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乙临别前默默整理衣领,解开扣子又扣回,顾秋妍猛然读懂暗号,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有大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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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

周乙站在门厅,手指捏住衣领最上面的扣子,解开,停了两秒,又慢慢扣回去。

顾秋妍端着热汤从厨房出来,脚步一顿。

汤碗晃了晃,洒出几滴在桌角。

她认得这个暗号。

巷口停着谢宏伟的黑色汽车,车灯没开,司机正朝这边看。

周乙提起皮箱,摸了摸女儿周佳悦的头。

顾秋妍把哭声压在喉咙里,转身去拿米缸后面的药盒。

她不知道,周乙这一去,是要用命替她换一条路。



01

一九四四年冬,哈尔滨道外,夜里十点刚过。

周乙坐在警察厅特务科办公室,面前摊着一份抓捕名单。谢宏伟叼着烟,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铅笔在道外区画了个圈。

“老周,这案子你牵头。”谢宏伟把名单推过来,烟灰落在纸面上,“傅宏志供出两个联络点,一个在正阳街,一个在偏脸子。你带人去端。”

周乙没接话,拿起名单看了一眼。正阳街的地址是王永杂货铺,偏脸子的地址是他自己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

“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凌晨四点。”谢宏伟盯着他,“你脸色不太对。”

“胃疼,老毛病。”周乙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我先回去吃药。”

谢宏伟没拦。

周乙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脚步不快不慢,经过档案室时扫了一眼门缝里的灯光。

罗修杰还在里面,这个点不走,在翻什么?

他没停步,下了楼。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周乙绕了两条街,确定身后没尾巴,才拐进自家院子。

顾秋妍在厨房等他。

灶上热着小米粥,锅盖边缘冒白气。

她没问今天怎么样,盛了碗粥搁在桌上。

周乙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名单,推到粥碗旁边。

顾秋妍低头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偏脸子的地址就是他们住的这条街,门牌号是他们家。

“后天凌晨。”周乙声音压得很低,“你带佳悦走,今晚就走。”

“那你呢?”

“我得去。”

顾秋妍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又抖开,重新系上。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

“谢宏伟在试探你。”她说。

“我知道。”周乙喝了一口粥,“傅宏志不知道我的身份,但偏脸子这个地址,只有内部人知道。谢宏伟给我看,就是要看我反应。”

“你明天不能去。”

“不去就是心虚。”周乙放下碗,“秋妍,你听我说。明天我去点卯,把行动时间提前两个小时,让王永有时间撤。你今晚带佳悦去马家沟,找丁雨桐。”

顾秋妍转过身。她眼睛没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佳悦烧还没退。”

周乙的手在桌下攥了攥。

周佳悦是半个月前接来的,他大哥的女儿。

大哥大嫂死在逃难路上,孩子一个人扒火车找到哈尔滨。

来的时候棉袄里全是虱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谢宏伟的档案里写她是周乙的“远房侄女”,但这个孩子管周乙叫爸,改不过口。

“药在抽屉里,你多带两包。”周乙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周佳悦躺在里屋床上,脸烧得通红。周乙坐在床边,拿湿毛巾给她擦额头。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叫了声爸。

“睡吧。”周乙把她被子掖好,“明天跟你婶去住几天,爸忙完就去接你。”

周佳悦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周乙坐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卷胶卷,一卷是真的,一卷是假的。

他把真的那卷塞进周佳悦的药盒夹层,假的塞进自己衣领内侧。

顾秋妍站在门口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凌晨两点,顾秋妍叫醒周佳悦,给孩子裹上厚棉袄。周乙站在门口,把围巾给女儿围上。

“到了马家沟,听婶的话。”

周佳悦嗯了一声,伸手抱住周乙的腰。孩子脸贴在他棉袄上,闷闷地说:“爸,你早点来。”

周乙拍了拍她后背,没说话。顾秋妍牵着孩子出门,雪地里留下一大一小两串脚印。周乙站在门口,看着脚印被新雪渐渐盖住。

他关上门,回到里屋,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旧衬衫。

第二颗扣子松了线,他找出针线盒,坐在床边缝。

针脚细密,缝完打了个死结。

扣子里面藏着一小卷纸,是他昨晚写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衬衫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02

