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厂车间里,我儿子结婚10年,儿媳没叫过我妈一声妈,昨天我住院,她拎水果站门口,我老伴把门关了,她喊一声姨,我装睡,老伴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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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医院。
隔壁床的老太太问我,你儿媳呢。
我说,没来。
她说,我儿媳也没来。
然后我们俩都不说话了。病房里就剩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响。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看它从灯座一直延伸到窗户边上,像一条干了的河。
其实她来了。
昨天下午来的。拎了一兜水果,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老伴把门关上了。
我听见她喊了一声,姨。
声音不大。隔着门,闷闷的。
我装睡。我老伴没回头。
水果就搁在门口地上。一兜苹果,一兜橘子。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到今天早上我出去打水,还在那儿。保洁想收走,我说别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别动。
我跟老伴是八三年结的婚。那会儿我在服装厂车间,踩缝纫机。一天踩十四个小时。车间里全是棉絮,飞得到处都是,鼻子里、耳朵里、头发里。回家洗脸,水都是白的。
老伴在隔壁车间,裁布。他手大,剪刀握得紧,虎口那块磨出老茧。后来那茧子就没下去过。
我们结婚那会儿,没房子。住厂里宿舍。一间屋,十二平米。床是上下铺改的,他找木工师傅要了几块板子,把下铺扩宽了。褥子是我从娘家带来的,我妈给絮的新棉花,六斤。
那会儿我就想,以后有孩子了,不能让他再过这种日子。
后来有了儿子。
八五年生的。生他那天我还在车间。肚子疼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车间主任说你脸都白了,赶紧去医院。我骑自行车去的。路上疼得骑不动,下来推着走。到了医院,大夫说你再晚来一会儿就生路上了。
儿子生下来七斤二两。老伴抱着他,手抖。他说,像个小老头。
我笑他。我说你才像小老头。
那会儿厂里效益还行。每个月工资八十三块。老伴比我多五块,他是技术工种。我们俩加起来一百六十八。房租扣八块,水电扣三块五。剩下的,吃饭、买煤、给孩子买奶粉。
奶粉是袋装的。一袋四块二。一个月要三袋。
我记过账。那时候什么都记。一本软皮本子,用挂历纸包的皮。每一笔都写。白菜五分,豆腐一毛二,猪肉七毛三。月底加起来,看看剩多少。大多数时候不剩。
有一回月底剩了六块八。我跟老伴说,给孩子买个玩具吧。他想了想说,买个小汽车。塑料的,红色的,两块五。儿子拿着小汽车在院子里跑,摔了一跤,车轱辘掉了一个。他哭。老伴拿铁丝给他绑上。绑得歪歪扭扭的,儿子不干了,非要原来的。
老伴说,爸给你修。
修了半天,还是歪的。儿子哭得更凶。
我把儿子抱起来,说,咱不哭了,妈给你烙饼吃。
烙饼是白面的。那会儿白面金贵。平时吃棒子面,掺一点白面。烙饼得纯白面。我烙了一张,切成四角。儿子吃了三块。剩一块我给了老伴。老伴掰了一半给我。
那会儿觉得日子有盼头。
儿子上学了。小学就在厂区边上。他成绩一般,不算好也不算差。老师说,这孩子老实,就是不太爱说话。
我说,随他爸。
老伴确实不爱说话。一天到晚在车间,回家就坐着抽烟。抽烟也便宜,两毛八一包。抽到烟屁股才掐。
儿子初中毕业,不想上高中。他说想上技校,学点手艺。我跟老伴商量了一晚上。老伴说,随他吧。学门手艺也行,饿不死。
技校三年。学的是电工。毕业以后在厂里干了两年,厂子不行了。
那几年厂子一个接一个地倒。我们厂也撑不住。车间停产,工人放长假。我那时候四十出头,出去找活。给人看店、做保洁、在早市上卖过袜子。
老伴更惨。他除了裁布什么都不会。厂子倒了以后他去工地看门。一个月三百。晚上睡在工棚里,冬天冷得睡不着,他就起来走。
儿子那时候二十出头。他在厂里干电工,后来也没活了。他说想去南方。
我跟老伴没拦。拦也拦不住。他买了火车票,硬座,二十四小时。我送他到车站。给他煮了十个鸡蛋,烙了五张饼。他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儿子在南方待了三年。进过电子厂、鞋厂、家具厂。每个月给家里寄钱。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有一回寄了八百,我问他是不是涨工资了。他说加班多。
我说你别太累。
他说,没事。
三年后他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姑娘。
姑娘是湖南人。在鞋厂认识的。长得瘦小,眼睛大。说话带口音,我有时候听不懂。她叫我姨。
