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我58岁,老伴走后找人搭伙,他每月给两千块,条件晚上必须睡一屋

0
分享至

楔子

我五十八岁那年,老伴走了整三年。

头一年,我觉着天塌了。第二年开始,日子像被抽了芯的棉袄,看着还鼓鼓囊囊,其实里头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透。第三年,连风都懒得吹了,就那么死气沉沉地挂着。

女儿嫁得远,一年到头回来一趟,待不了三天就走。电话里她总说:“妈,你找个伴儿吧,我不反对。”说得轻巧,像劝我添件衣裳。

我没应。心里那道坎过不去。跟老李过了三十二年,他走得急,心梗,夜里睡过去就没再醒。我连句囫囵话都没捞着跟他说。街坊邻居都说我命苦,又说老李有福气,没受罪。我听不得这些,听了心里发堵。

后来是怎么松口的呢?是去年冬天。那场雪下得大,我清早起来铲雪,一脚滑倒,在院子里躺了半个多钟头,愣是没人知道。等自己爬起来,棉裤湿了半截,膝盖青紫,坐到屋里眼泪就下来了。不是疼,是怕。怕哪天死屋里,臭了都没人知道。

老姐妹王秀英给我牵的线。她男人姓周,周德顺,六十二,退休工人,老伴也是病走的,有个儿子在省城,不常回来。王秀英说:“人老实,话不多,有退休金,没负担。你俩见见?”

见就见吧。在公园门口,他穿件灰夹克,头发花白,背微驼,手里提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保温杯和俩橘子。见了面就递给我一个橘子,说:“路上买的,甜。”我接了,没吃,揣兜里了。

后来那橘子我吃了,确实甜。

处了俩月,不咸不淡。他隔三差五来我这儿坐坐,帮我修个灯泡、通个下水道。我给他做顿饭,他吃得干净,碗底都刮得锃亮。话还是少,但眼里有活儿。我心想,搭伙过日子嘛,不就图个安稳?

直到那天,他坐在我堂屋里,端着茶杯,半天没喝,开了口。

“桂芬,”他叫我名字,声音闷闷的,“咱俩搭伙,我有个条件。”

我手里正择菜,没抬头:“你说。”

“我每月给你两千块,生活费另算。但是——”他顿了一下,“晚上得睡一屋。”

我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

他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一张床,各盖各的被。夜里有个照应。我前头那老伴,就是夜里走的,身边没人,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我落怕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眼圈有点红,别过脸去。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心里翻来覆去,像烙饼。睡一屋,不是一张被,但到底是一张床。街坊邻居知道了,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可他那句“落怕了”,戳着我了。

我也怕。

“成。”我说,“但得说好,各盖各的,中间隔枕头。你要是打呼噜,我就踹你。”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打呼噜,你踹。”

就这么定了。没领证,没办酒,他搬过来那天,就带了一个皮箱、一床旧棉被。我把西屋收拾出来给他放东西,晚上俩人睡东屋那张大床,中间码了俩枕头,像楚河汉界。

头一夜,俩人都没睡着。我听着他翻身的动静,他也听着我的。后半夜他轻轻起了身,我以为他要干啥,结果是去外屋把炉子添了煤。回来躺下,嘟囔了一句:“你脚凉,往我这边靠靠,我给你焐焐。”

我没动。但心里那堵墙,裂了道缝。

第一章 搭伙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周德顺话少,但心细。早上我还没起,他已经把粥熬上了,鸡蛋煮得正好,不溏心也不老。我起来看见灶上温着饭,心里就踏实。他吃完饭去公园打太极,我收拾屋子,晌午他回来,俩人一块儿做饭。他切菜慢,但刀工好,土豆丝切得跟火柴棍似的。我炒菜,他烧火,配合得倒像过了半辈子的两口子。

每月一号,他准时把钱放桌上。两千,崭新的票子,用信封装着。头一回我不好意思拿,推回去:“你先放着,家里开销我也有退休金。”

他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拿着。说好的事,不能含糊。”

我收了。心里不是滋味,像雇了个保姆,又像被雇了。可转念一想,搭伙不就是这么回事?各取所需。他需要个人夜里照应,我需要个人搭把手过日子。感情?都这岁数了,还谈什么感情不感情的。

可感情这东西,不讲道理。

那天我感冒,发烧三十八度五,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给我量体温,一会儿端水,一会儿又把毛巾敷我额头上。我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他不听,非要去诊所请大夫。我说大雪天路滑,你别去。他已经套上棉袄出了门。

大夫来了,开了药。他送走大夫,回来坐我床边,拿酒精给我擦手心脚心降温。擦着擦着,他手停了,说:“桂芬,你可别吓我。”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眼里有水光。

“我前头那老伴,就是发烧,没当回事,后来转成肺炎……”他声音哑了,“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跟我说。别扛着。”

我心里一酸,伸手拍了拍他手背:“知道了。你去睡吧。”

他没走,搬了个凳子坐床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我退了烧,他熬了小米粥,一勺一勺喂我。我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心里那堵墙塌了大半。我说:“老周,你也吃。”

他说:“你先吃,我不饿。”

可我看见他背过身去的时候,拿袖子擦了把脸。

病好了以后,我给他织了件毛衣。灰蓝色的,他穿上一试,正好。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桂芬,你这手艺,比买的强。”

我嘴上说“凑合穿吧”,心里却暖烘烘的。

可日子不是光有暖。街坊邻居的闲话,像秋天的落叶,扫了一层又一层。

头一个来说的是刘婶。那天我在门口择韭菜,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桂芬啊,你家老周,夜里真跟你睡一屋?”

我手一顿:“怎么了?”

“哎哟,我可不是多嘴。就是觉得……你俩没领证,这么住着,人家背后说闲话呢。再说,他每月给你两千,这算啥?雇人陪睡?”

我手里的韭菜差点攥烂。我抬起头,看着刘婶那张堆笑的脸,一字一句说:“刘婶,我跟他清清白白。他怕夜里没人,我怕夜里死了没人知道。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你要是闲得慌,去河边洗洗舌头。”

刘婶脸一僵,讪讪走了。

可我关了门,坐在院子里,半天没动。韭菜一根没择,全蔫了。

晚上周德顺回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没瞒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说:“要不,咱去领个证?”

我愣了。

他接着说:“领了证,别人就没话说了。你的房子还是你的,我的退休金还是我的,就是法律上有个名分。你愿意不?”

我看着他。他眼神坦荡,可我看见他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我说:“我想想。”

没等我想明白,他儿子来了。

第二章 他儿子

周德顺的儿子叫周涛,在省城做建材生意,开着一辆黑色轿车,人高马大,说话嗓门也大。进门也不叫人,先四下打量了一圈,鼻子哼了一声:“爸,你就住这儿?”

周德顺脸上挂不住:“涛子,叫李姨。”

周涛扫了我一眼,没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爸,我听说你把退休金卡都给人家了?”

周德顺脸涨红了:“胡说什么!我每月给两千生活费,卡在我自己手里。”

“两千?”周涛嗓门更高了,“你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给她两千?她给你啥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沏的茶,进退不是。周德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难堪。我转身把茶放在桌上,说:“你们爷俩聊,我去买菜。”

出了门,我没走远,在楼道口站着。门没关严,里头的话一句一句往外飘。

周涛说:“爸,你糊涂!她比你小四岁,身体比你好,万一你走她前头,这房子算谁的?她把你伺候走了,回头她闺女再来分,你让我上哪儿说理去?”

周德顺说:“你李姨不是那样人。”

“不是那样人?爸,你才认识她多久?半年!我妈跟你过了四十年,你倒好,她走了才两年,你就跟别人睡一张床了!”

里头“砰”一声,像是茶杯摔了。

周德顺的声音抖了:“你闭嘴!你妈走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省城谈生意!你妈最后一面你都没见着!我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夜里连个喘气的都没有,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周涛声音低了些,但还是硬:“那你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就往家领啊。这样,你要真需要人照顾,我给你请个保姆,钱我出。这个李姨,让她走。”

我站在楼道里,手攥着栏杆,指甲掐进肉里。

门开了。周涛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板着脸说:“李姨,我爸这儿,我打算接他去省城。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走了。我进了屋,看见周德顺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说话,弯腰把碎茶杯碴子扫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桂芬,对不住。”

我说:“你儿子说得也对。搭伙这事,本来就不牢靠。”

他急了,站起来:“我不去省城!我去了干啥?住他那儿,看他媳妇脸色?我在这院子里住了三十年,我哪儿也不去!”

我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说:“老周,咱俩搭伙,你图啥?”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图个夜里有人踹我,叫我别打呼噜。”

我“噗嗤”一声笑了,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俩还是睡一屋。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醒着。后半夜,他轻轻叫我:“桂芬。”

“嗯。”

“要不……咱把证领了?”

我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我说:“等你儿子想通了再说。”

他叹了口气:“他要是一直想不通呢?”

我没回答。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中间那俩枕头上,像一道坎。

第三章 女儿回来

我女儿叫小敏,嫁在邻省,坐高铁三个钟头。她回来那天没提前打招呼,推门进来的时候,周德顺正蹲在院子里给我修自行车链子,满手黑油。

小敏站在院门口,脸就沉了。

“妈,这是谁?”

我擦擦手,迎上去:“小敏回来了?这是你周叔,我跟你说过的。”

小敏把包往桌上一放,眼睛盯着周德顺。周德顺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讪讪地说:“小敏回来了啊,我去洗洗手。”

他进了屋。小敏拉着我进了里间,压低声音:“妈,你真跟他过上了?”

“搭伙过日子,有个照应。”

“照应?他给你多少钱?”

“两千。”

小敏冷笑一声:“妈,你缺那两千?你退休金不够花?你让他住你的房,睡你的床,他还给你钱?这算什么?你伺候他,他付你工钱?”

我脸一沉:“小敏,别胡说。他帮我干活,夜里给我做伴。我生病的时候,他守我一夜。”

“生病守一夜就值两千?妈,你糊涂!你知道他儿子什么态度吗?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他儿子来闹,你怎么办?这房子以后是我的,你让他住进来,以后扯不清!”

我站在那儿,看着小敏,忽然觉得陌生。她是我闺女,可她说的每句话都像刀子。我知道她担心什么,可她不明白,我一个人守着这空房子,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种滋味比死都难受。

周德顺在外头喊:“桂芬,我出去买菜,小敏爱吃啥?”

小敏抢着说:“不用了周叔,我坐坐就走。”

周德顺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说:“那……那你们娘俩聊。”门轻轻关上了。

小敏又说:“妈,你要真觉得孤单,我接你去我那儿住。”

“你那儿?你婆婆住你们家,你老公公去年也搬过去了,我去了住哪儿?客厅?”

小敏哑了。

我叹了口气,坐到床边:“小敏,妈五十八了,不是八十。妈还能动,还能自己拿主意。你周叔人老实,不图我什么。他就是怕夜里身边没人。我也怕。你懂吗?”

小敏眼圈红了:“妈,我就是怕你吃亏。”

“吃不了亏。房子是我的,存款是我的,他每月还给我钱。我能吃什么亏?真要说亏,是亏了那些闲话。可闲话能当饭吃?能半夜给你倒水?”