第二天下午,周乙在警察厅走廊碰见罗修杰。罗修杰抱着一摞档案,脸上挂着笑。

“周股长,谢科长让您去一趟会议室。”

周乙点点头。经过罗修杰身边时,闻到一股雪花膏的味道,和顾秋妍用的不一样。这小子最近换了牌子,手头宽裕了。

会议室里坐着谢宏伟和两个日本顾问。桌上摆着一张放大的地图,标注了正阳街和偏脸子的位置。

“行动提前到今晚十点。”谢宏伟用铅笔敲了敲地图,“傅宏志又供了一个点,在道里。兵分三路,你带一路去偏脸子。”

周乙脸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紧了一下。傅宏志还活着,又供了新地址。这意味着王永那边可能来不及撤。

“傅宏志人在哪儿?”周乙问。

“宪兵队。”谢宏伟看了他一眼,“怎么?”

“我想见他一面,问清楚偏脸子那个院子的结构,免得弟兄们进去吃亏。”

谢宏伟想了想,点头。“行,你去吧,快点回来。”

周乙出了警察厅,直接去了宪兵队。傅宏志被关在地下室,脸上有伤,但精神还行。看见周乙进来,他眼神闪了一下。

周乙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烟递过去。傅宏志接过来,手有点抖。

“偏脸子那个院子,几间房?”周乙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三间,正房两间,东厢房一间。”傅宏志吸了一口烟,“灶台在正房西边,电台藏在水缸底下。”

“水缸底下?”周乙皱了皱眉,“你亲眼看见的?”

傅宏志顿了一下。“我听丁雨桐说的。”

周乙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傅宏志一眼。傅宏志低着头抽烟,手还在抖。这个人已经完了,为了活命什么都往外说。

周乙从宪兵队出来,拐进街角一家药铺。

掌柜的是自己人,姓卢,六十多岁。

周乙要了两包退烧药,趁卢掌柜包药的工夫,在柜台上用手指敲了三下。

这是紧急联络信号。

卢掌柜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包好药递过来时,里面夹了一张小纸条。周乙揣进兜里,出了门才打开看。上面写着四个字:王永已撤。

周乙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

王永撤了,偏脸子的院子空了。

可谢宏伟今晚十点动手,抓不到人,一定会更加怀疑内部有人走漏风声。

他得想个办法,把水搅浑。

回到警察厅,周乙直接去找谢宏伟。

“偏脸子那个点,今晚不能动。”

谢宏伟抬起头。“为什么?”

“傅宏志的话不可信。”周乙把烟掏出来,递了一根给谢宏伟,“他说电台在水缸底下,可我查过那个院子的结构图。正房西边是火墙,水缸根本放不下。他在胡说,想立功减罪。”

谢宏伟眯起眼睛。“那你的意思是?”

“先晾他两天,等他自己露出马脚。”周乙点上烟,“道里那个点今晚可以动,偏脸子放一放。”

谢宏伟想了想,把铅笔搁下。“行,听你的。”

周乙从会议室出来,后背一层薄汗。他走进厕所,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有些发青,嘴角往下耷着。他盯着自己看了两秒,转身出去。

晚上九点,顾秋妍那边应该已经到马家沟了。丁雨桐会安排她们住下。周佳悦的药盒里有真胶卷,丁雨桐会取走。只要过了今晚,情报就能送出去。

他走出警察厅大门,雪还在下。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汽车,车窗摇下一条缝,里面有人在抽烟。周乙没看第二眼,裹紧大衣往家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罗修杰。



03

周乙到家的时候,顾秋妍不在。屋里灯亮着,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疙瘩汤。他摸了摸碗边,凉的,人走了至少两个小时。

他坐下来,把疙瘩汤热了热,一口一口吃完。

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件旧衬衫,把第二颗扣子拆下来,里面的纸卷重新检查了一遍。

上面写的是魏瑾瑜最近三次送药的时间和地点,以及一次口误。

上周魏瑾瑜说去江北送药,可那天松花江还没封冻,江北根本过不去。

周乙把纸卷重新塞进扣子,缝好,把衬衫叠起来放回原处。

门外有人敲门。三短一长,是郭琪。

周乙开了门。郭琪端着一碗酸菜,脸上笑呵呵的。

“周兄弟,你媳妇呢?我腌的酸菜,给她尝尝。”

“去她娘家了。”周乙接过碗,“谢谢郭姐。”

郭琪往屋里瞄了一眼。“佳悦呢?好些没?”