我说,叫妈吧。
她笑了一下。没叫。
我那时候想,刚来,不习惯。慢慢就好了。
他们结婚是在零几年。具体哪一年我记不太清了。摆酒摆了六桌。在厂区边上的小饭店。一桌三百八。我出的钱。老伴说,别摆了吧,省点。我说,一辈子就这一回。
儿媳娘家没来人。太远了。她妈在电话里哭,说闺女你嫁那么远。儿媳也哭。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婚房是家里那间屋。我把大屋让出来给他们。我跟老伴搬到小屋。小屋八平米,放一张床一个柜子就满了。
儿媳说,姨,这屋太小了。
我说,先住着,以后再说。
她说,嗯。
那一声嗯,我现在还记得。拖着长音,不是答应,也不是不答应。就是一声嗯。
后来她怀孕了。生了孙子。
我伺候月子。一天六顿。鲫鱼汤、猪蹄汤、小米粥。她说吃不下。我说你不吃孩子得吃。她就吃。吃一口,皱一下眉。
孙子满月那天,她妈来了。从湖南来的。拎了一大包东西。腊肉、辣椒、糍粑。她妈管我叫大姐。我说别叫大姐,叫亲家。她妈说,好好好,亲家。
她妈待了半个月。走的时候儿媳哭。她妈也哭。她妈说,你在这儿好好的,听你婆婆话。
儿媳说,嗯。
还是那声嗯。
孙子慢慢大了。儿媳出去上班。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一千二。儿子在物业修水电。一个月一千八。
我给他们带孩子。从早带到晚。孙子的衣服我洗,饭我做。有时候他们下班回来,饭已经好了。儿媳坐下就吃。吃完把碗一推,进屋看手机。
我收拾桌子。洗碗。拖地。
老伴那会儿在小区看车棚。晚上十一点才回来。回来就着剩菜喝口酒。二两。有时候多喝一口,脸就红。他说,你累不累。
我说,累什么,带自己孙子。
他说,嗯。
他也不会说别的。
有一回儿媳发了工资。给她妈寄了五百。我说,你给你妈寄钱我不拦,但这个月水电费你交一下。她没说话。第二天把钱放桌上了。三百。水电费是两百七。剩下三十,她没拿走。
我看着那三十块钱,站了一会儿。
老伴说,算了。
我说,我没说什么。
他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脸上写着什么,我自己不知道。
后来孙子上了小学。儿媳换了工作。去了一家服装店卖衣服。底薪加提成。有时候能拿三千。她开始打扮了。买口红,买包。包不贵,一百多。但对她来说算贵了。
有一回她买了一件大衣。六百。吊牌还在上面。我问她多少钱。她说三百。
我没拆穿。
那天晚上我跟老伴说,她买大衣花了六百。
老伴说,你咋知道。
我说吊牌上有。
老伴说,那你就当三百。
我说,我没说什么。
他说,你脸上写着呢。
还是那句话。
从那以后,儿媳叫我姨叫得更顺了。有时候在外面,邻居问这是你啥。她说,这是我家姨。
邻居说,哦,婆婆。
她说,嗯。
我在旁边站着。手里拎着菜。塑料袋勒得手疼。
我也没纠正过。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就不想纠正了。叫姨就叫姨吧。反正她叫了十年了。
十年前刚进门的时候,我以为过两年就改口了。
过了两年,我想再过两年吧。
过了五年,我想,算了。
现在十年了。
昨天住院是因为血压高。早上起来头晕,站不住。老伴扶我去的社区医院。大夫一量,高压一百九。说你赶紧去大医院。我说吃点药就行。大夫说,不行,得输液。
就来了。
办住院的时候,老伴掏的钱。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卷钱,用皮筋扎着。数了五百给收费处。收据他叠好放进口袋。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老伴坐在旁边。椅子是折叠的,铁的。坐久了硌得慌。他坐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再坐下。
下午三点多,儿媳来了。
她穿了一件黑外套。就是那件六百的大衣。我记得。她站在门口。门是开着的。她没进来。
她喊了一声,姨。
我听见了。老伴也听见了。
老伴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关得不重。就是轻轻一带。
门锁咔嗒一声。
我听见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远了。
老伴回来坐下。拿起水杯喝水。手有点抖。
我说,你关门干啥。
他说,你不是睡着了吗。
我说,我装睡呢。
他说,那就睡吧。
我没再说话。
水果还在门口。早上我出去打水看见的。苹果红红的。橘子黄黄的。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那家超市我认识。就在我们小区门口。她可能下班顺路买的。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没拎进来。
也不是不想拎。就是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护士来换药。问我,那是你什么人。
我说,儿媳。
护士说,怎么不进来。
我说,门关了。