小敏不说话,低着头抠手指头。

晚上周德顺回来,买了一条鱼,还有小敏小时候爱吃的糖糕。小敏没走,吃了饭。饭桌上,周德顺给小敏夹菜,笨嘴拙舌地说:“小敏,你妈跟着我,委屈不了。我退休金够花,以后我走前头,这房子我一分不要,我写个字据。”

小敏拿着筷子,半天没动。后来她放下筷子,叫了声“周叔”,说:“字据不用写。你对我妈好就行。”

周德顺点头,像鸡啄米。

那晚小敏没走,住西屋。我和周德顺睡东屋,中间还是隔俩枕头。他小声说:“你闺女厉害。”

我说:“随我。”

他嘿嘿笑了。

可平静了没几天,周涛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个律师模样的年轻人,夹着公文包,一脸公事公办。

第四章 闹上门

周涛进门就摊牌:“李姨,我不跟你绕弯子。我爸的工资卡,从下个月起,我替他管。每月给你一千五,算是房租和饭钱。另外,你得签个协议,我爸要是生病住院,费用我出,但你不能继承他任何财产。同样,你的房子和存款,我也不要。咱们把账算清楚。”

周德顺脸都白了:“周涛!你疯了?”

周涛不看他,只盯着我:“李姨,我这是为你俩好。现在说清楚,以后不扯皮。”

我看着那律师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白纸黑字,密密麻麻。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两眼,放下了。

我说:“周涛,你爸住我这儿,我没要过他一分房租。他每月给我两千,我给他做饭洗衣,陪他说话,夜里给他做伴。你觉得两千块能雇个保姆干这些?你去家政公司问问,住家保姆多少钱一个月?”

周涛脸一僵。

我接着说:“你怕我图你爸的钱。你爸退休金四千三,我退休金三千一。他有医保,我也有。他存款多少我不知道,也没问过。我的存款我闺女知道,跟你没关系。你要算账,行,咱们算。你爸住我这儿七个月,房租按市场价一个月八百,七个月五千六。我伺候他吃喝,一个月按保姆最低工资算,三千,七个月两万一千。一共两万六千六。你爸给了我七个月,一共一万四。你倒欠我一万两千六。”

周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协议我不签。你爸要愿意跟我过,就过。不愿意,今天就可以搬走。你当儿子的,接他走,我没二话。”

周德顺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看着周涛:“涛子,你听见了。你要非逼我,我就跟你李姨去领证。到时候,我的钱是我俩的共同财产,你一分也拿不着。”

周涛脸涨得通红,那律师也有点尴尬,收拾文件说:“周总,要不你们先商量……”

周涛一甩手走了。门摔得“砰”一声,墙上的日历都震掉了。

周德顺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后来他弯腰把日历捡起来,挂回去,说:“桂芬,对不住。”

我坐到椅子上,忽然觉得浑身没劲。我说:“老周,我累了。”

他蹲下来,握住我的手。那手粗糙,有老茧,暖烘烘的。他说:“桂芬,咱去领证。明天就去。”

我看着他,他眼里有泪,也有火。

我说:“你儿子要是再来闹呢?”

他说:“他闹他的。我跟你过我的。我活了六十二岁,前四十年为我妈活,后二十年为媳妇儿子活。剩下这几年,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我握紧了他的手。

第二天,我俩去民政局领了证。红本本拿到手里的时候,他手抖得差点掉地上。我笑他:“又不是头一回。”

他认真地说:“头一回也没这么紧张。”

那天晚上,我们把中间那俩枕头撤了。他有点不好意思,说:“睡吧。”我关了灯,躺下。他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被子上,没再动。我听着他的呼噜声,睡得特别踏实。

可安稳日子没过上俩月,周涛又出幺蛾子了。

第五章 房子

周涛这回没来家里,直接去了小敏那儿。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小敏电话的,俩人约在省城见了一面。小敏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我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半天,说:“妈,周涛说,他爸那套老房子要拆迁了,补偿款不少。他说如果你们领了证,那补偿款就有你一份。他不愿意。”

我心里一沉:“他爸那房子,跟咱有什么关系?那是他爸的婚前财产。”

小敏说:“妈,法律上不是这么算的。你俩领了证,他爸的婚前财产虽然还是他的,但拆迁补偿如果是在婚姻存续期间拿到的,就有可能算共同财产。周涛怕你分一半。”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后来我说:“小敏,你回去告诉他,他爸的拆迁款,我一分不要。让他写个协议,我签字。”

小敏走了。我把这事跟周德顺说了。他听完,脸沉得像水。他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烟头一掐,说:“桂芬,咱俩搬走。”

“搬哪儿去?”

“去你老家。你不是说你在乡下有间老屋?咱收拾收拾,种点菜,养几只鸡。离他们远远的,谁也别想算计谁。”

我愣住了。那间老屋是我爹留的,土墙瓦顶,多年没人住,漏雨漏风。可那是我最后的退路。

我说:“那儿苦。”

他说:“苦怕啥。有你踹我,比啥都强。”

我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我们花了半个月收拾老屋。周德顺爬上房顶换瓦,我在底下递。他手划了个口子,我拿布条给他缠上。他说:“没事,不疼。”我说:“你嘴硬。”他说:“嘴硬才能娶上媳妇。”

老屋收拾好了,三间房,一间住,一间做饭,一间放杂物。院子不小,种了白菜萝卜,养了六只鸡。周德顺在院里搭了个棚子,放他的工具。每天早上,他起来喂鸡,我做饭。吃完饭,他修修补补,我纳鞋底。下午俩人坐院里晒太阳,他打盹,我给他腿上搭件衣裳。

村里人开始也议论,说这老太太找了个老头,还是搭伙。后来看我们过得踏实,也就没人说了。隔壁王婶还送了两只小鸡崽,说:“添个热闹。”

周涛来找过一回。开着车,在村口停下,没进院。他站在门口,看着他爸在院里劈柴,我坐在旁边择菜。他站了一会儿,走了。后来他托人捎了个信封,里头装着五千块钱,没留话。

周德顺拿着钱,看了半天,递给我。我说:“你儿子给你的,你收着。”

他想了想,把钱塞到炕席底下,说:“留着。以后给孙子上学用。”

我说:“你孙子还没影呢。”

他说:“早晚有。”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炕上,他忽然说:“桂芬,我前头那老伴,走的时候跟我说,老周啊,我走了,你可得找个伴儿,别一个人熬着。我当时骂她胡说。可她走了以后,我才知道她说的对。”

我侧过身看着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皮。可那眼睛亮亮的,像年轻时。

他说:“桂芬,谢谢你。”

我说:“谢啥。”

他说:“谢谢你踹我。”

我踹了他一脚,他嘿嘿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春去秋来,院里的鸡下了蛋,萝卜收了。周德顺的呼噜声还是那么响,我还是隔三差五踹他。可他要是哪天不打呼噜了,我反倒睡不着,得伸手探探他鼻息。

他觉着,就嘟囔一句:“没死呢。”

我说:“没死就接着睡。”

可日子总有到头的时候。

第六章 那道坎

今年开春,周德顺咳嗽,一咳就停不下来。去镇上医院拍了片子,大夫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看了半天,说:“去省城大医院再查查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省城医院,检查,等结果。那几天周德顺还跟我说说笑笑,说没事,就是气管炎。可我看他背着我偷偷揉胸口,揉一下,皱一下眉。

结果出来了。肺癌,中晚期。

周涛来了,小敏也来了。俩人站在病房外头,一个靠左墙,一个靠右墙,谁也不看谁。大夫说了治疗方案,化疗,靶向药,手术。周涛说:“花多少钱都行。”小敏说:“妈,咱也出钱。”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周德顺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蜡黄。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桂芬,没事。”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手凉,我给他捂着。

他小声说:“桂芬,我要是走了,你回乡下老屋,别一个人闷着。找个伴儿也行,别找爱打呼噜的。”

我眼泪下来了,砸在他手背上。我说:“你闭嘴。你走了我就找,找个年轻的,气死你。”

他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

化疗做了三次,他瘦了二十斤。头发掉光了,吃啥吐啥。我天天熬粥,一勺一勺喂他。他咽不下去,我就哄:“再吃一口,就一口。”他像个孩子似的张嘴,咽了,又吐了。

周涛和小敏轮流来。有一天,周涛看见我给他爸擦身子,端屎端尿,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后来他走进来,叫了声“李姨”,说:“你歇会儿,我来。”

我让开。他笨手笨脚地给他爸擦脸,擦着擦着,眼泪掉在他爸脸上。周德顺睁开眼,看见是儿子,说:“涛子,别哭。爸没事。”

周涛“扑通”跪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周涛找到我,递给我一张卡,说:“李姨,这卡里有十万,给我爸治病。不够我再想办法。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没接卡。我说:“钱你拿着交住院费。我跟你说一件事。”

他看着我。

我说:“你爸跟我说过,他要是走了,让我回乡下老屋。可他没说,他偷偷给你留了东西。在他那件灰夹克内兜里,有个存折,六万块。是他这些年攒的。他说你做生意不容易,这钱留给你周转。他不让我告诉你,怕你不要。”

周涛愣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后来他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德顺是立秋那天走的。走的时候,我和周涛、小敏都在。他拉着我的手,又拉着周涛的手,把俩人的手叠在一起,说:“好好的。”

就仨字,然后闭上了眼。

我没哭。我给他擦了身子,换了衣裳,都是我亲手做的。那件灰蓝色的毛衣,我织的,他穿了两年,袖口磨得起球,我拆了重新织过。他穿着走的。

后事办完,周涛把那个存折给了我。他说:“李姨,这钱你拿着。我爸的拆迁款下来了,我不要,你留着养老。”

我说:“那是你爸给你的。”

他说:“我爸给你的更多。”

最后那钱我没要,给他存着,说等他孩子上学用。他红着眼圈叫我“李姨”,叫得我心里发酸。

小敏要接我去她那儿。我说不去。我回了乡下老屋。院里的鸡还在,王婶帮我喂着。萝卜该收了,白菜该种了。

我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旁边那把椅子空着,没人打呼噜了。

夜里我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蛐蛐叫。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旁边被子上,空的。我缩回手,攥着被角。

忽然,我听见一个声音,迷迷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桂芬,你脚凉,往我这边靠靠。”

我伸手摸了摸旁边,枕头底下,是他那件灰夹克。我拿出来,抱在怀里,闻了闻,还有烟味,还有他的味。

我说:“老周,你倒好,先走了。剩下我一个人,连个踹的人都没有。”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炕上。我抱着那件夹克,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打呼噜。我踹了他一脚。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搭在我身上。

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第七章 空炕

老周走后的头一个月,我没觉出什么来。

真的,一点儿都没觉出来。每天照旧天亮就醒,醒了先去院里看鸡,给食槽添把糠。然后烧火做饭,熬粥,煮个鸡蛋。鸡蛋煮好了,我顺手拿了俩,搁在桌上,一个给自己,一个放对面。

对面那把椅子空着。我瞅了一眼,愣了一会儿,把那个鸡蛋又放回锅里。第二天还是煮俩,第三天也是。煮了一个礼拜,锅里的鸡蛋攒了七八个,我才反应过来,人家不在了。

我坐灶台前头,看着那些鸡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灶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后来我不煮俩了。可有时候熬粥还是熬多了,盛到碗里才想起来,又倒回锅里。那锅粥我喝了三天,最后酸了,喂了鸡。

鸡吃了酸粥,照样打鸣。日子照样过。可那空落落的劲儿,像院墙根底下的潮气,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钻。

王婶来串门,看见我一个人坐院里发呆,就劝:“桂芬啊,人走了就是走了,你得往前看。要不,我给你再张罗一个?”

