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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福生,住在城南船板巷,靠给绸缎庄跑腿养家糊口。1937年12月13日那天,枪声越来越近,我看见挹江门方向天是红的。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早晨。日本人是从中华门和光华门进来的,开着坦克,坦克上插着太阳旗。街上的人疯了一样往城北跑,拖儿带女,抱着包袱的,推着独轮车的。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没人敢回头。
我和我娘,还有我媳妇桂花,挤在人堆里往鼓楼方向跑。我们听说那边有一片地方,德国人美国人管着,日本人不敢进去。那地方后来叫安全区,就是金陵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那一片。委员会的头是个德国人,叫拉贝,胳膊上戴着红袖章,上面有个"卐"字。后来我们才知道,就凭这个标志,他拦下了不少日本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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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安全区的时候,我只带了两床棉被、半袋米、一个铜盆。门房的人看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说,挥手让我们进去。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走廊上、教室里全是人,有人家直接在草坪上铺了门板过夜。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里收的是女人和孩子,我媳妇和我娘被安排进去,我作为男人只能待在外院,用几块木板和铁皮搭个窝棚。
头几天我们以为躲进去就安全了。错了。
日本兵还是进安全区抓人。每天都有兵端着枪进来,说要"搜查便衣兵"。他们的办法是看你手上有没有茧。拉过船的、种过地的、抬过轿的,手上都有茧,全被拉出去。拉出去的人往哪儿带?往下关带,往煤炭港、中山码头带,然后就没有消息了。拉贝先生每天都写报告,一份一份递,他在日记里记,十三号以后,光他亲眼看见登记在册的就有好几千人被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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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院子里有个姓陈的,是剃头匠,手上的茧厚。日本兵进来那天,他正给人剃头。兵把刀一夺,看他的手掌,二话不说用绳子捆上。他媳妇抱着孩子追出去,被枪托砸倒在雪地里。那个孩子才四岁。
枪毙人的地方,我们后来都知道。下关江边,草鞋峡,燕子矶,中山码头。被押过去的人一排一排跪着,机枪扫,扫完还活着的,拿刺刀补。江水那个冬天都没干净过。有个从草鞋峡逃回来的船工说,尸首堆得像矮墙,日本兵往上浇煤油烧。城里到处是大烟囱,白天黑夜地冒黑烟,烧的什么,谁都清楚,谁都不说。
我媳妇桂花最怕天黑。
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收容了一万多个女人,管事的魏特琳女士,我们都叫她华小姐,中国人敬重她。日本兵还是每天翻墙进来,说是"找人""借地方"。华小姐就站在门口拦,从早上站到天黑。她日记里写的,我们后来读到才知道——每天都有妇女被拖走,她一个人拦不住所有墙。墙有三四处,她只有两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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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夜里我媳妇被挤到内院门口给她送热水,亲眼看见两个兵从墙上翻下来,拿着手电往人堆里照,照到年轻女人就拖。满院子哭声。华小姐冲过去,用身体挡在兵前面,指着胸前的红十字徽章,一遍一遍地喊英文。那两个兵骂骂咧咧走了。那晚之后,桂花整整一个月不敢脱棉袄睡觉。
我躲在外院男难民堆里,夜里听见内院方向的动静,手把棉被角攥出了洞。不敢动。动一下,命就没了。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那座城里,男人的愤怒是奢侈品。你除了装睡、装瞎、装听不懂,什么都做不了。保护不了任何人。
粮食很快就没了。
我存的半袋米,第七天就见了底。安全区里二十多万人,国际委员会那点存粮,一人一天一勺都不够。日本人把城里的米店抢了,把中国人的东西说成"战利品",成车成车拉走。后来委员会跟日本人谈判,谈下来一点米,一人一天领那么一小份,掺着野菜煮,稀得照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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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壮着胆子出过一次安全区,想回船板巷拿藏在房梁上的两升黄豆。街上是什么样子,我到今天闭上眼还看得见。绸缎庄的门脸整个被撬空了,金铺的玻璃碎了一地。街口的水塘里泡着尸首,有老百姓,也有没来得及跑掉的兵,冬天冷,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下面是灰的。我进家门,屋里被翻过八遍,房梁上的黄豆果然没了,灶王爷的牌位都被踩成了两截。
我拿了一把菜刀往回走,走到巷口,迎面撞上三个日本兵,押着七八个青壮年往中华路方向去。我贴着墙根站定,低着头,把菜刀往怀里一揣。他们从我身边过去,看都没看我。不是我运气好,是我脸上那副表情救了我——后来南京城里活下来的人,都会做那副表情:眼皮耷拉,肩膀缩着,人整个小一圈,让任何兵看了都觉得这个人不值得浪费一颗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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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我经过小学操场,看见坑里,横七竖八,全填满了。土是新翻的,有几只手露在外面,指头上戴着戒指。我没敢停。
1938年1月,日本人搞了个"自治委员会",开始发良民证。领了证的才能在街上走。发证的地方排长队,要从日本兵跟前一个一个走过去。有个年轻人,轮到他了,兵让他把手伸出来看。他手上有茧。就这一下,人没了。前后不到十秒。队伍没有一个人出声,大家只是把头压得更低,往前挪一步,再挪一步。
那张良民证,我到现在还留着。纸上印着我的名字、住址,盖着自治委员会的章。每次掏出来给站岗的兵看,我手心全是汗。一个中国人,要在自己家的街上走,得先证明自己是"良民"。这五个字,我一辈子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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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里,开春前,安全区解散了。日本人说"恢复秩序"了。恢复成什么样呢?街上可以摆摊了,但是卖货得把摊子上最好的东西留给巡逻的兵。女人出门,头上要裹头巾,脸上抹锅底灰。家家户户的门白天也插着闩。秦淮河边的柳树发芽了,没有人有心思看。
我回船板巷那天,隔壁老宋家的房子塌了半边,人全没了。老宋家门口的石阶上有洗不掉的印子。我把我家两间屋收拾出来,把娘和媳妇接回去。那天晚上,我媳妇做了一锅白米饭,是真白米。我们三个人围着小桌,谁都不说话,就吃。吃着吃着,我娘的眼泪掉进碗里,她拿袖子擦了,接着吃。
活下来的感觉是什么?不是庆幸。是一种说不出的空。整座城市空了三分之一的人,熟脸一张张都不见了。走在街上,你不敢想他们都去哪儿了,一想,腿就软,日子就没法过了。所以没人提。南京人那几年养成个习惯:天大的事,咽下去,明天的太阳出来了,接着挑水、生火、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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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这样活下来了。拉贝先生后来被德国人召回去了,走之前他把日记和拍的胶卷留了下来。华小姐留在南京一直撑到1940年,精神垮了,回国第二年,她开煤气自杀了。这些我们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常说,命是那面"卐"字袖章换的,是华小姐的胳膊换的,是我们自己把腰弯到尘埃里换的。
1938年春天,我在院子里那棵被雷劈过半边的老槐树下,重新支起了剃头的摊子——那是老陈留下的。剃刀磨得雪亮。有人来剃头,剃完头,给钱,道声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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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去的。不喊冤,不喊疼。可是每一家的门槛里,都埋着那一年冬天的事。埋着,不代表忘了。
#1937南京##魏特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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