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年(1404年),南京翰林院内,新科进士们还没有真正踏入仕途,已经有人被单独挑出,开始接受另一套考察。能不能留在翰林院,能不能接近皇帝,能不能成为日后执掌中枢的文臣,并不只看金榜上的名次,还要看接下来这一关。
这道关口,便是庶吉士。
许多人把进士和庶吉士混为一谈。其实,两者不是一个层级。进士是科举考试的最终资格,庶吉士则是从进士中再次遴选出来的一小批人。换句话说,考中进士只是拿到了进入官场的凭证,被选为庶吉士,才算踏进了明代文官体系中最受重视的一条窄门。
这条窄门有多窄?明代每科进士少则数十人,多则数百人,而庶吉士通常只有十几人、二十余人。名额并不固定,皇帝和朝廷可以视情况增减,甚至暂停选取。正因为人数少,又处在翰林院这个特殊位置,庶吉士很早便被视为“储才”之所。
“吉士”一词,本来就有才德之士的含义。“庶”并非简单指普通百姓,也不能机械理解为出身寒微。它更接近于从众多士子中择取贤能之人的意思。这个称谓的背后,包含着朝廷对他们的期待:不是马上交给一方百姓,而是先放到中央,经过一番教养和磨炼,再决定具体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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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太祖朱元璋为何要设置这样的中间环节?关键在于,他对单纯依靠文章选官始终抱有警惕。
科举确实能够打破门第限制。寒门士子只要苦读,便有机会通过考试进入官场。但考试擅长检验记诵、文辞和经义,不一定能够看出一个人能否理财、断案、治民,更难判断他遇到军国大事时是否能够承担责任。
朱元璋出身贫苦,靠战争建立政权,对空谈尤其反感。他曾经尝试扩大荐举,也曾一度停罢科举,后来又恢复科举。原因很现实:荐举容易受到地方关系影响,科举相对整齐,却又可能选出只会写文章的人。两种办法各有缺陷,于是“考中之后再观察”便有了存在的理由。
洪武年间,朝廷已经出现让新科进士到各部门“观政”的做法。所谓观政,不是坐在那里看热闹,而是让他们熟悉公文、奏疏、钱粮、刑名和部门之间的运转。进士在这个阶段还没有完全成为成熟官员,朝廷也借此观察他们的才具和品行。
这和直接授官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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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刚刚考中进士的年轻人,可能文章漂亮,却没有处理复杂事务的经验。若立即让他掌握一方政务,风险不小。先观政,再分流,既能缓解进士人数增加带来的任官压力,也能给朝廷多留一道筛选关口。
不过,庶吉士制度真正固定下来,还是在永乐年间。永乐二年以后,庶吉士逐渐归入翰林院,原先分散在不同机构中的培养方式被收拢。翰林院不再只是修史、撰文的地方,也成了朝廷培养高级文臣的重要场所。
馆选并不是简单看一眼名次。
按照明代较为成熟的做法,新科进士经过一段时间观政后,要呈交平日所作的诗、赋、论、策等文章。礼部负责收取、编号,再送翰林院评阅。评阅者通常只见编号,不先看姓名。之后还要进行现场考试,以检验文章是否出自本人,平时文章和临场应答能否相互印证。
这种做法未必能够彻底杜绝徇私,却比单纯凭名声、凭关系推荐多了一层约束。对于明代官场而言,匿名评阅和复试已经是相当细密的安排。
能进入翰林院,并不意味着每天只需吟诗作文。庶吉士有专门的馆师,负责讲授经史,批改课业,指点文章,也要让他们接触诏令、典章和国家制度。早期馆师多由台阁重臣担任,后来大学士、礼部或吏部高官也常参与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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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中还有定期考课。每月举行的阁试,往往由内阁大学士出题,考察经义、策论等内容。成绩会被记录下来,等到散馆时作为决定去向的重要依据。看起来是读书,实际考的是一个人能否把经典知识转化成处理政务的语言。
有一名庶吉士曾向馆师抱怨:“每日作文,何时才能办事?”
馆师回答:“文章是门径,办事才是去处。连门径都走不稳,何谈去处?”
