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上,刘广安第五次拍我肩膀,说再等等。
我盯着公示栏上贾彬的名字,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开始收拾东西。
车间里二十多号人没人吭声,只有冲床还在一下一下砸。
刘广安拍桌子说,你走了别后悔。
我没回头。
当晚谢永福打来电话,说你等我消息。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开始响。
我坐在出租屋旧沙发上,面前摊着三份合同,窗外雨敲铁皮棚,像厂里冲床一下一下砸。
我摸出手机,翻到贾彬昨晚发来的短信,上面写着,马哥,设备参数不对,你能不能回来看看。
我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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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示栏前面围了一圈人。
我端着搪瓷缸子从车间出来,远远就看见贾彬的名字贴在技术总监那一栏,红纸黑字,扎眼得很。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低头散了。
我站在那儿把缸子里的茶根儿晃了晃,没说话。
第五年了。
前年是设备科长老周,去年是质检的小赵,今年轮到贾彬。
贾彬比我小七岁,进厂比我晚十年,车间里的活儿拿不起来,画个图纸都费劲。
可人家是刘广安的外甥,这个谁都知道。
我回了工位,打开图纸接着改。冲床的声音从车间那头传过来,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
刘广安是十点多来的。
他把我叫到走廊尽头,递了根烟,我没接。
他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说,老马,名额就一个,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我心里有数,没吭声。
他又说,你再等等,明年,明年我一定给你争取。
我问他,明年贾彬去哪。
刘广安愣了一下,拍拍我肩膀,说,老马,你是老同志了,得有个大局观。
我回了工位,把图纸合上,拿出手机翻到录音文件。从三年前开始,每次刘广安找我谈话,我都录了。冯翠芳说我这是病,我说吃一次亏就够了。
晚上下班,我骑车去了谢永福家。
师父退休三年了,住在厂区后面的老楼里,阳台上堆满了旧书和图纸。
他给我倒了杯茶,问升职的事。
我摇头。
谢永福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是我前几年写的那套进口设备改造方案。
他说,这东西你打算捂到什么时候。
我说厂里不认。
他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拍,说,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老实。
临走时,谢永福叫住我,说,你那些方案我留一份。我没多想,说您随便看。
到家快十点了。
冯翠芳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几张单子。
岳父上个月透析又花了四千多,儿子下学期的学费八千,房贷每月三千五。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成了吗。
我说没成。
她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桌角,半天说了一句,你那个领导,就是个喂不熟的。
我没接话。冯翠芳站起来去厨房热菜,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说,马盛,你今年四十五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四十五,在厂里干了二十二年,还是个技术员。说出去都没人信。
半夜我睡不着,坐在阳台上翻以前的工作笔记。
翻到二〇一九年那本,里面夹着一张项目验收单。
那是我带着吴天宇熬了四个月改的自动化线,验收报告上署名一栏,贾彬排在我前面。
再翻一本,二〇二一年进口设备调试,署名还是贾彬在前面。
我把笔记本合上,点了根烟。
楼下路灯昏黄,照在厂区那排梧桐树上,叶子哗哗地响。
第二天早上,吴天宇在车间门口截住我,压低声音说,师父,贾彬那小子昨天跟刘总吃饭去了,我在饭店门口看见的。
我说知道了,干活去。
吴天宇不走,又说,车间里都传开了,说贾彬要当总监,您还是技术员。
我说,你管好自己那摊活儿。
吴天宇梗着脖子站了一会儿,最后闷头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带他的时候,这小子连游标卡尺都拿不稳。
中午在食堂,冯翠芳给我发了条微信。
她在超市上班,平时白天从不发消息。
我点开一看,就一行字:贾彬他媳妇今天来超市了,说了一句难听话。
我拨过去,她挂了。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没事,你忙你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扒了两口饭就吃不下了。
下午刘广安又找我,这回是在他办公室。
他给我倒了杯水,说,老马,设备科那边有个副主任的位置空出来了,你要不要考虑。
我说那不是降了吗。
他笑了笑,说,级别一样,待遇一样,就是换个岗。
我说我考虑考虑。
出门的时候,韩玉霞从隔壁人事办公室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晚上回家,冯翠芳正在厨房炒菜。
我站在门口问她,贾彬媳妇说什么了。
她没回头,铲子在锅里翻了几下,说,能说什么,不就是你老公修一辈子机器呗。
我走过去,看见她眼圈红着。
我说,你哭什么。
她说,我没哭,油烟呛的。
我站在她身后,手抬起来又放下。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菜滋啦滋啦,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夜里,我把手机里三年的录音翻了一遍。
刘广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老马,再等等,再等等,再等等。
我数了数,从二〇二〇年到现在,他一共跟我说了十一回再等等。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02
吴天宇是在车间更衣室堵住我的。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涨红,说,师父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设备验收报告的复印件,二〇一九年自动化线那个项目。
署名栏里,贾彬的名字不知道被谁用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两个字:凭啥。
我把纸叠起来塞进口袋,说,谁给你的。
吴天宇说,你别管谁给我的,我就问你,这口气你咽得下去?
