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保,别喂鸭子了,南京来电报,点名要你去开会!」
1973年11月,法国卖给中国5部航管雷达,却因禁运拆走了最核心的“数字大脑”,满屋子专家都主张照着说明书上的方框图仿一个。
谁也没想到,这个因家庭原因多年进不了涉密岗位的“养鸭人”站起来,第一句话竟是:
「法国人这套东西,不值得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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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3年11月,陕西眉县“五七”干校。
鸭棚搭在河滩边,几百只鸭子挤在一起,满地鸭粪。
保铮蹲在食槽前拌糠,裤腿上糊满了泥点子。
那年他45岁,鼻梁上架着一副旧眼镜。
「老保!」
干校的通讯员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别喂了,南京来电报,点名让你去开会!」
保铮手里的木瓢停在半空。
【南京?开什么会?】
他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手,接过电报。
电报只有寥寥几行,说有一个与进口雷达有关的技术会议,请他按时报到。
一起干活的老同事探过头瞄了一眼,咧嘴笑了。
「上头想起你来了。」
保铮把电报对折两次,塞进贴身的衣兜,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群鸭子。
他已经很多年没参加过专业会议了。
三天后,他坐进了南京的一间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有研究所的工程师,有工厂的技术骨干,也有几所院校的教员。
每人面前摆着一份材料,封面印着一行外文。
主持人开门见山。
「民航从法国汤姆逊公司进口了5部LP-23航管雷达,机器已经到了。」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拍。
「可最要紧的那块东西,人家没给。」
70年代初,中国同越来越多的国家建交,国际航线一条接一条开通。
天上的飞机多了,民航急需先进的航管雷达。
1964年,法国成为第一个同新中国正式建交的西方大国,两国关系一直不错。
这批雷达,就是从法国买来的。
可当时西方国家有个“巴黎统筹委员会”,专门管制对中国等国家的高技术出口,最先进的电子技术都在禁运名单上。
法国人卖了雷达,却把里面的“数字动目标显示处理器”拆掉了。
雷达往外发射电波,碰到东西就弹回来。
飞机会弹回来,山头、楼房、铁塔也会。
山和楼不会动,它们的回波却在屏幕上堆成一团团刺眼的亮斑,把飞机的小光点淹得严严实实。
动目标显示处理器的活儿,就是把这些不动的东西“擦掉”,只留下会动的目标。
没了它,航管雷达就成了半个瞎子。
法国人拆走了处理器,说明书却没删干净,里面还留着方框图和简要说明。
主持人把话挑明了。
「今天就议一件事,这个处理器,我们能不能自己搞出来?」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第一个开口。
「方框图都在,照着仿,我看两年之内能拿下。」
一位研究所的代表马上接话。
「仿制最稳当。人家的东西在国外用了好些年,路子是现成的,能少走弯路。」
「对,先仿出来,把航管雷达用上再说。」
长桌两边的人纷纷点头。
保铮坐在靠墙的位置,一页一页翻那份方框图。
身后两个人压着嗓子嘀咕。
「角落里那个,就是搞电缆测试仪的保铮?」
「听说是西军电的老教员,后来下放了。」
「他怎么也来了?」
保铮的笔尖停在方框图的一个角上。
他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02
1927年12月,保铮生在江苏南通的一个书香门第。
祖父保其寿是当地有名的奇人,琴棋书画都拿得起,数学上的本事更了得,在中国数学史上留下了立体幻方的成就。
父亲保沄孙中过秀才,后来创办了《通通日报》。
保家规矩大。
晚饭前,孩子们得提前在桌边坐端正。
父亲不动筷子,谁也不许伸手,饭桌上也不许随便说话。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
南通离上海一百多公里,没过多久,日军的飞机就到了南通上空。
不满十岁的保铮跟着家人逃到乡下。
半年后回城,南通沦陷,一家人又逃了一次。
1939年,11岁的保铮跳级考进南通公立中学,父亲就在这所学校任职。
他那时贪玩,逃课。
有一回,老师当着全班的面点了他的名。
「保铮,你这样稀里糊涂混下去,将来能干成什么?」
全班同学齐刷刷扭头看他。