我摇头:“不了。”

“你才五十九,往后日子长着呢。”

“长就长呗。”我说,“我一个人也能过。”

王婶叹口气,走了。我继续坐着,看院里的鸡刨食。那只芦花鸡是周德顺最喜欢的一只,他说芦花鸡下蛋勤,长得也精神。他走了以后,芦花鸡也不大下蛋了,整天耷拉着翅膀,在院里转来转去,像找什么东西。

我说:“你找啥?他回不来了。”

芦花鸡“咕咕”叫了两声,蹲到墙根底下,不动了。

入冬以后,我搬回了城里的楼房。乡下老屋太冷,夜里烧炕也顶不住,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再说,小敏三天两头打电话,说妈你一个人在乡下我不放心。我说有啥不放心的,我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她说不一样,以前有周叔,现在你一个人,万一有个好歹,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这话戳着我了。我又想起那年冬天在院子里滑倒,躺了半个钟头没人知道的滋味。

我回了城。楼房里有暖气,暖和。可屋里太静了。暖气片“滋滋”响,水管子“咕噜”响,除此之外,什么声儿都没有。我开着电视,从早开到晚,也不看,就图个响动。有时候电视里演小品,观众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两声,笑完了,屋里更静。

夜里睡觉,那张大床我一个人睡,空得慌。我把周德顺的枕头放在旁边,晚上翻身的时候能摸到。有时候半夜醒了,迷迷糊糊往旁边一搭手,摸到的是枕头,心里就“咯噔”一下,彻底醒了。

然后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看到天亮。

小敏给我买了部智能手机,教我刷视频。我学会了,刷那些老头老太太跳广场舞的、做饭的、唠嗑的。有一天刷到一个视频,一个老太太拍她家老头打呼噜,配了行字:“老东西打呼噜跟打雷似的,踹他一脚翻个身接着打。”

底下评论好几千条,有笑的,有骂的,有说“我家那个也这样”的。

我看着那个视频,看了十几遍。后来我放下手机,走到厨房,给自个儿倒了杯水。端着水站在窗前,看外头楼下的老头老太太遛弯。有个老头拄着拐棍,老太太在旁边挽着他胳膊,俩人走得慢,一步一步往前挪。

我端着水杯,站了很久。水凉了,我也没喝。

那阵子我总做梦。梦见周德顺还活着,坐在院里劈柴,我坐旁边择菜。他劈着劈着停下来,说:“桂芬,你脚凉不凉?”我说不凉。他说:“你过来,我给你焐焐。”我就走过去,他把我的手攥在他手心里。那手暖烘烘的,有老茧,硌得慌。

醒来的时候,被窝是凉的,手心里什么也没有。

后来我就不怎么做梦了。再后来,连想他都想得少了。不是忘了,是想起他的时候,不那么疼了。就像一块疤,结了痂,不碰不疼,碰了还是有点麻。

第八章 周涛来了

开春的时候,周涛来了。

他开着那辆黑轿车,停在楼下。我透过窗户看见他,以为他是来拿老周剩下的东西。老周的衣服我都收拾好了,叠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纸箱里,搁在阳台角落。那件灰夹克我没放进去,还压在枕头底下。

周涛上楼,敲门。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叫了声“李姨”。手里提着个袋子,里头装着水果和牛奶。

我说:“进来坐。”

他进了屋,四下看了看。目光在客厅那张合影上停了一下。那是去年秋天在乡下老屋拍的,周德顺坐在院里,我站在他旁边,俩人都笑着。他脸晒得黑红,我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周涛看了好一会儿,说:“李姨,我爸在你这儿,过得挺好的。”

我说:“还行。就是爱打呼噜。”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李姨,拆迁款下来了。这是三十万。我爸那套老房子,加上院子,一共赔了六十万。我留一半,这一半给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周涛,”我说,“我跟你爸领证的时候说过,他的婚前财产我不要。这话现在还算数。”

“李姨——”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你爸跟我搭伙过日子,每月给我两千,后来领了证,那钱他也照给。我给他做饭洗衣,陪他说话,夜里给他做伴。我俩谁也不欠谁的。这钱是你爸留给你的,你拿着。”

周涛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李姨,这不是我爸的意思。这是我的意思。以前我跟你闹,是我不对。我爸生病那会儿,你端屎端尿伺候他,我这个当儿子的都没做到。这钱你拿着,我心里好受点。”

我看着周涛。他瘦了,眼角有细纹,像他爸。他爸生病那阵子,他省城、医院两头跑,有时候夜里到了医院,就在走廊椅子上眯一觉。有一回我看见他蹲在楼梯间啃面包,啃了两口接电话,是生意上的事,他压着嗓子跟人吵,吵完了把面包扔了,捂着脸坐了半天。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说:“周涛,你爸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涛子这孩子心不坏,就是太要强。从小没妈疼,我惯的。”

周涛低下头,手指头攥着裤子。

“他说,让我别跟你计较。我说我不计较。他说,那你替我多疼疼他。”

周涛肩膀抖了一下。

我把那个信封推回去,说:“钱你拿着。你爸那六万存折,加上这三十万,你存着,以后给孩子上学。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你爸,就常来坐坐。我这儿别的没有,茶管够。你爸那件灰夹克,我留着呢,你要是想他了,就过来看看。”

周涛抬起头,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李姨,我能叫你妈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眼泪也跟着下来。我说:“叫啥都行。叫姨也行,叫妈也行。反正你爸听不见了,他要是听见,准得乐得打呼噜。”

周涛“噗嗤”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那天周涛没走,留下来吃了顿饭。我做的打卤面,他吃了两大碗。吃完他帮我修了厨房的水龙头,又修了阳台的晾衣架。走的时候他说:“李姨,下周我还来。”

我说:“来吧。来之前打个电话,我好买菜。”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出了楼门,往车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往楼上看。我冲他摆摆手,他笑了笑,钻进车里。

车开走了。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个信封还在,我没收,他也没拿。我拿起来,想了想,塞到他上次带来的那箱牛奶底下。

等他下回来,再让他拿回去。

第九章 小敏的难处

小敏那阵子也不好过。

她婆婆摔了一跤,腿骨折,住院了。她老公公心脏不好,顾不了人。她老公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她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跑医院,还得管孩子,忙得脚不沾地。

电话里她声音都是哑的:“妈,我快撑不住了。”

我说:“撑不住就歇歇。”

她说:“歇不了。单位请假扣钱,医院那边一天好几百,孩子放学没人接,我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使。”

我想了想,说:“我过去帮你。”

小敏沉默了一下:“你身体行吗?”

“有啥不行的。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做个饭接个孩子还干得了。”

第二天我坐高铁去了小敏那儿。她家在城西,三室一厅,婆婆住一间,她和老公住一间,孩子住一间。我去了没地方住,小敏在客厅给我搭了张折叠床。

白天小敏上班,我给她婆婆做饭,熬骨头汤,炖得烂烂的,装保温桶里送到医院。她婆婆躺在病床上,见了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亲家母,麻烦你了。”

我说:“麻烦啥,都是一家人。”

她婆婆叹了口气:“以前小敏说你找了个人搭伙,我还说闲话,说这像什么话。现在想想,一个人熬着,确实难。”

我笑了笑,没接话。把汤盛出来,递给她。她喝着汤,说:“你这汤熬得好。老周有福气。”

我说:“他走得早,没享着福。”

她婆婆看着我,说:“亲家母,你心里还惦记他?”

我说:“惦记不惦记的,人没了就是没了。日子还得过。”

她婆婆没再问。喝完汤,我收拾了碗筷,又赶着去接小敏的孩子放学。

孩子叫淘淘,八岁,上二年级。我接了他往家走,他牵着我的手,仰着头问:“姥姥,你以前那个周爷爷呢?”

我说:“周爷爷走了。”

“去哪儿了?”

“去天上了。”

淘淘想了想,说:“那他是不是变成星星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还亮着,没星星。我说:“可能是吧。”

淘淘说:“姥姥你别难过。我爸爸说,人死了都会变成星星,晚上出来看着家里人。”

我握紧了他的小手,没说话。

晚上小敏回来,累得瘫在沙发上。我给她端了碗汤,她喝了,缓过来点劲儿,说:“妈,谢谢你。”

我说:“谢啥。你是我闺女。”

她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她说:“妈,我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怪我。”

我说:“怪你干啥。你也是为我好。”

她说:“我现在明白了。你找周叔,不是图啥,就是图个伴儿。人老了,身边没人,真不行。你看我婆婆,我公公天天守着她,端水喂饭,虽然老头笨手笨脚的,可我婆婆心里踏实。”

我拍了拍她手:“明白就好。”

小敏在我这儿住了几天,她婆婆出院了,她老公也回来了。我收拾东西回城。临走那天,小敏塞给我一个红包,说:“妈,你拿着,别省着花。”

我没推。揣兜里了。上了高铁,打开一看,两千块。我笑了,这丫头,学她周叔呢。

第十章 刘婶

回了城,日子又恢复了老样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可跟以前不一样的是,周涛隔三差五来坐坐。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盒点心,有时候啥也不带,就上来喝杯茶。他坐在沙发上,我坐旁边,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他生意上的事,我听不太懂,就“嗯嗯”应着。他说他儿子学习不好,我说男孩子开窍晚,别急。他说李姨你身体咋样,我说挺好的,就是膝盖有点疼。他第二天就买了钙片送来。

有一天他来了,看见我在看相册,就凑过来。相册里有老周的照片,有我们俩在乡下老屋拍的,有在公园拍的,还有一张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那天老周穿件白衬衫,我穿件红毛衣,俩人站在一起,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涛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李姨,我爸跟你在一起,笑得比我印象里多。”

我说:“你爸以前不爱笑?”

他说:“我妈在的时候,家里总是吵。我妈脾气大,我爸闷葫芦,俩人动不动就冷战。我小时候最怕回家,一进门就觉着气压低。”

我听着,没说话。老周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前头老伴的事。他只说“她走了”,别的没了。我也没问。搭伙过日子,谁还没点过去。

周涛又说:“李姨,你跟我爸吵过架吗?”

我想了想,说:“吵过一回。他打呼噜太响,我踹他,他急眼了,说‘你踹我干啥’。我说‘你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他说‘那你别睡’。我说‘不睡就不睡’。俩人坐起来,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宿。后来他先笑了,说‘桂芬,咱俩加起来一百二十岁了,跟小孩似的’。我也笑了。然后接着睡。”

周涛听完,乐了。乐完了,眼圈有点红。他说:“李姨,我爸这辈子,最后这几年,是你给的。”

我说:“他也给了我。”

周涛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李姨,下周我带你去看我爸。”

我说:“好。”

第十一章 扫墓

清明那天,周涛开车来接我。小敏也来了,带着淘淘。两辆车一前一后,往城郊的公墓开。

路上淘淘问:“姥姥,咱们去看谁?”

