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老院干了12年,老人分床睡的背后,护工最清楚,不是没感情,是夜里起夜怕摔,有的老太太偷偷抹泪,儿女一来又装没事,我见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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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养老院干了十二年。
护理区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太阳。我每天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的,像火车过站。
先说说分床这事儿吧。
外头人不懂,以为老两口分床睡是感情淡了。不是。真不是。
七号床的张奶奶,八十三了,夜里起夜四五回。前列腺的毛病,憋不住。她老伴儿八十五,耳朵背,睡着了跟死过去一样。有一回张奶奶摸黑去厕所,绊在床脚上,摔了。股骨头。从那以后,两人就分床了。张奶奶睡靠门这边,老伴儿睡靠窗那边。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子。
布帘子是我给挂的。
张奶奶说,小刘啊,你给挂个帘子吧。夜里我起来,开灯怕晃着他。不开灯,我又怕自己摔。挂个帘子,开个小夜灯,光不照他那边。
我就去库房找了块旧床单。蓝色的,洗得发白。拿铁丝穿过去,挂在两张床中间。
张奶奶看着那帘子,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行。挺好。
她夜里起来,就开自己床头那盏小灯。灯罩是我从家里拿来的,旧台灯的罩子,米黄色。光拢在里面,不怎么往外散。她掀开帘子一角,趿拉着拖鞋去厕所。回来的时候,拖鞋底蹭着地,沙沙沙的。
有一回我值夜班,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打盹。听见七号房里有动静。不是摔倒。是张奶奶在哭。
很小声。抽抽搭搭的。
我没进去。我坐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后来她老伴儿醒了,喊了一声,秀兰?
张奶奶就不哭了。说,没事,睡你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送药,张奶奶跟没事人一样。还跟我开玩笑,说小刘你昨晚又吃泡面了吧,身上一股味儿。
我说您鼻子真灵。
她说,那可不。
她老伴儿坐在窗边,拿着一张旧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其实他看不清了,白内障。但他就那么拿着。
我后来跟同事聊过这事。同事说,这算什么。五号床那对才叫绝。
五号床是李爷爷和赵奶奶。李爷爷九十一,赵奶奶八十九。两人住的是夫妻间。两张床并排。但赵奶奶晚上不睡那床。她睡沙发。
护理区没沙发。是她儿子从家里搬来的。旧皮沙发,塌了一块。放在两张床之间。
赵奶奶说,老李晚上翻个身,床就嘎吱嘎吱响。我睡不好。
她儿子来的时候,她就睡床上。装睡。等儿子走了,她又去沙发上。
有一次她儿子来得晚。八点多了。赵奶奶本来在沙发上坐着,听见脚步声,蹭地站起来,往床上躺。动作快得不像八十九的人。
她儿子进来,说妈你躺着吧,我走了。
赵奶奶说,嗯,慢点开车。
儿子一走,她又从床上下来。坐回沙发。
我那天收工,路过门口,看见她坐在那儿。灯没开。她整个人缩在沙发角里。那沙发塌的那块,刚好把她兜住。
我说赵奶奶,您还不睡?
她说,这就睡。
第二天早上,她儿子打电话来。问老太太昨晚睡得好不好。
赵奶奶说,好。一觉到天亮。
我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这事儿我见多了。
三号床的周爷爷,他老伴儿住隔壁女区。两人不在一个房间。周爷爷每天下午去女区门口坐着。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他老伴儿阿尔茨海默,认不出人了。
周爷爷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个橘子。攥一两个小时。橘子都攥热了。
护工小张说,周爷爷您回去吧,明天再来。
周爷爷说,我再坐会儿。她今天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
其实没看。
但周爷爷每天都来。攥一个橘子。
后来有一天,周爷爷没来。我去查房,发现他躺在床上,没起来。被子蒙着头。
我喊了一声。他说,小刘,我今天不去了。
我说行,您歇着。
他说,我昨天回去,她冲我笑了一下。我觉得她认出我了。
我说那好啊。
他说,后来我想,她是冲我身后那个人笑的。
那天周爷爷没吃午饭。
晚上我去给他送饭,他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橘子。昨天的。皮都干了。
我说周爷爷,吃饭吧。
他说,小刘,你说她到底是忘了,还是不想认我?
