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 杨焄‖南宋诗人刘过生卒年再议

专辑 I《中国文学研究》文章选刊

南宋诗人刘过生卒年再议

［摘要］关于南宋诗人刘过的生卒年，自近人罗振常予以考证以来，学界存在各种不同意见。考订排比刘过部分诗作的创作时间，再参酌整合其他各类文献，可以推断其生年当为高宗绍兴二十五年（1155），卒年则为开禧三年（1207），享年五十三岁。

［关键词］刘过　生卒年　《龙洲集》

关于刘过的生卒年，学界有不同说法。我们认为刘过生于高宗绍兴二十五年（1155），卒于宁宗开禧三年（1207），享年五十三岁。

最早对刘过生卒年加以考证的是罗振常。罗氏在订补明人沈愚所辑《怀贤录》时，提出刘过生于绍兴二十四年（1154）、卒于开禧二年（1206）之说。其所依据者有二：一是明代方志万历《昆山志》称刘过祠建于嘉定五年（1212）1，即刘过葬年（按：此说实始于卢熊所撰洪武《苏州府志》，后世方志沿之）；二是元至正十三年（1353）殷奎所作《昆山复刘改之先生墓事状》云：“始故人潘友文尹昆山，先生来客其所，遂娶妇而家焉。既卒，而友文为真州，以私钱三十万，属其友具凡葬事。值其友死，不克葬。后七年，县主簿赵希?乃为买山，卒葬之。”罗氏以为“后七年”是指刘过卒后七年，于是由嘉定五年上溯七年，为开禧二年。2

此后学界多从其说。直至俞兆鹏《南宋诗人刘过卒年考》方始提出异说，认为刘过卒年应在宁宗嘉定二年（1209）冬。3嗣后谢安松《南宋词人刘过卒年新证》批驳俞说，以为刘过卒年在开禧三年（1207）冬。4俞、谢二家之后，又有周子翼《南宋词人刘过卒年问题考辨》，主张维持罗振常旧说。5今参考众说，吸取其中我们认为合理的意见，略述己见。

俞文否定刘过卒于开禧二年说，主要依据是叶绍翁《四朝闻见录》卷二《函韩首》一节。《函韩首》记载韩侂胄开禧北伐失利之后，欲派人赴金议和，考虑使者人选时，曾想到刘过。其言云：

庐陵布衣刘过亦任侠能辩，时留昆山妻舍。韩颇闻其名，谕钱参政象祖风昆山令，以礼羁縻刘，勿使去。令轻于奉行，遂亲持圆状见刘，目之以奉使，别设供帐精舍以俟之。刘素号挥喝，喜不胜情，竭奁资以结誉。后朝廷既用方（信儒）、王（籹），令小官也，不复敢叩钱。刘宾客尽落，竟郁郁以终云。6

据《金史·章宗纪》，方信孺使金凡三次，都在开禧三年，分别为二月、五月、八月。7据《宋史·宁宗纪》，王籹使金在同年九月。8而据《宋宰辅编年录》及《宋史·宁宗纪》载，钱象祖为参知政事是在开禧三年四月，至十一月兼知枢密院事。9也就是说，钱氏“风昆山令以礼羁縻”刘过时，南宋已曾派遣使者北上。看来韩侂胄在困境之中多方物色可以充使的后备人选。不论如何，此一事件表明刘过开禧三年尚在人世。