护士没再问。她换完药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远了。
我盯着那兜水果看了很久。
想起我刚嫁过来的时候。我婆婆也不待见我。
我是农村的。家里穷。嫁到城里算是高攀。婆婆嫌我土。嫌我不会说话。嫌我做饭不好吃。
我进门第一年也没叫过妈。我叫她婶。叫了一年。
后来我怀孕了。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婆婆熬了小米粥端到我床边。她说,喝点吧,空着肚子更难受。
我喝了。喝完叫她,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就那一声嗯。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婆婆老了。瘫在床上。我伺候了三年。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她有时候糊涂,认不出人。拉着我的手叫别人名字。我就应着。
她走的那天,我握着她的手。她说了句,闺女,你受累了。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哭了一宿。老伴说你别哭了,她走了是享福了。
我说,我知道。
我就是止不住。
婆婆走了以后,我收拾她东西。柜子里有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几件小孩衣服。我儿子小时候的。她留着。一直留着。
还有一张照片。是我跟老伴结婚那天拍的。黑白的。我穿着红棉袄,他穿着中山装。两人都板着脸。那年头不兴笑。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婆婆的字。歪歪扭扭的。
写的是,都是一家人。
我拿着那张照片,坐在婆婆床上。坐了很久。
后来儿子娶了媳妇。我想,我不能像婆婆那样。
我要对儿媳好。
我给她做饭。给她带孩子。她不叫我妈,我也不逼她。
我以为慢慢就好了。
十年了。
也没好。
也没坏。
就是没变。
晚上老伴回家拿东西。他说明天给你炖排骨。
我说,别炖了,麻烦。
他说,炖吧,你爱吃。
我说,那少放盐。
他说,知道。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病房里。隔壁床的老太太也睡着了。灯关了。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的声音。轮子在地砖上滚。咕噜咕噜的。
我摸出手机。翻到儿媳的微信。上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她发的。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我回了一个字,回。
再往前是半年前。她发了一张孙子的照片。我回了一个笑脸。
就这些。
我想给她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锁了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看见自己脸的影子。黑黑的,看不清。
我今年五十八了。在服装厂车间踩了二十年缝纫机。出来以后又干了十几年零活。我手上也有茧。右脚比左脚大一号。因为踩踏板踩的。
老伴手上有茧。膝盖也坏了。他干了一辈子。裁布、看门、看车棚。现在老了,走路慢。上楼梯要扶着栏杆。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图儿子好。图孙子好。
儿子好吗。他一个月挣三千多。儿媳挣两千多。房贷没有,因为是老房子。车没有。孙子补课费一个月八百。
他们存不下钱。
我有时候想帮他们。给孙子买衣服。交补课费。但我不说。我怕说了,他们觉得我看不起他们。
上个月孙子过生日。我给了五百。儿媳说,姨,不用。我说,给孩子的。她收了。说了声谢谢。
那声谢谢,比姨还远。
老伴说我心眼小。
我说,我承认。
我就是心眼小。我记着那声姨记了十年。我记着那件六百的大衣。我记着她给她妈寄钱不给我寄。我记着她妈来的时候她哭,我伺候她月子她没哭。
我知道这些事不该记。
但我就是记着。
像针扎在手上。拔了,洞还在。
隔壁床的老太太醒了。她问我,你儿媳干啥的。
我说,卖衣服的。
她说,卖衣服好,体面。
我说,嗯。
她说,我儿媳是老师。小学老师。也不来。
我说,忙吧。
她说,忙啥,就是不来。
然后她又说,你儿子呢。
我说,上班。
她说,我儿子也上班。
我们俩都笑了一下。
笑完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我望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
我想起我刚进厂的时候。十六岁。什么都不会。师傅教我踩缝纫机。我踩了三天,线还是歪的。师傅说,别急,慢慢来。
我踩了一个月。能踩直了。
踩了一年。能踩快了。
踩了十年。闭着眼都能踩。
后来厂子倒了。我的缝纫机被收走了。我看见它被搬上卡车。跟其他机器堆在一起。我站在车间门口。棉絮还在飞。机器没了。