“也带去了。”

郭琪哦了一声,没走的意思。

周乙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郭琪又说了几句闲话,什么街道要查户口,什么最近夜里老有生人。

周乙应付着,脸上挂着笑。

等郭琪走了,周乙关上门,脸上的笑没了。郭琪是街道组长,三天两头来串门,每次都是谢宏伟授意的。这个老女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背后的人。

周乙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所有角落。窗台上的花盆挪了位置,有人动过。他蹲下来看花盆底下的灰印,是新的。有人进来翻过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

米缸后面的药盒还在,但位置偏了两指。

周乙打开药盒,里面的药包少了一包。

他数了数,原来六包,现在五包。

拿走一包药,不动其他东西,这是试探。

谢宏伟派人来搜过,看看有没有电台。

周乙把药盒放回原处,回到卧室。

他从衣柜里拿出顾秋妍的一件旧棉袄,叠好放在床上,又把她常用的梳子摆在枕头旁边。

做这些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很稳。

十一点,电话响了。周乙接起来,是谢宏伟。

“道里的点扑空了。”谢宏伟声音很沉,“人跑了,电台也没搜到。”

周乙握着话筒,没说话。

“老周,你那边有什么想法?”

“傅宏志在说谎。”周乙语气平静,“他供的三个点,两个是空的。他根本不知道电台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重新审傅宏志。”

“好。”

挂了电话,周乙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雪。

傅宏志不知道电台位置,这是好事。

但谢宏伟不会善罢甘休。

今晚扑空,明天一定会加大排查力度。

他必须在谢宏伟找到下一个突破口之前,把顾秋妍和周佳悦送得更远。

凌晨三点,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丁雨桐。

“周大哥,佳悦烧退了。秋妍姐在我这儿,你放心。”

“那边怎么样?”

“今天来了两个人查户口,我按你教的说了。他们没多问。”

“好。明天换地方,去香坊找我表舅。”

丁雨桐应了一声。周乙正要挂电话,她又说了一句。

“周大哥,魏瑾瑜今天来过,送了两盒药。他问秋妍姐在哪儿。”

周乙握话筒的手紧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以后他再来,别开门。”

挂了电话,周乙把魏瑾瑜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三次送药,两次对不上时间。这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坏。不管是哪种,都不能再用了。

天亮前,周乙把旧衬衫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穿在身上。第二颗扣子贴着胸口,硬硬的,有点硌。

他对着镜子扣好衣领,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这张脸他看了四十多年,今天觉得有点陌生。

04

上午九点,周乙到警察厅。谢宏伟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堆档案。罗修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傅宏志昨晚自杀了。”谢宏伟开口就是这一句。

周乙脚步顿了一下。“死了?”

“用鞋带,挂在暖气片上。”谢宏伟把一份报告推过来,“宪兵队说他是畏罪。”

周乙拿起报告看了两眼,放下来。傅宏志死得蹊跷,但眼下顾不上追究。谢宏伟看他的眼神比昨天更冷,像在打量一件不确定真假的古董。

“道里扑空的事,你怎么看?”谢宏伟问。

“有内鬼。”周乙说得很直接,“傅宏志供的点全错,说明他根本不知道实情。真正知道实情的人,提前通知了。”

谢宏伟盯着他。“你觉得内鬼在咱们科?”

“不排除。”

罗修杰插了一句:“周股长,您昨晚在哪儿?”

周乙转过头看他。“在家睡觉。怎么,你查我?”