我没回答。
我回答不了。
这事儿跟分床一样,外头人不明白。
说个明白的吧。
我负责的片区,十二个老人。全护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或轮椅上。
每月工资四千三。夜班加两百。
十二年前我刚来的时候,工资两千八。
涨了一千五。十二年。
头几年我还算账。房租从八百涨到两千。猪肉从十二涨到二十八。面条从三块涨到八块。
我算来算去,发现一个事儿。我的工资涨了不到一倍。其他所有东西,涨了两倍不止。
后来我就不算了。
算账这事儿,越算越没劲。
我今年四十七。老家在川北农村。爹妈还在。妈七十三,爹七十六。爹膝盖不行了,走路一瘸一拐。妈血压高,天天吃药。
我每个月给他们寄一千五。
寄完剩两千八。房租两千。剩八百。
八百块钱,在成都。
我抽一条烟,一百二。分四个月抽。一个月三十。
电话费五十。牙膏肥皂洗衣粉,算五十。
剩下六百七。
这六百七,得攒着。万一爹妈有个头疼脑热。万一我有个头疼脑热。
我离了。媳妇十年前就离了。嫌我挣得少。儿子跟着她。现在在广东打工。一年打一个电话。
去年过年他打了个电话。说爸,我明年结婚。
我说好。要多少钱?
他说,你别管了。你自己留着花。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床上。宿舍是养老院后面搭的板房。四个人一间。我上铺放着一个旧皮箱。皮箱里有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
我没拿出来看。我就坐着。
坐了很久。
后来老赵进来了。老赵是护工里年纪最大的。六十二了。还在干。
他说,小刘,咋了?
我说,没事。儿子要结婚了。
他说,那是好事啊。
我说,嗯。
他说,你给多少钱?
我说,他不让我管。
老赵笑了一下。说,那你就别管了。
他坐在自己床上,脱鞋。脚肿了。他拿手按了按。一按一个坑。
他说,我今天给三楼的老太太翻身,闪了一下。腰不行了。
我说你去医院看看。
他说,看什么。拍个片子三百。开点药一百。这一天白干。
他脱了袜子。脚趾头挤在一起。变形了。
他说,我干到年底就不干了。回老家。种点菜。养两只鸡。
我说你说了三年了。
他说,今年是真的。
他把袜子塞在鞋里。躺下去。床板嘎吱一声。
我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上面有前头人留下的字。用圆珠笔写的:忍。
就一个字。
我忘了说,老赵后来没走。
年底的时候,他儿子来了。要钱。说在县城买了房,首付差五万。
老赵把存折给他了。六万三。攒了八年。
儿子走了以后,老赵坐在板房门口。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那儿。地上七八个烟头。
我说,老赵。
他说,没事。
我说,钱给了?
他说,给了。
我说,那你明年还走吗?
他说,走。再干一年。攒个棺材本。
他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老赵的故事先搁着。说回七号床。
张奶奶那老伴儿,姓陈。陈爷爷。
陈爷爷以前是中学老师。教数学的。现在脑子还清楚,就是腿不行了。坐轮椅。
张奶奶摔了以后,陈爷爷就不怎么说话了。
他每天坐在轮椅上,看着张奶奶。张奶奶在床上躺着,或者坐着。两个人隔着一道布帘子。
白天帘子拉开。晚上拉上。
陈爷爷有个习惯。他每天下午要写毛笔字。护工给他支个小桌板,放在轮椅上。他拿一支秃毛笔,蘸水,在旧报纸上写。
写的是啥,我看不懂。草书。
有一回我问他,陈爷爷,您写的什么?
他说,写诗。
我说,什么诗?
他说,写给我老伴儿的。
我说,您念念?
