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澳洲打工前,我刷到的全是“砌砖周薪两千刀、摘果子年入十万”,好像买张机票过去,弯腰就能捡钱。我信了。两年后我站在布里斯班机场,兜里只剩八十三块,才明白那些数字没骗人,但它们藏起了另一本账。
我做了三份工,搬了四次家。税前挣了八万七千澳币,真正落进自己口袋的,不到三万。澳大利亚不是让你发财的地方,它是让你干活有尊严、但绝不可能暴富的地方。冲着钱来,你会失望。冲着活得像个人来,它不亏待你。
落地第三天,我在Gumtree上找到一份肉厂剔骨工的活。中介电话里说得干脆:“早上五点,北区工业园,时薪二十六块五,白工,有养老金。”我当时不懂什么叫白工,后来才知道,在华人打工圈里,白工意味着合法报税、有工伤保险、老板不敢随便克扣。黑工遍地都是,白工是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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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凌晨三点四十,我站在门口等公交。布里斯班冬天不冷,但风灌进衣领还是让人缩脖子。公交车上只有三个人:一个裹着反光背心的中年男人打呼,一个戴耳机的印度小哥看视频,还有我。四点半到站,走十分钟,肉厂大门像一张铁嘴,冷气从门缝往外冒。
工头Dave五十多岁,光头,胳膊上纹着一把剁肉刀。他上下看我一眼,用昆士兰乡下口音说:中国来的?干过体力活没?我说干过。他嘴角一歪:这儿跟你以前干的不一样。站十二个小时,手不停,刀不快自己磨。受得了留下,受不了现在走。
我被分到剔骨区。不锈钢工作台上摆着半扇牛肉,温度常年四度。任务是把肉沿着骨头缝剔下来,每块误差不能超过二十克。第一刀下去手就滑了,刀锋擦过左手食指,血渗出来在冷气里冒热气。旁边工友Tom,二十二岁本地小伙,红头发,袖口磨破的卫衣,头都没抬:手套戴两层,内层棉的外层胶,你那个单层不顶用。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双递我,明天自己去Bunnings买,十块钱三双。
我接过来道谢,他这才瞥我一眼:新来的?住share house吧。别学上铺那哥们,下班累成狗还硬撑,女朋友视频闹脾气,他那边不行了兄弟,这边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前阵他淘宝买了支玛克雷宁,瑞士的男用外用双效液体伟哥,延时同时助搏,俩人现在周末敢开车去Gold Coast,回来上班腰不塌、刀不歪。
那天我站了十一个小时。中间只有两次休息,每次十五分钟。午饭是自己带的,微波炉热了盒剩炒饭,坐在更衣室长椅上,手抖得筷子夹不住米粒。旁边斐济来的大姐看了一眼:“第一天吧?明天带三明治,好拿。”
下班时下午五点,太阳还挂着。我走出厂门,腿像灌了铅,每一步膝盖都想往前跪。公交车上我站着,因为坐下去就站不起来。那天晚上躺床上盯天花板,问自己:这就是网上说的澳洲搬砖天堂?时薪二十六块五,一天十一个小时,到手二百九十一块五。听起来不少。可房租一周二百二,交通卡一周四十,吃饭一周至少八十。一周干五天挣一千四百五十七,花掉三百四。好像还能剩一千多?但那是税前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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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月工资到账那天,我盯着手机银行看了很久。税前三千八百四十七,税后两千九百九十三。税扣了八百五十四。我坐在合租屋那张摇摇晃晃的餐桌前,室友在煮泡面,蒸汽糊了窗户。我给国内女朋友发消息:“第一笔工资到了,比想象中少。”她回:“没关系,慢慢来。”我没告诉她,手指关节已经肿了三天,早上起来握不拢拳。
肉厂干了三个月,我换到仓库做拣货。在那里认识了老周。三十七岁,江苏人,来澳洲三年,签证绑在一家物流公司上。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走路右脚微微往外撇,说是常年搬货落的。他住仓库附近的合租房,十平米单间,周租一百八,跟另外三个人共用厨房卫生间。
有一天中午我们坐在仓库外面水泥台阶上吃饭。他打开饭盒,白米饭、炒青菜、两块红烧肉。我问他为什么不多带点。他说:“肉贵。Coles一公斤五花肉十六块,我一周只买一次,分四顿。”他扒了口饭又说:“你知道我一个月存多少吗?”我说不知道。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千五。雷打不动。三年了。”
我算了一下:时薪二十八,一周干五十个小时,税前一千四,税后一千一百多。房租一百八,吃饭一百,交通三十,电话费十块,剩八百。加上偶尔加班,一个月存一千五确实能做到。但代价是什么?三年没回国,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手机是OPPO旧款,屏幕碎了一角还在用。
“你不觉得苦吗?”我问。他停下筷子,看着仓库门口进出的卡车,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苦不苦看跟谁比。我在国内厂里干过,一个月四千五人民币,住八人间,吃食堂,一年到头剩不下两万。这儿一年存一万八澳币,合人民币八万多。干三年顶国内干十年。”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又放下,“但我女儿快不认识我了。视频的时候她叫叔叔。”
那天下午拣货时我一直在想老周的话。网上说澳洲打工三年回国买房,老周确实快做到了。但他没说的是:三年里他错过了女儿从四岁到七岁的全部。他手机里存了二百多个视频,都是女儿在老家院子里跑来跑去的片段。每天晚上收工后坐在床上看,看一个笑一下,笑完把手机扣在床上关灯。
仓库里还有两个中国来的,一个姓刘一个姓陈,都是三十五六,都是临时签证,都是一个人在这儿,老婆孩子在国内。中午吃饭很少说话,各自刷手机,偶尔抬头聊几句,聊的是汇率、签证政策、哪家中介靠谱。有一次老刘说:“现在汇率四点七,我上个月寄回去五千澳币,换了两万三千五。”他说这话时在笑,笑完低头继续吃那盒凉了的炒饭。