我说,咽不下去也得咽,你家里没房贷?
没老人?
吴天宇不说话了,靠着更衣柜蹲下去,两只手抱着脑袋。
我拍了拍他肩膀,去车间了。
那天下午调试新模具,我蹲在机器旁边调参数,贾彬带着两个人过来,站在我身后看了半天。
我没抬头。
他咳嗽了一声,说,马盛,这个模具的调试方案谁批的?
我说我批的,怎么了。
他说,以后这种方案要先报技术部。
我站起来,把手套摘了,看着他。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说,这是流程,你别多想。
我说,行,知道了。
他走了以后,我蹲回去接着调。手有点抖,扳手差点掉地上。
晚上回到家,冯翠芳跟我说,岳父那边又催缴费了。
她坐在沙发上算账,手指头在手机计算器上戳来戳去,算了两遍,抬头说,这个月缺口两千。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半又锁了屏。
能借的都借过了。
前年岳父第一次病危,我找刘广安预支工资,他批了三千,后来每次涨工资都卡着我。
去年涨薪名单下来,别人涨了八百,我涨了三百。
我去找他问,他说,老马,你工资基数高,比例算下来差不多。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回家冯翠芳一算,差了两百多。
冯翠芳见我不说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说,你倒是想个办法啊。我说,明天我去找刘广安。她说,找他有用吗。我没吭声。
第二天我去了刘广安办公室。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
我说,刘总,我想问问工资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说,老马,你的工资是人事那边按制度定的,我不好插手。
我说,去年涨薪别人八百我三百,这个制度怎么定的。
他笑了笑,说,基数不一样嘛,你比他们高,涨得就少,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避开我的眼睛。
我说,刘总,二〇一九年那个自动化线项目,署名为什么是贾彬在前。
他放下茶杯,脸上笑容收了一半,说,那个啊,当时报材料的时候你没在厂里,贾彬替你签的,回头我批评他。
我说,我那时候在车间调试,哪儿也没去。
刘广安的脸沉下来,说,老马,你今天是来跟我算账的?
我说,我就想问个明白。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你是谢永福带出来的人,有些事我不说你也明白。
谢永福退休前在设备采购上给我使了多少绊子,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
他拍拍我肩膀,说,回去吧,把活儿干好,别的别多想。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谢永福跟刘广安的过节,我隐约知道一些。
当年厂里进那批德国设备,谢永福坚持要原装进口,刘广安想走国内代理,两人在会上拍了桌子。
最后谢永福赢了,但刘广安也记恨上了。
我是谢永福的徒弟,这个标签跟了我二十年。
那天晚上,我把吴天宇给我的那张复印件翻出来,看了很久。
冯翠芳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谁写的。
我说不知道。
她说,字倒是挺好看。
我没接话,把纸叠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周末,儿子马高邈从学校回来。
他在省城读大一,每个月回来一趟。
吃饭的时候,他问我,爸,你那个升职的事怎么样了。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操心。
他扒了两口饭,说,我们班有个同学,他爸也是厂里的,去年辞职去了南方,工资翻了一倍。
冯翠芳看了我一眼。
我说,吃饭。
马高邈不说了,低头扒饭。
我看着他的头顶,头发理得短短的,后脑勺有个旋儿,跟他爷爷一模一样。
我爹以前也是红星厂的,钳工,干了一辈子,退休那年查出来肺癌,不到半年就走了。
临走前跟我说,盛啊,手艺是铁饭碗,到哪儿都饿不死。
我记了二十多年。
可铁饭碗也得有人给你盛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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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进口生产线出故障那天是周三。
早上七点刚过,车间主任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说马盛你快来,三号线趴窝了。
我脸都没洗,骑车往厂里赶。
到车间一看,贾彬带着几个技术员围在控制柜前面,地上摊了一堆图纸。
机器停着,传送带上一排半成品歪七扭八。
我问怎么回事。
贾彬说,参数乱了,我调了一下,结果更乱了。
我凑到控制面板前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伺服电机的增益参数调错了,还改了两组核心数据。
我说,谁让你动这个的。
贾彬说,我看说明书上写的可以调。
