酒店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疼。我站在门口,还没迈步,就有人喊了一声:“梁董来了!”
满桌子的人都站起来。
黄菁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手明显抖了,酒液溅到她的裙摆上,她没有低头看。
五年前她拍在桌上的那份离婚协议,我签了。
她是笑着看我签的。
如今她望着我,嘴唇动了动,那杯酒终究没端稳。
我忽然想谢谢她。
当年要不是她放手,我梁磊这辈子大概不会活成今天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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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黄菁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橘子,电视开着,没人看。
我换了鞋,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搁,走到她对面坐下。
她没抬头,把橘子皮一片一片撕下来,堆在茶几上。
我说:“公司有个外派机会,五年。”她手停了一下:“哪里?”
“东南亚。”黄菁把橘子往嘴里塞了一瓣,嚼了嚼:“那边的项目不是一直半死不活么。”
我没法否认。
总部那个分公司确实是个烂摊子,账上欠着一屁股钱,连续三年亏损,谁都不肯去。
我也犹豫过,但部门经理老刘上个月拉着我说过一句话:“梁子,你今年四十五了。你要再熬两年,这批中层里第一个被优化掉的就是你。”他说得没错。
我算过,照原来的工资,熬到退休也就是个不上不下的老业务员。
“去那边,级别提一级,工资翻一倍半。”我把任命书从包里掏出来,摆在茶几上。
黄菁扫了一眼,没碰。
她又撕了一片橘子皮:“翻一倍半?拿命翻的那种一倍半?”我说:“熬过五年,回来能往上面走一走。”
“你今年四十五,五年后五十。人家五十三岁的都等退休了,你倒好,回来从头开始?”
她说的是冷话,我心里头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
这个家,我在外贸公司干了十五年。
老总换了三任,我从业务员做到区域经理,工资从一千八涨到九千,房贷还清了,女儿养到高中了。
我自认没亏欠过谁。
黄菁却总嫌我不够“上进”。
“这顿饭还没吃呢,你就要跟我说这种事了?”黄菁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说:“黄菁,我这辈子没求过你几回。这一次我想试试。”她没回头,也没应声。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快十二点。
黄菁一直没出来。
临睡前我去卧室看她,她背对着门躺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在看什么。
我没多问。
第二天一早,她坐在餐桌前喝粥,说:“你要实在想去,那就去呗。”我愣了一瞬。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说一件跟你毫无关系的事。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梁朵夹了两块咸菜搁我碗里:“爸,你怎么老走神。”我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想工作上的事。”梁朵上高二,平时住校,周末回家。
她脸长得像黄菁,一双眼睛像我,又大又亮。
我每次看她,心里头都有个念头:这辈子再苦,也得把她护好。
周一去公司,签了任命书。
人事部的同事说外派审批要两周走完,让我准备好各项材料再交一份海外家属随行的申请表。
我犹豫了,最终没填。
分公司那边条件差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黄菁这人过日子讲究,让她去那种地方,待不了一个月就得闹着回来。
人散了,办公室空下来。
我坐在工位上,手机弹出来一条微信,黄菁发来的:“你啥时候去办护照?”我的心跳了跳:“下个礼拜。你也想办一本吗?”
“我办麻烦。你这个星期天回家,把这事说一下。”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没再回。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我坐了老半天才收拾东西下楼。
我心里头有个预感,这趟差,没那么简单。
周末我回了家。黄菁正做菜,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问:“梁朵在学校怎么样?礼拜一我去给她送床被子。”
“你自己打电话问她去。”黄菁眼皮都没掀,手里那把菜刀落得好快,土豆切得细细的,“我管不了那么多。”
“你这话什么意思?”
“梁磊,我嫁你二十年,你说走就走。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么。”她猛地放下菜刀。刀刃磕在砧板上,“当”一声闷响:“你不是在通知我么?”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我的手机响起来。
黄菁扫了一眼屏幕,冷笑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切土豆。
屏幕上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已经不是第一次亮起来了。
许海峰。
高中那会儿坐我后排的许海峰。
家里开厂,后来听说做建材生意发了财,前年同学会上塞给我一张名片,我没接过。
黄菁的手,从那以后慢慢就变了。
02
一周后我去办护照,排了一上午队。
下午回公司,同事小赵递给我一沓文件:“分公司那边的年度报表,总部让先过个目。”我翻开第一页,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账面亏损六百多万。
欠供应商货款两百多万。
账上现金余额不到八万块。
三个月前,这边人还跟我汇报说“稍微有点紧,但能周转”。
原来是这“转”法。
我把报表合上,点了根烟,站在落地窗前抽完大半包。
晚上回家,黄菁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没跟她说话,去浴室洗澡,热水浇在脑袋上,我一个劲儿地想着账面那六百多万的事。
洗出来,她倒了一杯水搁在茶几上:“你那破分公司是不是要垮了?”我一愣:“你听谁说的?”
“你们公司老刘的爱人跟我一个办公室,说总部点名要你去的其实就是个填坑的活儿。谁都不肯去,才把你推上去的。”
我坐下来:“正因为是坑,才更得去。跨过去是活儿,跨不过去这辈子就完了。”
“完了?”黄菁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梁磊,我问你一句话,你是要这个家,还是要那破职位?”
“我出去赚钱,不就是为了这个家?”