他说,不念了。她听得见。
张奶奶在床上,侧着身子。耳朵确实灵。她听见了,说,老陈你又瞎写。
陈爷爷说,没瞎写。
张奶奶说,你那字跟鬼画符似的。
陈爷爷说,你懂什么。
张奶奶说,我不懂。你写了一辈子,我也没看懂过。
陈爷爷说,你不用懂。我写给你看的,不是让你懂的。
张奶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刘,你帮我把帘子拉上。
我就去拉帘子。陈爷爷说,别拉。
张奶奶说,拉上。
陈爷爷说,不拉。
我说,到底拉不拉?
张奶奶说,拉。
陈爷爷说,不拉。
我站在那儿,手捏着帘子。
后来张奶奶说,算了,不拉了。
陈爷爷低下头,继续写。毛笔蘸水,在报纸上写。水干了,字就没了。
他写一张,干一张。写一张,干一张。
整个下午,他写了十几张。报纸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张奶奶就看着。
后来陈爷爷不写了。他累了,靠在轮椅上闭眼睛。
张奶奶说,小刘,你给他盖个毯子。
我就去拿毯子。
陈爷爷说,不用。
张奶奶说,盖上。
陈爷爷说,不用。
张奶奶说,你腿上没肉了,冻着。
陈爷爷说,我腿上没肉,你腿上也没肉。
张奶奶说,我盖着被子呢。
陈爷爷说,那我也盖着毯子。
我站在那儿,毯子拿在手里。
后来陈爷爷说,盖吧。
我就给他盖上。
陈爷爷说,秀兰。
张奶奶说,嗯。
陈爷爷说,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吗?
张奶奶说,记得。
陈爷爷说,那时候睡一张床。硬板床。你嫌挤。
张奶奶说,你也嫌挤。
陈爷爷说,我不嫌。
张奶奶说,你嫌。你半夜把我往边上推。
陈爷爷笑了一下。说,我那是做梦。
张奶奶说,你做梦推了我二十年。
陈爷爷说,后来不推了。
张奶奶说,后来你打呼噜。
陈爷爷说,我打呼噜?
张奶奶说,打得跟打雷似的。
陈爷爷说,我怎么不知道。
张奶奶说,你睡着了你知道什么。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帘子开着。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朝北的房间,下午能有一小会儿太阳。照在地板上,一长条。慢慢往西移。
陈爷爷说,秀兰。
张奶奶说,又怎么了。
陈爷爷说,咱们分床多少年了?
张奶奶想了想。说,十一年。
陈爷爷说,十一年。
张奶奶说,你摔了以后就分了。
陈爷爷说,我摔了?
张奶奶说,你忘了?你半夜去厕所,摔了。髋骨裂了。躺了半年。
陈爷爷说,哦。
张奶奶说,从那以后就分床了。
陈爷爷说,哦。
张奶奶说,你记性也不行了。
陈爷爷说,我记性行。
张奶奶说,那你记得咱们结婚多少年了?
陈爷爷说,六十二年。
张奶奶说,你算算。
陈爷爷说,我不用算。我记得。
张奶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老陈。
陈爷爷说,嗯。
张奶奶说,你晚上要是不舒服,就喊我。
陈爷爷说,我喊你干什么。你耳朵背。
张奶奶说,我不背。
陈爷爷说,你背。我喊你你听不见。
张奶奶说,我听得见。
陈爷爷说,你听不见。
张奶奶说,那你喊一声试试。
陈爷爷张了张嘴。没喊。
张奶奶说,喊啊。
陈爷爷说,不喊。你就在那儿。
张奶奶说,我就在这儿。
陈爷爷说,嗯。
那天下午的太阳,照到三点半就没了。朝北的房间,太阳走得快。
我把陈爷爷推回房间,给他倒水。
他说,小刘。
我说,嗯。
他说,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白头偕老?
我说,算。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以为白头偕老就是一起死。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就是你先走,我后走。或者我先走,你后走。反正有一个人要送另一个人。
我说,那你们现在?
