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他者 向世界

　　哲学进入童年，不需要收起自身的深度，也不必化成几句便于记诵的道理，而在于使儿童重新注意那些早已被习惯遮蔽的问题。什么是相同，什么是不同？我们凭什么把事物归入某一类别？一种差别又如何悄然变成高低、美丑、优劣？儿童不再满足于说出答案，而是追问答案所依据的尺度，哲学思考便发生了。

　　儿童图画书《一样的不一样的》（梅子涵著、［波兰］伊娃娜·奇米勒斯卡绘、南京大学出版社）正是从这种朴素的疑问出发，把日常比较转化为认识自我、理解他者、进入世界的思想活动。更可贵的是，这种思维没有停留在概念中，而是逐渐触及人的处境，使认识世界的方式成为理解他人、体谅生命的起点。

　　哲学首先是一种不让熟悉事物轻易滑过去的目光。儿童每天都在辨认、比较、命名，“一样”与“不一样”几乎构成了儿童把握世界的最初语法。然而，习以为常的词一旦被追问，原本明显的秩序便会露出缝隙，眼前的事物为什么被说成一样？换一个角度，这个判断是否仍然成立？这部图画书的价值，正在于保留了这样的缝隙。它没有把儿童引向现成结论，而让疑问继续生长，使儿童意识到，知识并非只是答案的积累，还包括对答案来路的查问。儿童由此获得的也不只是辨析能力，而是一种思想上的主动。知识不再是被赐予的秩序，而成为可以在经验中检验、在交谈中修正的理解。哲学的启蒙，正始于这种对熟悉事物的重新审视。

　　疑问一旦被唤醒，思考便需要越过非此即彼的界线，进入事物之间的关系。《一样的不一样的》不断改变比较的尺度，同一对象在某种联系中彼此接近，换一种范围又显出各自的面貌。相同与不同因而不是贴在事物表面的永久标签，而是由观看位置和判断依据共同形成的。人当然需要概念来整理经验，否则世界只剩一片混杂。可一旦把概念误认成事物本身，具体存在的纹理便会被整齐的名称遮住。书中的提问，使已经形成的类别重新松动，也使儿童懂得，分类是认识世界的工具，不是替世界作出的最后裁决。书名所保留的未完成感，同样把判断权交给读者。

　　“一样的”与“不一样的”之后没有固定对象，留下的空缺可以被补充，也可以被质疑。重要的不再是迅速站到某一边，而是说明在什么条件下相同、依据什么尺度不同，关系性的思维因此带来一种必要的谦逊。任何判断都有发生的位置，也都有边界。当尺度发生变化，曾经笃定的结论便可能需要重写，这并非取消是非的相对主义，而是要求判断对自己的前提负责，使确定性不再来自固执，而来自不断校准尺度的过程。而尺度从来不是与价值无关的，一旦落在人身上，认识问题便有了伦理的重量。

　　分数、外貌、年龄、身份等原本只是差别，却常在社会目光中被排列成价值的次序。作品没有简单地把这种次序颠倒过来，而是追问它如何形成，思考谁总在视线中央，谁被推到画面边缘，哪些经验被当作普遍标准，哪些声音因此失去了表达的机会。这样的反思使儿童逐渐意识到，观看并非单纯看到眼前之物，也与人的价值判断相关。人文关怀正从对自身目光的警惕中生长出来。只有暂时搁置自我中心的尺度，别人的处境才会从背景进入思想，成为不能轻易略过的现实。真正的平等也不要求先把他者证明为“和我一样”。相通之处使理解成为可能，无法还原的差异则提醒人保持分寸。

　　一个人被认真看见，意味着不再只是某种类别、一个分数、一句评语，而是带着具体的感受和处境进入关系。由此，尊重不再是一条抽象训诫，而成为日常观看中的自我约束。

　　看见具体的人，还需要把眼前的一刻放回生命的时间里。一次成绩只能记录一个时刻，无法概括一个人的一生。以当下的结果定义儿童，等于用已经发生的事实封闭尚未出现的可能。《一样的不一样的》所包含的成长意识，正是对这种仓促定论的抵抗。人的生命尚未完成，任何归类都只能截取其中一段。成人拥有更多经验，却不会因此免于困惑。儿童尚在成长，也不等于缺少理解与判断的能力。两者不必争夺答案，而可以在共同的人性经验中重新相遇。这样的时间感使宽容有了真实的基础，看见了人的有限性，蕴含着创造的可能。沿着这份体谅，目光又从个体生命投向更广阔的文化世界。所谓走向世界，不是把陌生生活陈列成新奇景观，而是承认自己的生活只是众多可能方式中的一种，并接纳各种可能的发生。人文关怀也由此越出私人情感，成为对多种生活方式平等存在的体认。

　　儿童接受书中的内容，也可以补充、反驳、续写。哲学图画书的完成，不在书页合拢之时，而在儿童形成自己的问题之际。共读中的成人也不是寓意的宣布者。成人带来经验，儿童带来尚未被习惯磨平的目光，两者围绕同一问题交谈，才可能形成真正的思想共同体。在这样的阅读中，提问是一种彼此承认的方式。成人承认儿童能够思想，儿童也在倾听中发现他人的经验。“一样”帮助儿童发现联系，“不一样”使每一种存在保存自己的面目。二者彼此牵制又相互照亮，构成作品的哲学结构，显出温厚而不失分寸的人文底色。

　　《一样的不一样的》真正给予儿童的，不是关于差异的标准答案，而是一种面对世界的姿态。在判断之前愿意追问，在归类之后仍能看见具体的生命，在理解他人时懂得约束自己的尺度。这样的思维使儿童不被现成结论轻易安顿，这样的关怀又使思考不至于沦为冷漠的智力游戏。从自我走向他者，是承认自己的目光之外还有别人的目光。从自我走向世界，是承认自己的生活之外还有无数同样真实的生活。当一个孩子愿意为判断寻找新的依据，也愿意想象另一个人如何感受、如何生活，哲学便离开遥远的知识殿堂，成为一种清醒而温柔的观看，一种向他者敞开、向世界出发的能力。

　　（作者系杭州电子科技大学副教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23日 第09版

作者：齐童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