“你少跟我说这些漂亮话。”她站起来,声音高了三分,“你那年脚伤住院,是谁在医院守了半个月?你妈做手术那回,我请假回去伺候了十几天。这些你都忘了?”
我没忘。
一句都没忘。
但眼下这个坑,换成谁,也未必有人愿意来接。
我叹了口气:“黄菁,你听我说。房贷清了,梁朵的学费我也准备好了,我出去这五年,家里不会缺钱的……”
“不缺钱?”她冷笑,“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我答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送梁朵去学校。她坐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头也没抬:“爸,你是不是要跟我妈离婚?”我的手一抖,差点握不住方向盘:“你瞎说啥。”
“我看见我妈手机了。有个姓许的,天天给她发消息,说在外面买了房,让她过去看看。”我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大人的事,你别操心,好好读书。”梁朵没有接话。
车到了学校门口,她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爸,我妈配不上你。”
我看着她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背影,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像一根针一样扎在胸口。
晚上我打了个电话给黄菁,问她梁朵说的那个姓许的是怎么回事。
她愣了一瞬,声音冷冷的:“梁朵那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你也信?”我听着她的声音,意识到,她的心,也许早就不在这个家了。
周五,我去黄菁单位接她吃饭,想好好聊聊。
下班铃响,人陆陆续续走出来,我等了十几分钟,黄菁才出现。
不是一个人。
她旁边跟着个男的,穿一件藏青色夹克,比黄菁高半个头,正低头跟她说笑。
我认出来了。
他们走到楼下,许海峰拍了拍黄菁的肩,黄菁没躲。
我脑子“嗡”地一声,脚步钉在原地,直到黄菁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看了看她身后。
许海峰也看见我了。
他倒是大方,笑着跟我点了点头,喊了一声:“梁磊,好久不见。”那语气,仿佛我们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仿佛他没有在深夜里给别人的老婆发过消息。
我没有应他。
许海峰识趣地走了。
黄菁站在我面前,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我跟老同学吃个饭,你别想多了。”我看着她:“黄菁,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他是不是已经好上了?”她像被烫了一下,甩开我的手:“梁磊,你神经病啊?我跟谁吃饭得罪你了?这么多年了,你跟个疑心病一样。”
我笑了笑。
那笑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也说不清。
黄菁见我笑,声音低下来,几乎有点心虚:“回去吧,外派的事,我们再商量。”那顿晚饭,算是我们最后一顿平平静静坐下来吃的饭。
没有吵架,没有说破,但彼此心里都清楚,有些窗户纸糊不住了。
夜里,黄菁睡着后,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许海峰这名字,这几天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想起上个月梁朵跟我说的话,想起黄菁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号码,想起她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加班”。
我低头掐灭烟头,拨通了一个电话:“老刘,帮我查一个人,许海峰,做建材的,多大的盘子都查清楚。”
三天后,老刘回话。
许海峰,表面风光,名下那家公司注册资金八百万,实际早就抵押了三轮。
账上欠供应商的钱少说也有四五百万,法院的被执行人名单上挂着。
我一听,像寒冬腊月被人泼了盆冷水。
黄菁在外面找的男人,连壳子里的瓢都是烂的。
更让我心凉的是,我还查不到她知不知道这些。
如果她知道还愿意跟他走,那是她蠢。
如果她不知道,那就是被姓许的糊了眼。
无论如何,这个家,恐怕是留不住了。
那晚我把梁朵从学校接出来吃宵夜。
她低头剥虾,剥了一只放在我的碗里,说:“爸,我妈是不是跟你提离婚了?”我张了张嘴:“你咋知道?”
“她前天打电话,问我要不要跟她过。说你要是出国了,她一个人没法照顾我。”梁朵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爸,我不管她怎么说,我跟我妈说了,你在哪我在哪。”
我心里头翻江倒海,嘴上却说不出一个字。
这孩子,打小就有她自己的主意。
我叫来服务员加了两个菜,也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回锅肉。
梁朵忽然说了一句:“爸,你千万别觉得离了婚就低人一等。你比姓许的那个强太多太多了。”我的手停在半空。
末了只嘱咐一句:“大人的事,你别掺和。”她点点头。
我们父女俩坐在夜市摊上,那个晚上,谁也没有再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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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黄菁的正式摊牌来得比我预想得快。
那天是礼拜天,家里刚吃过午饭。
黄菁把碗筷收进厨房,走出来站在餐桌前,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搁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我低头一看,离婚协议书。
这三个字在纸面上黑魆魆的,像一坨炭。
黄菁说:“你签吧,我又不会要你的命。”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好半天,只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你决定出国那天。”她把笔搁在协议书旁边,顿了一下,“房子归我,存款平分。梁朵跟我。”
“梁朵是她爸的小棉袄。我跟她说了,她要跟我。”黄菁的嘴角动了动:“梁朵是个孩子,她懂什么。”
“她懂。”我抱起胳膊,“上周我还问过她,她说你在哪她在哪。”黄菁脸上闪过一抹慌乱,随即别过头去:“那就让法院判。反正孩子判给妈的多。”
我知道,她一旦拿法院来压我,就说明这条路彻底死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
嫁给我二十年,我自认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她的事。
她提离婚,我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
不是心硬,是明白一个道理:留不住的心,用铁链拴都拴不住。
我翻开协议书,扫了一遍条款。
房子归她,存款平分,梁朵归她。
我拿起笔,说:“梁朵归我,房子、存款都给你,我净身出户。你签不签?”黄菁猛地转回头,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她看了我好久,忽然眼圈泛红:“梁磊,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这孩子。”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愿意跟谁过,是你的自由。但梁朵不能跟那个许海峰住一个屋檐下。”
