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种世界,两种方法论
这世上的方法论,其实分两类,只是很少有人把它们分开。
第一类,处理的是结构已经稳定的世界。行业边界画好了,玩家名单基本固定,规则大家都认,组织图挂在墙上。在这样的世界里,问题只有一个:我在这个既定结构里,怎么找到更好的位置,怎么把事做得更有效率。我们读的管理学经典,绝大多数属于这一类。德鲁克讨论一个已经存在的组织怎么提高效能,波特讨论一个已经在行业里的企业怎么选位置,科特勒讨论一个已经有产品的公司怎么触达用户。它们都极有价值,但共享一个前提:结构是给定的,你在里面动。
第二类不一样。它处理的是结构本身还在形成、还在被重新排列的世界。这个世界里,行业边界正在被打散和重画,谁是玩家还没定,规则一边跑一边改,连"这算哪个行业"都还没有共识。这种局面这两年到处都是。做工业软件的人发现自己在跟做模型的人抢同一个预算;做内容的人发现渠道方一夜之间变成了竞争对手;一家干了十几年制造的公司,突然说不清自己是设备商、服务商还是数据公司。不是他们变了,是他们脚下那张结构图正在重画。
在这种时候问"我该站哪个位置",是问不出答案的——因为位置还没被生产出来。
那怎么办?唯一能做的不是找位置,是参与把结构建出来。结构长成什么样,位置才是什么样。
毛选是极少数属于第二类的文本。而且它不是零星地属于,是彻底地属于。一至四卷收文起于1925年,止于1949年9月——这二十多年,恰好是一个旧结构彻底解体、新结构还没长定的时期。里面每一篇文章面对的局面,都是"关系还在动"。这就是创业者读它会有触电感的原因。不是情怀,是处境同构。
二、结构未定时,三样东西同时失效
把这个处境说得再具体一点。当结构还没长定,有三样东西会同时失效,而它们恰好是常规方法论赖以运转的地基。
第一,坐标失效。
稳定结构会免费送你一套坐标:你属于哪个行业、处在产业链哪一段、对标哪几家公司、职级到了哪一层。这套坐标很好用,好用到你会忘了它是被结构给定的。结构一变,坐标全废——你说不清自己算什么公司,也不知道该跟谁比。很多人在剧变期的迷茫,不是因为没方向,是因为量方向的那把尺子被抽走了。
第二,经验失效。
经验的本质是"上一个结构里什么管用"的记录。结构换了,记录就作废。麻烦的地方在于,作废是无声的——它以前真的管用过,而且管用了很多年。这是老手在剧变期比新手死得更快的原因:新手只是不会,老手是拿着一张过期的地图,并且深信不疑。
第三,位置不存在。
结构稳定的时候,位置是现成的,竞争的实质是抢位置——大家争的是同一批格子。结构未定的时候,格子还没画出来。
你花全部力气去抢一个还不存在的位置,这是剧变期最常见、也最贵的一种忙碌。表现出来往往是:拼命对标那几家跑在前面的公司,把它们做什么自己也做什么。可对标的前提是结构已定、大家在同一张图上;结构还在重画的时候,你对标的那家公司,很可能自己也不知道明年还算不算这个行业的。
三样一失效,人就会本能地去做一件事:找更多信息,找更权威的判断,找一个已经想明白了的人。可这条路走不通。没有人在结构长定之前就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包括那些说得最笃定的人。说得笃定,往往只是因为他还在用上一张结构图。
那怎么办?这正是毛选那二十多年在回答的问题。
三、结构会变,关系的类型不会
它给出的答案,落在一个词上:关系。
在变化里唯一能迁移的东西,是结构性的关系。
为什么?因为具体的事会变,人会换,环境会翻篇,但关系的类型是有限的、可复用的:谁依赖谁,谁卡着谁的脖子,谁跟谁的利益是同向的,谁只是暂时同路。这几种类型,一百年前和今天没什么区别。
所以你去看毛选的文章,会发现一个高度一致的动作:先把一个具体局面拆成几组关系,再问哪一组是主要的。1925年12月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开头第一句是"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不问形势,先问关系。
1938年5月的《论持久战》,通篇没有一个具体日期,只有四组对比:敌强我弱、敌小我大、敌退步我进步、敌寡助我多助——不给结果,只给关系。