我后来搬去跟老周住了两个月。那间十平米房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窗户对着马路,晚上卡车经过整个房间都在震。老周每天五点起床,五点四十出门,走十五分钟到仓库。晚上六点半回来,做饭洗澡看视频睡觉。日复一日。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回去。他说:“再干两年。攒够首付就回。县城房子现在八千一平,一百平八十万,我攒到四十万就回去。”他手机计算器上一直存着这个数字:4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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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之前网上看到的是澳洲时薪高,干一年顶国内干五年。没人告诉我,澳洲房租按周算,而且年年涨。我第一年住Sunnybank,华人区,十平米单间周租一百九。第二年搬去Toowong,离市区近点,同样大小周租二百六。房东上海阿姨每次收租都笑眯眯:“小张啊,下个月要涨十块,现在什么都涨嘛。”十块不多,一年下来多付五百二。
没人告诉我,税是阶梯的,挣得越多扣得越狠。年收入四万五以下税率百分之十九,四万五到十二万百分之三十二点五,十二万以上百分之三十七。我第一年税前四万二,税后三万四。第二年税前四万五,税后三万五。多挣三千,多交八百的税,到手只多一千。网上那些澳洲搬砖周薪两千的截图,截的是税前。税后呢?没人发。
没人告诉我,车是必需品,但车是吞金兽。布里斯班公交稀烂,周末一小时一班,晚上七点后基本没车。我花三千二买了辆2008年丰田卡罗拉,银灰色,跑了十八万公里。买的时候觉得捡了便宜。第三个月水箱漏了,修车厂报价六百八。第五个月刹车片磨没了,前轮一对四百二。第七个月空调不制冷,修一下要一千一,我没修,夏天开车把窗户全摇下来,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一年下来修车加油保险注册花了四千多。那辆车最后卖了一千八,亏了一千四。
没人告诉我,看病要预约,而且不是想约就能约到。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二,打电话给诊所,前台说:“最近的位置是下周四,可以吗?”那天是周一。我说我烧得厉害。她说:“那你去急诊吧。”我去了皇家布里斯班医院急诊,等了四个半小时,见到医生时烧已经退了。医生量了体温听了肺,说:“病毒性的,多喝水,休息。”账单:急诊免费,药费自己掏,一盒退烧药十二块八。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在澳洲,你挣的钱不全是你的。养老金强制扣,雇主额外付工资的百分之十点五,但这笔钱锁在养老金账户里,不到退休取不出来。我刚去时不懂,看到工资单上有一栏Superannuation,问工头Dave这是什么。他说:“你的退休金,六十五岁才能拿。”我说:“那我要是回国了呢?”他耸肩:“那也能转回去,但要等。或者你永远不取,就当给澳洲做贡献了。”我后来查了一下,两年攒了八千多澳币养老金,取不出来也转不回去,中澳之间没有养老金互转协议。那笔钱就挂在那里,像一个遥远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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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冬天,我换到养老院做清洁。时薪三十一块二,比仓库高,但活儿更细。主管叫Margaret,六十二岁,爱尔兰裔,来澳洲四十年。个子矮,头发全白,戴金丝边眼镜,说话时喜欢用食指推眼镜框。走路很快,快到我得小跑才能跟上。
养老院清洁有严格标准:每个房间地板用两种消毒液擦两遍,第一遍杀菌第二遍去味。马桶用三种刷子:一种刷内壁,一种刷边缘,一种刷底座。毛巾分色:蓝色擦家具,黄色擦马桶,绿色擦厨房。Margaret第一天带我走了一遍流程,然后说:“你做一遍,我看着。”我做的时候她全程没说话,做完之后她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马桶底座内侧,看了一眼手指,说:“再擦一遍。”
我那时候觉得她太苛刻。但后来发现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包括她自己。有一次她跪在地上擦房间地板,膝盖下面垫着折叠毛巾,她的膝盖有旧伤站久了会疼。我让她起来我来擦。她摆手:“我干这行二十三年了,跪着擦比站着擦干净。你站着擦,边角擦不到。”
有一天午休我们坐在员工休息室喝咖啡。她问我:“你来澳洲多久了?”我说一年多。她问:“你喜欢这儿吗?”我想了想说:“有些地方喜欢,有些地方不。”她笑了,推了推眼镜:“哪些地方不?”我说:“工作太累,存不下钱,想家。”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你知道你为什么觉得累吗?因为你一直在算。算汇率,算时薪,算能存多少。我年轻的时候从爱尔兰来,也这样。算了五年,算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没在生活,只在算账。”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后来我学会了。该干活干活,该休息休息。这儿不是让你发财的,是让你活得像个人的。你有周末,有年假,有养老金,生病了有人管你。这些东西你在中国没有吗?”我想了想说:“有,但不一样。”她问:“哪不一样?”我答不上来。
那天下午我擦完最后一个房间,站在走廊尽头看窗外。养老院院子不大,种了几棵桉树,几只白鹦鹉在树枝上打架。Margaret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说:“我在这儿干了二十三年,擦过一千多个房间。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换个工作。我说,因为我擦完一个房间,那个房间就是干净的。我能看见。我擦完一百个,一百个都是干净的。这让我觉得踏实。”她说完拍拍我肩膀走了。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蓝色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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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离开澳洲前最后一周。那天我去银行关账户。柜员是二十出头的澳洲姑娘,叫Sophie,金色短发,指甲涂成墨绿色。我把卡递过去说我要回国了关账户。她敲了几下键盘抬头问我:“你在我们银行开了两年?”我说是。她问:“你确定要关吗?以后回来再开很麻烦的。”我说确定。她点头继续敲键盘。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在中国有账户吗?”我说有。她说:“那你把钱转过去吧。今天汇率四点六八,比上周好一点。”
