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法国之前,我以为跨国婚姻是浪漫的。
在巴黎住了两年,我认识了七个嫁给法国人的中国姑娘。
七个里面,五个在闹离婚,一个在忍,只有一个说“还行”。
那个说“还行”的,老公是个法国农民,住在离巴黎三百公里的乡下。
我是在巴黎读的硕士,毕业后又留下来工作了两年。前后加起来,在法国待了将近四年。
四年里,我搬过五次家,换过三个城市,认识了不少在当地定居的中国人。其中有一个群体,我接触得比较多——嫁给法国人的中国姑娘。
网上的跨国婚姻故事,要么是“浪漫童话”,要么是“悲惨世界”。真实情况比这两种都复杂。但我必须说实话:我认识的那几个,大多过得并不幸福。
第一个姑娘,叫小雅
小雅是上海人,来法国读艺术,在里昂美院认识了她的法国老公。
他是个画家,金发碧眼,会弹吉他,会说法语、英语、西班牙语,还会用中文说“我爱你”。小雅被他迷得不行,毕业就嫁了,搬进了他在里昂老城区的小公寓。
结婚第一年,她发朋友圈全是甜蜜。两人在塞纳河边散步,在普罗旺斯看薰衣草,在巴黎的咖啡馆里吃可颂。
第三年,朋友圈变了。
她开始发一些隐晦的话:“有些孤独说不出口。”“原来浪漫不能当饭吃。”“想回家。”
我私信问她怎么了。她说,老公的画卖不出去,一年到头收入不到八千欧。她一个人扛房租、扛水电、扛两个人的保险。他每天在家画画,偶尔做顿饭,剩下的时间就是弹吉他、喝酒、跟朋友聚会。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小雅说,“他觉得艺术家就该这样。清贫是浪漫,是纯粹。我说没钱了,他说我们可以少花点。我说我想去餐厅吃饭,他说在家做更有爱。”
小雅在一家华人旅行社上班,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一个月挣一千八百欧。交完房租,剩下的刚够吃饭。她老公赚的那点钱,全买了颜料和画布。
“你知道吗,”她在电话里哭了,“我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十点回来,他还在喝酒。看到我回来,他说‘宝贝你辛苦了’,然后继续喝。冰箱是空的,他不管。水电费该交了,他不管。下个月房租在哪,他不管。”
“他管什么?”
“他管他的画。他觉得他在创作。我在养他,他觉得是爱情。”
去年,小雅提了离婚。她老公不同意,说“我们之间有爱”。小雅说:“爱不能交房租。”
现在离婚手续还在办。她搬出了那间小公寓,一个人租了间更小的房子。她说,早该这样。
第二个姑娘,叫慧慧
慧慧是东北人,嫁了个法国工程师。听起来很靠谱对不对?工程师,收入稳定,社会地位高。
但慧慧的法国老公,是个“典型的法国工程师”——技术好,脾气怪,生活上完全依赖别人。
他不会做饭。不是不会,是不做。慧慧加班到晚上八点回家,他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做饭。他饿了,就吃饼干,绝不会自己煮碗面。
他不会洗衣服。不是不会用洗衣机,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洗”。衣服堆成山了,他看不见。慧慧说,你把衣服放进洗衣机,他说“好”,然后继续看手机。三天后,衣服还在原地。
他不交朋友。法国同事约他喝咖啡,他拒绝。周末朋友请吃饭,他说“太远了,不想去”。他在法国生活了四十年,但社交圈只有慧慧一个人。慧慧带他去参加华人聚会,他坐在角落里玩手机,全程不跟人说话。
“我像他妈,不像他老婆。”慧慧说。
她跟他谈过无数次。每次谈,他都点头,说“我改”。改三天,恢复原样。
“他不是坏人。”慧慧说,“他不抽烟不喝酒,不骂人不打人,工资按时上交。但他就像一个巨婴。我养了一个大儿子,还要养两个小儿子。”
慧慧现在在学法语,考驾照,准备找工作。她说,等经济独立了,就考虑离婚。“我不是不爱他。我是太累了。”
第三个姑娘,叫璐璐
璐璐嫁了个法国公务员,在南部一个小城市。
她老公在市政厅工作,每天朝九晚五,雷打不动。下午五点准时到家,开始喝酒。红酒,一瓶。有时候两瓶。
刚开始,璐璐觉得这很“法国”。坐在阳台上,喝着红酒,看着落日,多浪漫。
两年后,她发现这不是浪漫,是酒精依赖。