宋宁宗像，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在《龙洲集》里，有若干首可以考定是开禧二年所作。最可重视的是卷二《呈陈总领》五首。10“陈总领”指陈谦。据《宋史》本传和叶适《朝请大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陈公墓志铭》，陈谦曾两次任湖广总领，第一次在宁宗庆元二年（1196），第二次在开禧二年，以户部郎迁司农少卿，复为湖广总领。北伐失利，金兵深入，汉阳空城遁走，武昌震动。十一月，谦受命为湖北京西宣抚副使。11刘过诗中说到皇甫斌败绩之事12，那是开禧二年五月的事。诗中又有“北斗移杓向西指，八月风高塞尘起”之句13，则当作于当年秋季。湖广总领置司于鄂州江夏（今武汉武昌）。刘过当时也应在江夏。（刘过《龙洲集》卷二《上谯江州》云：“指点武昌在何许？买船又谒吴侯去。”14“武昌”指鄂州，治江夏，“吴侯”指吴猎。吴猎自嘉泰四年夏至开禧元年秋先后担任鄂州知州及湖广总领，都在江夏。15据岳珂《桯史》卷二《刘改之诗词》，刘过开禧元年曾在京口。16他应是离开京口后西行，经过江州，到达江夏的。）既然《呈陈总领》证明刘过开禧二年夏秋之时尚在江夏，那么说他同年已卒于昆山，似乎过于匆遽，不甚合理。

那么刘过是否如俞文所说，卒于嘉定中呢？

俞文提出的一个证据是：刘过有《谒江华曾百里》之作。据清人所编《江华县志》，此曾姓江华县令应是曾之谨。其任期为嘉定元年至四年（1208—1211）。俞文认为，此乃刘过嘉定间尚在之一证。对此谢安松《南宋词人刘过卒年新考》解释道，即使刘过诗中的“曾百里”果真就是曾之谨，那也可能是曾氏待阙时刘过谒见所作，那就不是嘉定年间，而是开禧三年。我们赞同谢文的说法。

事实上典籍中早有刘过嘉定年间还在世的说法。宋元之际佚名《东南纪闻》卷一云：“刘龙洲过，太和人。嘉定间客京师，因争竞到府。赵尹师

素不喜士，将杖之。其侪辈扣槖，使王方岩居间。王不得已，折简于赵云：‘刘过平生违越事不止此，要当使俗子治之，勿出吾曹手也。’赵忻然，即释其罪。”17赵师

曾多次为临安知府18，嘉定间确曾为此任，俞文豹《吹剑四录》曾明白指出嘉定庚午（三年）赵在临安尹任上。19那么《东南纪闻》的记载似乎值得重视。但是，我们认为仍不足采信，原因就在于岳珂《桯史》明确记载了刘过卒年必在开禧间，不可能迟至嘉定年间。

《桯史》卷二《刘改之诗词》记载岳珂与刘过的交往，并录刘过作品多首。其言云：

庐陵刘改之过以诗鸣江西，厄于韦布，放浪荆楚，客食诸侯间。开禧乙丑过京口，余为饷幕庾吏，因识焉。广汉章以初升之、东阳黄几叔机、敷原王安世遇、英伯迈，皆寓是邦，暇日相与蹠奇吊古，多见于诗，一郡胜处皆有之。……既而（刘过）别去，如昆山。大姓某氏者爱之，女焉。余未及瓜，而闻其讣。20

所谓“饷幕庾吏”，是指管理军粮仓库的小官吏。“及瓜”语出《左传》，系指任职到期。谢安松《南宋词人刘过卒年新证》根据岳珂本人的著作《桯史》《愧剡录》《宝真斋法书赞》等指出岳珂嘉泰四年（1204）十二月赴镇江上任，开禧元、二年（1205、1206）均在镇江任职，证据是确凿的。至于开禧三年（1207）的任职情况，虽未见显证，但他嘉定元年（1208）春初已赴临安参加省试，落第后即回到九江家中，因此可以推知，开禧三年他也还在镇江。不论如何，岳珂担任“饷幕庾吏”任满绝无可能迟至嘉定年间，刘过既卒于岳珂镇江任满之前，那么《东南纪闻》所载述者并不可靠。

《桯史》卷二“刘改之诗词”，四部丛刊续编影印 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藏元刊本

综上所述，刘过的卒年既不是开禧二年，也不是嘉定年间，而应是宁宗开禧三年（1207）。

那么刘过的生年是何时呢？罗振常据陈谔《题刘龙洲易莲峰二公墓》诗“同是庐陵士，皆年五十三”之句，断定刘过享年五十三岁。罗氏以刘过卒于开禧二年，则上推五十三年，为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今既定刘过卒于开禧三年，则其生年应是绍兴二十五年（1155）。