1927年3月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是他在湖南五个县实地跑了三十二天之后写的——不靠听说,自己去把关系看清楚。
结果会过期,关系不会。这是教员能在二十多年的剧变里一直不脱靶的技术原因。而且更进一步:关系不只是用来看的,是用来动的。结构还没长定,意味着关系还没被焊死;这时候你去改动其中一条,整个结构长出来的样子就不一样了。
顺着这个视角回头看,毛选里那几套最有名的东西,其实都是结构生成期的作业方法,而不是什么通用管理术:
调查研究,是因为结构未定时没有现成的数据和分类可用。稳定结构会自动生产统计口径、行业报告、可比公司;结构在变的时候,这些东西要么没有,要么全是按旧结构统计的。所以只能自己去看关系。
矛盾论,是因为主要矛盾会转移。这一条最容易被忽略,也最要命。在稳定结构里,战略一年定一次就够了,因为约束条件不怎么动;在生成期,上个季度还是生死攸关的那条,这个季度可能已经不是了。所以它要求的不是"抓住主要矛盾",是"反复重判主要矛盾"。很多公司的战略之所以失灵,不是当初判错了,是判对之后就再也没重判过。
论持久战式的阶段论,是因为结构的变化是分段的。不同段位的打法不一样,把第三阶段的动作用在第一阶段,会死得很难看——很多公司烧钱扩张的失败,就是这个错。
根据地和统一战线,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在整体结构还没定的时候,先在一个局部把关系固定下来,让它先成型。根据地是把地理和经济上的关系固定住,统一战线是把敌友关系临时固定住。共同点是——不等全局明朗,先在自己够得着的范围内制造一小块确定。
这一点对创业者的意义特别直接:剧变期真正的机会不是"看准了趋势",是"你有能力把某几条关系固定下来"。趋势谁都看得见,能固定关系的人极少。
四、可带走的是提问顺序,不是结论
说到这儿,就要讲读毛选最常见的误区了。
很多人读的是结论——集中优势兵力、农村包围城市、统一战线、十六字诀。背下来,到处套。套不上。因为这些都是特定局面下的解,不是通用公式。农村包围城市是那个年代中国的解,不是所有弱者的解;集中优势兵力的前提,是你已经判断清楚了哪一处是要害。
真正能带走的,是产生这些结论的提问顺序。把那些文章拆开看,顺序高度一致:
一问,这到底是个什么局面?不听二手,不用现成概念。1930年5月《反对本本主义》里那句"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是这一步的纪律。
二问,这里面有几方力量,彼此什么关系?把局面从"一件事"还原成"一张关系图"。
三问,哪一组关系是主要的?抓错了,后面全白干。
四问,这几组里,哪一条是我现在能动手改的?改不了的先放下——放下不是认输,是不浪费。
五问,那先做哪一件?
五步跑完,结论会自己出来。局面变了,重跑一遍就是新结论。结论会过期,提问顺序不会。一个创业者如果只从毛选里搬走几句金句,他拿到的是别人那道题的答案;搬走这五步,他拿到的是自己那道题的解法。
举个常见的局面。一位创始人跟我说,今年最大的问题是获客成本太高。按第五步的思路,接下来就是换渠道、加投放、招人做私域——动作立刻能列出十几个。但先跑前四步会发现另一幅图:他的客户其实是被上游一个平台的分配规则决定的,这条关系他改不了;而他真正能动的那条,是过去两年积累的一批老客户——他们复购率不低,可他从没建过任何让他们主动带人的机制。
那么主要的那一组关系就不是"我和新客户",是"我和老客户"。获客成本高只是它的结果。多数人的焦虑都卡在第二步——关系图根本没画清楚,就直接跳到第五步去找动作了。动作做得越猛,偏得越远。
五、两种读歪的方式
有两条得提醒,踩的人不少。
一是只学术,不问"为了谁"。
把统一战线学成拉帮结派,把集中优势兵力学成资源全给自己人,把斗争学成办公室政治。这种读法从技术上说甚至算"学会了",但它漏掉了最靠前的那部分。那套方法之所以能成立,前提是"为了谁"这个问题先答完了。把答案摘掉只留技巧,得到的不是方法论,是权术。权术在小盘子里管用,一到需要别人真心投入的时候立刻失效。
二是当鸡血读。