黄菁的脸色白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盯着那份协议书,好半天才说:“你把房子和钱都给我,你拿什么养她?”我没回答。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推到她面前:“梁朵的教育费用,我提前存了二十万,够她读到大学。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秒的声音。
黄菁低头盯着那张存折,双肩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很久,她重新拿起笔,在协议书上改了一行:梁朵由男方抚养。
她签了字,我也签了。
签完我把自己那份收好,站起来:“手续哪天去办?”她没回答,拿手背迅速抹了一下眼睛,才哑着嗓子说:“周一民政局上班就去。”
她说完,转身走进卧室,很轻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到茶几上那只剥了一半的橘子,果肉已经干瘪。
我到厨房拿了个垃圾袋,把它连同那些干了的皮一起丢了。
晚上,曹桂英打电话来,问我外派的事定了没。我说定了。她在那头嗯了一声,又说:“你媳妇没少给你脸子看吧?”我故作轻松:“她支持我。”
“她支持你?”老太太哼了一下,“她要真支持你,我名字倒着写。”我沉默了半晌:“妈,你别操心,我心里有数。”
“梁磊,妈年纪大了,就指望着你过两天安生日子。”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在外头,记得照顾好自己和朵朵。妈的事你们就别牵挂。”我听着这话,眼圈一热:“妈,你说啥呢。”
“我说啥你心里清楚。”曹桂英在那头笑了一下,“我这把老骨头,撑得住。你尽管飞。”
我没有想到,这会是母亲最后一次笑着跟我说不用担心她。
周一早上,我和黄菁到民政局。
手续办得很快。
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收走,换了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
出门的时候太阳好大,黄菁站在台阶上,伸手拢了一下头发,说:“梁磊,你恨我吗?”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离婚证,收进口袋:“不恨。二十年夫妻,好聚好散,没什么可恨的。”她嘴角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我转身走了。
走出大概十几步,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抽泣。
我没回头。
我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梁朵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个字:“爸。”我回了四个字:“办完了,放心。”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那你今天就回家来住吧。你房间我收拾干净了。”
我红着眼眶,在公交站台上站了很久。
她说的家,是学校旁边那间一室一厅的小出租屋。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自己的东西从那个住了二十年的家里搬出来,装了两个纸箱。
黄菁没有下楼。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关上门的时候,手在那扇漆面磨得发亮的门把上停了几秒。
二十年前,我和黄菁拎着两床被褥搬进这间房子,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梁磊,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二十年后,我从这扇门里走出去,一无所有。
回到出租屋,梁朵已经放学了。
桌上摆着两碗泡面,她把自己那碗推给我,自己端了另一碗坐在对面,吸溜吸溜吃得有滋有味。
我吃了一口面,味道很咸。
不知是汤咸,还是什么别的东西落进了碗里。
梁朵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吃。
那碗面吃完,她把碗筷收走,路过我身边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爸,咱们清静了。”
我在那间出租屋里住了四天。
第五天,邻居打来电话,说曹桂英早上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摔倒,送去卫生院了,情况不太好。
我连夜坐高铁赶回老家,一进病房,看到老太太半躺在病床上,鼻孔里插着管子。
我喊了一声:“妈。”
她睁开眼,见是我,皱起眉头:“谁让你回来的?工作呢?”我说:“工作的事不急。你好好养病。”她叹了口气:“梁磊,你妈这辈子没见过大世面,就知道一件事,男人得有事业。你四十多岁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妈不能拖你后腿。”她说这话的时候,护士进来量血压,我背过身去,擦了把眼泪。
在医院陪了三天。
曹桂英的病情时好时坏,医生说她脑部血管狭窄,随时可能出大事。
我守在病床边,手机里是总部人事发来的两条提醒:外派报到日期还剩五天。
我改了三次机票,退了又买,买了又退。
第四天早上,曹桂英拔了输液管。
她把护士吓得不轻,我推门进去时,她正撑着床沿坐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梁磊,你今天就走。你要是为了我把那事丢了,妈死都死不安生。”
我跪在病床前,拉住她的手:“妈,你再让我陪几天,等你好一点我就走。”她摇头:“你听妈一句话。你媳妇跟你离了,你要是再没了工作,你以后拿什么养活朵朵?”她喘了口气,“你走。妈这把老骨头,撑得住。”
那是我这辈子第二次在母亲面前哭。
第一次是十八岁那年,我接到父亲车祸去世的电话。
我订了当天晚上的机票。
临走前,我多塞了两千块钱给隔壁堂嫂,托她照看曹桂英一段时间。
堂嫂答应得爽快,但她的眼神告诉我,老太太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回头。
登机前,我打开行李箱,看到夹层里多出来一个信封。
拆开,是梁朵的字迹:“爸,我偷偷放进来的。你到了那边再拆。”落款画了一个笑脸。
我笑着摇了摇头,把信塞回夹层。
飞机起飞那一刻,我闭上眼。
身后这座城市里,有背叛我的妻子,有病重的母亲,有等着我去闯的虚无缥缈的前程。
前路是什么样,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04
飞机落地,热浪扑面而来。
分公司派来接机的是一辆快散架的破面包车,司机姓李,本地华人,五十来岁,一路上唉声叹气。
他带着我穿过泥泞的街道,拐进一栋外墙脱皮的老楼前停下:“梁总,到了。”
我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三层,门窗锈迹斑斑,一楼临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大半,上面贴着水电欠费通知单。
我掏出手机,对照着总部发来的地址确认了三遍。
没错。
李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拎下来,欲言又止:“梁总,公司的人都散了,就剩下三个行政,一个财务,还都在闹。”我问:“闹什么?”