“不敢。”罗修杰笑了一下,“就是问问。”

谢宏伟摆摆手。“行了。老周,从今天起,科里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你负责查内鬼,三天内给我结果。”

周乙应下来,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罗修杰跟上来,压低声音。

“周股长,谢科长让我协助您查。”

“行。”周乙拍拍他肩膀,“先从档案室查起,看看最近谁动过傅宏志的卷宗。”

罗修杰去了。

周乙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罗修杰主动提出查内鬼,这本身就不正常。

要么他是谢宏伟安插的眼线,要么他心里有鬼。

不管是哪种,都得防。

中午,周乙去了一趟香坊。

表舅家在一条窄巷子里,院墙很高。

他敲了三下门,顾秋妍来开的门。

周佳悦坐在炕上,脸色好多了,看见周乙就扑过来。

“爸!”

周乙抱住她,拍了拍后背。顾秋妍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围裙角。

“你吃饭了没?”她问。

“吃了。”

顾秋妍没再说话。

周乙把周佳悦放下,从兜里掏出两包药递给顾秋妍。

他注意到桌上有一张报纸,折了一角。

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有紧急情况。

“表舅呢?”

“出去了。”顾秋妍把药收进柜子,“丁雨桐上午来过,说魏瑾瑜昨晚去了她那儿,打听我们的下落。丁雨桐没松口,但魏瑾瑜走的时候,往院子里扔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顾秋妍从灶台后面拿出一个纸团。周乙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我知道你们在哪儿。

周乙把纸团攥在手心。“魏瑾瑜叛了。”

顾秋妍脸色白了白。周佳悦在旁边听不懂,仰着头看他们。

“你带佳悦回屋。”周乙说。

顾秋妍拉着孩子进了里屋。周乙坐在外屋,把纸团烧了。魏瑾瑜叛变,意味着交通线断了。丁雨桐也不能再用了。他得另找路子把胶卷送出去。

里屋传来周佳悦的咳嗽声。周乙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傍晚回城的时候,周乙在火车站附近碰见王永。王永扮成卖烤地瓜的老头,戴着狗皮帽子。周乙买了个地瓜,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魏瑾瑜叛了。”周乙低声说。

王永翻着炉子里的地瓜。“知道了。丁雨桐已经撤了。你那边怎么样?”

“谢宏伟让我查内鬼,三天期限。”

王永停下手里的动作。“查内鬼?他这是拿你当刀使。查到谁,谁就是内鬼,查不到,你就是内鬼。”

“我知道。”

“那就将计就计。”王永把一个烤好的地瓜夹出来,“把魏瑾瑜的名字报上去。”

周乙接过地瓜。“报上去简单,但谢宏伟会顺藤摸瓜。魏瑾瑜知道的东西不少。”

“所以你得在他开口之前,把秋妍和孩子送走。”

周乙咬了一口地瓜,烫得舌尖发麻。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05

第三天晚上,周乙回到家。屋里灯没开,顾秋妍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个包袱。周佳悦已经睡了,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你都收拾好了?”周乙问。

“嗯。”顾秋妍站起来,“今晚走?”

“今晚。”

周乙走到衣架前,把大衣挂上去。然后他站在门厅的镜子前,开始整理衣领。手指捏住最上面的扣子,解开。停了两秒,又慢慢扣回去。

顾秋妍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包袱带子攥紧了。

她认得这个动作。

三年前周乙教过她,衣领扣子解开又扣回,意思是“有大危险,按丙号预案撤离”。

丙号预案是最高级别的撤离方案,意味着必须立刻走,不能等。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擦了一把,转身去里屋叫周佳悦。

周乙站在镜子前,又整理了一遍衣领。

第二颗扣子还在,里面缝着魏瑾瑜的口供漏洞和给顾秋妍的信。

他把假胶卷从衣领内侧取出来,放进大衣口袋。

真胶卷在周佳悦的药盒里,顾秋妍会带走的。

他提起皮箱,走到里屋门口。周佳悦已经穿好了棉袄,揉着眼睛。顾秋妍蹲在地上给她系围巾。

“爸,你去哪儿?”