我说,那是调试模式,生产模式不能动。
刘广安也来了,站在旁边问我,能不能修。我说,能修,但要时间。刘广安说,你抓紧,这批货后天要交。我说,给我十八个小时,别让人打扰我。
从早上八点一直干到凌晨两点。
中间冯翠芳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吴天宇一直给我递工具、查资料,后半夜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着了。
我把参数一组一组往回推,每推一组就试运行一次。
到凌晨一点多,机器终于正常运转了。
我靠在控制柜上,两条腿发软,手背上全是油污。
第二天总结会上,刘广安坐在主位上,把贾彬表扬了一通,说贾彬同志发现问题及时、组织抢修得力。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那几张调试记录。
吴天宇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摇了摇头。
散了会,贾彬在车间门口堵住我,递了根烟。
我没接。
他把烟收回去,说,马哥,昨天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应该的。
他笑了笑,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马哥,你别怪我,有些事我也做不了主。
我没说话,走了。
下午谢永福来厂里办事,顺道来车间看我。
他站在那台德国设备前面,摸了摸外壳,说,好东西啊,当年我磨了三个月才让上面同意买原装。
我说,师父,您找我有事?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说,你那套改造方案,我帮你要了一份回来。
我说,您要它干什么。
他说,你先别管,好好收着。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我前几年写的那套进口设备优化方案,一共三十多页。
当年我交给厂里,刘广安看了一眼就扔回来了,说成本太高,不实用。
谢永福说,成本我算过了,两年能回本。
我说,厂里不认。
他说,厂里不认,外面认。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他拍拍我肩膀,走了。走到车间门口又回头,说,马盛,你今年四十五了,再不挪窝,就真挪不动了。
那天晚上回家,冯翠芳坐在沙发上等我。
茶几上放着一张超市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
她见我进门,把小票推过来。
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贾彬他媳妇今天又来超市了,当着我同事的面说,你老公修一辈子机器也就那样了,还想当总监,做梦吧。
字迹是冯翠芳的,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纸都戳破了。
我把小票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没理她,你放心。
我坐在冯翠芳旁边,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哭,就是身体一直在抖。过了好一会儿,她闷声说,马盛,要不咱走吧。
我说,走去哪儿。
她说,哪儿都行。
04
我在人事办公室看到那份考核评分表的时候,才知道韩玉霞在背后干了什么。
技术部的年度考核,我的评分被改了两处,一处是“团队协作”,从A降到了C,另一处是“管理能力”,从B降到了D。
这两项占考核权重的百分之四十。
我拿着评分表去找韩玉霞,她坐在电脑后面,头都没抬,说,马师傅,这个是领导综合评定的,我只是按流程走。
我说,哪个领导评的。
她说,这个不方便透露。
我从人事出来,直接去了刘广安办公室。
这回我没敲门,推门就进去了。
刘广安正在跟贾彬说话,见我进来,贾彬站起来要走。
我说,你别走,正好都在。
我把评分表拍在刘广安桌上,问他,这两项评分谁改的。
刘广安看了一眼,说,考核是集体决策,你找我也没用。
我说,集体决策,韩玉霞说按流程走,流程是谁定的。
刘广安站起来,脸沉下来,说,马盛,你今天是来闹事的?
我说,刘总,我干了二十二年,没闹过事,今天就想问个明白。
刘广安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说,你想知道是吧,行,我告诉你。
今年技术总监的位置,上面早就定了贾彬,你干得再好也没用。
至于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是谢永福的人,老谢当年在设备采购上让我差点背处分,这个账我记着呢。
你要怪就怪你师父去。
贾彬在旁边站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看着刘广安,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我跟他共事十几年,一起出过差,一起喝过酒,他儿子结婚我还随了五百块钱。
原来在他眼里,我就是谢永福留下来的一根刺。
我说,刘总,那我现在辞职呢。
刘广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你辞职?