“工资三个月没发了,能不走吗?”
我心想,何止三个月。
账上那点钱,能发两个月工资就不错了。
我推开卷帘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办公桌上落着厚厚一层灰,文件散得到处都是,一台老式空调呼哧呼哧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财务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大姐,姓陈,一口带口音的普通话:“梁总是吧?你可算来了。这是这个月的工资表,你看看。”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十二个人。
我合上表:“把人都叫回来,明天上午开会。”陈财务瞪大了眼:“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叫回来?拿啥发工资?”我说:“工资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帮我约各个供应商,后天我挨个见。”
她脸上写满怀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在那间布满灰尘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下午,把能找到的账目全翻了一遍。
越翻心越凉。
除了账面上那点钱,前任还欠着供应商两百多万,其中有两家已经起诉了。
这个摊子,烂得比报表上写的还要彻底。
更要命的是前任走前还把几个大客户的资料全带走了。
公司七年的客户积累,一夜之间净空。
晚上回到出租屋,梁朵的视频电话打过来。她在出租屋里,背后是那盏昏黄的台灯:“爸,你到了?那边热不热?”我说:“热。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爸,你那边有没有蚊子?”
“多得很。蚊子都比你爸壮。”她笑了笑,又忽然认真起来:“爸,我看新闻了,你们公司是不是出事了?你要撑住啊。”
“没事。爸能撑住。”我摸摸手机屏幕,有一种隔着屏幕摸摸她脑袋的冲动,“你呢,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
“够。爸,你记得看我给你的那封信。”她眨眨眼睛,“你到了那边再拆,现在拆了看吧。”挂了电话,我拉开行李箱的夹层,把那封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页,是学校里常见的那种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爸,我知道你不容易。我跟我妈说了,你不用管她,我永远跟你站在一起。你一定能干成大事。别让我看错人。”
我攥着那张纸,在小旅馆的床沿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热带暴雨噼里啪啦砸下来,这间屋子连空调都是坏的,我浑身被汗浸透,心里却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在烧。
不是恨,不是怨。
是不服。
我不服输。
第二天上午,我从账上支了两万块,先把行政和财务的底薪发了。
剩下的钱在公司对公账户上,一分都不敢动。
中午,财务陈姐拿着一沓名片进来,说这些人都是之前跟公司有往来的客户,要不要试试联系。
我翻了翻,好几家的名片已经过期了,还有两家在电话里直接说:“你们公司都快倒闭了,还接什么单?”
我挨个打电话,一天打了三十几个。
多数人听我说完,客气地挂了。
有两个还愿意多聊两句,但一听说前任已经跑路,立刻没了兴趣。
到晚上九点,我一共约到了三顿饭局。
都是以前跟分公司合作过五年以上的老客户。
我那三天里,见人就递烟,赔笑,介绍自己是谁,以后由我负责这边的业务。
有顿饭我吃得浑身难受。
对方一个采购经理喝了半斤白酒,拍着我的肩膀说:“梁总,实话跟你说,你们那个前任欠我们一笔佣金,到现在都没结。你只要把这笔钱还了,单子还有得谈。”
我问:“多少钱?”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万。不多不少。”五十万。
我现在账上连五万都不到。
我没法当场答应他,只能先把那顿饭钱付了,回公司算了半宿账。
我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拨通了老刘的电话:“老刘,帮我办一笔信用贷。我把我老家的房子抵押了。”
曹桂英在乡下那套老宅,是父亲留下来的。
我本不该动它。
可眼下,拿不出这五十万,后面什么都是空的。
老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梁子,你可想好了,这钱要是砸进去,回不了本,你连你妈的房子都没了。”我说:“想好了。砸。”
一周后,五十万到账。
我把那笔钱打给了那位采购经理。
合同签下来了,一单八十万的小额供货。
虽然利润不高,但好歹见到了活水。
整个过程我没有掉过一滴泪。
因为我知道,眼泪换不来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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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个月月末,梁朵打电话告诉我,黄菁再婚了。
她说得很平静:“许海峰办了酒席,我妈叫我去,我没去。”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你做得对。”她又问:“爸,你还好吗?”我说:“挺好的,刚拿下一个新客户,等这边稳一点,你就请假过来住几天。”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爸,我妈上个月来找过我,说她后悔了。她说姓许的最近一直不回家,电话也不接,她开始觉得人家图的是她手上的钱。”
我没有接话。
我只问她:“你信吗?”梁朵想了想:“爸,我妈就是个糊涂人。她这辈子,总是把身边的人想得太好。当初对你也是这样,总觉得你该多赚点钱,现在对许海峰也是这样,总觉得他是真对她好。”她说得对。
黄菁不是坏女人,她只是太容易相信别人,又太容易看不惯身边的人。
挂了电话,我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盯着窗外那棵被台风刮断的树发呆。
五年前,我以为离了婚,天就塌了。
如今真塌过一回,反而踏实了。
那阵子,我正忙着一件事:追讨前任卷走的那笔货款。
离职的财务在临走前,偷偷塞给我一份银行流水,上面显示前任在公司倒闭前,把两笔大额货款转进了一个私人账户。
我拿着那份流水找了律师。
律师说,证据够,官司能打。
但那笔钱已经被前任拿去还了个人赌债,追回来可能性不大。
我把那份流水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忽然发现一个名字。
黄菁。
那个账户的户主,竟然写着她的名字。
我一个激灵,坐直了。
我再仔细核对一遍,是前任在跑路之前,通过一个中间人账户,转了一笔三十万的款项到黄菁名下。
这笔钱,跟前任有什么关系?