保铮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从那以后,他上课盯着黑板,下课抱着书本,像换了个人。
到了高中,他迷上了平面几何和物理。
数学老师陆颂石说过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做学问,要有点傻气。」
那几年,同学们私下常议论:
「中国人挨打受欺负,说到底,是吃了科学落后的亏。」
“科学救国”的念头,就这样在他心里扎了根。
1944年,保铮读到高三第一学期,就考进了私立河海工程专门学校。
第二年9月,学校却停办了。
他的第一段大学生涯,不到一年就断了。
紧接着,他又查出了肺结核,后来还染上了肝炎。
从1945年到1947年,他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年。
那几年,父亲和大哥先后去了台湾,原打算安顿好了再接家人过去。
留在南通的,只有保铮、母亲、姐姐和弟弟。
家里拮据,买不起好药,他只能硬扛。
躺在病床上,保铮把大学的普通物理和微积分教材摆在枕头边,一章一章往下啃。
看不懂的地方就折个角,第二天接着琢磨。
1948年,他病好了些,考进南通学院纺织科。
读了一个学期,他发现自己对纺织提不起兴趣,干脆退了学。
1949年夏,上海解放,各地高校纷纷到上海招生。
保铮一口气报了四所:清华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唐山工学院、大连大学。
放榜时,四所学校全都录取了他。
同学们都以为他会去清华或交大。
「清华你不去,跑去大连?」
「大连大学是供给制,管吃管住,不用家里给我掏钱。」
他还听说大连大学有一批从国外回来的名教授,也相信在解放区办起来的大学里,能学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1949年9月19日,保铮和同学们坐上火车,从上海北上。
火车走走停停,十天后才到大连。
两天后,10月1日,新中国成立。
21岁的保铮挤在大连斯大林广场庆祝的人群里欢呼。
在大连大学,他遇到了改变他一生的人:毕德显。
毕德显那年41岁,美国加州理工学院博士,电讯系主任。
他讲的普通物理和电磁场理论,保铮在病床上啃了两年没啃透的东西,被他三言两语就讲通了。
保铮当了这两门课的课代表。
有一次物理测验,毕德显出了一道题:两个球相撞,求撞后的速度。
大多数同学都按水平撞击来解。
保铮盯着题目琢磨了半天,发现两个球是上下相撞的。
竖着撞,重力就不能不算。
他把重力加进去,自己推出一个公式,交了卷。
毕德显把他叫到跟前,让他讲解题思路。
保铮讲完,毕德显盯着草稿纸沉吟了几秒,笑了。
「你是对的。这道题,是我出得不严密。」
老师当面认错,保铮记了很多年。
从那以后,他遇事都要追问一个为什么。
1950年,大连大学撤销,工学院独立为大连工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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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冬,一个消息在电讯系传开:全系要集体参军。
新中国急需国防通信人才。
周总理亲自出面,同东北人民政府副主席林枫商量,把电讯系连同毕德显在内的26名教员和全体学员,整体调往张家口的军委工程学校。
1952年2月29日,211名师生在毕德显带领下,穿上军装,奔赴塞外。
那时志愿军入朝作战已经一年多,青年学生都以参军为荣。
学校建在张家口东山坡上,四周断壁残垣,杂草比人还高,夜里常有野狼出没。
没有像样的食堂,大家在露天蹲着吃饭。
主食是高粱和小米。
风一刮,碗里就落一层沙土。
保铮在温润的南通长大,受不了塞外的干冷,没多久又病倒了。
他咬牙挺了下来。
这年5月,中国人民解放军通信工程学院成立,设立了雷达系。
这是中国大学里第一个雷达专业。
保铮被编进三年级,成了新中国第一届雷达生。
教材是毕德显托在美国的关系买来的,麻省理工学院辐射实验室编写的雷达丛书,整整28册。
老师们边翻译边消化,边给学生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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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53年7月,保铮毕业了。
这一届,全院只有三名学生获得优秀毕业生一等奖,保铮是其中之一。
他留校任教,分进了雷达军用机教授会。
那里能接触部队的涉密雷达,是年轻教员都眼红的去处。
保铮干了一个多月,天天扎在机器堆里。