我说:“去看周爷爷。”

“周爷爷长啥样?”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是老周抱着淘淘的合影。那是去年过年,小敏带淘淘回来,老周抱着他,淘淘揪他耳朵,他笑得龇牙咧嘴。淘淘看着照片,说:“我记得周爷爷!他给我买过糖葫芦!”

我说:“对,他给你买过。”

到了公墓,周涛领着我们往里走。老周的墓在第三排,一块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上面刻着“周德顺”三个字,旁边一行小字:“生于一九五八年,卒于二〇二三年。”

碑前摆着两束花,一束是周涛上次来放的,已经蔫了。一束是新鲜的,还带着露水。周涛说:“我早上来过了。”

我把那件灰蓝色毛衣放在碑前。那是我织的,他穿了两年,后来化疗瘦了,穿不了了,我一直收着。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墓碑底座上。

小敏鞠了躬。淘淘也学着鞠了一躬,奶声奶气地说:“周爷爷,我来看你了。”

我站在碑前,看着照片上老周的脸。照片是领证那天拍的,他穿白衬衫,笑得眯着眼。我伸手摸了摸照片,石头凉的。

我说:“老周,我来了。周涛也来了,小敏也来了,淘淘也来了。你儿子现在懂事了,隔三差五来看我,比你强,你在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勤快。你孙子学习不好,随你,你以前肯定也不爱学习。我身体还行,膝盖有点疼,周涛给我买了钙片,吃着呢。乡下老屋的鸡,王婶帮我喂着,芦花鸡不下蛋了,我打算把它炖了。你别心疼,你走了以后它就不怎么下蛋了,留着也是白吃饭。”

我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周涛站在旁边,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了,擦了擦脸,接着说:“老周,你那呼噜声,我现在想听也听不着了。夜里太静了,静得我睡不着。我把你那件灰夹克压在枕头底下,有时候半夜醒了摸一摸,就当是你还在。”

“你在那边,别老抽烟。你肺癌,就是抽烟抽的。我知道你戒不了,少抽点。要是那边也有公园,你早上别睡懒觉,起来打打太极。你打太极那个样子,像只笨鹅,我以前没跟你说,怕你生气。现在说了,你也听不见了。”

“周涛说让我去省城跟他住,我不去。我住惯了自己家。你要是想我了,就来梦里坐坐。别老站着,坐院里那把椅子上,我给你倒杯茶。”

我说完了,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毛衣的袖子吹得动了动。

淘淘拉了拉我的手:“姥姥,周爷爷能听见吗?”

我说:“能。”

“那他能看见我们吗?”

“能。”

淘淘仰着头,对着天空喊:“周爷爷——我是淘淘——我会好好学习的——”

声音在公墓上空飘,飘远了。

周涛别过脸去,拿手背擦眼睛。小敏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从公墓回来,周涛没走,在我这儿吃了晚饭。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周涛吃了三碗米饭,说:“李姨,你做的饭比我爸做的好吃。”

我说:“你爸就会熬粥。”

他说:“他熬的粥也不好喝,老糊底。”

我笑了:“对,糊底。有一回他把锅烧穿了,我骂了他三天。”

周涛也笑了。

吃完饭,周涛帮我收拾了碗筷。他站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喝茶。水龙头哗哗响,碗筷叮叮当当。我听着那动静,忽然觉得屋里不那么静了。

第十二章 芦花鸡

春天过完,入夏的时候,我把乡下老屋的鸡处理了。王婶帮我抓的,五只母鸡一只公鸡,除了芦花鸡,都卖了。芦花鸡我留下了,没炖。它不下蛋就不下蛋吧,留着做个伴儿。

我搬回了乡下老屋。楼房住着是暖和,可闷得慌。乡下院子大,能种菜,能养鸡,能晒太阳。我早上起来,喂鸡,做饭。吃完饭,搬把椅子坐院里,看芦花鸡在墙根底下刨食。

隔壁王婶过来串门,说:“桂芬,你一个人住这儿,不闷?”

我说:“不闷。有鸡呢。”

王婶看着那只芦花鸡,说:“这鸡也不下蛋了,你留它干啥?”

我说:“它陪我。”

王婶没再问。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坐院里,太阳晒得身上暖烘烘的。芦花鸡蹲在我脚边,闭着眼打盹。我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它“咕咕”叫了两声,没动。

我说:“你倒是自在。他走了,你也不下蛋了,咱俩一样,都是闲人。”

芦花鸡又“咕咕”两声,像是应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周坐在院里那把椅子上,拿着个蒲扇扇风。我坐旁边择韭菜。他说:“桂芬,你脚凉不凉?”我说不凉。他说:“你过来,我给你焐焐。”我走过去,他把我手攥在他手心里。那手暖烘烘的,有老茧。

我说:“老周,你咋回来了?”

他说:“回来看看你。你这院里太静了,连个打呼噜的都没有。”

我说:“你不是打呼噜吗?”

他说:“我打了,你没听见?”

我醒了。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炕上。芦花鸡在院里“咕咕”叫了两声。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那件灰夹克拿出来,抱在怀里。

闻了闻,烟味淡了,可还有。

我说:“老周,你打呼噜吧,我听着。”

窗外的蛐蛐叫了一阵,停了。夜很静。

可我没觉得那么静了。

第十三章 搭伙养老

入秋的时候,村里来了个老太太,姓赵,七十了,老头走了三年,儿子在城里,她一个人住。她听说我也是一个人,就来找我串门。

赵老太爱说话,坐下来就唠,从她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干活,唠到她老头生病住院,唠到她儿子娶媳妇,唠到她孙子考大学。我听着,有时候插两句,有时候就“嗯嗯”应着。

她说:“桂芬,你一个人住,不害怕?”

我说:“怕啥。”

她说:“我怕。夜里有个动静就醒,醒了就睡不着。有时候想着,要是身边有个人打呼噜,听着那声儿,心里踏实。”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周德顺第一次跟我说“晚上得睡一屋”那天。他说他“落怕了”。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

赵老太又说:“村里老孙头,也是一个人,七十多了,身体还行。前两天托人问我,说想找个搭伙的。你说,我都七十了,还搭啥伙?”

我说:“想搭就搭,不想搭就不搭。”

她说:“我倒是想。就是怕人说闲话。”

我说:“闲话能当饭吃?”

她看着我,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我说:“想不开的时候多了。想开了就好了。”

赵老太坐了一会儿走了。我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拄着拐棍慢慢走远。芦花鸡跟到门口,伸着脖子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我回到院里,坐在椅子上。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我看着那片红,忽然想,老周要是还在,这时候该从公园回来了,手里提着布袋子,里头装着保温杯和俩橘子。他会递给我一个橘子,说:“路上买的,甜。”

我拿了橘子,不吃,揣兜里。等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再剥开吃。确实甜。

可老周不在了。没人给我买橘子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做饭。熬了粥,煮了个鸡蛋。一个鸡蛋,一碗粥,一碟咸菜。我端到桌上,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

对面那把椅子空着。

我低头扒粥,没看那把椅子。

吃完收拾了碗筷,天黑了。我关了院门,进屋开灯。灯光黄黄的,照着屋里简简单单的家具。炕上两床被子,一床我的,一床老周的,还铺着。

我坐在炕沿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给周涛发了条语音:“涛子,明天来吃饭不?我包饺子。”

周涛回得快:“来。李姨,我买肉。”

我又给小敏发了一条:“小敏,周末带淘淘回来不?院里萝卜能拔了。”

小敏回:“妈,周末回。淘淘想你了。”

我放下手机,笑了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里。芦花鸡蹲在墙根底下,睡着了。

我躺下,把老周的枕头放在旁边,手搭上去。

“老周,明天包饺子。你爱吃白菜猪肉的,我记得。”

月亮照着屋里,照着炕上,照着那两床被子。一床有人,一床空着。可那空着的被子里,好像还留着点暖和气儿。

我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没有梦。可睡得很沉。

第十四章 小敏的饺子

周末小敏带着淘淘回来了。淘淘一进院就追鸡,芦花鸡被他撵得满院跑,“咯咯”叫个不停。我说:“淘淘别追,那鸡老了,跑不动。”淘淘停下来,蹲在地上看鸡。芦花鸡喘匀了气,歪着头看他,也不跑。

小敏挽起袖子帮我包饺子。她和面,我剁馅。白菜猪肉,加了点虾皮。小敏说:“妈,你馅剁得真细。”我说:“你周叔爱吃细的,他说粗的塞牙。”小敏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包饺子的时候,小敏问:“妈,你一个人在这儿,真不打算再找了?”

我说:“找啥?”

“找个伴儿。你才五十九,往后日子长着呢。”

我捏着饺子边,一个个码在盖帘上。我说:“你周叔走了一年多了。要说再找,也不是不行。可我没那个心劲儿了。”

小敏说:“是没心劲儿,还是放不下?”

我想了想,说:“都有吧。你周叔那人,话少,可心细。他知道我膝盖疼,每天晚上给我用热水袋敷。他知道我爱吃橘子,隔三差五买。他知道我夜里睡不着,就假装打呼噜给我听。”

小敏抬头看我:“假装?”

我笑了笑:“他打呼噜是真打。可他有时候醒了,发现我翻来覆去没睡着,就故意把呼噜打得更响,让我踹他。我一踹,他就嘟囔一句,翻个身。我知道他是装的,他也知道我知道。可俩人都不说。”

小敏没说话,低头捏饺子。捏着捏着,她说:“妈,我爸走了以后,你一个人过了三年。后来周叔来了,你过了两年。这两年,比你前头那三年,过得好。”

我说:“好。”

小敏说:“那就值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饺子包好了,一排排摆在盖帘上,圆鼓鼓的,像一群小白鹅。淘淘跑过来数:“一、二、三……姥姥,一共四十八个!”

我说:“够你吃的。”

煮饺子的时候,周涛来了。提着一兜子水果,还有一盒点心。他进了院,洗了手,说:“李姨,我来晚了。”

我说:“不晚。刚下锅。”

周涛进了厨房,看见小敏,叫了声“小敏”。小敏叫了声“周哥”。俩人站在灶台两边,一个烧火,一个看锅。周涛说:“火大了。”小敏说:“不大,饺子得煮三开。”周涛说:“我爸以前煮饺子,老煮破。”小敏说:“我妈煮饺子不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俩,忽然觉得这画面挺熟。以前是我和老周站这儿,他烧火,我看锅。现在换成了周涛和小敏。日子就这么一茬接一茬地过。

饺子端上桌,淘淘吃得满嘴流油。周涛吃了两盘,小敏吃了半盘,我吃了几个就撂了筷子。周涛说:“李姨你咋不吃?”我说:“看你们吃我就饱了。”

吃完饭,周涛和小敏抢着洗碗。俩人推来推去,最后一起洗,一个洗一个擦。淘淘在院里追鸡,芦花鸡“咯咯”叫。我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院里淘淘的笑声,鸡叫声。

我闭上眼,嘴角往上翘。

老周,你听见没?家里有人了。不静了。

第十五章 赵老太搭伙

赵老太后来真跟老孙头搭伙了。没领证,就是搬到一块儿住。老孙头住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比我的大。赵老太搬过去那天,我过去看了看。老孙头把东屋收拾出来给她住,新换了被褥,窗户上挂了新窗帘,蓝底白花,挺素净。

赵老太拉着我,小声说:“他夜里打呼噜,比雷都响。”

我笑了:“那你踹他。”

她说:“踹了,不管用。踹完翻个身接着打。”

我说:“那就习惯了。”

她说:“也是。听不见还睡不着呢。”

过了俩月,我在村口碰见赵老太。她气色好了,脸上有红光了。我问她过得咋样,她说:“挺好。老孙头会做饭,熬的小米粥比我熬的香。就是爱管人,不让我吃咸菜,说血压高。”

我说:“管你是为你好。”

她说:“我知道。就是烦他唠叨。以前我老头在的时候,也唠叨,我嫌烦。他走了以后,没人唠叨了,我又想得慌。现在老孙头唠叨,我倒觉着踏实。”

我看着她,想起老周。老周也唠叨。我炒菜盐放多了,他说:“咸了,明天少放点。”我洗衣服洗衣粉倒多了,他说:“沫子冲不干净,穿着痒。”我当时嫌他烦,说:“你行你洗。”他就真去洗,洗完了晾上,说:“你看,干净吧?”