你走可以,档案别想要。
你岳父那个病,你儿子那个学,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的劳模榜上,上面还有我十年前的照片,年轻,头发黑黑的,笑得挺憨。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回了车间。
吴天宇看见我脸色不对,跟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不信,跟在我后面转了一下午。
快下班的时候,他忽然说,师父,你要是走了,我也走。
我说,你少说这种话,你刚结婚,房贷还没还完。
他说,那你就忍着?
我说,忍着。
可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那天晚上回家,马高邈给我打电话。
他平时很少主动打电话,一打就是有事。
他说,爸,学校有个实习名额,去南方一家大厂,本来定了我,今天辅导员跟我说被顶了。
我问被谁顶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贾彬他儿子。
我说,贾彬他儿子不是才大二吗。
马高邈说,人家有关系。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马高邈在电话那头说,爸,没事,我不去了,暑假回家帮你干活。我说,你别管了,好好上学。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冯翠芳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厂区的灯还亮着,那是三号线的方向。
我想起二十年前刚进厂的时候,我爹还在,他带我去厂里报到,跟车间主任说,我儿子手巧,你多担待。
车间主任说,老马你放心,红星厂不会亏待技术好的人。
我爹信了。我也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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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度表彰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八号。
那天飘着小雪,厂礼堂里暖气烧得挺足,台上挂着红横幅,底下坐了一百多号人。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旁边是吴天宇。
他一直在抖腿,我按了他两回。
贾彬坐在第一排,穿着新买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刘广安在台上讲话,说今年厂里克服困难、再创佳绩,然后开始念表彰名单。
技术标兵、先进个人、优秀班组,一个个念过去。
念到技术总监任命的时候,刘广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说,经厂领导班子研究决定,任命贾彬同志为技术总监。
底下稀稀拉拉鼓了掌。贾彬站起来转身鞠躬,脸上笑得很得体。我看见他朝我这边扫了一眼,很快又转回去了。
最后念到我的时候,刘广安说,马盛同志获得年度技术贡献奖,奖金五百元。
我上台领了张奖状,跟刘广安握了个手。
他握着我手的时候小声说,老马,明年还有机会。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了台,我把奖状卷起来塞进口袋。吴天宇凑过来,说,师父,你笑什么。我说,我笑我自己。
散了会,刘广安又把我叫到礼堂外面走廊。
他拍着我肩膀,还是那套话,老马,你技术好,厂里离不开你,再等等,明年,明年一定。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刘总,我今年四十五了,还能等几个明年。
他愣了一下,手从我肩膀上拿开,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张奖状扔进了垃圾桶。
冯翠芳看见了,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通讯录,翻到谢永福的名字,拨了过去。
师父接得很快,说,想通了?
我说,想通了。
他说,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打开衣柜,找出一个旧纸箱。
冯翠芳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在收拾东西,靠在门框上问我,你干嘛。
我说,辞职。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走过来,帮我把抽屉里的技术笔记一本一本往外拿。
她的手有点抖,但动作很稳。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贾彬发来的短信:马哥,设备参数不对,你能不能回来看看。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锁了屏。
冯翠芳问我谁啊。
我说,没谁。
第二天晨会,车间里二十多号人站成两排。
刘广安站在前面讲生产计划。
等他讲完,我站出来说,刘总,我辞职。
所有人都愣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辞职信,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又把手里那个旧保温杯搁在信旁边,然后开始收拾工位上的东西。
贾彬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
刘广安反应过来,说,马盛你干什么。
他说,我不批。
我说,那我按旷工算。
他拍了一下操作台,说,你走了别后悔。
我把最后几本笔记塞进纸箱,抱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车间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德国设备,然后走了。
走出厂门的时候,门卫老董从传达室探出头来,问,马师傅,这是去哪。我说,回家。老董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当天晚上,谢永福给我打了个电话,就一句话,你等我消息。
06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响了。