一天,干部科的人找他谈话。
「保铮同志,组织上决定,调你去雷达基础教授会。」
保铮愣住了。
「是我哪里没干好?」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军用机教授会接触保密设备,人员安排必须格外慎重。
保铮明白了。
问题出在远在海峡对岸的父亲和大哥身上。
他没再多问,回宿舍收拾了东西。
也是在这一年,父亲在台湾病逝。
当年说好的团聚,成了永别。
那年保铮25岁。
新岗位的主任,正是毕德显。
毕德显没跟他讲大道理,只交代了一句:
「先去实验室,把手上的活练出来。」
这是毕德显培养年轻教员的老路子:先下实验室攒实践经验,再回教授会提高理论。
当时中国的电子工业一穷二白,实验室里连一台像样的示波器都没有。
现成的示波器频带只有500千赫,雷达信号的带宽却动辄好几兆赫。
仪器不够用,只能自己做。
保铮参与做了一台5兆赫示波器的电子开关,又做波导衰减器、同轴混频器、各式谐振腔。
从最基础的线路,一路做到雷达整机。
一年多下来,实验室有了模样,他的手也练硬了。
后来,毕德显又让他把雷达专业的课挨个辅导一遍、讲一遍。
1956年,毕德显开始跟踪一门新学问:信息论。
这是美国科学家香农1948年才提出的理论,国内几乎没人碰过。
毕德显组织了研究小组,保铮是其中一员。
同年,保铮在《电信科学》上发表论文,研究有干扰时通信系统的极限能力,在当时算得上前沿。
多年后,别人夸他解决实际问题的本事大,他总说,那是刚工作时在实验室泡出来的底子。
1958年,学院整体西迁到西安。
同一年,学院接下一批重大国防科研任务,集中在教学主楼五楼攻关,人称“五楼会战”。
五楼整层封闭。
楼梯口有士兵轮班站岗,进出的人都要经过严格审查,持特别通行证。
保铮不在名单上。
他带着几个学生,在楼下的实验室里鼓捣出一台雷达显示器。
一天,学院政委王赤军路过,站在桌边端详了半天。
「这个东西,能干什么用?」
「这是雷达显示器,装在气象雷达上,能看云层分布,预报天气。」
王赤军眼睛一亮。
「光做个显示器可惜了。另找个地方,把队伍扩大,做一整部气象雷达出来!」
队伍按雷达的组成分了组:茅于宽负责天线,强伯涵负责发射,戴树荪负责接收,保铮负责显示,张以杰负责控制,蔡希尧全面负责。
抛物面天线没有设备加工,实习工厂的师傅们先浇了一个水泥模子,一点一点精修,硬是把天线做了出来。
研制最吃紧的时候,保铮得了痢疾,拉得脸色蜡黄,照样每天到场。
王赤军知道后,派科研部的参谋带他去医院,特意交代用最好的药。
所谓最好的药,也不过是土霉素。
1960年,总参通信兵部派人来主持鉴定。
雷达开机,屏幕上的云团、雨区清清楚楚。
专家当场认定,这是中国自行设计、试制成功的第一部气象雷达。
后来,这部雷达被运到上海无线电厂当样机,准备投产。
可到了上海,它怎么也出不了图像。
厂里的技术员调了一遍又一遍,找不到毛病,只好请保铮过去。
保铮没急着拆机器。
他围着雷达转了两圈,听技术员说完症状,指了指波导。
「问题应该在这儿。」
技术员拆开波导,从里面掏出一团棉花。
那是运输时塞进去防震的,到了地方忘了取。
棉花一拿,屏幕上当场出了图像。
几个技术员笑得直不起腰。
1962年,保铮随毕德显调往重庆雷达学院,一年后又调回西安。
他白天晚上连轴上课,只能挤时间编教材。
他编的《电子管放大器》在学院评了一等奖,奖金一百多元。
他拿这笔钱买了一本《俄文字典》,送给帮他编教材的同事,剩下的全交给了教研室。
保铮讲课有两个短板:说话有点结巴,板书也不漂亮。
可学生就爱听他的课,因为他讲得深、讲得透、讲得活。
他教过的学生里有个叫柳传志的,几十年后回母校参加八十周年校庆,还能把保老师讲间歇振荡器的情景说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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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70年9月,保铮被下放到关中供电局电缆班,跟着工人师傅检修埋在地下的电力电缆。
电缆班的班长周师傅(化名)五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
头几天,他没怎么搭理这个戴眼镜的大学老师。
一天,城郊一条电缆出了故障。
几个工人扛着铁锹、木棍赶到现场。
周师傅把一根木棍插进土里,趴下去,把耳朵贴在木棍另一头。
保铮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周师傅,这是做什么?」
「听响。」
周师傅头也不抬。
「电缆里头打火,地面上能听见。哪儿响得最厉害,就往哪儿挖。」
「站里不是有测试仪器吗?」
周师傅直起腰,拍掉膝盖上的土。
「电桥法、脉冲法,对付低阻故障还行,碰上高阻的全抓瞎。」
「那怎么办?」