现在没人唠叨了。我炒菜咸了,就多喝两口水。洗衣粉倒多了,就多冲两遍。

赵老太说:“桂芬,你也再找一个吧。你这岁数,不算老。”

我说:“再说吧。”

她说:“别再说再说的,遇上合适的就搭。人老了,一个人太难。”

我没接话。晚上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人老了,一个人太难。

可再找一个,哪那么容易。老周那样的,遇上一个,是运气。运气这东西,哪能老有。

第十六章 老孙头

老孙头后来来找过我。

那天我在院里晒被子,听见门口有人喊:“桂芬在家不?”我出去一看,老孙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袋子,里头装着两瓶酒。

我说:“孙叔,你咋来了?”

他说:“路过,给你带了两瓶酒。赵老太说你爱喝两口。”

我说:“我不咋喝,就是过年过节的喝点。”

他把酒递给我,站在门口没走。我让他进来坐,他进了院,四下看了看,说:“你这院子收拾得挺利索。”

我说:“瞎收拾。”

他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说了些话。后来他站起来,说:“桂芬,我跟赵老太搭伙,是她愿意的。你别多心。”

我说:“我多啥心?”

他说:“村里有人嚼舌头,说我先找的你,你没应,我才找的赵老太。没那回事。我跟赵老太是正经搭伙。”

我看着他,笑了:“孙叔,你不用解释。你跟赵老太过得好就行。别人说啥,我不听。”

他松了口气,说:“那就好。桂芬,你是个明白人。”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院里,看着那两瓶酒。赵老太第二天来串门,看见那两瓶酒,问谁送的。我说老孙头。她脸一沉:“他来干啥?”

我说:“送酒。还说让我别多心,他跟你搭伙是正经的。”

赵老太哼了一声:“这老东西,还惦记你呢。”

我说:“惦记啥。他就是怕人说闲话。”

赵老太坐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把那两瓶酒拎走了,说:“我拿回去给他喝。他送的酒,我喝了算咋回事。”

我看着她拎着酒走远的背影,笑了。这老太太,吃醋了。

后来老孙头再没来过。赵老太倒是常来,来了就唠老孙头,唠他做饭咸了,唠他晚上打呼噜,唠他偷偷抽烟被她逮着了。唠着唠着,脸上带着笑。

我听着,也笑。

第十七章 周涛的请求

入冬以后,周涛来了,说有事跟我商量。他坐在沙发上,搓着手,半天没开口。

我说:“啥事?你说。”

他说:“李姨,我想把我爸的坟迁到省城去。”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在省城买了块墓地,双穴的。我想把我爸迁过去,以后我妈也迁过去,俩人合葬。省得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周涛又说:“李姨,我知道你跟我爸感情深。可我是他儿子,我想让他跟我妈合葬。我妈走的时候,我没赶上,心里一直过不去。我想把他俩放一块儿,以后我扫墓也方便。”

我放下茶杯,想了想,说:“周涛,你爸跟你妈合葬,应该的。我没意见。”

周涛抬起头:“真的?”

我说:“真的。你爸跟你妈过了四十年,生了你。我跟你爸过了两年。两年跟四十年,没法比。你把你爸迁走,我清明就不去公墓了。我就在院里,给他烧点纸,念叨念叨。他听得见。”

周涛眼圈红了:“李姨,我不是要把我爸从你身边抢走。”

我说:“我知道。你是他儿子,你有这个心,你爸高兴。”

周涛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天黑了,我没开灯。坐着坐着,眼泪下来了。

我摸黑走到炕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件灰夹克。抱着,闻了闻。

“老周,你儿子要接你走了。你去吧,跟你媳妇合葬。你媳妇等了你两年了,你别让她再等。我这边,你不用惦记。我身体还行,周涛常来,小敏也常来。赵老太也常来唠嗑。我不孤单。”

“就是夜里睡觉的时候,旁边空着。不过没事,我把你夹克放旁边,就当是你还在。”

“老周,你走吧。下辈子,咱俩要是还能遇上,你再给我买橘子。”

我说完了,把夹克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躺下,闭眼。

那天晚上,我梦见老周了。他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灰夹克,手里提着布袋子。他说:“桂芬,我走了。”

我说:“走吧。”

他说:“你保重。”

我说:“你也是。少抽烟。”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桂芬,你脚凉,晚上盖好被子。”

我说:“知道了。”

他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院里芦花鸡在叫。我起来,去院里喂鸡。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里,暖烘烘的。

第十八章 迁坟

开春,周涛来迁坟。小敏也来了。我跟着去了公墓。挖开墓穴,取出骨灰盒。周涛抱着,放进新买的骨灰盒里。旧骨灰盒是我挑的,黑檀木的,老周走的时候我亲手放进去的。周涛把旧盒子擦了擦,说:“李姨,这个你留着?”

我说:“留着。放家里,当个念想。”

他把旧盒子递给我。我抱着,木头凉凉的,沉甸甸的。

新墓地选在省城郊区的公墓,双穴,左边是他妈,右边是他爸。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周涛说:“等我走了,我也埋这儿,跟我媳妇一块儿。”

我说:“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别说。”

他笑了笑。

下葬那天,天阴着,没下雨。周涛把骨灰盒放进墓穴,一锹一锹填土。小敏站在旁边,淘淘牵着我的手。赵老太也来了,拄着拐棍,站在后头。

填完土,周涛在碑前摆上花,又摆了一瓶酒。他打开酒,洒了三杯。一杯敬他妈,一杯敬他爸,一杯洒在地上,说:“爸,妈,你们团聚了。放心,我好好的。”

我站在碑前,看着那两行字。左边“周门张氏”,右边“周德顺”。俩人挨着,中间一道隔,不算宽。

我说:“老周,你跟你媳妇好好过。我回去了。”

转身往外走。周涛跟上来,说:“李姨,我送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坐车回去。你在这儿陪你爸妈说说话。”

他站住了。我往外走,小敏跟上来,淘淘牵着我的手。走到公墓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涛还站在碑前,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领子竖起来,上了车。

第十九章 旧盒子

那个旧骨灰盒,我拿回家,擦干净了,放在柜子上。里头没骨灰,空的。可我觉得里头有东西。有那两年,有那些日子,有他打呼噜的声儿,有他递橘子的手,有他给我焐脚的热乎气。

我把那件灰夹克叠好,放进盒子里。还有那张领证那天拍的照片,也放进去了。盒子不大,装不下多少东西。可那些日子,装下了。

赵老太来串门,看见柜子上那个盒子,问:“这是啥?”

我说:“老周的旧盒子。”

她看了看,没再问。坐了一会儿,她说:“桂芬,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跟老孙头,想领证。孩子们都同意。就是老孙头说,领证前,把房子的事说清楚。他那房子留给他儿子,我的房子留给我儿子。我俩就是搭伙过日子,领个证,有个名分。”

我说:“那挺好啊。”

她说:“你觉得行?”

我说:“行。你俩都这岁数了,领个证,互相有个照应。房子的事说清楚也好,省得以后扯皮。”

赵老太松了口气:“那我就领了。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我说:“喝。我随份子。”

赵老太笑了,笑得像个小姑娘。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院里,看着柜子上那个盒子。我说:“老周,赵老太要领证了。她七十了,还领证。你说,咱俩要是早两年领,是不是能多过几年?”

没人应。芦花鸡蹲在墙根底下,闭着眼。

我笑了笑,起身去做饭。熬粥,煮鸡蛋。一个鸡蛋,一碗粥,一碟咸菜。我端到桌上,坐下,吃了两口。

对面那把椅子,空着。

我低头扒粥,没看那把椅子。

可我心里,不那么空了。

第二十章 喜酒

赵老太和老孙头领证那天,在村里摆了两桌。就在老孙头院里,搭了棚子,请了厨子。来的都是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也有几个年轻人,是赵老太的孙子孙女。

我去了,随了二百块钱。赵老太穿件红毛衣,头发梳得溜光,老孙头穿件新夹克,俩人站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赵老太拉着我的手,说:“桂芬,你来了。”

我说:“恭喜你。”

她说:“你一个人来的?”

我说:“嗯。”

她看了看我身后,没再问。把我让到桌上,倒了茶。

席上,老孙头给赵老太夹菜,赵老太嫌他夹多了,说吃不了。老孙头说:“吃不了我吃。”赵老太瞪他一眼,他嘿嘿笑。

旁边一个老太太说:“你看人家老孙头,多疼媳妇。”

另一个老太太说:“赵老太命好。我那个死鬼,活着的时候就知道使唤我,从来没给我夹过菜。”

赵老太听见了,说:“他呀,就是装。在家都是我伺候他。”

老孙头说:“谁说的?早上粥不是我熬的?”

赵老太说:“熬个粥算啥。菜不是我炒的?”

俩人斗嘴,旁边人笑。我也笑。

喝了几杯酒,我有点晕。起身去院里透透气。院里搭的棚子外头,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有块石头。我坐在石头上,吹着风。

老孙头出来了,看见我,说:“桂芬,咋不进去?”

我说:“透透气。”

他站了一会儿,说:“桂芬,你那个人,走了多久了?”

我说:“一年半了。”

他说:“我前头那个,走了五年。五年里,我一个人过。后来实在熬不住了,才找了赵老太。你别笑话我。”

我说:“不笑话。一个人太难。”

他说:“是啊。太难。”

俩人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后来老孙头说:“进去吧,外头凉。”

我站起来,跟他进了棚子。赵老太正找我,看见我,说:“你去哪儿了?快来,吃饺子。”

我说:“来了。”

坐下,夹了个饺子。白菜猪肉的,咸淡正好。我吃了一个,又夹了一个。

赵老太说:“好吃不?”

