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张 炜
通过阅读，我们到底记住了什么？
我们这一代人回顾个人的阅读史，对于那些深刻影响了个人生活、立场、价值观，特别是对个人职业生涯产生重大影响的书籍，如数家珍，能逐一列举出作家和作品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意味着一次难忘的阅读体验，意味着一场深深的沉浸，意味着一段如痴如醉的日子。
幸福的时光只嫌其短，不嫌其长。有时候觅得一本好书，最大的忧虑不是嫌厚，而是嫌薄；不怕读不完，而是怕读完。读完，则意味着书中这个奇特的世界将在我们面前消失，生活顿失光彩。眼看一本书还剩几页就要读完了，多么难以割舍。是否有过这种经历，往往意味着是否拥有真正的阅读。
阅读的吸引力，源于有趣的故事、独特的人物、新颖的观点、别致的思悟以及富有吸引力的语言。陶醉在一本书里，那种无法自拔的状态，那种如痴如醉的享受，有时只可感受而无法传达。陶醉与吸引还不是一回事。读一本好书，沉醉其间，被独特的氛围笼罩缠绕，它无所不在的气息、韵致和意境，这些综合而成的东西，能把人牢牢吸引住。
回顾个人生活，可以分成不同的时段。认识一些有意思的人，去过一些有趣的地方，经历了一些难忘的事。但那些深深影响了我们、改变了我们，给我们巨大感动、让我们不可摆脱的书籍，真的是记忆中的大事。
我们一天天度过，就是生活吗？作家马尔克斯说过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话：“记得住的日子才是生活。”当回首往昔，许多日子忘记了，但总有些日子能够被记住。能够被记住的日子相加，成为真正的“生活”。
阅读也是如此，记住几位作家和几本书，他们加起来，就构成了阅读生活。
我们在阅读中记住了什么？几十年过去，记忆深处是否还有一些时刻，它们串联起来，烛照着我们的往昔？
那么，我们又将如何去读？
人类文明发展中形成的语言艺术瑰宝，如同一种具有无限放射力的元素，投射和延伸在我们的生活中，其半径遥远无际。这是诗的力量，保存在诗性写作里。
如果感受敏锐，就会发现一个时期最优秀的文学创作，使用的词语和造句方式，经过三五年之后，开始被广泛应用，再过几年甚至出现在材料写作里，其陌生化的质地开始改变。
就一个时期语言的演化来看，“润物细无声”的能量是惊人的。它决定了一个民族语言表述的方向，其形质、色彩、音调，形成一种渗透力，无所不在。分析社会语言的变化进程，最不能绕过的就是文学表述，因为这是创造的源头之一。它隶属于个体，滋生于心灵，拥有内在的强大生长力。
寻找个性化的语言表述，当然首选经典，像《诗经》《楚辞》及诸子百家、陶渊明、李白、杜甫的作品等。对今天的人们来说，它们读起来磕磕绊绊，理解障碍很多，那是因为它们距离现在的数字时代过于遥远，整个造句和词语乃至精神情感状态都差异巨大。然而人性却是古今中外少有改变的，对待善恶、友谊的态度，与自然山水的关系等，内质总是相似或相同的。
有人认为经典节奏太慢，那是误解。所有的诗性表达都更具弹性、个性和质感，生命信息也最为稠密。如果比喻成酒，它们属于高度酒，越陈越香，让人陶醉。
也许，我们的阅读，当从源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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