「加大功率往死里烧,烧成低阻再测。」
周师傅伸出三根手指头。
「顺当的,三天。不顺当的,一个礼拜。碰上硬骨头,烧到最后也烧不穿。」
他瞥了保铮一眼,半开玩笑地问:
「你是大学里搞雷达的,有没有法子,不烧穿就找着它?」
这句话,保铮琢磨了一整夜。
他对电力和高压电器是外行,只懂些电工常识。
可“雷达”两个字,让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雷达找飞机,靠的是往外打一个脉冲,碰到飞机弹回来,看回波晚到了多久,就知道飞机有多远。
【电缆里的故障点,不就是雷达要找的那架飞机吗?】
接下来几天,他跟着工人跑现场,把找故障的每道工序都亲手做了一遍。
一个方案,一点点在他脑子里成形了。
往电缆上加一个冲击高压,让故障点击穿打火。
打火的一瞬间,那里形成短路,电缆里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瞬态过程。
把这个瞬态波形从电缆端头取出来,量出时间差,就能算出故障点的位置。
打火的响声,还能帮着在现场精确定点。
难题跟着来了。
冲击电压的周期以秒计,普通示波器根本显示不了这么长的过程。
保铮想起,国内刚试制成功一种直观式存储管,已经小批量生产。
用它搭一台示波器,波形就能“存”在屏幕上。
没有现成设备,只能自己动手。
保铮干脆搬进电缆班的工作间,吃住都在里面。
白天跟着出工,晚上趴在工作台上焊线路。
周师傅和几个工人下了班也不走,帮他找零件、搭架子、试高压。
多年后被问起这段日子,保铮说,他压根没顾上想自己的处境。
能用肚子里的学问给别人解决难题,那份满足,比什么都强。
1971年5月,第一台冲击闪络电缆故障探测仪做出来了。
第一次试用,就碰上一条烧了两天还没找到故障的电缆。
保铮把仪器接上电缆端头,示意加压。
高压打进去,屏幕上跳出一道波形,定住了。
保铮盯着屏幕,拿尺子量了量,又低头算了一遍。
「往西,三百来米。」
周师傅半信半疑,带人沿着电缆走出三百来米,插下木棍,趴下去听。
几秒钟后,他爬起来,冲身后一挥手。
「挖!」
铁锹下去不到一人深,发黑的故障点露了出来。
一个年轻工人蹲在坑边,伸手抠了抠那块焦黑的绝缘层,扭头看着保铮,嘴半天没合上。
周师傅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到保铮手里。
从那以后,几分钟就能粗测出故障距离,加上现场定点、挖出电缆,前后只要半天。
电缆班常年积压着一堆待查的故障,没多久就全部清零。
为了把仪器做得更完善,保铮又主动找了好几家用户,接连测了十几个故障,一个没失手。
这台仪器后来成了学院实习工厂的重要产品,名叫“711电缆故障测试仪”,意思是1971年第1型。
新闻电影制片厂还专门拍了一部科教片,片名就叫《电缆神探》。
那几年,保铮在外文书店看到一本影印版的《雷达手册》,定价14元。
在当时,这不是一笔小钱。
他翻了翻,放下,走到门口,又折回去买了下来。
南京会场上,不少人听说过“电缆神探”的名头。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人的一身雷达功夫,是在冷板凳上一点点练出来的。
主张仿制的人越来越多。
保铮合上方框图,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顺着大家说,仿就仿,谁也挑不出错。】
【可真照着仿,中国雷达这条路就走窄了。】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
一个从干校鸭棚里叫来的人,当着满屋子专家唱反调,说对了未必有功,说错了就是狂妄。
主持人扫了一圈会场。
「还有没有不同意见?」
保铮站了起来。
「我有。」
满屋的目光一下子聚到他身上。
「法国人这套东西,不值得仿。」
老工程师的茶杯停在嘴边。
「保老师,法国人干了这么多年,你说他们的方案不行?」
「能用,但有三个毛病。」
保铮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第一,设计繁琐,绕了不少弯路,实际效果并不好。」
「第二,架子搭死了,以后想往上发展,处处受限。」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它没有通用性。」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框,圈住“LP-23”几个字母。
「仿出来,只能配这5部法国雷达。我们国内自己的雷达,一部也用不上。」
一位工厂的技术科长插话:「那你说怎么办?」
「要做,就做一个通用的数字处理器。」
保铮把粉笔头往槽里一扔。
「高端雷达能用,我们自己的老雷达稍微改一改,也能用。」
会场一下子乱了。
「说得轻巧!咱们连A/D器件都没有,拿什么做?」