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很利索,说,马师傅你好,我叫宋乐欣,是谢永福谢总工推荐的,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坐起来,冯翠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看了我一眼。
宋乐欣说,谢总工三年来一直在行业圈子里推荐你,你那套进口设备优化方案他发给了好几家单位,评价很高。
我说,那是我前几年写着玩的。
她笑了笑,说,马师傅你别谦虚,南方重工的周总看了你的方案,想约你聊聊。
电话刚挂,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这回是薛毅,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北方装备集团,现在是技术总监。
他说,老马,谢总工跟我说你自由了,我这边技术总监的位置空着,你来不来。
我说,我考虑考虑。
他说,考虑什么啊,你那个破厂把你坑成什么样了,赶紧过来。
从六点到九点,我一共接了七个电话。
南方重工周龙亲自打的,开年薪八十万,配车配房。
北方装备薛毅开技术总监加股权。
还有两家民企和外企,薪资一个比一个高。
宋乐欣中午带着合同上了门,三份,摆在我家茶几上。
冯翠芳坐在旁边,看看合同又看看我,眼睛红红的。她说,马盛,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我说,别闹。她说,我没闹,你掐我一下。
我没掐她,伸手把她搂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这回真哭了,眼泪把我毛衣洇湿了一片。
下午两点,刘广安的电话打进来了。
他的语气比平时软了很多,说,老马,设备又出问题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
我说,刘总,我辞职了。
他说,辞职报告我没批,你还是厂里的人。
我说,那我旷工。
他沉默了几秒,说,老马,有什么条件你提。
我说,刘总,我现在有事,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
没过十分钟,贾彬的短信又来了:马哥,我知道你恨我,但设备真的趴了,德国那边的工程师过来要三天,客户后天就要货,你能不能回来一趟,算我求你。
我看着那条短信,没回。冯翠芳问我,谁啊。我说,贾彬。她说,他找你干嘛。我说,设备坏了。她说,活该。
晚上,谢永福来了我家。
他提了一兜子水果,坐下就问我,定了没有。
我说还没定,想去看看。
他说,应该的,去看看,别急着签。
我说,师父,谢谢您。
他摆摆手,说,谢什么,你那套方案值这个价。
当年刘广安不要,是他瞎。
临走的时候,谢永福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跟我说,马盛,刘广安上面还有人,你心里有个数。我说,知道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阳台上,把三份合同摊在膝盖上,一份一份看。
冯翠芳给我端了杯热水,坐在旁边不说话。
楼下路灯照着雪地,白晃晃的。
远处红星厂的灯还亮着,三号线的方向,估计还在抢修。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爹跟我说的话,手艺是铁饭碗。他说得对,但漏了一句,铁饭碗也得端对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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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去了北方装备。
薛毅在厂门口等我,带我把整个车间转了一遍。
新厂比红星厂大两倍,设备都是最新的,车间里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薛毅指着一台进口设备说,这台跟你那套方案里写的是同一个型号,一直没调试好,你来了正好。
我在那台设备前面站了十几分钟,看参数,摸外壳,听声音。薛毅在旁边说,怎么样。我说,能调。他笑了,说,我就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薛毅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挂了电话跟我说,红星厂那台设备彻底趴了,客户退单了,刘广安被停职了。
我说,这么快。
他说,厂里本来就不行了,全靠那台设备撑着,设备一停,客户全跑了。
下午我回了家。
刚进小区,就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刘广安站在车旁边,旁边是韩玉霞。
他看见我,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说,老马,可算等到你了。
我说,刘总,你怎么来了。
他说,老马,厂里现在困难,设备趴了,客户跑了,上面追责,你能不能回去帮帮忙。
我说,我辞职了。
他说,辞职报告我撕了,你还是厂里的人,工资翻倍,技术总监的位置给你留着。
我看着他,想起这五年他拍我肩膀的样子,想起他说再等等的样子,想起他在表彰会上念贾彬名字的样子。
我说,刘总,你等一下。
我掏出手机,翻到录音文件夹,点开最近的一条。
刘广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老马,再等等,明年,明年我一定给你争取。
刘广安的脸刷地白了。
韩玉霞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小区里几个遛弯的老头老太太围过来看热闹。
我把音量调大,下一条录音接着放,老马,你是谢永福带出来的人,有些事我不说你也明白。
再下一条,你走可以,档案别想要。
刘广安伸手想抢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刘广安,小声议论。
刘广安脸色从白到青,转身想走。
我说,刘总,你让我等了五年,我今天也让你等一回。
你回去等着吧。
刘广安钻进车里走了。围观的老头拍我肩膀,说,马师傅,硬气。我笑了笑,没说话。
当天晚上,我签了北方装备的合同。薛毅在电话里说,老马,欢迎加入。我说,薛总,谢谢。他说,别叫薛总,叫老薛。我说,行,老薛。
挂了电话,冯翠芳从厨房端出一盘饺子,说,今天冬至,吃饺子。
我坐下来,夹了一个,韭菜鸡蛋的,我爹以前最爱吃这个馅。
冯翠芳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想我爹了。
她给我碗里又拨了两个,说,他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我低头吃饺子,眼泪掉进醋碟里,没让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