这里还须加以说明：罗振常以为陈谔是明代人，实误。罗氏订补《怀贤录》中收录的陈谔诗，当出自清初顾湄编集、徐履忱订正的《刘龙洲墓诗》。21据顾湄跋语称，其搜集诗作时主要依据明人俞允文所辑《昆山杂咏》。然检今存《昆山杂咏》，其中收录题咏刘过墓之诗多首22，却未见陈作。考嘉靖《昆山县志》，则已将陈谔此作置于明人诗中23，后来方志亦皆以为明人。但其实是错误的。明人王行有《题莲峰易先生墓后》一篇，虽未录载陈谔此作，却言及其事。其言曰：“（周伯琦）为庐陵易恒书其曾祖莲峰先生墓表，篆书一十二，正书二十六。初，恒既得此书，兵乱随失，今复购获之，且勒于石，而装裭其迹为卷，征余识之。按：莲峰名斗元，字复之，一号太初，葬昆山之南，与刘龙洲墓东西相望。尝观其家藏宋进士野水陈谔诗，以为莲峰才气绝似龙洲，同为庐陵人，虽先后不同，又皆年五十三而死，所藏相去复甚近，故为一诗以吊二墓云。”24王行亲见易家宝传的陈谔诗，称为“宋进士”，自然不会有错。查周密《癸辛杂识》云：“陈谔，字古直，号聎水，尝为越学正。”25“聎水”即“野水”，《题莲峰易先生墓后》的作者正是此人。而明代也有陈谔，《明史》有传，系明初人26，方志因此而致误。既然陈谔是宋人而非明人，则他所说刘过“年五十三”，应该是很可采信的。

还要说明一下：罗振常以为殷奎《复刘改之先生墓事状》所说的“后七年，县主簿赵希楙乃为买山，卒葬之”是指刘过卒后七年，于是由嘉定五年上溯七年，为开禧二年。但是对“后七年”可以有不同理解。谢安松文即解释为潘友文知真州之“后七年”。而据楼钥《真州修城记》，潘氏始任真州知州是在嘉定二年（1209）八月。27若从该年算起，那么刘过葬年应是嘉定九年（1216），卢熊《苏州府志》等说葬于嘉定五年（1212）的记载便是错误的。谢说值得考虑。与殷奎《事状》同年所作王公辅《祭刘龙洲先生文》云：“天靳斯文，五十而殒。先生初来，依潘使君。娶妇董氏，遂为娄人。先生之死，贫且无子。潘守仪真，托友买地。其友沦亡，爰及七禩。后得赵簿，始克襄事。”28审其语气，似乎正是说潘友文托友买地之后拖延了七年，而不是刘过卒后七年。但卢熊《苏州府志》卷十五《祠祀》、卷四四《冢墓》两次说到嘉定五年葬29，言之凿凿，且卢氏也正是至正十二、三年与殷奎等一同参与修复刘过墓者。30其间矛盾抵牾，究竟如何解释，还是一个问题。

【本文原载于《中国文学研究》第四十一辑（2025），作者杨明：复旦大学中文系，杨焄：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中文系。引用请以纸质版为准。】

编辑：吴心怡

注释与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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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罗氏原文误作“嘉泰五年”，兹据万历《昆山志》径改。

2罗振常校订《龙洲词》附录沈愚原辑、罗振常订补《怀贤录》，鑘隐庐排印本，1924年，第8b页。

3俞兆鹏《南宋诗人刘过卒年考》，载《中国典籍与文化》2004年第1期。

4谢安松《南宋词人刘过卒年新证》，载《词学》第49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

5周子翼《南宋词人刘过卒年问题考辨》，载《词学》第51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

6叶绍翁《四朝闻见录》卷2《函韩首》，冯惠民、沈锡麟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76页。

7参见脱脱等《金史》卷12《章宗纪四》，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280—281页。