那天我在车间门口站了半天。
老伴来找我。他说,走吧。
我说,嗯。
他说,别看了。
我说,嗯。
我跟着他走了。一步也没回头。
但其实我回头了。就一眼。车间空了。灯还亮着。
那一眼跟儿子上车时候那一眼一样。记了很多年。
现在我在医院里。输液管还在滴。一滴,一滴。
我算了算。住院押金五百。今天又交了三百。一共八百。能报多少不知道。自费的肯定有。
老伴口袋里那卷钱,不多了。
我想起八三年结婚的时候。我妈给我陪嫁了一床被子。六斤棉花。她说,闺女,日子是自己过的。
自己过的。
我过了三十多年。
过成了现在这样。
今天早上儿子来了。他站在门口。没看见水果。我告诉他了。他说,谁拿来的。
我说,你媳妇。
他说,哦。
然后他进来了。坐了一会儿。问我好点没。我说好点了。他说那我上班去了。我说去吧。
他走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水果还在。他说,咋不拿进来。
我说,不想吃。
他说,哦。
然后就走了。
我听见他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跟他爸一样。走路有点拖。鞋底磨偏了。
我闭上眼睛。
想起他小时候。有一回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我跟老伴抱着他去医院。那时候没车。老伴背着他。我在旁边扶着。走了四十分钟。
到了医院,大夫说没事,打一针就好了。
老伴坐在走廊椅子上。满头汗。手还在抖。
他说,吓死我了。
我说,没事了。
他说,嗯。
那会儿他还会说吓死我了。后来就不说了。后来就只会说嗯。
人跟人是怎么远起来的。
我不知道。
可能就是一天一天。一顿饭一顿饭。一句话一句话。
远了。
下午儿媳又来了。
这次她没敲门。就站在门口。
我睁着眼。我看见她了。
她穿了件灰毛衣。头发扎着。手里没拎东西。就站着。
她喊了一声,姨。
我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姨。
我还是没应。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走了。
我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
老伴从厕所回来。他说,刚才谁来了。
我说,没谁。
他说,我听见有人说话。
我说,护士。
他说,哦。
他坐下。拿起苹果削。削了半天。皮没断。他说,你吃不吃。
我说,不吃。
他说,吃点吧。
我说,放那儿吧。
他就放那儿了。苹果削好了。放在床头柜上。白白的。一会儿就氧化了。变黄。
我看着那个苹果。
想起婆婆给我熬的小米粥。
想起儿子小时候我给他烙的饼。
想起儿媳坐月子我给她炖的鲫鱼汤。
想起那声妈。
我叫了婆婆一年婶。后来叫了妈。
儿媳叫了我十年姨。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一天叫我妈。
我不知道我还等不等得到。
老伴说,你别想了。
我说,我没想。
他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摸了摸脸。什么也没摸到。
窗外天黑了。病房里开了灯。白晃晃的。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吃橘子。她分了我一半。
我接过来。吃了一瓣。
酸。
酸得我眼睛眯了一下。
老伴说,酸吧。
我说,嗯。
他说,那别吃了。
我说,吃完吧。
我把那一半橘子吃完了。一瓣一瓣地吃。酸得牙倒。但我吃完了。
吃完我把橘子皮放在床头柜上。跟那个削好的苹果放在一起。
一个白的。一个黄的。
我看了很久。
老伴说,睡吧。
我说,嗯。
他给我掖了掖被子。他的手碰到我的肩膀。粗糙的。茧子硌人。
我说,你手糙。
他说,一辈子了。
我说,嗯。
他关了灯。坐在椅子上。黑暗中我看见他的轮廓。他低着头。可能在打瞌睡。
我闭上眼睛。
听见走廊里有人推车。听见护士在说话。听见隔壁老太太在打呼噜。
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我想,明天水果还在不在。
我想,明天儿媳还来不来。
我想,明天我回不回去。
回,还是不回。
我没想出来。
就睡着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老伴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还攥着被角。
我轻轻动了一下。他醒了。
他说,你醒了。
我说,嗯。
他说,饿不饿。
我说,不饿。
他说,那再躺会儿。
我说,嗯。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骨头咔咔响。
他说,我去打水。
我说,嗯。
他拎着暖壶出去了。
我坐起来。看见门口那兜水果还在。
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苹果红红的。橘子黄黄的。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下了床。走过去。蹲下来。