我说:“好吃。”

她笑了:“老孙头包的。他包饺子比我强。”

老孙头在旁边说:“那是。我年轻时候在食堂干过。”

赵老太说:“又吹。”

大家又笑。

我低头吃饺子,心里想,老周包的饺子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可馅调得好。他走了以后,我再没吃过那么好的馅。

第二十一章 春天

春天来了。院里的萝卜拔了,种了白菜。芦花鸡开始下蛋了,一天一个,有时候两天一个。我把鸡蛋攒着,等小敏带淘淘回来,给他们带回去。

周涛也常来。他生意忙,有时候晚上来,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带点熟食,我俩就着吃顿饭。他叫我“李姨”,我叫他“涛子”。外人看着,像母子。

有一天他来了,说:“李姨,我处了个对象。”

我说:“好事啊。”

他说:“离婚的,带个闺女。闺女上初中了。”

我说:“对你好就行。”

他说:“对我挺好。就是她闺女,不大爱说话。”

我说:“慢慢来。你对她好,她心里知道。”

他坐了一会儿,说:“李姨,我想带她来见见你。”

我说:“见呗。来吃饭,我包饺子。”

他笑了:“又吃饺子?”

我说:“你爸爱吃饺子。”

他不笑了,看着我,说:“李姨,我爸走了以后,你一个人……”

我说:“我不是一个人。有鸡呢。”

他看了看院里那只芦花鸡,笑了笑。

过了几天,周涛带着对象来了。女的叫刘芳,四十来岁,短头发,圆脸,看着和气。她闺女叫小雨,瘦瘦的,扎个马尾,进门就低头看手机。刘芳让她叫人,她叫了声“奶奶好”,声音跟蚊子似的。

我应了,说:“进来坐。”

包饺子的时候,刘芳帮我擀皮。她擀得快,皮又圆又匀。我说:“你这手艺好。”她说:“我妈教的。我妈说,女人得会做饭,不然嫁不出去。”我笑了:“那也不一定。我闺女就不会做饭,照样嫁出去了。”

刘芳说:“那是她命好。”

我说:“命好是一回事,人好是另一回事。你对我家涛子好,就是人好。”

刘芳看了我一眼,低头擀皮。擀着擀着,她说:“姨,涛子跟我说了你跟他爸的事。他说你人好,让我跟你学着点。”

我说:“学啥。我就是个老太太。”

她说:“学你那份心。”

我没接话。手里捏着饺子,码在盖帘上。

小雨一直低头看手机,淘淘来了以后,俩孩子倒是玩到一块儿去了。淘淘拉着小雨去院里看鸡,小雨开始不乐意,后来被淘淘拽出去了。俩人在院里追鸡,鸡飞狗跳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刘芳说:“小雨好久没这么笑了。”

我说:“孩子就得有个伴儿。”

刘芳点点头。

吃完饺子,周涛要走。刘芳和小雨先下楼了,周涛站在门口,说:“李姨,你看她咋样?”

我说:“挺好。实在人。”

他笑了:“那我跟她处。”

我说:“处吧。好好处。”

他走了。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出了楼门,刘芳和小雨在车边等他。小雨看见他,跑过去拉他手。他弯腰把小雨抱起来,转了一圈。小雨“咯咯”笑。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三个人上了车。车开走了,我回屋,坐在沙发上。

屋里又静了。可我不觉得空。

我拿起手机,给小敏发了条语音:“小敏,涛子处对象了。人不错。”

小敏回得快:“真的?那挺好。妈,你啥时候来我这儿住几天?”

我说:“过阵子。院里白菜还没种完。”

她说:“你就惦记你的白菜。”

我说:“不惦记白菜惦记啥?”

她笑了:“惦记我呗。”

我也笑了。

第二十二章 夜话

那天晚上,我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亮很亮,照进来,照在炕上。我把老周的枕头放在旁边,手搭上去。

我说:“老周,涛子处对象了。女的挺好,会包饺子。她闺女不爱说话,可跟淘淘玩得挺好。你看,日子就这么往前过。你走了,涛子有人疼了,小敏也知道惦记我了。淘淘学习还是不好,可他说要好好学习,给你看。”

“赵老太领证了。七十岁的人,穿红毛衣,笑得跟小姑娘似的。老孙头给她夹菜,她嫌烦,可我看她心里高兴。”

“我身体还行。膝盖还那样,阴天下雨就疼。周涛买的钙片吃着呢。芦花鸡下蛋了,一天一个。我攒了二十多个,给小敏留着。”

“老周,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年轻时候图孩子,图家,图日子过得好。老了老了,就图个伴儿。你在的时候,我觉着日子就这么过。你走了,我才知道,有个伴儿多重要。可我不怨。你陪我两年,那两年,比前头三年好。”

“你在那边,跟你媳妇好好过。别吵架。你脾气倔,她脾气也不小。可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吵完了,该咋过咋过。”

“我呢,就在这儿,慢慢过。小敏常来,周涛常来,赵老太常来唠嗑。我种菜,喂鸡,晒太阳。日子就这么过。”

“你不用惦记我。我好着呢。”

我说完了,翻了个身。枕头旁边那件灰夹克,我伸手摸了摸。布料磨得发软,袖口有个破洞,是我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我摸着那个破洞,闭上眼睛。

窗外蛐蛐叫了一阵,停了。夜很静。

可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桂芬,你脚凉不凉?”

我睁开眼。月光照着屋里,照着炕上。旁边没人。

可我笑了。

我说:“不凉。你睡吧。”

我闭上眼,睡着了。

这一夜,睡得很沉。

第二十三章 芦花鸡走了

芦花鸡是立秋那天走的。

早上我起来喂鸡,它没过来。我找了一圈,发现它蹲在墙根底下,闭着眼,身子已经硬了。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羽毛。凉的。

我把它埋了。埋在院里的枣树底下。那棵枣树是老周种的,他说等枣树结果了,给我蒸枣糕吃。枣树种了两年,还没结果。

我用铁锹挖了个坑,把芦花鸡放进去。它蜷着身子,像睡着了一样。我填上土,拍实了。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后来我站起来,回屋洗了手。坐在椅子上,看着院里那个小土堆。

我说:“你也走了。他走了,你也走了。这院里就剩我了。”

没人应。院里静悄悄的。

王婶来串门,看见我坐院里发呆,问咋了。我说芦花鸡死了。她说:“一只鸡,死了就死了,再抓一只。”

我说:“不抓了。养不动了。”

她说:“那你一个人,连个活物都没有,多闷。”

我说:“不闷。习惯了。”

她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坐院里,看着那个小土堆。太阳晒得身上暖烘烘的,跟芦花鸡蹲在旁边的时候一样。

我说:“老周,芦花鸡去找你了。你要是看见它,别撵它。它老了,飞不动了。你给它喂点食,它爱吃糠拌菜叶子。”

“你那边要是也有院子,就种点菜。种白菜,种萝卜,再种棵枣树。枣树三年才结果,你别急。”

“我这边,白菜种上了,萝卜也种上了。枣树还活着,明年可能就结果了。到时候我蒸枣糕,给你供一块。你爱吃甜的,我多放点枣。”

我说完了,起身去做饭。熬粥,煮鸡蛋。一个鸡蛋,一碗粥,一碟咸菜。端到桌上,坐下,吃。

对面那把椅子,空着。

我低头吃,没看那把椅子。

吃完,收拾了碗筷。天黑了,我关了院门,进屋开灯。灯光黄黄的,照着屋里。柜子上那个旧骨灰盒,我擦了擦,摆正了。旁边放着那件灰夹克,叠得整整齐齐。

我躺炕上,手搭在旁边。被子是凉的。

可我心里,不凉。

第二十四章 刘芳的闺女

入冬的时候,周涛带着刘芳和小雨来吃饭。小雨这回没低头看手机,进门就喊“奶奶好”,声音大了不少。我说:“小雨来了,快进来。”

小雨进了屋,看见柜子上那个旧骨灰盒,问:“奶奶,这是啥?”

刘芳赶紧说:“小雨,别乱问。”

我说:“没事。这是你周爷爷的旧盒子。”

小雨看着盒子,说:“周爷爷是涛叔叔的爸爸?”

我说:“对。”

她说:“他死了?”

我说:“死了。”

她说:“我爷爷也死了。我都没见过。”

我说:“那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你呢。”

小雨想了想,说:“我奶奶说,人死了就变成星星了。”

我说:“你奶奶说得对。”

小雨走到柜子前,看了看那个盒子。然后她转过来,说:“奶奶,你一个人住,害怕不?”

我说:“不怕。”

她说:“我晚上一个人睡,害怕。我妈说,害怕就开着灯。”

我说:“我晚上不关灯。留个小夜灯。”

她说:“那我也留小夜灯。”

刘芳在旁边说:“小雨,别缠着奶奶。”

我说:“不缠。让她说。”

小雨又说:“奶奶,你教我包饺子呗。我妈包的不如你包的好吃。”

我笑了:“行。下回来,奶奶教你。”

小雨点点头,跑去跟淘淘玩了。

刘芳说:“姨,小雨这孩子,跟我不亲。她亲她奶奶。可她奶奶去年走了,她就更不爱说话了。今天话多,是跟你有缘。”

我说:“孩子嘛,得慢慢来。你别急。”

刘芳说:“我不急。就是觉着对不住她。我跟她爸离婚,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我说:“你对她好就行。孩子心里有数。”

刘芳点点头。

那天吃完饭,周涛要走。小雨拉着我的手,说:“奶奶,我下周还来。”

我说:“来。奶奶给你包饺子。”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们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雨上了车,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冲我摆手。我也摆手。车开走了。

我回屋,坐在沙发上。屋里又静了。可我不觉得空。

我拿起手机,给小敏发语音:“小敏,涛子那个对象,闺女跟我亲。叫我奶奶。”

小敏回得快:“那挺好。妈,你啥时候来我这儿?”

我说:“过阵子。等白菜收了。”

她说:“你就惦记白菜。”

我说:“不惦记白菜惦记啥。”

她笑了:“惦记我呗。”

我也笑了。

第二十五章 枣糕

第二年秋天,枣树结果了。

头一年结得不多,就几十颗。我摘下来,蒸了一锅枣糕。枣是脆的,蒸出来软软糯糯,甜丝丝的。我切了一块,放在老周的旧盒子前头。

我说:“老周,枣糕。你种的枣树结的。你尝尝。”

盒子没动。可我觉得他尝了。

我给周涛打电话,让他来拿枣糕。他来了,吃了两块,说:“李姨,这枣糕好吃。我爸以前就爱吃枣糕。”

我说:“你爸种的枣树。他种的时候说,等结果了给我蒸枣糕吃。他走了,枣树活了,结果了。”

周涛看着那棵枣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李姨,我帮你把院子收拾收拾。入冬了,该拾掇拾掇。”

我说:“行。”

他脱了外套,拿起铁锹,把院里的土翻了翻。又把墙根底下的杂草拔了。我在旁边看着,递水。他干得满头汗,说:“李姨,你这院子不小,你一个人拾掇得过来?”

我说:“慢慢拾掇。不急。”

他说:“要不我每个周末来帮你。”

我说:“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

他没再坚持。干完活,吃了饭,走了。

我坐在院里,看着翻好的地。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枣树的叶子黄了,落了几片下来,落在土里。

我说:“老周,枣糕蒸了。涛子吃了。他说好吃。”

“你那边有没有枣树?没有的话,种一棵。枣树好活,不用怎么管。就是结果慢,得等。可等到了,就甜了。”

我说完了,站起来,收拾碗筷。天黑了,我关了院门,进屋开灯。小夜灯亮着,黄黄的,照着屋里。

我躺炕上,手搭在旁边。被子是凉的,可我把它焐热了。

第二十六章 小敏的电话

那天晚上,小敏打来电话。她声音不对,带着哭腔。

我说:“咋了?”