他说,现在是一起活着。但跟死了一样。
我说,陈爷爷您别这么说。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这样,分床睡,帘子隔着。跟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活着,有什么区别?
我说,有区别。
他说,什么区别?
我说,您还能看见她。她还能看见您。
陈爷爷想了想。说,对。
他喝了口水。说,对。还能看见。
说到这儿我得停一下。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因为我想起我爹。
我爹七十六了。在老家。我妈七十三。他们没分床。但他们也是各睡各的。我爹睡东屋,我妈睡西屋。
东屋有电视。我爹晚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妈在西屋,开着灯,纳鞋底。其实现在谁还穿手工鞋。但她就是纳。纳一双,放一双。柜子里堆了十几双。
我打电话回去,我妈说,你爹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
我说,那你们分房睡?
我妈说,分什么房。就是各睡各的。
我说,那你们还说话吗?
我妈说,说啊。早上起来说。中午吃饭说。晚上看电视说。
我说,晚上不看电视呢?
我妈说,那就坐着。
我说,坐着不说话?
我妈说,说话。说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你那边冷不冷。你那边热不热。
我说,就这些?
我妈说,就这些。
我说,那你们一辈子就这样?
我妈说,一辈子就这样。
我说,有意思吗?
我妈说,什么有意思没意思。过日子又不是演戏。
我没再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板房门口。抽烟。抽了半根,掐了。舍不得抽完。
想起小时候,他们睡一张床。我睡在他们脚头。冬天冷,我往他们被窝里钻。我妈说,来,睡中间。我爹说,别挤着你妈。
我就睡中间。左边是我爹的呼噜。右边是我妈的手。她拍着我,拍着拍着就停了。她自己也睡着了。
后来我大了,不跟他们睡了。
再后来我出来打工。一年回去一回。
有一年回去,发现他们分房了。
我没问为什么。
现在想想,可能也是起夜的事。
我爹前列腺不好。一晚上起三四回。我妈也是。两个人抢厕所。后来我爹就搬东屋去了。
东屋挨着厕所。
我爹说,我睡这边方便。
我妈说,随你。
就分了。
分了几十年了。
我回去的时候,看见他们早上起来,一个从东屋出来,一个从西屋出来。在堂屋碰头。我爹说,今天吃啥?我妈说,面条。
就这两句话。
然后我爹去院子里劈柴。我妈去厨房烧火。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挺远的。
说回养老院吧。
五号床赵奶奶那个沙发,后来出了事。
那天晚上,赵奶奶从沙发上起来,摔了。胳膊肘磕在床头柜上。骨裂。
她儿子来了。站在床边,不说话。
赵奶奶说,没事,就是磕了一下。
她儿子说,妈,你怎么睡沙发?
赵奶奶说,床上睡不着。
她儿子说,那这沙发我搬走。
赵奶奶说,别搬。
她儿子说,搬。明天就搬。
赵奶奶不说话了。
第二天沙发搬走了。赵奶奶睡回床上。李爷爷睡另一张床。
两张床中间空出来一块地。什么都没有。
赵奶奶晚上不起来了。她憋着。憋到早上。
我去查房,看见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我说赵奶奶,您不去厕所?
她说,不去。
我说,您憋着不好。
她说,没事。习惯了。
后来我发现,她尿床了。
她不让换床单。说,等会儿。等会儿再换。
我说,现在换吧。
她说,等会儿。等我儿子走了。
她儿子已经走了。早上来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但她说,等会儿。
我就等了一会儿。
等了一会儿,她说,小刘。
我说,嗯。
她说,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不说。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憋着。那时候在生产队。地里干活。离厕所远。我就憋着。憋到收工。
我说,那不一样。
她说,一样。
她看着天花板。
后来她说,小刘,你说人老了,怎么这么难。
我说,是难。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以为老了就好了。孩子大了。地不种了。该享福了。
我说,是啊。
她说,享什么福。老了才知道,老了更难。
我说,哪儿难?