“爸去办事。”周乙摸了摸她的头,“跟婶走,听话。”

周佳悦点点头。周乙看了顾秋妍一眼。她没有抬头,手在给周佳悦系围巾,手指有点抖。

“米缸后面那个药盒,别忘。”周乙说。

顾秋妍嗯了一声。

周乙提着皮箱出了门。巷口停着谢宏伟的黑色汽车,车灯没开。司机靠在车身上抽烟,看见周乙出来,把烟掐了。

“周股长,谢科长请您去一趟。”

“知道了。”周乙提了提皮箱,往汽车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

灯亮了,顾秋妍站在窗前,怀里抱着周佳悦。

她没有招手,就那么站着。

周乙转回头,上了汽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闷闷的。

顾秋妍站在窗前,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她低下头,把周佳悦抱紧了些。孩子已经醒了,仰着脸看她。

“婶,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顾秋妍松开她,“去把米缸后面的药盒拿来。”

周佳悦跑进厨房,搬开米缸,从后面摸出药盒。

顾秋妍打开药盒,取出那卷真胶卷,塞进贴身口袋里。

然后她把药盒放回原处,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包袱,一个自己背上,一个挎在胳膊上。

“走。”

雪还在下。

顾秋妍牵着周佳悦出了门,往火车站方向走。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走到街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汽车已经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周乙昨晚坐在床边缝衬衫扣子。针脚很密,缝了很久。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06

汽车开到警察厅后院。谢宏伟站在审讯室门口,嘴里叼着烟。看见周乙进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老周,对不住了。有人指认你。”

周乙提了提皮箱。“谁?”

罗修杰从谢宏伟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周股长,魏瑾瑜昨晚被抓了。他供出你是抗联的人。”

周乙看着罗修杰,没说话。

“皮箱打开。”谢宏伟说。

周乙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古文观止》,还有一沓钞票。谢宏伟翻了一遍,从夹层里摸出那卷假胶卷。

“这是什么?”

“不知道。”周乙说,“可能是之前放进去的,我没注意。”

谢宏伟把胶卷交给旁边的技术员。然后他走到周乙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老周,咱们共事五年,我不想把事做绝。你说实话,魏瑾瑜的话是真是假?”

“假的。”

谢宏伟点点头。“行,那就在这儿等着。技术员验完胶卷,就知道真假了。”

周乙被带进审讯室。

门关上,锁咔嗒响了一声。

他坐在椅子上,看了看四周。

墙上挂着铁环,地上有暗红色的污渍。

他闭上眼,手指摸了摸衣领第二颗扣子。

扣子还在。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谢宏伟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张胶卷冲洗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片空白。

“空的。”谢宏伟把照片拍在桌上,“老周,你藏得够深啊。”

周乙睁开眼。“我说了,不知道谁放的。”

“魏瑾瑜说你上个月让他往江北送药,可那天松花江根本没封冻。他去不了,你也没追究。从那天起,我就盯上你了。”

周乙没说话。

“还有,傅宏志供的三个点,两个是空的。唯一有电台的那个点,是你建议缓一缓的。结果第二天人就跑了。”谢宏伟凑近他,“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乙抬起头,看着谢宏伟。“魏瑾瑜的话不能信。他妹妹在你们手里,你们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谢宏伟脸色变了变。“你怎么知道他妹妹的事?”

周乙没回答。这个信息是王永昨天告诉他的,魏瑾瑜叛变是因为妹妹被宪兵队抓了。现在说出来,是为了让谢宏伟疑心魏瑾瑜的口供有水分。

谢宏伟沉默了几秒,转身出去。门又锁上了。

周乙靠在椅背上。谢宏伟起疑了,但不会放过他。他必须再拖一段时间,给顾秋妍争取上火车的时间。

外面传来电话铃声,然后是谢宏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周乙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小窗往外看。

走廊里没人。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开始整理衣领。

解开最上面的扣子,扣回去。

再解开,再扣回去。

一遍一遍,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要让监控的人看见这个动作。让他们以为这是某种神经质的习惯。等顾秋妍到了营地,王永会告诉她这个动作的含义。

晚上十点,火车从哈尔滨站开出。

顾秋妍坐在靠窗的位置,周佳悦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站台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警察厅方向传来一声枪响,闷闷的,被雪压住了。