他每天必须喝酒。不喝就手抖,就焦虑,就发脾气。璐璐劝他少喝点,他说“你管我”。劝急了,他就说“在法国,喝酒是文化”。
他的收入不低,但花得很快。一半买酒,一半买各种“收藏品”——旧书、旧唱片、旧海报。家里堆得到处都是,走路都困难。璐璐说,扔了吧,他说“这是历史,你不懂”。
璐璐在法国没有工作。嫁过来之前,她在国内是英语老师。到了法国,她的英语没用,法语又不好,只能在中餐馆打黑工。
“我一天打两份工,他一天喝两瓶酒。”璐璐说,“我挣的钱交水电费,他挣的钱买酒。我跟他吵,他就说‘你不理解法国文化’。”
去年,璐璐查出抑郁症。她老公说:“你想太多了。”
她现在在吃药。她说,等病情稳定了,就回国。“我不要求他跟我回去。我自己走。”
第四个姑娘,叫兰兰
兰兰的故事,跟前面几个不太一样。
她嫁的是个法国人,但不是画家,不是工程师,不是公务员。是个农民。
她老公在勃艮第有个酒庄,不大,十几公顷。祖传的,三代人了。
兰兰嫁过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酒庄女主人”。到了才发现,她是“酒庄女工”。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跟老公去葡萄园干活。剪枝、摘果、搬筐,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裂。她老公说,这是“传承”,是“家族责任”。
兰兰不会法语。酒庄在乡下,方圆十公里没有一个中国人。她每天面对的就是葡萄藤、泥土、和一群说方言的老农民。
她老公对她不坏。给她买保险,给她办居留,每个月给她零花钱。但他不跟她聊天——因为聊不了。她法语不行,他英语不行,两个人在一起三年,交流靠手势和翻译软件。
“有时候我想跟他说说心里话,张了嘴,不知道用法语怎么说。算了。不说。”
兰兰在酒庄干了三年。第四年,她怀孕了。她以为老公会高兴,结果他说了一句:“你确定要把一个中国人带到我们家族里?”
兰兰说,那一刻她心凉了。
孩子生下来后,她老公态度好了些。但他不许兰兰教孩子说中文。他说:“他是法国人。在法国,说法语。”
兰兰现在还在酒庄。她说,等孩子大一点,她就走。“我不要求带走孩子。我只要求我自己走。”
第五个姑娘,叫婷婷
婷婷是唯一说“还行”的那个。
她嫁的也是法国农民。但跟她兰兰不一样,她住在离巴黎三百公里的乡下,跟她老公一起经营一个小农场。
她老公不浪漫,不弹吉他,不说“我爱你”。但他每天早起,把牛奶挤好,把鸡喂了,把菜摘了,然后回来给婷婷做早饭。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会把挣的钱交给婷婷管。他不懂中国文化,但他会学着做中餐——虽然做得很难吃。他不理解婷婷为什么过年要包饺子,但他会陪她包,虽然包得歪歪扭扭。
“他不完美。”婷婷说,“但他实在。他把我当人看。他不觉得我是‘中国老婆’,他觉得我是他老婆。”
婷婷跟她老公认识的时候,两个人语言不通。后来一起学,她学法语,他学中文。现在能交流了,虽然都说得磕磕巴巴。
“跨国婚姻最大的问题不是文化差异。”婷婷说,“是不平等。如果你老公觉得他比你高一等,觉得你嫁给他就是来伺候他的,那你怎么做都是错的。如果他把你当平等的人,文化差异可以慢慢磨。”
婷婷说,她认识的几个嫁法国人的中国姑娘,过得不好的,都是因为老公把她们当“外来的”。
“外来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没有话语权。意味着你做的饭不好吃,你收拾的家不够干净,你学法语太慢,你适应法国太慢。意味着一切都是你的错,因为你是“外来的”。
“但婷婷的老公不这样。他把婷婷当家人。”婷婷说,“家人是什么?家人是你犯了错他帮你兜底,你难受了他陪着你,你想家了他想办法让你回去看看。不是嘴上说说,是真做。”
那五个离婚的,后来怎么样了
小雅还在打离婚官司。她老公不同意离婚,要求她继续养他。律师说,可能要拖一年。
慧慧在考驾照,准备找工作。她说,等她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就搬出去。
璐璐回国了。在成都找了份英语老师的工作,一边工作一边治病。她说,抑郁症好多了,因为不用每天面对那两瓶红酒了。
兰兰还在酒庄。她说,等孩子上幼儿园,她就走。她不想让孩子看见妈妈每天像个佣人。