她说,哪儿都难。身子难。心里也难。
我说,李爷爷不是还在吗?
她说,在。
我说,那你们?
她说,我们怎么了?
我说,你们不是挺好的?
她说,好。挺好。
她笑了一下。脸上的皮皱在一起。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睡沙发吗?
我说,李爷爷打呼噜?
她说,不是。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他晚上不睡。
我说,不睡?
她说,他晚上睁着眼睛。看着我。
我说,看您?
她说,嗯。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说他怕一闭眼,我就没了。
我说,啊?
她说,他年轻的时候,他娘就是晚上睡着睡着没的。他爹早上起来,发现人已经凉了。
我说,所以他不睡?
她说,他不睡。他看着我。他说看着我他放心。
我说,那您呢?
她说,我让他看。但他看着我,我睡不着。
我说,所以您睡沙发?
她说,嗯。
我说,您跟他说过吗?
她说,说过。他说他改。但他改不了。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没办法。就分着睡。他看着他的,我睡我的。
我说,那你们?
她说,我们挺好的。真的。
她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说,小刘,你帮我把床头摇高一点。
我就去摇床头。摇起来一点。
她靠着。说,这样舒服。
我说,赵奶奶。
她说,嗯。
我说,您晚上要是难受,就按铃。
她说,不按。你们也累。
我说,不累。
她说,累。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在走廊坐着打盹,我都听见你打呼了。
我笑了一下。
她说,你打呼比老李小。
我说,那您还是睡不好。
她说,睡不好。习惯了。
她说,人老了,就是习惯。习惯这儿疼,习惯那儿疼。习惯睡不着。习惯一个人。
我说,李爷爷不是还在吗?
她说,在。但他在他的。我在我的。
她说,小刘,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说,知道什么?
她说,老了就知道了。
我没再问。
我给她把被子掖好。
她说,谢谢。
我说,不谢。
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说,我不是孩子了。
她说,在我这儿,你就是孩子。
我笑了一下。
出了门,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我想起我妈。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爹晚上不睡,看着我。我说为什么?我妈说,他怕我死了。
我当时说,那你们怎么不睡一起?
我妈说,睡一起他更睡不着。
我说,那怎么办?
我妈说,就这么办。他看着他的,我睡我的。
我说,那你们不累吗?
我妈说,累。但比一个人强。
我说,哪儿强?
我妈说,你在的时候,你觉得旁边有个人。你摸一下,他在。你就放心了。
我说,那你们摸吗?
我妈说,不摸。就听着。
我说,听着什么?
我妈说,听着他喘气。喘气就行。喘气就是活着。
我没再问。
现在我站在养老院的走廊里。想起我妈的话。
喘气就行。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接了。
我妈说,咋了?
我说,没事。
她说,没事打什么电话。
我说,就是想打。
她说,你爹睡了。
我说,这么早?
她说,八点多了。他今天劈了一下午柴。累。
我说,哦。
她说,你那边冷不冷?
我说,不冷。
她说,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啥?
我说,面条。
她说,别老吃面条。没营养。
我说,嗯。
她说,还有事吗?
我说,没事。
她说,那挂了。电话费贵。
我说,嗯。
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捏在手里。屏幕暗了。
七号房的帘子后面,张奶奶在咳嗽。陈爷爷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五号房里,赵奶奶在翻身。李爷爷在看她。
三号房里,周爷爷还在攥那个橘子。
我站在走廊里。
灯是白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刚来养老院那年,有个老太太。姓王。八十八。她老伴儿走了。走了以后,她每天晚上把老伴儿的枕头放在自己旁边。
护工说,王奶奶,人走了,枕头收了吧。
她说,不收。他晚上回来睡。
护工说,人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她说,回来。他每天晚上回来。我听见他喘气。
护工说,那是您自己喘气。
她说,不是。是他的。我认得。
后来有一天,她把枕头收了。
护工说,王奶奶,您想通了?