她说:“妈,我婆婆走了。”

我愣了一下。小敏婆婆身体一直不好,腿摔了以后就没怎么恢复。上个月又住了一次院,小敏说情况不太好。

我说:“啥时候的事?”

她说:“今天下午。我公公守着,走的时候挺安详。”

我说:“你公公咋样?”

她说:“哭了一场,现在坐着发呆。我不知道咋办。”

我说:“你先别慌。后事该咋办咋办。你公公那边,你多看着点。老头老太太一辈子,一个走了,另一个受不了。”

小敏说:“妈,我害怕。”

我说:“怕啥?”

她说:“我怕我公公一个人熬不住。他跟我婆婆过了四十五年,从来没分开过。我婆婆住院这几个月,他天天去,风雨无阻。现在人没了,他咋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敏,人老了,总得走一个。先走的那个有福气,后走的那个遭罪。可日子还得过。你公公要是愿意,接他来住几天。要是不愿意,你就多跑几趟。别让他一个人闷着。”

小敏说:“妈,你那时候,周叔走的时候,你咋熬过来的?”

我想了想,说:“没咋熬。就是一天一天过。吃饭,睡觉,喂鸡,种菜。该干啥干啥。一开始觉着空,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就不觉得空了。”

小敏说:“妈,你坚强。”

我说:“不是坚强。是没办法。日子不等人。”

小敏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想你了。”

我说:“想我就回来。”

她说:“我明天回。”

我说:“回来吧。我给你蒸枣糕。”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把枣糕热上。小敏明天回来,得让她吃上热乎的。

第二十七章 小敏回来

小敏第二天下午到的。进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淘淘跟在后头,背着书包,也不说话。

我说:“进来。枣糕热着呢。”

小敏坐下,吃了块枣糕。吃着吃着,眼泪掉在枣糕上。她说:“妈,我婆婆对我挺好的。我生孩子那会儿,她伺候我坐月子,天天给我熬汤。我那时候还嫌她烦,嫌她管得多。现在想想,她也是为我好。”

我说:“人都是这样。在的时候嫌烦,走了又想。”

小敏擦了擦眼泪,说:“我公公今天早上跟我说,他想回老家住。他说城里住不惯,想回村里。我说你一个人咋住,他说他能行。”

我说:“他要回就让他回。人老了,想回自己家。你拦着,他心里不痛快。”

小敏说:“可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说:“你常回去看看就行。别把他当小孩。他也是过过苦日子的人,能照顾好自己。”

小敏看着我,说:“妈,你一个人住,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笑了笑:“我不用你操心。我好着呢。”

淘淘在旁边说:“姥姥,我饿了。”

我说:“饿了就吃枣糕。姥姥蒸的。”

淘淘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小敏看着他,笑了。

那天晚上,小敏跟我睡一屋。娘俩躺炕上,说了半宿话。她说她婆婆的事,说她公公的事,说淘淘学习的事,说她工作的事。我听着,有时候插两句,有时候就听着。

后来她说:“妈,我周叔那件灰夹克,你还留着呢?”

我说:“留着。在盒子里。”

她说:“我能看看不?”

我起来,把盒子拿过来。打开,里头是那件灰夹克,叠得整整齐齐。还有那张照片,老周穿白衬衫,我穿红毛衣,俩人笑着。

小敏拿起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她说:“妈,你那时候笑得真好看。”

我说:“你周叔也是。”

她说:“妈,你后悔不?”

我说:“后悔啥?”

她说:“后悔跟周叔搭伙。他走了,你还得再受一回罪。”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那两年,比前头三年好。”

小敏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她说:“妈,我懂了。”

我说:“懂了就好。睡吧。”

她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听着她的呼吸声,想起她小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躺我旁边,翻个身就睡着。那时候老李还在,一家三口挤一张床。后来老李走了,小敏也嫁了,床上就剩我一个。再后来老周来了,床上多了一个人。再再后来,老周走了,床上又剩我一个。

可我不怕了。

第二十八章 老李

那天晚上,我梦见老李了。

老李是我前头那个,走了六年了。梦里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件蓝工装,头发黑黑的,笑起来露一口白牙。他站在院门口,说:“桂芬,我回来了。”

我说:“你咋回来了?”

他说:“回来看看你。”

我看着他,心里酸酸的。我说:“老李,你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

他说:“我留了。在你枕头底下。”

我愣了。醒来以后,我翻枕头。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叠得小小的。我打开,上头写着一行字,是老李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桂芬,我走了。你好好过。”

那张纸压在枕头底下六年了。我换过枕套,晒过枕头,可从来没翻过枕头底下。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炕上,哭了。

老李走的时候,我没哭。办丧事的时候,我没哭。后来一个人过的那三年,我也没哭。可这会儿,我哭了。

哭完了,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枕头底下。又把老周的夹克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旁边。

我说:“老李,老周,你俩在那边,要是碰上了,就一块儿喝杯酒。老李你别吃醋,老周就是陪我搭个伙。老周你也别客气,老李是我前头那个,你叫他哥就行。”

“你俩都放心。我好着呢。”

我说完了,躺下。左边放着老李的纸条,右边放着老周的夹克。我躺在中间,觉着挺踏实。

第二十九章 赵老太走了

赵老太是冬天走的。脑溢血,夜里睡着走的,没受罪。

老孙头早上起来,叫她吃饭,叫不醒。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我去吊唁的时候,老孙头坐在灵堂里,也不哭,就坐着,看着赵老太的照片。照片是领证那天拍的,她穿红毛衣,笑得跟小姑娘似的。

我走过去,叫了声“孙叔”。他抬起头,看见我,说:“桂芬来了。”

我说:“你节哀。”

他说:“我不哀。她走得痛快,没受罪。比瘫床上强。”

我说:“你一个人,咋办?”

他说:“能咋办。过呗。”

我说:“要不,你搬我那儿去?我那院子大,有空房。”

他摇摇头:“不去。我就在这儿。这屋里有她的味儿。”

我没再劝。上了香,鞠了躬,走了。

出了门,风吹过来,冷。我把领子竖起来,往家走。走着走着,眼泪下来了。赵老太跟我唠了一年多,唠老孙头,唠她儿子,唠她孙子。她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说:“桂芬,人老了,就得找个伴儿。一个人太难。”

她找了。找了老孙头。俩人领了证,过了不到两年。她走了。

可那两年,她过得高兴。

第三十章 老孙头

赵老太走了以后,老孙头一个人住。我隔三差五去看看他,给他带点吃的。他瘦了,话也少了。有时候我去了,他就坐在院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我说:“孙叔,你吃饭没?”

他说:“吃了。”

我说:“吃的啥?”

他说:“面条。”

我说:“光吃面条不行,得吃点菜。”

他说:“不想做。”

我说:“我给你做。”

我进了厨房,给他炒了个菜,下了碗面。端出来,他吃了。吃着吃着,他说:“桂芬,你做的饭,像赵老太做的。”

我说:“她做饭啥味?”

他说:“咸。她口重,炒菜老放多盐。我说她,她不听。现在想吃她做的咸菜,吃不上了。”

我说:“以后你想吃咸的,就来我那儿。我给你做。”

他说:“不了。我自己行。”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后来老孙头的儿子来接他,把他接走了。走的那天,他来跟我道别。他说:“桂芬,我走了。去儿子那儿。这屋子,我锁上。以后不回来了。”

我说:“你去吧。有人照顾你,比一个人强。”

他说:“桂芬,你一个人,也得找个伴儿。别学我。我找了赵老太,过了两年好日子。够了。”

我说:“我知道。”

他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车走远。然后我回院,坐在椅子上。太阳晒着,暖烘烘的。

我说:“老周,赵老太走了,老孙头也走了。村里就剩我了。”

“可我不怕。我有枣树,有白菜,有萝卜。小敏常来,周涛常来,淘淘常来。我不孤单。”

“你那边,要是看见赵老太,跟她说,她穿红毛衣好看。跟她说,老孙头想她做的咸菜。”

“我这边,好着呢。”

第三十一章 周涛结婚

周涛和刘芳领证了。没大办,就请了两桌,在省城一家饭店。周涛让我去,我说去。小敏也去了,带着淘淘。

饭店不大,布置得挺喜庆。周涛穿件深色西装,刘芳穿件红裙子。小雨站在旁边,穿件粉色小袄,扎俩小辫,挺好看。

周涛看见我,过来扶我,说:“李姨,你坐主位。”

我说:“我坐哪儿都行。”

他把我扶到主位,又去招呼别人。我坐在那儿,看着周涛和刘芳挨桌敬酒。刘芳给周涛整了整领带,周涛给刘芳拉了拉裙子。俩人互相看着,笑。

小雨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奶奶,你看我新衣服好看不?”

我说:“好看。像个小仙女。”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淘淘在旁边说:“小雨,你裙子后面有个蝴蝶结。”

小雨转过去给他看。俩孩子笑成一团。

小敏坐我旁边,说:“妈,周涛这对象,找对了。”

我说:“嗯。实在人。”

小敏说:“妈,你啥时候也找个?”

我看了她一眼:“咋又提这个?”

她说:“我就是问问。”

我说:“不找了。有你们呢。”

小敏靠在我肩膀上,说:“妈,你还有我们。”

我拍拍她手。

婚礼结束,周涛送我们出来。他喝了点酒,脸红红的。他说:“李姨,谢谢你。”

我说:“谢啥。”

他说:“谢谢你陪我爸那两年。谢谢你教我咋当儿子。”

我说:“你爸教你的。”

他说:“我爸不会说。你会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上了车,往回走。路上淘淘睡着了,小敏靠着车窗打盹。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我摸了摸兜,里头有个橘子。是周涛给我的,他说:“李姨,路上吃。”

我拿了橘子,不吃,揣兜里了。

第三十二章 橘子

回到家,我把橘子放在桌上。然后去厨房熬粥,煮鸡蛋。一个鸡蛋,一碗粥,一碟咸菜。端到桌上,坐下,吃。

对面那把椅子,空着。

我低头扒粥,没看那把椅子。

吃完,收拾了碗筷。天黑了,我关了院门,进屋开灯。小夜灯亮着,黄黄的。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甜。

我想起第一次见老周,他递给我一个橘子,说:“路上买的,甜。”我接了,没吃,揣兜里了。后来吃了,确实甜。

我想起老周每次去公园回来,都给我带个橘子。我说你咋老买橘子,他说你爱吃。

我想起老周生病那会儿,吃啥吐啥,可看见我吃橘子,他说:“桂芬,给我一瓣。”我给他一瓣,他含在嘴里,说:“甜。”

我想起老周走的那天,床头柜上放着个橘子,是他让我买的。他说:“桂芬,我想吃橘子。”我去买了,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那个橘子,我放在他手边,他没吃着。

我把橘子吃完,把皮扔了。然后去炕上躺下。手搭在旁边,被子是凉的。

我说:“老周,今天涛子结婚了。刘芳穿红裙子,小雨穿粉袄。淘淘说小雨裙子后面有蝴蝶结。小敏说涛子找对人了。我说是。”