8参见脱脱等《宋史》卷38《宁宗纪二》，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746页。

9参见徐自明撰、王瑞来校补《宋宰辅编年录校补》卷20《宁宗皇帝》，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1340 页；脱脱等《宋史》卷38《宁宗纪二》，第745—746页。

10 刘过《龙洲集》卷2《呈陈总领》，杨明点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7—8页。

11参见脱脱等《宋史》卷396《陈谦传》，第12079页；叶适《叶适集》卷25《朝请大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 陈公墓志铭》，刘公纯等点校，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502—504页。

12刘过《龙洲集》卷2《呈陈总领》其一：“唐邓征魂招不得。”第7页。按：诗中所述当指皇甫斌率兵攻打 唐州、邓州而兵败之事，事详《金史·乌古孙兀屯传》，第2645页。

13刘过《龙洲集》卷2《呈陈总领》其一，第7页。

14刘过《龙洲集》卷2《上谯江州》，第11页。

15参见魏了翁《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89《敷文阁直学士赠通议大夫吴公行状》，《四部丛刊》景宋刻本配明嘉靖铜活字本。第8a—8b页。按：魏文叙述吴氏仕宦经过，于“嘉泰三年春，除广西路转运判官”后，续云“三月，改知鄂州”，“夏五月丁卯，至鄂州”，似官鄂州知州也在同年。然明张鸣凤《桂胜》卷十一《隐山》所载题名有“转运判官长沙吴猎德夫”，且署“嘉泰三年重九日”（杜海军、阎春点校，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第181页），是嘉泰三年吴氏尚在广西，赴鄂州已至次年。

16岳珂《桯史》卷2《刘改之诗词》，吴企明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22页。

17佚名《东南纪闻》卷1，燕永成整理，上海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编《全宋笔记》，郑州：大象出版社，2017年，第8编第6册，第281页。

18真德秀《真西山集》卷一九《赐正议大夫守兵部尚书兼知临安府赵师

乞畀祠禄不允诏》称其尝“四尹神皋”，《四部丛刊》景明正德刻本，卷19第25a页。

19参见俞文豹《吹剑四录》，许沛藻、刘宇整理，上海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编《全宋笔记》，郑州：大象出版社，2016年。第7编第5册，第180页。

20岳珂《桯史》卷2《刘改之诗词》，第22—23页。

21国家图书馆藏清康熙间查嗣瑮旧藏清钞本附有顾湄编集、徐履忱订正《刘龙洲墓诗》，该本有罗振常批校。

22参见俞允文辑《昆山杂咏》卷26《吊古》，《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影印明隆庆四年刻本，济南：齐鲁书社，1997年，集部第315册，第134—138页。

23方鹏纂、杨逢春修《昆山县志》卷16《集诗》，嘉靖十七年刻本，第24a—24b页。

24王行《半轩集》卷8《题莲峰易先生墓后》，明刻本，卷8第13a页。

25周密《癸辛杂识》续集卷下《陈谔捣油》，吴企明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第204页。

26参见张廷玉等《明史》卷162《陈谔传》，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第4399—4400页。

27楼钥《楼钥集》卷51《真州修城记》，顾大朋点校，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958页。

28王公辅《祭刘龙洲先生文》，罗振常校订《龙洲词》附录沈愚原辑、罗振常订补《怀贤录》，第10b页。

29卢熊辑《苏州府志》，明洪武刻本，卷15《祠祀》第21a页、卷44《冢墓》第13a页。

30罗振常订补《怀贤录》中所收殷奎《复刘改之先生墓事状》，在文末开列的共事者名单中有“卢熊”（第12a页）。明正统十三年刻殷奎《殷强斋先生文集》卷3、《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殷奎《强斋集》所收《事状》则作“卢焘”。考殷奎《殷强斋先生文集》卷7有《清明有怀公武》，俞允文辑《昆山杂咏》卷18《怀思》载殷奎《怀卢公武》，均为赠卢熊（字公武）者，又《昆山杂咏》卷26《吊古》所收题刘过墓诗作中也有卢熊之作，疑作“焘”者盖因形近而致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