她说,不是。他昨天晚上跟我说,他走了。不回来了。
护工说,他跟您说的?
她说,嗯。梦里说的。
她把枕头收进柜子。
第二天,她也走了。
睡着走的。
我去给她收拾东西。柜子里那个枕头,还是鼓的。像有人睡过。
我把它抱出来。拿到院子里晒。
太阳很好。
我把枕头放在晾衣绳上。拍了拍。
里面是荞麦壳。沙沙响。
我站在那儿,拍了很久。
后来我把它收回来。放在她床上。
床已经空了。
新来的老人住进来了。
我把枕头给了新来的。
新来的说,这枕头谁的?
我说,前头人的。
她说,我不要。
我说,干净的。
她说,不要。死人的东西。
我把枕头拿走了。
放在库房里。
后来不知道谁扔了。
我没去找。
说回分床。
养老院里,分床的老两口,我数了数。十二对。有九对分床。
有的分房。有的分床。有的用一个帘子。有的用两个床头柜。有的什么都不用,就是各睡各的。
有一对,老头儿睡床,老太太睡地上。打地铺。她说地上硬,对腰好。
有一对,老头儿睡床,老太太睡轮椅。她说轮椅高,起来方便。
有一对,老头儿和老太太睡一张床。但各盖各的被子。中间用枕头隔开。
老太太说,他翻身,被子漏风。
我说,那你们不冷吗?
她说,冷。但比吵架强。
我说,你们吵架?
她说,不吵。就是不说话。
我说,那分床?
她说,分床也是不说话。不分床也是不说话。那还不如睡一起。省地方。
我说,你们这样多久了?
她说,三十年。
我说,三十年?
她说,嗯。从儿子结婚那年开始。
我说,为什么?
她说,儿子结婚,家里没钱。盖房子,借钱。老头儿说,省着点。从那时候起,就各盖各的被子。
我说,那你们?
她说,我们挺好。真的。他睡他的,我睡我的。早上起来,他给我倒水。我给他拿药。
我说,那你们说话吗?
她说,说。说药吃了没。说水烫不烫。
我说,就这些?
她说,就这些。
我说,那你们?
她说,小刘,你别问了。过日子就这样。
我没再问。
我给她换了床单。她坐在轮椅上,看着我。
她说,小刘,你成家了吗?
我说,离了。
她说,哦。
过了一会儿,她说,再找一个吧。
我说,不找了。
她说,为什么不找?
我说,麻烦。
她说,麻烦什么。老了有个伴儿。
我说,老了更麻烦。
她说,也是。
她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树。梧桐。叶子黄了。往下掉。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以为老了就好了。
我说,怎么都这么说。
她说,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说,你也觉得老了不好?
我说,我没老。
她说,你也不年轻了。
我说,四十七。
她说,四十七,也不年轻了。
我说,嗯。
她说,我跟你说,老了最怕什么?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一个人。
我说,您不是有老伴儿吗?
她说,有。但他在他的。我在我的。
她说,小刘,你记住。人这一辈子,就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中间有个人陪着,那是运气。没有,那是命。
我说,您有运气。
她说,有。但运气也有用完的时候。
我说,什么时候用完?
她说,一个人先走的时候。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窗外。叶子往下掉。一片一片的。
她说,小刘。
我说,嗯。
她说,你帮我把被子晒一下。
我说,好。
我把被子抱出去。搭在晾衣绳上。用棍子拍。灰尘在太阳里飞。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
她说,小刘。
我说,嗯。
她说,你拍被子的样子,像我儿子。
我说,您儿子呢?
她说,在美国。
我说,多久回来一次?
她说,五年没回来了。
我说,那您?
她说,我挺好。
我说,您不想他?
她说,想。但想有什么用。
我说,可以打电话。
她说,打。一个星期打一次。说五分钟。
我说,说什么?
她说,说妈你身体好吗。我说好。他说那我挂了。
我说,就这些?
她说,就这些。
我说,那您?