黄菁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个人?
我捏着那份流水单,整只手都在发抖。
我没有打电话给黄菁,先打了给老刘。
那边想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梁子,我跟你说实话,黄菁跟姓许的搭上线,就是你们家那个前任牵的桥。”我一下子怔住了。
我原以为黄菁是在同学会上遇到许海峰的,没想到中间还藏着这么一环。
老刘说:“你那前任叫张德海,你知道吧?他跟许海峰是发小。张德海调去东南亚以前,许海峰请他吃过好几顿饭。两人私底下商量了什么,我一个小职员也不清楚。但黄菁离婚前,张德海确实去找过她。”我在电话那头,脑子嗡嗡作响。
黄菁跟许海峰好上,是张德海牵的线。
而张德海又恰恰是那个把分公司掏空跑路的人。
这中间,说不通的地方太多。
我挂断电话,坐在办公室里一宿没合眼。
让我没想到的还在后头。
过了两天,律师突然打电话来:“梁总,张德海那边主动跟我们联系了,说愿意还一部分钱,条件是我们撤诉。”我问:“还多少?”
“八十万。分两期。第一期四十万,下个月到账。”这个数目不对。
张德海欠这笔款的时候跑得干干净净,一躲就是半年。
他这阵子突然愿意还钱了,是谁在背后给他递了什么消息?
我没有立刻答应,挂了电话之后,给老刘回了一条微信:“你帮我摸一下底,许海峰最近跟张德海还有没有来往。顺便查一下许海峰自己公司的账,看看他最近是不是也在到处找钱。”那边回了一个字:“行。”第三天晚上,老刘直接打来电话:“梁子,查到了。许海峰的公司快撑不住了,上个月有一笔三百万的货款被法院冻结了。他在到处筹钱。而张德海转给黄菁的那三十万,最近被许海峰提走了。”我在电话这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许海峰当初接近黄菁,图的从来就不是人,是那套房子的变卖款。
黄菁嫁给他时带着卖房的钱,已经被他扫得差不多了。
我把那份流水单锁进抽屉里,没有打给黄菁。我告诉自己,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
半个月后,张德海那笔八十万到账。
我拿着这笔钱,把拖欠供应商的货款清掉了一部分,又签下了两个新客户。
分公司总算活过来了。
那晚我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给梁朵发了一条消息:“妈那边的事,你不要掺和。你只管读书。”她回了一个字:“嗯。”顿了顿,又发来一条:“爸,你瘦了。”
梁朵说得对,我确实瘦了。
四个月,我掉了十二斤。
但公司账上从不到八万变成了六十万。
值得。
那年春节我没有回国,在分公司值班。
除夕夜,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煮了一锅速冻饺子。
梁朵发来视频通话,背景是她和黄菁家?
不对。
梁朵说,她今年在黄菁那儿过年,许海峰不在家。
黄菁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没有人说话。
我点了点头:“那你陪陪你妈。”梁朵没有接话,沉默了一阵问:“爸,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说:“快了。等这边再稳定一年,爸就回去。”视频那头梁朵身后的黄菁似乎听到了这句话,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我们的视线隔着屏幕对上。
她嘴唇动了动。
大概说了句话,但声音太轻,我没能听清。
我挂断了视频。
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
我坐在异国的办公室里,把那份旧账合上。
半年,我用了整整半年时间,才找到在这片烂泥地里站稳的力气。
多亏我那宝贝女儿。
她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值得我拼了命地活下去。
06
第二年年中,分公司情况好转了些,老客户陆续回来了一部分,账面上终于有了结余。
我把梁朵接过来住了半个月,带她吃了本地最有名的海鲜市场。
她看见什么都高兴,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我坐在塑料凳上,看着她笑。
心里头那根绷了一年的弦,总算松了一点。
那段日子,我隔三差五就会收到黄菁发来的消息。
内容多是问梁朵的近况。
我没怎么回。
有一回,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一个拆了一半的快递盒,里面装着几个大牌口红的盒子,她问梁朵:“用不用得完?”我正开会,只回了一句:“她用不上这些。你留着自己用。”
她说:“反正也不是我买的。许海峰买的。他最近总买这些东西往家里带,说是送给客户的,又不肯说具体是哪个客户。”我没心思琢磨她话里的真假,只有一种直觉:许海峰那摊烂事,恐怕要烧起来了。
果不其然。
到了那年秋天,许海峰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消息上了本地财经版,虽然只有一小块豆腐块,被人放到了网上,标题赫然写着“建材公司涉嫌合同诈骗,负责人被带走配合调查”。
梁朵看到后发给我,我说:“与你无关,你别管。”她回了一句:“我没管。但我妈不是这么想的。她说许海峰欠她的那五十万,不能就这么算了。”
真没算。
黄菁让我没想到,也有硬气的时候。
许海峰进去第三天,她把他公司账上剩余的价值六十万的材料拉走了。
又跑到法院去申请财产保全。
许海峰的人马还没反应过来,她先一步把那批材料卖了,换回三十几万现金。
事后她很平静地在电话里跟我说:“房子卖了,钱填进去一部分,剩下的,我开了一个小饭馆,自己养活自己。”
这话听着让我心里五味杂陈。我回了一句:“那就好好干。”她似乎有些意外,停顿了好几秒,才答:“谢谢。”
那年冬天,总部来了一个考察团,评估海外分公司的去留。
当时公司刚转亏为盈,账上结余不到三十万,在总部眼里还是一块可有可无的骨头。
考察团待了三天。
走的时候,领队是总部的副总裁曹振国,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梁磊,总部打算把东南亚分公司关掉,你听说了吧?”