顾秋妍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周佳悦的头发上。她没有擦。



07

审讯室里,谢宏伟把魏瑾瑜带了进来。魏瑾瑜脸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

“你当面跟他对质。”谢宏伟指了指周乙。

魏瑾瑜低着头,不敢看周乙。“周大哥,我对不住你。我妹妹在他们手里。”

周乙看着他,没说话。

“你上个月让我送药去江北,我说江没封冻过不去。你说那就等等。后来你又让我去偏脸子,我说那边有狗。你也没说什么。”魏瑾瑜声音越来越小,“你每次让我去的地方,后来都出事了。”

“所以你怀疑我是内鬼?”周乙问。

魏瑾瑜不吭声。

周乙转向谢宏伟。“他说的这些,都是巧合。江北送药,是我记错了日子。偏脸子有狗,是我听错了地址。这些不能证明什么。”

谢宏伟冷笑。“那胶卷呢?你衣领里藏的空胶卷,怎么解释?”

“我说了,不知道谁放的。”

谢宏伟从桌上拿起一根铁棍,在手里掂了掂。“老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电台在哪儿?顾秋妍在哪儿?”

周乙看着他,没回答。

谢宏伟的铁棍落下来。周乙闷哼一声,从椅子上摔下去。他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水泥地缝。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左眼。

“电台在哪儿?”

铁棍又落下来,打在背上。

他咬住嘴唇,把呻吟咽回去。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手指还在动,摸索着够到衣领。

第二颗扣子还在,硬硬的。

谢宏伟打累了,把铁棍扔在地上。“关起来,明天再审。”

门关上,灯灭了。

周乙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他动了动手指,摸到衣领上的第二颗扣子。

扣子缝得很紧,他拆不开。

但顾秋妍会拆。

那件旧衬衫留在家里的枕头底下,她回去就能找到。

他想起昨晚缝扣子的时候,针扎了手指。血珠冒出来,他用嘴嘬了一口。顾秋妍当时在厨房洗碗,没看见。也好,看见了又要问。

现在她应该在火车上了。

周佳悦的药盒里有真胶卷,丁雨桐已经撤了,王永会接应。

只要胶卷送到,魏瑾瑜的口供漏洞就能查实。

内鬼的事就能水落石出。

他做的这一切,值了。

第二天上午,谢宏伟又来提审。周乙被架到审讯室,脸上肿得不成样子。谢宏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电报。

“顾秋妍跑了。火车在香坊停过,她带着孩子下的车。”

周乙心里一松,但脸上没动。

“不过,”谢宏伟把电报放下,“我们在她坐过的位置底下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代号,悬崖。”

周乙瞳孔缩了一下。顾秋妍不会写这种东西,这是栽赃。

“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乙抬起头,肿着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谢宏伟,你查内鬼查了这么久,查出来了吗?”

谢宏伟没说话。

“我告诉你内鬼是谁。”周乙声音很轻,“罗修杰。”

谢宏伟愣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他每个月去道里一家俄式澡堂,见一个日本人。那个日本人是宪兵队的。”周乙喘了口气,“你不信,去查他的皮鞋。他走路右脚重左脚轻,鞋跟磨损不一样。那是他去年冬天在江北被抗联打伤留下的毛病。他回来跟你说,是摔的。”

谢宏伟的脸色变了。罗修杰确实右脚有伤,确实是去年冬天从江北回来之后开始的。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你挑拨离间。”

“你查查就知道了。”周乙闭上眼睛,“我累了。”

谢宏伟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最后他吩咐手下把周乙押回牢房,自己出去了。

周乙躺在牢房的草垫子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

他刚才说的那些,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编的。

罗修杰确实右脚有伤,也确实去过那家澡堂。

但见没见日本人,周乙不知道。

他只知道谢宏伟多疑,只要起了疑心,就会去查。

一查就会耽误时间。

耽误的时间,就是顾秋妍撤离的时间。

当天下午,周乙被押往刑场。

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

他走在雪地里,脚步很稳。

衣领上的第二颗扣子还在,贴着胸口。

枪声响的时候,周乙面朝南方。那边是火车开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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