她说,我挺好。
她看着被子。被子在风里鼓起来。
她说,小刘,你拍重一点。
我就拍重了一点。
她说,对。就这样。
她说,你儿子呢?
我说,在广东。
她说,多久回来一次?
我说,一年。有时候两年。
她说,那你?
我说,我挺好。
她说,你也不想他?
我说,想。但想有什么用。
她说,对。想有什么用。
我们都看着被子。
风把被子吹起来。鼓鼓的。像一个人。
她说,小刘。
我说,嗯。
她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说,你把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
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干。很轻。
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说,我不是孩子了。
她说,在我这儿,你就是孩子。
她握了一会儿。松开了。
她说,去收被子吧。太阳下去了。
我去收被子。
被子抱回来。热的。有太阳的味道。
我给她铺好。
她说,谢谢。
我说,不谢。
她说,你去忙吧。
我说,好。
我出了门。
走廊里,灯还是白的。
我走到七号房门口。帘子拉着。张奶奶在咳嗽。陈爷爷在说话。
我听见陈爷爷说,秀兰,你喝口水。
张奶奶说,不喝。
陈爷爷说,喝一口。
张奶奶说,不喝。
陈爷爷说,那我给你倒着。你想喝的时候喝。
张奶奶说,放那儿吧。
陈爷爷说,嗯。
我站了一会儿。
帘子底下,透出一点光。米黄色的。小夜灯。
我往前走。
五号房。赵奶奶在床上。李爷爷在另一张床上。两张床中间空着。
赵奶奶说,老李。
李爷爷说,嗯。
赵奶奶说,你睡了吗?
李爷爷说,没睡。
赵奶奶说,你怎么不睡?
李爷爷说,我看着你。
赵奶奶说,你别看了。睡吧。
李爷爷说,嗯。
过了一会儿。
赵奶奶说,老李。
李爷爷说,嗯。
赵奶奶说,你还在看?
李爷爷说,没看。
赵奶奶说,那你怎么知道我在?
李爷爷说,我听见你喘气。
赵奶奶说,你耳朵真灵。
李爷爷说,嗯。
赵奶奶说,睡吧。
李爷爷说,嗯。
我往前走。
三号房。周爷爷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橘子。干了。
我说,周爷爷,橘子别攥了。我给您换个新的。
他说,不换。这个她摸过。
我说,哪个她?
他说,我老伴儿。昨天我去看她,她摸了一下这个橘子。
我说,她认出来了?
他说,没认出来。但她摸了一下。
我说,那您就攥着?
他说,攥着。她摸过的。
我说,周爷爷,您睡吧。
他说,嗯。
我给他关了灯。
他躺下去。手里还攥着那个橘子。
我出了三号房。
走廊尽头。朝北那间。张奶奶和陈爷爷。帘子拉着。小夜灯亮着。
我站在走廊里。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儿子发了条消息。就一句话。
爸,婚礼定在十月一。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打了一个字。
好。
发了。
他没回。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捏在手里。
灯是白的。
我忽然想,我老了以后,会住哪儿?
我不知道。
我可能住这儿。我干了十二年的地方。
到时候,谁给我拉帘子?
谁给我倒水?
谁攥着我的橘子?