我攥着扶手:“听说了。”他又问:“你怎么想?”我说:“曹总,再给我一年时间。明年我的营业额能做到一千五百万,利润做到两百万。如果做不到,我自动辞职。”曹振国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你比张德海强,至少敢开口。”
这句话,让我彻底看清了总部的嘴脸。
他们派我来就是填坑的。
坑填完,我要是没有利用价值,一样会被甩掉。
我回到出租屋,拿出纸笔,算了一整夜账。
卖什么,不卖什么,在哪里找新渠道,一目了然。
没多久,中东那边有个贸易展,黄菁那事之后的第二个月,我刷空信用卡买了一张机票,就飞过去了。
在那个展会上,我碰到了一个做五金生意的中东客户。
对方在中国做了十几年采购,对东南亚市场很熟,但对我的公司不了解。
我递了名片,他看了一眼,随手放到口袋里:“我们暂时不缺供应商。”
我知道,这种客户,不下狠功夫撬不开他的嘴。
我没有走。
展会结束,我在展会门口住了三天。
每天等他的车出来,递一杯咖啡过去,说一句“我就是想让你记住我”。
第四天中午,他主动摇下车窗看着我:“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正好我下周要去越南看一批货,你要不要一起去?”我知道,我这个机会,等到了。
越南那趟行程,我全程跟着。
客户在码头验货时发现那批货有瑕疵,当场要求退货,卖家的负责人态度还很蛮横。
我主动站了出来,帮他沟通了一下午,把他的损失降到了最低。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行,回中国我请你喝酒。”就这一句话,我拿到了打开中东市场的第一块敲门砖。
回东南亚之后,那份八十万的供货合同很快就签了下来。
年底,财务把报表递到我面前:总营业额一千二百万。
虽然没有达到我之前说的一千五百万,但利润做到了将近两百万。
我把报表传真回总部。
两天后,曹振国的秘书打来电话:“梁总,曹总让你回国一趟,说有好消息。”我坐在办公桌前,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我把那张报表复印了一份放进抽屉里,锁好。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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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国那天,我从机场直接去了老家。
乡下的路修得比以前好走多了,我拎着一袋水果,来到母亲的坟前。
一年多了。
我在东南亚打拼的这一年多里,没有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堂嫂说,母亲走得很急,脑梗。
那天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我的照片,堂嫂进屋热了碗粥,出来人就已经没了。
我在坟前坐了一个下午。
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我没有说话。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喊我“梁子”了。
再也没有人提醒我添衣服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生前发给我的最后一条语音,那是她走前一个礼拜发来的,我点开放到耳边,听见她的声音:“梁磊,妈挺好的,你放心。你在那边别有太大压力。朵朵是个好孩子,你俩好好过。”
我在坟前听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我才把手机收起来。
我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梁朵在门口等着。
她瘦了一圈,见到我没有哭,只伸手抱了抱我:“爸,奶奶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问:“什么话?”她松开我,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她说你是个有出息的人,让奶奶看准了。我替她等着你出息的那天。”
那晚我们父女俩出去吃了一顿火锅。
梁朵给我涮毛肚,辣锅的蒸汽往上扑,我看不清她的脸。
第二天一早,我西装革履走进总部大楼,曹振国的秘书在电梯口等着,带我上楼。
曹振国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份红头文件。
他看见我,站起来:“梁磊,总部决定,新设亚太区总裁一职,由你担任。负责东南亚、南亚和澳洲的市场统筹。”我接过文件,没有马上签字,先翻到薪资那一页,扫了一眼。
曹振国似乎看出我心里在想什么:“嫌少?”我合上文件:“曹总,明年这个位置能带来的利润,至少比现在翻一倍。我要求的薪资是文件上的两倍,另加利润分红的十个点。”
曹振国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停下来看着我:“你很有底气。”我说:“我的底气是这一年多拿命换来的。”他看了我半晌,笑了:“行,按你说的办。”我签了字,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曹振国忽然在我身后说了一句:“对了,听说你前妻,跟那个姓许的散伙了?”我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找过我好几次,问你的情况,我没怎么搭腔。”他顿了顿,“你自己看,要不要见一面?”