「仿制起码有图可依,自己搞,心里有底吗?」
「万一搞砸了,航管雷达怎么办?」
保铮攥着那截粉笔,站在黑板前,没往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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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散会时,一个中年人在门口拦住了保铮。
他是四机部科技司来参会的代表,姜乐惠。
「保老师,你那个想法,能不能单独讲一讲?」
第二天,姜乐惠专门组织了一个小范围的讨论会,屋里只坐了十来个人。
保铮把前一天没讲完的话,一条一条摊开。
「国外雷达用数字信号处理器,是从60年代中期开始的,到现在已经普及了。」
「我们国内的雷达,还全是模拟电路。」
他顿了一下。
「我们差的,是整整一代技术。」
姜乐惠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与其花力气仿一个只能配5部法国雷达的东西,不如借这个机会,做一个我们自己的通用数字处理器。结构比法国那个简单,国产雷达也能装。」
姜乐惠问:「要多少钱?」
「少量经费就够。」
「要多少人?」
「一个小组。」
姜乐惠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合上本子,没当场表态。
方案报了上去。
保铮回了眉县。
他每天照样拌糠、赶鸭、清粪。
晚上躺在铺上,脑子里转的全是A/D变换和存储器。
一个月过去了,没有消息。
半年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是不是石沉大海了?】
他没处去问。
那份方案像扔进深井里的石头,一年多没个回音。
1974年冬天,通知终于来了。
上级批准了保铮的方案,拨款19万元。
保铮从干校被召回,学校支持他组建了一个8人科研小组,代号“210”。
19万元,8个人,要造出法国人拆走不给的东西。
第一道坎,是A/D变换。
雷达回波是模拟信号,要变成数字信号才能处理。
今天一块小小的集成电路就能搞定。
可在当时,国内没有现成的器件,国外的也进不来。
A/D变换的关键器件是比较器。
保铮先找上海复旦大学,又找北京东方厂,都卡在采购手续上,一层一层批不下来。
他想起在720厂有个老熟人,连夜写了信,又专程跑了一趟。
老熟人把他领进库房,指着架子上的几个纸盒子,挠了挠头。
「老保,这东西我们自己也紧,只能先匀给你这些。」
保铮把纸盒子抱在怀里,连声道谢。
第二道坎更要命。
210小组的成员都是雷达专业出身,学的是发射机、接收机、显示器,计算机是别的系的课。
数字处理器,说到底是一台专用的小计算机。
一群雷达专家,看不懂数字电路。
保铮去计算机系请来老师,从最基础的门电路讲起。
第一堂课,教室里坐着一排雷达专业的教员,有的比讲课的老师大了十几岁。
年轻讲师在黑板上写下“与门”“或门”,后排一位老教员撇了撇嘴。
「这不是本科生学的东西吗?」
保铮第一个举了手。
「老师,这个真值表我没看懂,能不能再讲一遍?」
年轻讲师愣了一下,又从头讲了一遍。
后排那位老教员低下头,翻开了笔记本。
器件少,仪器旧,知识还得现补。
保铮定下“两步走”:先攻0.5微秒的数字动目标显示器,拿下来,再攻0.2微秒的。
微秒数越小,处理得越精细,难度也越大。
先迈小步,站稳了再往前走。
将近两年里,210小组的灯很少在半夜前熄过。
焊坏了重焊,算错了重算。
一块电路板调不通,几个人围着它,一根线一根线地查。
1976年秋,0.5微秒的样机在实验室里调通了。
可实验室里调通不算数,得装上真雷达,面对真山头、真楼房,才见分晓。
这年冬天,210小组把样机拉到了一座雷达站。
天冷得刺骨,大家呵着白气,把样机接进雷达。
所有人挤在平面位置显示器前。
保铮先让雷达按老样子开机,回波照旧走原来的线路。
扫描线一圈一圈转着。
每转到那几个方位,屏幕上就炸开一大片刺眼的白斑。
那是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房子。
一个年轻组员小声说着:「一块,两块,三块……」
样机旁边装着一个切换开关。
拨过去,雷达的回波就不再走老线路,而是全部送进210小组的样机。
保铮把手搭在了这个开关上。
三年了。
从南京那间会议室,到眉县的鸭棚,再到这间冰冷的雷达站,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押在这个开关上。
身后几个人屏住了呼吸。
「切。」
他把开关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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