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开始自己升级自己，人类如何握住方向盘？

人类还没有等来AGI，AI先学会了偷奸耍滑、偷懒欺骗。让它完成任务，它却偷偷修改标准；给它自主权，它甚至会和其他智能体串谋当黑客。这正是“递归自我改进”（RSI）的阴暗面。当AI变得更强，AI设计下一代AI，人类是否还握得住“方向盘”？

“完全自主的RSI今天尚未发生，除非能够安全实现，否则我们不应追求它。”9月22日，OpenAI警告，如果缺乏适当的谨慎与防范，RSI可能导致人类失去对AI发展的实际控制，无法对自身已不再理解的研究过程进行监督。

复旦大学可信具身智能研究院青年研究员、上海创智学院全时导师马兴军告诉澎湃科技，对齐的终极目标是让AI与人类价值观、社会规范和法律相衔接。AI安全设计必须前置，成为基模训练的一部分。如果安全边界设计不当，模型训练不仅难以实现预期安全目标，还可能造成大量资源浪费。

复旦大学可信具身智能研究院青年研究员、上海创智学院全时导师马兴军。

人类对AI的“可干预”不断减少

“大约自今年夏天以来，AI加速进步，AI构建下一代AI的递归自我改进能力不断增强，若不加约束，它可能超出人类理解和控制这些系统的能力。”今年9月，Anthropic CEO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在《我们必须把控前沿AI的节奏》一文中写道，AI越来越多地参与下一代模型研发，RSI已开始在整个行业出现。

所谓“递归自我改进”（RSI），就是让AI自主完成能力提升，从AI1.0到AI2.0、AI3.0，一版版迭代，用更好的模型设计下一代AI。这项技术目前尚未收敛，不同团队正沿着不同路径探索：有的聚焦模型自身能力的提升，有的则侧重Harness层面的设计与优化。OpenAI和Anthropic追求的是一种理想化的“AI全自动化”—— 一个模型就能完成所有提升自身能力的事，整个系统全自动迭代，无需人类指引。

马兴军认为，自主性得到提高的AI可能更加“急功近利”，甚至在自我进化中偏离人类追求。在OpenAI的案例中，AI发现从网上下载答案能更快“解决问题”，并认定下载答案可行，随后几个分支智能体串谋黑入Hugging Face平台获取答案。

即便人类为AI设定了诸多质量评估指标，AI仍可能“偷懒”。在递归自我改进研究中，马兴军发现，AI有时并非真正完成任务，而是通过修改评判指标，让结果看起来“达标”。“它会告诉你任务完成了，但回头检查才发现，它其实把衡量任务是否完成的指标改了。”此外，当AI高度复杂、代码结构庞杂、分析报告过长时，人类难以审查，只能询问AI，但AI的可信度仍难以判断。

人类对AI的干预不断减少，对AI安全的担忧日益加深。9月，硅谷掀起“AI末日”辩论，一方认为AI可能毁灭人类，亟需放缓开发；另一方认为是骗局，要加速发展。

马兴军从技术面分析上述放缓原因，他认为，一方面担心投入大量资源却无法取得预期效果，另一方面也担心强智能体一旦失控，可能通过网络攻击等方式对现实社会造成危害。但AI本质上仍是一种工具，“AI末日论”带有夸张色彩。不过，这些担忧也在释放信号：在追求能力提升的同时，安全必须同步演进。如果缺乏明确的安全边界，AI可能逐渐演化出能力强大却缺乏有效约束的智能体系统。届时，人类能否理解其行为、识别其风险并始终保持有效控制，将成为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

对齐：寻找万分之一的可能

目前，马兴军团队正在研究“安全递归自我改进”（Safe RSI）。他们发现，偶发的智能体逃逸安全事件有助于深入理解安全问题，并反过来帮助设计更优的RSI框架。

“我们很多时候解决的都是万分之9999的案例；剩下万分之一平时不出现，偶然在特殊情况下发生，可一旦发生，后果可能相当严重。”马兴军表示，为了寻找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可能需要付出巨大的成本，商业回报未必可观，但从科学探索的角度看，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去做。

OpenAI CEO山姆·奥特曼曾表示，AI的进步可能会以人类失去对未来的控制而走偏，因此必须确保对齐和安全技术始终领先于模型能力的进步。安全案例和监控之类的干预措施有显著成本，但把控节奏将完全值得付出这一成本。