我说:“再说吧。”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我走出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台阶上。
我站在光里,举头望了望那一片蓝得发白的天。
四年了。
从那个签离婚协议的下午,到今天,整整四年。
我梁磊从一个被公司流放的填坑炮灰,坐到了亚太区总裁的位置上。
回头看看来时的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玻璃碴子上。
可到底,是走过来了。
08
集团年会的通知是秘书发给我的。
时间定在周六晚上,地点是城东那家五星级酒店。
我本不想去,但曹振国说这是亚太区新班子的亮相场合,躲不掉。
我只好答应。
日子临近的时候,老同学周林在微信上冒出来:“梁子,听说你回来了?周六咱们同学聚会,你来不来?”我回:“周六有年会。”他很快又发来:“哪个酒店?巧了,我们同学会也定在那边。要不你先去年会露个脸,再过来跟大家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应了。
年会开场前,我站在酒店的走廊窗户边抽烟。
楼下大堂里摆着一圈桌子,看样子是周林那边同学会的场地。
人陆陆续续进来,我在三楼的落地窗前看了几眼,目光忽然顿住了。
她穿着一件深色大衣,站在人群边缘。
比前几年瘦了许多,脸上的妆化得很淡,眼角的细纹藏也藏不住了。
她端着一杯酒,没有人上前跟她搭话。
许海峰跟在她身后半米远,低着头,像是有些尴尬。
原来他们也来了。
我收回目光,掐灭烟头,转身走进会场。
年会开了两个多小时。
等我结束下楼时,同学会已经到了尾声。
大厅里人声嘈杂。
周林最先看见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梁董,这边!”整个厅的嘈杂声,一瞬间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黄菁自然也看见了。
她端着半杯红酒,站在人群后面,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
她的指尖颤了一下,红色的液体顺着杯壁晃了晃。
有一个同学端起酒杯走过来:“梁磊,你现在可是咱们同学里头混得最好的一个了。”我摆了摆手:“运气好。”又有两个同学凑过来,问的都是些“什么时候回来的”、“以后是不是在国内常驻”之类的场面话。
我一一应着,目光始终没有往黄菁那边去。
人群散开一些,许海峰挤了过来。
他试图做出热络的样子,递来一张名片:“梁董,以后多多关照。”
我低头看一眼那张名片。
上面印着一家新公司的名字,注册资本五十万。
我接过名片,客气了一句:“好说。”没再往下接话。
许海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站了两秒,似是终于觉得没趣,讪讪地退回到人群边上。
黄菁还站在原地,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周林走过来,低声跟我说:“她挺不容易的。许海峰那年出事之后,她一个人开饭馆,起早贪黑的。前阵子听说许海峰又找上门来,说东山再起要她帮忙,她心软,又搭进去不少。”我听了没有应声。
路过黄菁身边时,我停了一下,离她两米远,说了一句:“菜还合口味吗?”
她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梁磊……”我点了点头,没有停步,走出了大厅。
身后传来一声“啪”。
很轻。
像是玻璃杯落在厚地毯上的闷响。
我没有回头。
回到车上,我坐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吐出来。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谈不上原谅不原谅。人要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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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到总部上班。
秘书李瑶抱着一叠文件进来:“梁总,有件事需要您签字。”我接过来,是集团年度供应商的资格审查名单。
名单里有一家建材公司,法人代表的名字,赫然写着“许海峰”。
我皱起眉头,翻开附件看了看。
这家公司去年有过三起合同纠纷,还有两笔应付账款逾期未结的记录。
按集团规定,这样的公司,没有资格进入年度供应商名录。
我拿起笔,在审查意见那一栏,写下两个字:“不予通过。”李瑶看了一眼,点点头:“我去通知采购部。”她走到门口,我又叫住她:“等等。”我顿了顿:“把不合格的原因写清楚,附上他们的信用记录,免得对方说我们欺负人。”李瑶应了一声:“明白。”门关上,我靠在椅背上,窗外晴空万里。
我能想象许海峰接到通知时会是什么反应。他大概会骂我公报私仇。可我没有冤枉他。他的公司,信用本来就是烂的。我只是,照章办事罢了。
下午,手机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点开,看见那行字时,心跳慢了半拍:“梁磊,我知道你现在混得好,不想理我们这些人。许海峰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他公司不行了,我没掺和。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从来没有让他去找过你。上次同学会,我不是故意要去的。是周林跟我说,你会去。我想见你一面,看你一眼。”号码没有署名,但那语气,我认得出来。
是黄菁。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究没有回。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又来一条。
这次只有八个字:“有些话,我想跟你当面说。”我锁上屏幕,没有再看。
梁朵倒是打了电话过来,一开口就问:“爸,我妈是不是找你了?”我说:“你消息还挺灵通。”她说:“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了一顿,问我你是不是不肯见她。”我沉默了一阵:“大人的事,你别管。”
梁朵没有接话,安静了几秒,忽然说:“爸,我下周要去总部面试了。”我愣了一下:“什么面试?”
