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是苏北农村的,有几个同事说喜欢吃我们那里的纯红薯粉条,我趁看望老父母的档口,打算买几十斤带去无锡。
通过别人介绍,我去了城郊一家粉条作坊,当老板向我走来时,我一看,愣住了,这不是我的小学同学扈强吗?
虽然有40年不见,但是他人中处那颗豆大的黑痣,以及那一头桀骜不驯的头发,还是让我一眼认出了他。
他似乎也认出了我,用手指着我激动问:
你你你,你是于冬海吗?
我笑的点头:
哈哈,老同学,咱们又见面了,真是山不转水转啊。
扈强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说:
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有忘记你,只可惜你早早去了外地,想见你一面都不容易。
今天来了正好,我把周伟与沈建国喊来,咱们中午喝几杯。
我说:
好啊,好啊,我也正有此意,走遍全国各地,看尽千山万水,可我觉得,还是老家好啊,人亲,景亲,到处都是美好的回忆。
扈强接话:
可不是么,我一直忘不了你们三个对我的帮助,如果没有你们,我都不知道怎么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
扈强的话,让我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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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扈强认识,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有一天,班上转来一位男同学,他就是扈强,我们一看,就对他没有好感。
他的头低垂着,又脏又乱的头发根根矗立,一看就知道很久没理发了。
当时才过完年,天气还很冷,他穿着一身又短又破的棉衣棉裤,脚上套着一双黑布单鞋,两个大脚趾都露了出来。
打眼一看,就是一个小叫花子。
当他把脸抬起来的时候,同学们不约而同哈哈笑了起来。
只见他人中那长了一颗醒目的黑痣,有人喊:
快看,快看,小日本来了。
话音未落,众人哄堂大笑,
扈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低着头快速去了最后排一个空位置上。
这下我们几个调皮捣蛋的男同学可有事干了。
只要一下课,大家都围拢在扈强座位边,有人扯他的头发,有人扯他破棉袄里的棉花,有的干脆把他头掰过来,指着那颗黑痣问:
扈强,你爸是日本人吗?还是你 妈妈是日本人?
每当这个时候,扈强是不反抗的,也不说话,任凭同学们摆弄他取笑他,就好像一个木偶一样。
一直到上课铃响,同学们都归座,他才能松一口气。
关键他的成绩也不好,总是迟到早退,上课也会偷偷摸摸睡觉,经常挨老师批评。
无论什么年代,在学校里,差生总是不受人欢迎,老师不喜欢,同学们也排斥,有时候还想着法子整治。
扈强当然也没有逃脱这种命运。
有一次,班主任带我们去他家帮着收割稻子, 沈建国抓到一条水蛇甩来甩去玩。
我突发奇想,用手指了指扈强的后衣领,他立刻会意,蹑手蹑脚走到扈强身后,把冰凉的蛇放了进去。
随即,就听扈强哇呀一声惊叫,立刻手舞足蹈起来,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
还有一次下课,扈强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们几个抓来两只洋辣子,偷偷放在了他的乱发上。
他惊觉,用手去摸,一下子辣得跳起来八丈高,大喊大叫冲出了教室。
那次我们三个倒了霉。
扈强的惨叫声引来几个老师,我们被拎到办公室,班主任抓起教棍,狠狠抽了我们一顿。
那次,扈强的手被辣肿,我们的手被打肿,谁也没有讨到好。
接二连三被整,扈强看到我们三个就怵,走路都绕着我们走,就好像我们是瘟神。
他越是这样,越是引起我们的兴趣,大家越爱作弄他。
总之,他吃尽了我们的苦头。
不过,后来一件事的发生,改变了这一切。
有一个星期天下午,我与周伟沈建国闲来无事,就想着去邻村一位老爷爷家偷桃子吃。
他家门口栽了四五棵桃树,那又大又红的桃子,引得村里村外的孩子垂涎欲滴,连睡觉都惦记着。
要知道,七八十年代的农村,孩子们连一颗糖都不容易吃到,这桃子更是稀罕物。
我们研究了战略方针,由机灵鬼周伟先把老爷爷引开,我与沈建国负责偷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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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浩浩荡荡去了隔壁村,想不到才进村子,迎面碰上扈强挑着一担水吃力走来。
我们惊讶地看着,原来他就住在这个村子啊,以前怎么不知道?
可他才11岁,那木桶都有他高了,他怎么能挑得动一担水的?
他也看到了我们,立刻脸色大变,吓得拔腿就跑。
可水桶太重,他跑不快,没有跑几步,就被绊跌倒,两只水桶也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毫无疑问,水都洒尽。
这时,一间破屋里走出来一位瘦弱的老奶奶。
只见她拄着拐杖,双手摸索着问:
小强,是你吗?你跌倒了吗?疼吗?
扈强艰难爬起,过去扶住老奶奶平静道:
外婆,我没有跌倒,是水桶磕了一下,我没事的。
你去屋里坐着,我把水缸挑满,就做晚饭给你吃。
一边说,一边扶着老奶奶蹒跚进了屋。
我们三个都看呆了,扈强明明跌倒,明明膝盖跌出了血,水明明都洒了,他为什么要哄骗老奶奶呢?
难道老奶奶看不到吗?
想到这儿,我们这才恍然大悟,老奶奶是瞎子。
扈强害怕老奶奶担心,他这才撒的谎。
我们三个对望一眼,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我带头走进院子里,其他两人跟上。
我们进去一看,心不由得一阵发紧。
里面只有两间破破烂烂的小房子,所有家什都黑乎乎的缺边少沿,一看日子就不好过。
扈强看到我们进来,吓得张大了嘴巴。
我说:
扈强,你家就住在这里啊?可我怎么从来没看见过你?这个村子里的人我们都认识,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扈强已经吓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奶奶听到有人说话,连忙问:
是谁啊?哪家的孩子?你们有事吗?