读完热血沸腾,第二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这套东西的气质恰恰是反情绪的——它最强调实事求是,是先把现实看清楚,包括那些看清楚了会让人很沮丧的部分。
读完更冷静才是读对了;读完只剩激动,多半读成了爽文。
六、它的适用边界,就写在1949年
这一条必须诚实写,而且我认为它是创业者最该拿走的东西。前四卷止于1949年。这不只是个编辑事实,它也标记了这套方法论被反复验证过的区间——那正是结构从流动走向定型的一段。
而1949年之后,结构进入了另一种状态:从"还在生成"变成了"已经建立"。同一个人,同一套思维习惯,在后面的年代里出现了偏差。大跃进带来的后果、文革造成的破坏,是真实而沉重的代价,不能拿"曲折"两个字带过,也不该找理由去圆。我不做任何政治评判,只想指出一个对创业者极其有用的机理:结构生成期的方法论,用在结构稳定期,是会出事的。
生成期的内核是什么?是敢在信息不足时下判断,是不服从既有规则,是用意志力补条件的缺口,是把队伍推到极限。这些在结构还没长定的时候是核心竞争力——因为规则本来就是待定的,你不去定它,别人就替你定了。
可结构一旦稳定,同样这几条会翻面:不服从既有规则,变成不服从自己定的规则;敢在信息不足时下判断,变成不听劝;用意志力补缺口,变成对客观条件的蔑视;把队伍推到极限,变成消耗人。
不是方法变坏了,是它被用在了它不适用的阶段。这个机理在公司里天天上演。一家公司三十人的时候,创始人一句话就能改方向,谁也不问为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方向本来就是待定的,快比对更重要。等到三百人,同样一句话下去,前面三个月的工作全废掉,而且这次没人敢说话了——不是他变差了,是同一个动作,在结构未定时叫决断,在结构已定时叫破坏。
很多创始人最难的一关不是从0做到1,是做到1之后,把那套让他成功的东西亲手放下一部分。而放不下的理由永远特别充分:它救过命。
判断自己在哪个阶段,其实有个很土的办法:看你公司里"规则"和"例外"哪个更多。例外多于规则,说明结构还在生成,那套打法还适用;规则已经多过例外,你却还在天天开例外,那就是把生成期的方法用到了稳定期。
所以创业者读毛选,最好连边界一起读。读结构如何生成,也读结构建成之后发生了什么。只读前半段,容易学成一个永远在打仗、永远不肯进入常态的人。
七、几条实在的读法
第一,读原文,别读解读。解读给你的是别人的结论,原文给你的是思路的轨迹——你要的是后者。
第二,盯住"他在回答什么问题",而不是"他给了什么答案"。每读一篇先问:他当时面对的是个什么局面,为什么先问这个不先问那个。
第三,读完立刻拿自己的事跑一遍那五步。我这个局面到底是什么?有几方力量?主要的是哪一组?哪一条我能动?先做哪件?
第四,对着最难受的地方读。最有价值的时刻不是读到金句拍案叫绝,是读到某一段,让你想起自己一直在回避的那个问题。
八、结尾
回到最初那句话。我们这个时代之所以让人不安,不是因为变化多,是因为结构正在重新排列。旧的坐标在失效,旧的经验在作废,新的位置还没长出来。
这正是那二十多年的处境,也正是那套方法论被打磨出来的地方。它不教你怎么在一个已定的结构里争先,它教的是另一件事:当结构还在流动的时候,怎么把关系看清楚,怎么先固定住其中的一两条,让局面从乱开始往定的方向走。
也可以说得更短一点。它教的不是怎么赢,是在什么都还没定的时候,一个人怎么把问题问对。问题问对了,答案会自己长出来;问题问错了,你会在一道错的题上,用尽全部的力气。
“向教员学习”战略行动力社群
这是一个不谈空洞主义、只研究打胜仗方法的深度学习社群。我们以教员的战略思想为根基,结合组织行为、历史结构与企业实战,重建当代创业者的战略直觉与组织穿透力。
发起者为深耕企业战略与组织能力构建的一线实践者,跨界对标方法论提出者,曾服务数百家成长型企业与商学院。我们相信:教员留下的,不是“语录”,而是能穿透周期、破解结构、赢得未来的方法论。
这里没有“粉丝”,只有实战者。我们共读共研共练,只为一件事:把思想,变成行动力;把战略,变成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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