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呼吸内科的走廊里,消毒水味混着暖气片的霉味,呛得人发慌。我坐在缴费窗口前的蓝色塑料椅上,双手死死捏着那张两千三百块的催缴单,手心全是冷汗。
手机屏幕亮着,银行APP的余额停留在“42.80元”。我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儿子的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又怎么了?”他那头的声音透着防备,像在躲一个推销员。
“微创手术的押金还差两千,你能不能先垫一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父亲。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只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我说过,你的事归我妈管。你当年为了那个女人把家里存款拿走的时候,想过今天吗?我不欠你的。”嘟嘟嘟。电话挂断了。
我靠在椅背上,胸口那股闷痛又窜上来,咳了两声,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医生说我肺部有结节,加上长期焦虑失眠,免疫力极低,必须尽快手术。可我现在连住走廊加床的钱都凑不齐。
五十二岁,落得这个下场。隔壁病床的家属递过来半个橘子,我摆摆手没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突然蹦出老陈头当年在酒桌上那句警告。
那时我四十三岁,刚谈下一笔大订单,春风得意。我怎么也没想到,一切转折,都从那个叫林燕的女人出现开始。那时我以为那只是逢场作戏,却不知道那是透支一辈子的开端。
四十三岁那年,我的建材生意正红火。家里刚换了带电梯的大房子,妻子辞职在家照顾刚上初中的儿子。日子平稳得像一潭死水,直到林燕以业务助理的身份进了我公司。
那时的我,觉得那是男人的魅力,是理所应当的消遣。妻子是在一个周末下午发现的。她在帮我洗西装口袋时,摸出了一张酒店的消费水单,上面还有一支口红印。
那天晚上的饭桌,她没摔碗,没大喊大叫。她把那张水单平铺在汤碗旁边,看着我盛汤的手停在半空。
“解释一下?”她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我脑子嗡了一声,本能地狡辩:“那是应酬客户带去的地方,跟我没关系。”
她没揭穿我拙劣的谎言,只是收了水单,转身回了卧室。从那天起,我们那张一米八的双人床,中间就像隔了一道冰墙。她不再给我洗衣服,不再过问我几点回家。
我以为这只是一时赌气,冷处理几个月就过去了。但我错了,婚姻一旦裂了缝,猜忌和冷战就像白蚁,能把地基彻底掏空。
其实我没离婚。林燕后来嫌我没给她名分,趁我不备,卷走了公司账上的一笔流动资金,跟别人跑了。我当时气急败坏地去报了案,结果这事在圈子里传开了。这就是代价的开端。
先是生意。资金链一断,供货商催债,合作方听说我私生活混乱,怕我跑路,纷纷终止合同。两年内,生意从盈利变成亏损,最后彻底倒闭。
我从一个开着奔驰的周总,变成了四处找工作还债的中年失业汉。正财留不住,偏财更是别想。之前觉得出轨是占便宜,后来才知道,那是把后半辈子的财运全给败光了。
钱散了,名声也跟着烂在了泥里。
有一年春节,我硬着头皮陪妻子回岳父家拜年。刚走到楼下,就听见几个亲戚在拐角处嘀咕:“就是他,外头养人被卷了钱,现在混得连辆车都买不起。”
“看着挺老实的,心眼真坏,把小敏害成这样。”
我脚底像被钉住,转头看妻子,她面无表情地拎着礼物往前走,连个眼神都没给我。那一刻我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背后戳脊梁骨”。
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原来不是一句空话,亲戚朋友同事的目光,能把你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我一辈子的人品和尊严,就毁在了那一张水单上。
更让我觉得报应不爽的,是父母的下场。
我父亲是个要脸面的退休教师。我出事那年,他本来血压就高,听到亲戚间的风言风语,气得在小区花园里直接半身麻痹倒地。
抢救回来后,半边身子不能动,再也没法下楼。每次我去看他,他都不说话,只是用那只能动弹的手指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恨和羞。我亲手毁了父亲晚年的体面,让他在人前蒙了羞。
儿子也毁了。他上高中时,有同学知道了他爸的事,在班级群里嘲笑他。他回家跟我大吵一架,把房门摔得震天响。后来他考上了外地大学,除了要生活费,几乎不跟我联系。
他不信任感情,大学毕业相亲谈了几个都黄了,到现在三十岁了还不肯结婚。我连累了他一辈子,让他从小活在阴影里,性格都变得扭曲孤僻。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催缴单发呆。
胸口又一阵刺痛,我咳了起来,痰里带着血丝。这几年,我失眠、焦虑,整宿整宿睁着眼看天花板,白天心慌手抖。小病拖成大病,身体像台生锈的机器,到处都在出故障。
损了阴德,折了阳寿,这八个字落在我身上,真是一点都不虚。放纵私欲最伤精气神,我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妻子最后还是来了。她交了押金,办了住院手续。
她站在病房门口,穿着那件旧羽绒服,冷冷地看着我。“两千块钱我垫了,后续的费用你自己想办法。房子是我跟儿子的,我明天要收回出租,你出院自己找地方住。”
“小敏……”我想求她,声音哑得像破锣,“我都这样了,你能不能……”
“周志远,当年你为了那点欢愉,毁了这个家的时候,想过今天吗?”她打断我,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冷漠。“同床异梦的这些年,我已经把情分耗光了。你现在遭的罪,都是你亲手种的因。”
她把缴费收据拍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的呼吸机在呼哧作响。
年轻时造的孽,到老了都要还。伴侣的冷漠,儿子的嫌弃,身体的病痛,口袋里的空空如也。因果循环,丝毫不差。那些曾经以为的一时贪欢,换来的,是余生都在悔恨和孤独里烂掉。守不住底线,老天真的谁也不会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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