我回答:
奶奶,我们没事,我们是扈强的同学,特意过来找他玩的。
老奶奶一听,开心说:
啊,是小强的同学啊,好啊好啊,你们肯来找他玩,我就放心了,以后我家小强有伴了。
小强这孩子可怜,前两年他父母都没了,他的伯伯与姑姑们都不要他,我只能把他接过来跟我住。
可我这把老骨头啊,又老又瞎,反而要让他来照顾我,这么小的年纪跟着我受罪,我心里难受啊。
老奶奶还想说下去,扈强拉拉她的衣袖:
外婆,你别说了,我没感觉到受罪,只要跟你在一起,再苦我也觉得甜。
关于这些,后来扈强详细告诉了我们听。
原来,他父亲生病去世后,他母亲带着他独自生活。
孤儿寡母的,经常被村里人欺负,他的几个伯伯与姑姑袖手旁观,有时还落井下石。
分田到户时,她家田地被他大伯家占去一半,他母亲气不过,找他大伯伦理,却被他大伯母打了一顿。
他母亲一时想不开,走了绝路。
他无处可去,只能投奔了外婆家,他的外婆就他母亲一个女儿,女儿冤死,她也没能力替女儿申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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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默默退了出来,心情很是沉重,再也没有了来时的神气活现。
自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欺负过扈强,反而跟他拉近了关系。
只要一放学或者周末,我们都会去扈强家帮忙做事,有的帮着跳水,有的帮着洗衣服,有的帮着打扫屋里屋外的卫生……。
我回家跟父母说起来扈强家的事,母亲长叹一声:
可怜啊,都分田到户了,家家户户都不再挨饿,怎么还有这种穷苦的人家?
冬海啊,你明天背点大米送过去,再拿上几斤腊肉,听到了吗?
我连忙点头,开心说:
我替扈强谢谢妈妈了。
母亲笑骂:
你这臭小子,以后可不许那么淘气了,如果再听到你欺负那孩子,看我不打死你。
在我的带领下,周伟与沈建国都把家里吃的用的送了一点过去。
扈强看到,惊得连连摆手,拼命说不要不要。
我劝:
扈强,你是我们的同学,相互帮助是应该的,以前是我们不对,以后我们再也不会那样做了,你千万不要再害怕。
听到我这样说,扈强流泪了,他哽咽着想说啥,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后来同学们都知道了他家的事,老师也知道了,大家开始接力帮助扈强,一瞬间,他家的米面油菜吃不完。
母亲心细,冬天到来前,特意做了一套棉衣棉裤送给扈强,他哭着说:
阿姨,谢谢你,自从我妈去世,我就再也没穿过新衣服。
母亲听了,长叹一声说:
孩子,你别怕,会有更多的好心人帮助你的,你自己也要争气,好好读书,以后出来好好找一份工作干。
扈强连连点头:
阿姨,谢谢你,我知道了,我会记住你每句话的。
凡事就怕带头,在我母亲的带领下,同学们的母亲有的送鞋子,有的送衣服,有的还过去帮扈强的瞎眼外婆洗头洗澡剪指甲……。
他们村里的人看到了,很受震撼,也不约而同伸出了援手。
在村长的带领下,大家凑钱把扈强家的破房子扒了,盖了两间新瓦房。
房子虽然小,但是居住环境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扈强外婆肉眼可见身体硬朗了起来。
众人拾柴火焰高,扈强家终于摆脱了贫困,过上了吃穿不愁的生活。
我读初一的时候,我父母把我带去了无锡打工。
我两个舅舅早年在那里做生意,已经形成了气候,在他们的帮助下,我们一家在无锡站稳了脚跟,我也就难得回来。
前几年父母闹着要落叶归根,我与姐姐只好把老家房子修缮了一番让他们住,我们这才重新有了回家的理由。
但我回老家,从来没联系过同学。
毕竟都是小学同学,40年过去,很多记忆都变淡了。
如今因为买粉丝,又碰到扈强,不禁让我想起来很多过往,从而心潮澎湃。
扈强告诉我,他在众多好心人的帮助下读完了高中,因为要照顾外婆,一直留在老家谋发展。
他一开始是承包田地,后来也做过各种小生意。
十几年前,有一位朋友让他做红薯粉丝卖,他认为这个主意不错。
说干就干,他买了机器设备,又把自己承包的几十亩旱地都种上了红薯,自产自销,生意很好。
他说他外婆活到了90岁,走的时候很安详。
他还说,正是因为当初大家的帮助,他这个孤儿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
听说我父母都回到了老家,他激动道:
那我吃过饭就跟你一起去拜望伯父伯母,我始终记得伯母替我做的那身棉衣棉裤,始终记得伯母鼓励我的话。
说着说着,扈强的眼圈又红了。
我拍拍他的肩:
我妈要是看到你如今过上好日子,不知道该有多开心呢。
扈强说:
是啊,这一切都要感谢你们当初的帮助,等你退休了你也回老家,我们老同学几个要时常聚聚。
这时,门外有两人高喊:
强子,谁来啦?我带了两瓶好酒来,咱们一醉方休。
扈强笑哈哈对我说:
快,快,快,那两个老家伙来了,咱们快出去迎一迎。
我心潮澎湃,立刻站起身冲了出去。
此时此刻,我深深体会到,无论在外面多少年,无论在外面有多么风光,老家的一切,始终是最纯粹,最不可磨灭的。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年月,都透着最淳朴的爱与最真的情义。
而这些,在外面的世界,很难再体会到。
我接纳扈强的建议,等到我退休了老了,我也会选择落叶归根,回到这最真的土地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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