“要安全地完成这一转变，对齐研究必须跟上这些能力（递归自我改进）的发展，以确保我们和其他人所构建的系统始终与人类价值观保持一致，并处于人类控制之下。”OpenAI呼吁开展国际合作，制定前沿标准，并建议在现有全球AI安全机构工作的基础上继续推进。

Meta CEO扎克伯格则表示，信任和对齐正迅速成为区分智能体和模型的最重要能力，任何不专注于对齐的实验室都将落后。

马兴军介绍，对齐的终极目标是让AI与人类价值观、社会规范和法律相衔接，最终像管理人类一样管理智能体。目前顶尖科学家正在思考如何将社会价值观嵌入冰冷的逻辑世界，让AI有温度。

但智能体不同于人类，本身并不内嵌价值观，而是依赖奖励设计规范行为。AI的行为往往与进化目标高度相关。以往的内容安全对齐方案多以数据驱动，但面对智能体显得力不从心。

随着智能体进一步自我进化，AI的目标近乎无穷且发散。马兴军表示，当前一些前沿探索正在尝试在进化目标或奖励设计上做出更优安排，在AI进化路径上设置“导向标”，提早设立安全边界。

马兴军团队希望将Safe RSI的发现产业化，将安全融入模型训练中。过去，安全开发常被放在测试环节，模型先训练，测试发现问题，再刷数据修正。随着自我进化成为模型训练的一部分，如果安全边界设计不当，大量算力跑了一周，模型却学会了“偷懒”，这对训练而言就是浪费资源。

“安全不应游离于基模研发之外，而应成为基模训练的一部分。”马兴军表示，国内并不缺少AI安全人才，但在将安全能力真正融入基模训练方面仍有提升空间。只有将安全设计融入训练流程的每个环节，在能力不断提升的同时为智能体划定行为边界，才能真正形成内生的安全能力。

法规：平衡治理与创新

能力可以加速，但安全不能滞后。今年以来，围绕AI治理的讨论明显升温，模型失控引发监管讨论升级。AI从业者签署公开信，呼吁调控自动化AI发展节奏，各国出台规范、法案，引导人工智能有序发展。

为应对AI发展新趋势、回应安全治理新挑战，今年9月，全国网络安全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发布《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框架3.0》，延续“风险分类、技术应对、综合治理”的核心逻辑，梳理更新了风险分类，优化调整了技术应对和综合治理措施，以促进提升人工智能安全治理共识和风险防范应对能力。

马兴军表示，中国从内容安全、智能体安全，延伸到具身智能安全，已建立详细框架和标准，覆盖全、响应快。中国的治理强调均衡，赋能各行各业，规范、白皮书和治理框架在征集大量企业后发布，具有多样性、代表性与合理性。

欧盟通过的《人工智能法案》建立风险分类监管体系。按照风险等级对人工智能系统分类治理，将人工智能安全与市场准入制度结合起来，通过合规要求影响人工智能产品进入市场的方式。马兴军表示，欧盟的AI治理以体系化规则约束AI开发与应用各环节，由于对AI严格分级，高风险应用被禁止，这也导致欧盟内部担忧法律过严可能扼杀创新。

欧盟强监管，美国则发展优先，约束与规范相对宽松。但对于开发前沿AI的企业，要求上报、充分披露并保持透明。一旦出现高风险，企业有义务调研复盘、公之于众。美国总统特朗普曾表示，AI安全担忧是“骗局”，机器人不会接管一切，AI不会接管整个世界，“数据中心很棒，它们让人们变得富有，也让各州变得富有。”他提到要审慎行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会停止一个产业。

马兴军表示，AI治理正从早期的大模型内容安全转向智能体行为安全，并进一步关注智能体在自我进化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价值偏离。随着AI能力和自主性的提升，相关规范和标准势必更加完善、更加严格。与此同时，治理也需要与创新保持平衡，既守住安全底线，也避免过度约束阻碍技术进步。

在全民加速拥抱AI的背景下，马兴军建议，在企业办公、金融、政务等安全要求较高的场景中使用智能体，应建立独立的第三方安全监控机制。尤其在企业办公场景，无论是集中部署还是员工个人使用，都应持续监测智能体的行为和风险，防范敏感信息和企业数据泄露，真正做到风险可识别、行为可追踪、系统可掌控。“企业不能回避这些风险，更不能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

澎湃新闻记者 张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