这类话未必见于具体史料,却很能说明翰林院培养方式的内在逻辑。庶吉士不是普通学生,也不是已经独当一面的官员,而是处在两者之间的储备官僚。
一般经过三年左右,庶吉士便要散馆。散馆不是离开学校那么简单,而是一次重新分配。成绩优异者,可能留在翰林院,授予编修、检讨等职;次一等者,往往进入六科、都察院,成为给事中、监察御史;也有人被分发六部,担任主事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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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条路,含金量都不低。
留在翰林院,可以继续积累资格,日后有机会进入内阁。进入科道系统,则拥有封驳、弹劾和言谏的职责,能够监察百官。进入六部虽然事务繁重,却可以接触财政、刑法、兵政和吏治。庶吉士由此获得的,不只是一个官名,而是比一般进士更好的起步位置。
明代内阁并非正式意义上的宰相府。自朱元璋废除丞相以后,大学士主要承担顾问、票拟和文书协调职责,权力来自皇帝授权,而非固定的法定官职。在这样的制度里,能够长期接近皇帝、熟悉诏令和国家典章的翰林官,自然容易成为大学士的主要来源。
所以,“庶吉士是储相”这句话,不能理解为他们已经拥有宰相地位,而是说他们被当作高级文臣的后备人选。所谓“储相”,更像一张通往中枢的门票,能不能真正走到最后,还要看资历、政绩、皇帝信任和政治环境。
明代许多内阁大学士都有翰林经历,其中一部分又出自庶吉士。永乐、洪熙、宣德、正统至弘治时期,这条培养路径运转得相对顺畅,翰林院持续向中央输送熟悉典章、善于作文、能够处理政务的文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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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制度的优点,往往也会变成它的局限。
庶吉士的考核核心始终偏重文章。诗赋、经义、策论能够检验学问,却难以充分检验治河、理财、断狱和用兵。一个人能否写出漂亮的策论,不代表他到了地方就能解决百姓的实际困难。
明代庶吉士多在京城受教,真正长期治理地方的机会并不充分。留馆者尤其如此,他们熟悉的是典章、诏令和朝廷文书,却未必了解州县衙门的细碎事务。朝廷想培养“能任大事”的人才,实际训练却常常集中在“能写好文章”上,这种落差一直存在。
人数变化,也影响了制度质量。
早期庶吉士人数较少,确实有精挑细选的意味。到了明代中期,翰林院受到重视,入选人数逐渐增加,留馆比例也曾明显上升。成化十四年(1478年)选取的庶吉士中,三年后有相当一部分获得授职,其中多人留在翰林院。这说明当时朝廷有意扩大翰林储备,但人数一多,培养标准就容易松动。
留在京城当然比外任体面,晋升机会也更集中。于是,庶吉士不愿外放,馆臣也希望保留人才,双方形成了某种默契。可是,若大量年轻官员长期停留在中央,只熟悉文字和议论,官僚体系便会出现“重文轻事”的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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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年间,朝廷曾试图控制庶吉士规模,并限制留馆人数。规定写得很清楚,执行起来却并不稳定。皇帝态度、内阁意见和人情关系彼此交织,纸面上的人数限制经常被突破。
更棘手的是,庶吉士距离权力太近,也更容易卷入权力斗争。
正德十二年(1517年),明武宗准备南巡,引发朝臣反对。包括舒芬等人在内的部分翰林官和庶吉士上疏劝阻,结果遭到严厉处置。对这些年轻人而言,他们失去的不只是一次升迁机会,甚至可能被削籍,原本已经铺开的仕途被硬生生截断。
有人劝他们少说一句。
舒芬等人的态度大意是:“南巡关系国政,不能因为身在馆中,便只顾保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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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事件说明,庶吉士虽被视为未来重臣,却没有真正独立的政治保障。他们依附于皇权,也受制于皇权。皇帝重视时,他们是近臣和储才;皇帝震怒时,他们同样可能成为被惩处的对象。
到了天启年间,魏忠贤势力扩张,东林与阉党之间的冲突不断加剧。翰林院和科道官员往往被视为清议力量的一部分,庶吉士也难以置身事外。有人因政治归类而遭到排斥,甚至削籍。原本用于选才的制度,被卷入了党争,这无疑是庶吉士制度最危险的时刻。
朝廷用人最怕两个极端。一端是完全不设标准,谁有权谁便能安插亲近之人;另一端是标准看似严密,实际却被政治风向随意改变。明代馆选时常受到权臣、宦官和内阁势力影响,选拔是否公允,往往不只取决于文章优劣。
王振、刘瑾等人当政时,馆选曾被认为受到权力干预。张居正主政期间,也曾因家人科举失意而引发对当科馆选的调整传闻。具体细节在不同史料中有差异,但有一点很清楚:庶吉士的名额和去向,从来没有完全脱离政治。
嘉靖、万历以后,馆选、散馆和授职有时彼此脱节。有人在翰林院等待考核,迟迟不能获得明确去处;有的年份选取减少,甚至出现停选;也有庶吉士散馆后,留馆名额与预期差距很大。制度一旦缺少稳定规则,年轻官员就只能揣测风向,难以专心求学办事。
不过,不能因为后期失序,就抹去庶吉士制度早期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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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至少解决了三个现实问题。进士数量增加后,朝廷需要一种缓冲机制;文官素质参差不齐,需要在授官前再筛一遍;中央政务复杂,也需要一批熟悉典章、能够撰拟文书的年轻官员。庶吉士正好处在科举与正式任官之间,既是培养制度,也是分流制度。
它还塑造了明代文官的共同语言。经史、典章、奏疏和策论,使不同地域出身的士子进入官场后,能够在相近的制度框架内交流。许多后来主持改革、参与决策的官员,正是在翰林院阶段形成了对国家机器的基本认识。
清朝入关后,继续沿用了翰林院选取庶吉士的办法。新科进士中的优秀者进入翰林,经过学习和考核再行授职。这套制度能够延续,并非因为它没有缺陷,而是因为它满足了传统王朝对高级文臣进行集中培养的需要。
庶吉士的地位,恰恰体现在这种矛盾之中:他们不是普通进士,却还不是高官;他们离皇帝很近,却没有真正的权力;他们被视为未来重臣,却必须通过文章、考课和政治风向的多重检验。
一纸馆选,可能让一个年轻进士走上翰林道路;一次散馆,也可能把他送入科道或六部。至于能否进入内阁,能否成为真正能够承担国事的人,庶吉士身份只能提供起点,不能替他完成后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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