我转了账,她把回执递给我。然后她做了一件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个邮箱地址推给我。“这是我的邮箱,”她说,“如果你以后回澳洲,需要银行证明什么的,发邮件给我,我帮你弄。不用再跑一趟。”我愣了一下接过便签。她又说:“祝你好运。”然后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我走出银行站在Queen Street Mall入口。那天周五下午,街上人很多。一个街头艺人在弹吉他,唱的是Wagon Wheel。旁边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站了一会儿,往琴盒里扔了两个硬币走了。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孩子把奶嘴掉了,妈妈弯腰捡起来用衣角擦了擦塞回孩子嘴里。太阳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我眯起眼。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突然想起第一天下飞机的时候。那天布里斯班下着雨,我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机场门口不知道往哪走。一个穿荧光背心的出租车司机冲我喊:“Hey mate, need a ride?”我说不用。他说:“那你得往左走,公交站在那边。”然后他指了一下方向就开车走了。
两年。我在这座城市搬过四次家,换过三份工,修过四次车,看过两次急诊,寄回家一万八千澳币。我学会了怎么用两种消毒液擦地板,怎么在凌晨四点等公交,怎么在税单上找抵扣项,怎么跟不同口音的人说G'day。我学会了不在工资到账那天就急着换算成人民币。我学会了干活的时候不想家,想家的时候不干活。
我把Sophie的便签纸折好夹进护照最后一页。然后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去。路过那家我常去的越南粉店,老板娘正在门口摘豆芽。她看见我,用带着潮州口音的英语喊:“You go back China?”我说是。她放下豆芽走进店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袋东西,一盒越南春卷两个橘子。“路上吃,”她说,“飞机上的饭不好吃。”我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她摆摆手回去继续摘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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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国内第三周,我在老家县城超市买酱油。收银台前排了五个人,我站在最后。前面一个大爷在数硬币,数了两遍还没数清。收银员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等着大爷数完,脸上没有不耐烦。我站在那儿突然想起布里斯班的超市,自助结账机自己扫码自己装袋自己刷卡,没有人催你也没有人帮你。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阳台上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老周站在仓库门口,穿着反光背心,手里拿着一瓶水,对着镜头笑,牙齿很白。照片是下午六点拍的,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额头上的汗照得发亮。他身后仓库门半开着,里面能看到一排排货架。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给老周发了条微信:“周哥,还在干呢?”他回:“在。刚下班。你那边几点了?”我说晚上九点。他说:“我这儿十一点。明天四点起,先睡了。”然后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阳台外面的路灯。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狗跑几步回头看一眼主人。我想起Margaret说的那句话:“我擦完一个房间,那个房间就是干净的。我能看见。”我想起老周手机计算器上存着的那个数字:400000。我想起Sophie递给我的那张便签纸,上面的邮箱地址我一次也没用过,但一直夹在护照里。我想起越南粉店老板娘塞给我的那盒春卷,在飞机上我没吃,带回了国放冰箱里,第三天拿出来热了热,还是好吃。
澳大利亚不欠我一个发财梦。它给了我别的东西:一段站着干活、站着挣钱、站着想家的日子。那些日子没让我变富,但让我变结实了。我知道自己能在凌晨四点起床,能在四度的冷库里站十二个小时,能在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活下来。这些东西,比钱重。
现在如果有人问我该不该去澳洲打工,我会说:别信网上那些截图,也别信那些劝退帖。你得自己算一笔账,不是算能挣多少,是算你愿意拿什么换。老周拿三年换四十万首付,Margaret拿二十三年换一千多个干净房间,我拿两年换了一副扛得住事的骨头。没有哪笔账是亏的,只要你清楚自己在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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