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揣兜里。
药车还在走廊那头。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的。
我走过去。推起来。
先给七号房送药。张奶奶的降压药。陈爷爷的钙片。
我推着车。轮子响。
走到七号房门口。停下。
敲了敲门。
里面说,进来。
我推开门。
帘子拉着。小夜灯亮着。
张奶奶说,小刘啊。
我说,嗯。送药。
她说,放那儿吧。
我说,现在吃。
她说,等会儿。
我说,现在吃。
她说,你这孩子。
她坐起来。接过药。吃了。
陈爷爷也坐起来。接过药。吃了。
我说,量血压。
张奶奶伸出胳膊。我给她量。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
我说,有点高。
她说,没事。
我说,明天让医生看看。
她说,不用。老毛病了。
我说,那也得看。
她说,行。听你的。
我收拾好东西。推车出门。
张奶奶说,小刘。
我说,嗯。
她说,你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她说,好。
我关上门。
推着车往前走。
五号房。赵奶奶的药。李爷爷的药。
三号房。周爷爷的药。
一号房。二号房。四号房。六号房。八号房。九号房。十号房。十一号房。十二号房。
我一家一家送。
一家一家量血压。
一家一家说,药吃了。
一家一家说,嗯。
送完最后一家的药。
我推着空车往回走。
走廊很长。灯很白。
我走到尽头。窗户外面。天黑了。成都的晚上,看不见星星。就看见楼。看见灯。
我把车停在墙角。坐在椅子上。
掏出烟。点了一根。
抽了一口。
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散了。
我想起一件事。
我刚来养老院那年。有个老太太。姓刘。跟我同姓。
她跟我说,小刘,你姓刘,我也姓刘。咱们是本家。
我说,是。
她说,本家,你帮我个忙。
我说,什么忙?
她说,我死了以后,你帮我把这个给我老伴儿。
她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双鞋垫。纳的。密密麻麻的针脚。
我说,您自己给他。
她说,他走了。走了三年了。
我说,那您?
她说,我留着。等我走了,你帮我把这个埋在他旁边。
我说,好。
她说,你答应我。
我说,答应。
后来她走了。
我把鞋垫收起来。放在库房。
后来库房整理,不知道谁扔了。
我没去找。
我忘了。
我抽了一口烟。
烟头亮了。又暗了。
我把烟掐了。
站起来。
推着车。
回宿舍。
板房里。老赵已经睡了。打呼。
我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
那个字还在。忍。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七号房的张奶奶要量血压。
五号房的赵奶奶要换床单。
三号房的周爷爷要去看他老伴儿。
我得推着他去。
他攥着他的橘子。
我推着他。
走廊很长。灯很白。
我们往前走。
走到女区门口。
他隔着玻璃门往里看。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的头发全白了。
稀稀拉拉的。
他看了一会儿。
说,小刘。
我说,嗯。
他说,她今天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说,嗯。
他说,她是不是认出我了?
我说,是。
他说,你别骗我。
我说,没骗您。
他说,那她怎么不笑?
我说,她笑了。您没看见。
他说,是吗?
我说,是。她笑了。
他说,那我明天还来。
我说,行。明天还来。
他说,你推我回去。
我说,好。
我推着他往回走。
走廊很长。灯很白。
我们往前走。
他的橘子攥在手里。
干的。
皮都皱了。
他没扔。
我也不劝他扔。
我推着他。
轮子压过地砖缝。
咯噔。咯噔。
像火车过站。
我干了十二年。
还会干下去。
我不知道干到什么时候。
可能干到干不动。
可能干到老赵那样。
脚肿了。腰闪了。
然后回老家。
种点菜。养两只鸡。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
我推着周爷爷。
他攥着橘子。
我们往前走。
走廊尽头。
朝北那间。
帘子拉着。
小夜灯亮着。
米黄色的光。
透出来。
我推着车过去。
敲了敲门。
里面说,进来。
我推开门。
张奶奶说,小刘啊。
我说,嗯。
她说,你来了。
我说,来了。
她说,今天太阳好。你把被子晒了吗?
我说,晒了。
她说,好。
陈爷爷说,小刘。
我说,嗯。
他说,你帮我把帘子拉开。
我去拉帘子。
帘子开了。
太阳照进来。
朝北的房间。上午没有太阳。下午有一小会儿。
但今天有。
照在地板上。一长条。
张奶奶说,老陈。
陈爷爷说,嗯。
张奶奶说,你看。太阳。
陈爷爷说,看见了。
张奶奶说,暖和。
陈爷爷说,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看着太阳。
我站在门口。
看着他们。
看着那道帘子。
开了。
又好像没开。
我关上门。
推着车。
往前走。
走廊很长。
灯很白。
我往前走。
药车咯噔咯噔。
我往前走。
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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