还有一个我没提的姑娘,叫小美。嫁了个法国人,在巴黎开了家奶茶店。她老公帮她管账、进货、装修。两个人每天一起开店,一起关店,一起回家。她说法语说得磕磕巴巴,但她老公说中文说得更磕巴。他们吵架的时候,各说各的语言,谁也听不懂谁在骂什么。吵完了,一起笑。
小美是唯一一个过得好的。她说:“没有什么秘诀。就是他把我当合伙人,不是当老婆。”
为什么大多不幸福
我后来想了想,为什么跨国婚姻里,中国姑娘过得不好的居多。
不是因为法国人坏。法国人里有好人,有坏人,有靠谱的,有不靠谱的。跟中国人一样。
问题出在“结构”上。
第一,语言不平等。
你嫁到一个说法语的国家,你的法语不好,你就天然处于弱势。吵架吵不过,讲理讲不清。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只能点头。时间长了,你就没有话语权了。
慧慧说,她跟她老公吵架,永远是她输。因为她还在组织语言的时候,他已经说完三段了。
第二,经济不平等。
很多中国姑娘嫁过去,没有工作,或者只能打黑工。收入低,不稳定,没有社保。经济不独立,人格就难独立。你花他的钱,你就得听他的话。
小雅说,她老公虽然穷,但每次吵架都会说“这个房子是我的”。小雅后来算了一下,三年里她交的房租,够买一间小公寓了。
第三,身份不平等。
嫁过去,你的居留卡是依附于婚姻的。你离婚,居留就没了。你回国,孩子带不走。你不回国,就得忍着。
璐璐说,她查出抑郁症的时候想回国,但她的居留卡是“家属卡”,离开法国超过半年就作废。她走不了。
第四,家庭观念不平等。
法国人的家庭观念跟中国人不一样。他们不觉得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不觉得儿媳该伺候公婆,不觉得过年必须全家团聚。这些差异,在恋爱的时候是浪漫,在婚姻里是隔阂。
兰兰说,她老公家的圣诞聚餐,全家人说法语,她一个人坐在旁边,像看默片。她老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们说法语很正常啊”。
那些过得好的,做对了什么
也不是所有跨国婚姻都不幸福。
我认识一个在巴黎开中医诊所的姐姐,嫁了个法国医生。两个人各忙各的,周末一起带孩子。她说法语不好,他说中文不好,但他们请了个翻译,重要的谈话请翻译来帮忙。她说:“我们承认我们沟通有障碍,所以我们想办法解决。不装。”
还有一个在波尔多开酒庄的姐姐,嫁了个法国酿酒师。她负责中国市场,他负责酿酒。两个人是生意伙伴,也是夫妻。她说:“我们的婚姻就像合开公司。股份各占一半,谁也别想占谁便宜。”
这些过得好的,有一个共同点:她们不是“嫁过去”的,是“走过去”的。
她们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收入、自己的社交圈。她们不依附于老公。她们在法国,不是因为嫁了个法国人,是因为她们选择了在法国生活。
在法国的四年,我见过太多中国姑娘,带着对跨国婚姻的浪漫想象来到法国,然后在现实的泥潭里挣扎。
我不反对跨国婚姻。但我反对把跨国婚姻浪漫化。
嫁给老外,不是嫁给浪漫。是嫁给一个活生生的人,嫁给他背后的文化、语言、家庭、社会。
如果你在国内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不要指望换个国家就能找到。
如果你在国内都不幸福,不要指望嫁到国外就幸福。
如果你在国内不能独立,不要指望嫁到国外就能独立。
跨国婚姻不是童话。它是一场比普通婚姻更难的修行。
你要学一门新的语言,适应一种新的文化,建立一个新的社交圈。你要在没有任何根基的地方,重新长出自己的根。
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那些在法国过得幸福的中国姑娘,不是运气好。是她们足够强。
强到不依附任何人,强到在陌生文化里也能站稳,强到把“不平等”变成“平等”,把“外来者”变成“合伙人”。
如果你也想走这条路,先问问自己:我够强吗?
不够强,别轻易试。
跨国婚姻不是捷径。它是一条更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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