“集团管培生的面试,我投了简历。昨天接到通知,说笔试过了,下周三面试。”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爸,我是自己考进去的,我没有走你的关系。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不去的。”我听着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酸热:“你来。你凭自己的本事考上的,爸有什么不方便的。”
挂断电话,我靠着椅子坐了很久。女儿长大了,她开始懂事了。而我这些年,似乎一直忙着往前跑,忘了回头看她长大。
周三下午,梁朵到总部面试的时候,我正在楼上的办公室。
秘书端来一杯咖啡,我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大厅门口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身影。
我的女儿,瘦瘦高高的,手里攥着一份简历,站在人群里,看起来有些紧张。
但她挺直了腰杆,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面试进行到一半,秘书的内线电话响了:“梁总,面试组那边问,梁朵表现不错,第三轮面试要不要您亲自去面?”我说:“不用。按流程走。”她应了一声“好的”,挂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梁磊这辈子没有给女儿走过后门,她倒好,跑到我的公司里来“自食其力”了。
10
面试结果出来那天是周四。
梁朵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爸,过了!我能去总部实习了!”我笑着说:“行,到这儿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来:“爸,我昨天去看了我妈。”我没有说话。
“她的饭馆关了,亏了二十多万。许海峰又跑了,这回欠的债更多,还把她的名字也填进去了。”梁朵的声音有些发涩,“她现在一个人,租房子住,存款也没剩多少。”
我听完,问了一句:“她还好吗?”梁朵犹豫了一下:“不好。她老了很多,白头发也多了。在我面前哭了好几回。她说她知道错了,不该当初那样对你。但她没有让我跟你说这些,是我自己想说。”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朵朵,你能去看她,爸很高兴。她是你妈,不管她做了什么,你都该管她。但是爸跟她的事,是爸自己的事,你不用掺和。”
梁朵在那头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爸,我就是心疼你。”我没有接话。心疼也好,心酸也罢,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实习那天,梁朵扎着马尾走进总部大楼。
我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前,看着她刷卡进门,跟所有新来的管培生一样去前台领工牌。
我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处理一天的公务。
桌上那台座机响起来,是前台打来的:“梁总,楼下有位姓黄的女士说想见您。她没有预约,但她说……她叫黄菁。”我握话筒的手紧了紧。
窗外那棵树的叶子黄了大半。
秋意已经很深了。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楼下,那个身影进了一楼大厅,坐在访客区的沙发上,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见了电梯口穿着工牌走出来的梁朵,愣住了。
梁朵也看见了黄菁。
母女俩隔着大厅对望着。
我注意到梁朵停住了脚步,嘴唇动了动,而后往沙发那侧走了过去。
我看着那幅画面,看了很久。
桌上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梁朵:“爸,妈说她想见你。我说你在忙,她说她可以等你下班。”
我没有马上回。
我在办公室里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完,翻了翻手边的一份文件。
那些字在眼前跳,一个都没有进脑子。
最后我放下笔,给梁朵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让她等着。”
然后我关掉电脑,拿起外套,推开办公室的门。
电梯一路向下,数字跳动,我站在轿厢里,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风光体面,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暗沉沉的。
电梯“叮”一声响,门开了。
前厅里,梁朵站在黄菁身边,两个人都扭头看向我。
黄菁站起来时,手里还攥着包带。
她走近两步,又停住,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看我,声音有些发抖:“梁磊……我就是想来看看朵朵上班的地方。”她的视线移到前台那块集团铭牌上,又低了下去。
我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站在电梯口没有往前走。
我说:“来都来了,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朵朵也去。”黄菁抬起头看我,像是有些意外。
梁朵也愣了愣,随即走过来,拉住黄菁的胳膊:“妈,走吧。爸难得请客。”
黄菁被梁朵拉着往外走,走到我面前时,她停了停,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想说又说不出口。
我侧开身,让出门口的路:“走吧,对面有家饺子馆,味道不错。”黄菁轻轻点了点头。
她走在我和梁朵中间,步子有些乱,几次险些踩到梁朵的鞋跟。
梁朵伸手扶住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一丝我问不明白的期待。
傍晚的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晚秋的气息。
那家饺子馆很小,热腾腾的蒸汽糊满玻璃窗,我推开门的瞬间,黄菁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梁磊,你以前说过,最想吃一碗我妈包的荠菜饺子。”我没有回头,声音放得轻了些:“已经很多年的事了。”
黄菁没有再说话。
梁朵拉开凳子,招呼我们坐下,又忙着去拿菜牌。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侧过头,看到窗外那条街走过一对提着菜的老年夫妻。
男人把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空了的那只手,很自然地伸过去,牵住了身旁女人的手。
黄菁也看到了那个画面。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杯沿碰在嘴唇上,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
她连忙放下杯子,扯了张纸巾去擦。
擦着擦着,她停了动作。
我没有看她的脸,只是又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到她面前。
梁朵拿着菜牌回来了,她把菜单放到桌面中间:“爸,妈,你们想吃什么?”我接过菜单,看到黄菁低着头没有说话的侧影,她额角处,有缕白发。
我垂下眼睛,指尖擦了擦菜单的边角,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先点菜吧,来两碗荠菜猪肉的,一碗韭菜鸡蛋的。”梁朵应了一声,拿笔在点菜单上勾画。
窗外,那对老夫妻已经走远了,风把梧桐叶吹落了几片,在路面上打着旋。
第二年的春天,我还在这里。
日子照常往前过,不慌不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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