“你那边,要是看见老李,跟他说,小敏长大了,懂事了。跟他说,淘淘学习不好,可淘淘说他要好好学习。”

“你俩都别惦记。我好着呢。”

我说完了,闭上眼。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炕上。旁边那床被子,我用手焐了焐。

不凉了。

第三十三章 淘淘的作文

淘淘上三年级了。有一天小敏发给我一张照片,是淘淘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姥姥》。

作文写着:“我姥姥住在乡下,院子里有棵枣树,还有一只芦花鸡。芦花鸡死了,姥姥把它埋在枣树底下。姥姥说,芦花鸡去找周爷爷了。周爷爷是姥姥的老伴,不是亲的。可姥姥说,周爷爷对她好。周爷爷给姥姥买橘子,给姥姥焐脚,夜里打呼噜让姥姥踹。周爷爷走了以后,姥姥一个人住。可姥姥不孤单,因为姥姥有枣树,有白菜,有萝卜。姥姥说,日子就是一天一天过。我长大了,要像姥姥一样,不怕一个人。可我不想姥姥一个人。我想姥姥来我家住。姥姥说,她住惯了自己家。我说,那我去姥姥家住。姥姥说,你来吧,我给你蒸枣糕。”

我看完作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给小敏回语音:“淘淘作文写得挺好。”

小敏说:“老师给了个优。淘淘高兴坏了。”

我说:“你跟他说,姥姥给他蒸枣糕。”

小敏说:“他说他周末去。”

我说:“来吧。”

挂了电话,我坐院里,看着那棵枣树。枣树又长高了,枝子伸到墙外头去了。明年结的枣,该比今年多。

我说:“老周,淘淘写作文了,写我,也写你。他说你是我的老伴,不是亲的。可他说你对我好。这孩子,心里有数。”

“你那边,要是看见老李,跟他说,他外孙学习不好,可作文写得好。跟他说,小敏过得好,别惦记。”

“我好着呢。”

第三十四章 年

那年过年,小敏带着淘淘回来了,周涛带着刘芳和小雨也来了。两家人凑一块儿,在我这儿过的年。

我提前蒸了枣糕,包了饺子,炖了肉。周涛带了酒,小敏带了菜。刘芳帮我做饭,小雨和淘淘在院里放炮。炮声“噼里啪啦”响,鸡飞狗跳的。

吃饭的时候,一大桌子人。周涛给我倒酒,小敏给我夹菜。淘淘和小雨抢饺子吃。刘芳说:“姨,你歇着,我来收拾。”

我说:“我不累。你们吃你们的。”

周涛端起酒杯,说:“李姨,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

小敏也端起酒杯:“妈,过年好。”

淘淘和小雨也端起饮料:“姥姥过年好,奶奶过年好。”

我端着酒杯,看着这一桌子人。周涛、小敏、刘芳、淘淘、小雨。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我喝了一口酒,辣。可心里甜。

吃完饭,周涛和小敏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忙活。淘淘和小雨在旁边看电视,俩人抢遥控器。刘芳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摸了摸兜,里头有个橘子。是周涛带来的,他说:“李姨,路上买的,甜。”

我拿了橘子,剥开,吃了一瓣。甜。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盒子。里头是那件灰夹克,还有那张照片。我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老周穿白衬衫,我穿红毛衣,俩人笑着。

我说:“老周,过年了。家里人多,热闹。你那边,要是也有饺子,就多吃点。别省着。”

“我好着呢。你放心吧。”

我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转身,看见淘淘和小雨正看着我。淘淘说:“姥姥,你在跟谁说话?”

我说:“跟你周爷爷。”

小雨说:“周爷爷能听见吗?”

我说:“能。”

淘淘说:“那我也跟周爷爷说句话。”

他跑过来,对着盒子说:“周爷爷,我是淘淘。我会好好学习的。你放心。”

小雨也跑过来,说:“周爷爷,我是小雨。我奶奶说,人死了就变成星星了。你在天上,要看着我们哦。”

我摸了摸俩孩子的头。

窗外,炮声一阵一阵。屋里,暖气热烘烘的。我坐回沙发上,周涛递给我一杯茶。小敏坐我旁边,靠着我的肩膀。

我说:“老周,你看,家里人多。不静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里。枣树的枝子在月光里晃了晃。

我端着茶,喝了一口。暖的。

第三十五章 春天又来了

春天又来了。院里的白菜拔了,种了新一茬。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墙根底下,王婶又送了两只小鸡崽,黄绒绒的,在院里跑来跑去。

我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小鸡崽在我脚边啄食,叽叽喳喳的。

小敏打电话来,说淘淘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五。我说:“进步了。”她说:“他说要考第一,给周爷爷看。”我说:“你告诉他,考第几都行,别累着。”

周涛打电话来,说刘芳怀孕了。我说:“好事。”他说:“李姨,你给起个名呗。”我说:“我起啥名,你们自己起。”他说:“我爸要是在,肯定高兴。”我说:“他在天上看着呢,高兴。”

赵老太的坟在村东头,我清明去上了炷香。老孙头在儿子那儿,听说身体还行。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桂芬,我挺好的。就是想吃赵老太做的咸菜。”我说:“你回来,我给你做。”他说:“不回了。走不动了。”

我挂了电话,坐院里。太阳暖烘烘的,小鸡崽在脚边啄食。枣树的新芽在风里晃。

我摸了摸兜,里头有个橘子。是周涛上次来带的,我留了一个,没吃。我拿出来,剥开,吃了一瓣。甜。

我说:“老周,春天又来了。白菜种上了,枣树发芽了,小鸡崽长大了。小敏说淘淘考了第五,周涛说刘芳怀孕了。赵老太的坟我上了香,老孙头在儿子那儿挺好。”

“我这边,好着呢。你别惦记。”

“你在那边,跟老李好好处。你俩要是下棋,别吵架。老李下棋爱悔棋,你让着他点。”

“我这边,慢慢过。不着急。”

我说完了,把橘子吃完,皮扔了。起身,去厨房做饭。熬粥,煮鸡蛋。一个鸡蛋,一碗粥,一碟咸菜。端到桌上,坐下,吃。

对面那把椅子,空着。

我低头扒粥,没看那把椅子。

可我心里,满满的。

全文完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林诗栋又捅马蜂窝?发微博不敢提男单夺冠,却替队长总结男团丢冠

林诗栋又捅马蜂窝?发微博不敢提男单夺冠,却替队长总结男团丢冠

三十年莱斯特城球迷
2026-09-30 15:27:59
人人增收!农业农村部重磅宣告:农村房屋可出租,宅基地盘活了!

人人增收!农业农村部重磅宣告:农村房屋可出租,宅基地盘活了!

影孖看世界
2026-09-30 21:59:36
热苏斯:我和C罗约好首战后休两场,热身太久没上他生我气了

热苏斯:我和C罗约好首战后休两场,热身太久没上他生我气了

懂球帝
2026-10-01 03:04:06
这4种病一得,生命就进入倒计时?医生:千万别低估体检的重要性

这4种病一得,生命就进入倒计时?医生:千万别低估体检的重要性

健康科普365
2026-09-29 09:27:23
闹大了!官媒点评饭圈批邓亚萍“不懂球”,知名作家怒斥饭圈无知

闹大了!官媒点评饭圈批邓亚萍“不懂球”,知名作家怒斥饭圈无知

吴蒂旅行ing
2026-10-01 16:04:03
2699元,小米把晾衣机做成了半封闭烘干房

2699元,小米把晾衣机做成了半封闭烘干房

固件更新中
2026-09-30 05:09:20
为什么空姐下跪事件折射出服务生态之困?

为什么空姐下跪事件折射出服务生态之困?

风铃草语
2026-10-01 08:02:38
荒谬至极!台湾岛内流传“共产党要感谢日本人”

荒谬至极!台湾岛内流传“共产党要感谢日本人”

海峡导报社
2026-09-30 07:50:03
子女有以下习惯,大多不会孝顺,父母要给自己留后路

子女有以下习惯,大多不会孝顺,父母要给自己留后路

艺鉴在线
2026-09-21 05:27:48
拍出这张照片的人就是天才!网友:不得不佩服

拍出这张照片的人就是天才!网友:不得不佩服

摄影技巧入门教程
2026-09-18 16:18:32
邻居6年每天往我家门口扔垃圾,我没理会,卖房后她愣了:你别走

邻居6年每天往我家门口扔垃圾,我没理会,卖房后她愣了:你别走

温情邮局
2025-07-15 11:57:58
刘嘉玲不雅照引爆全港!回溯90年被绑内幕,那晚她究竟受了啥罪?

刘嘉玲不雅照引爆全港!回溯90年被绑内幕,那晚她究竟受了啥罪?

离离言几许
2026-09-08 00:18:07
铝代铜的狂飙 电车的定时炸弹

铝代铜的狂飙 电车的定时炸弹

铁流1988
2026-09-26 05:08:17
你所不知道的蔡元培:是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的马前卒

你所不知道的蔡元培:是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的马前卒

阿胡
2025-09-28 16:53:12
斯瓦泰克亮相北京郡王府,亲临Tecnifibre品牌日!

斯瓦泰克亮相北京郡王府,亲临Tecnifibre品牌日!

全网球APP
2026-09-30 20:35:27
夺冠仅6天,迎1大噩耗!全家为日本效力的张本智和,终究自食恶果

夺冠仅6天,迎1大噩耗!全家为日本效力的张本智和,终究自食恶果

阿讯说天下
2026-10-01 04:14:27
本田新车上市:18.48万起,价格有点香啊

本田新车上市:18.48万起,价格有点香啊

科技堡垒
2026-09-29 10:23:08
黑龙江富豪惨遭灭门,保姆装死逃过一劫,保姆:凶手怎么会是他?

黑龙江富豪惨遭灭门,保姆装死逃过一劫,保姆:凶手怎么会是他?

林林故事揭秘
2025-04-10 17:37:49
女人在车里偷情,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女人在车里偷情,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思絮情感
2026-09-30 15:26:51
现在轮到银行发愁!越来越多的储户,都主动把存款分散到不同银行

现在轮到银行发愁!越来越多的储户,都主动把存款分散到不同银行

三农老历
2026-10-01 17:25:41
2026-10-01 18:40:49
朗威谈星座
朗威谈星座
分享星座
7321文章数 19838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刷酸祛痘,为什么有人翻车?

头条要闻

迪拜客机乘客披露救治细节:机长倒在血泊 手几乎被切断

头条要闻

迪拜客机乘客披露救治细节:机长倒在血泊 手几乎被切断

体育要闻

“今天的表现,我们可以昂首离开球场”

娱乐要闻

宋佳二封金鹰视后 内娱奖项史即将改写

财经要闻

智谱发上亿Token 能挽回开发者信任吗?

科技要闻

5999元起!华为Mate 90系列发布

汽车要闻

2027款极氪001将于明年一季度上市 现款猎装同步推新配色

态度原创

家居
本地
时尚
教育
艺术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本地新闻

中秋逛白塔寺,体验国医妙荟雅集

在米兰,用时装唤醒内心的自我

教育要闻

已知条件如下,求途中阴影部分的面积是多少?

艺术要闻

米芾临摹的《十七帖》,还原王羲之真实的细节,别再被其他版本误导了!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