把水果拎起来了。
挺沉的。得有五六斤。
我拎着它回到床边。放在床头柜上。跟那个削好的苹果放在一起。
那个苹果已经黄了。氧化了。
我把水果袋打开。拿出一个橘子。剥了皮。吃了一瓣。
还是酸。
但我又吃了一瓣。
吃完我把橘子皮放在苹果旁边。
三个东西。
一个黄苹果。一个酸橘子皮。一兜水果。
我看着它们。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儿媳的微信。
打了两个字。
打了又删。
删了又打。
最后我发了一个字。
来。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
看着门口。
门开着。走廊里有光。有人走过。
我等了一会儿。
没人来。
我又拿起手机。
看见那条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跟橘子皮放在一起。
然后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
从灯座到窗户。
像一条干了的河。
我闭上眼睛。
听见老伴回来了。他放下暖壶。他说,水打来了。
我说,嗯。
他说,你吃橘子了。
我说,嗯。
他说,酸吧。
我说,嗯。
他说,那还吃。
我说,嗯。
他没再问。
他坐下来。拿起那个黄苹果。咬了一口。
他说,面了。
我说,嗯。
他说,不脆了。
我说,嗯。
他说,扔了吧。
我说,别扔。
他说,那你还吃。
我说,不吃。
他说,那留着干啥。
我说,留着吧。
他没再说话。把苹果放下了。
咬了一口的地方露着果肉。黄黄的。面面的。
我看着那个缺口。
想起很多年前。儿子摔坏的小汽车。老伴拿铁丝绑。绑得歪歪扭扭。儿子哭。我烙饼。
想起婆婆留下的那张照片。背面写着,都是一家人。
想起儿媳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姨。
想起我发出去的那个字。
来。
没有回复。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然后我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
老伴说,你冷啊。
我说,不冷。
他说,那盖那么严实。
我说,习惯了。
他说,嗯。
他坐在椅子上。拿出烟。看了看护士站的方向。又装回去了。
他说,不让抽。
我说,嗯。
他说,忍忍吧。
我说,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看着他。他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二十出头。头发黑黑的。不爱说话。但是手巧。会裁布。会修东西。会给我做小板凳。
那个小板凳现在还在家里。孙子小时候坐过。腿有点晃了。老伴说修修。一直没修。
我想,回去得让他修修。
然后我又想,回去。
回哪个家。
那间屋。八平米。住了十几年。
儿子一家住大屋。我们住小屋。
孙子大了。有时候过来跟我们挤。三个人一张床。老伴睡地上。
他说地上凉快。
我知道他是让地方。
我想,回去以后。水果怎么办。
给孙子吃。
孙子爱吃橘子。
但他更爱吃苹果。
我削一个给他。
他会不会说,奶奶削的苹果甜。
他叫我奶奶。
叫了十年。
从他会说话就叫。
奶奶。
叫得清楚。响亮。
我每次听见,心里都热一下。
就一下。
然后该干啥干啥。
我想起有一回孙子问我。奶奶,你为什么不住大屋。
我说,大屋给你爸妈住。
他说,那你跟爷爷住小屋不挤吗。
我说,不挤。
他说,那我跟你换。
我说,不用。
他说,那我以后给你买大房子。
我说,好。
他说,买带电梯的。
我说,好。
他说,买带花园的。
我说,好。
他说,那你就不挤了。
我说,好。
他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我摸他的头。他头发软软的。跟他爸小时候一样。
那会儿我想。等他长大了。等他买大房子。
后来他长大了些。不怎么来了。来了也是看手机。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
我不怪他。
他忙。
学习忙。
后来我想,他可能忘了。
忘了说过买大房子。
忘了奶奶住小屋。
忘了。
也没事。
孩子嘛。
我闭上眼睛。
听见老伴打起了小呼噜。轻轻的。
走廊里有人说话。好像是护士在交班。
隔壁老太太醒了。她在喝水。咕咚咕咚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白白的。
我想起服装厂车间。棉絮飞。缝纫机响。我低着头。踩踏板。一下。一下。
那会儿我十六。
那会儿我想。以后会好的。
后来好了吗。
好了吧。
有房子。有儿子。有孙子。
没饿着。没冻着。
就是心里有个地方。空空的。
说不上来。
像那间车间。机器搬走了。灯还亮着。棉絮还在飞。
人走了。
地方空了。
我睁开眼睛。
天亮了。
窗外有鸟叫。
老伴醒了。他说,你一夜没睡。
我说,睡了。
他说,你翻来翻去的。
我说,你打呼噜。
他说,我没打。
我说,打了。
他说,那你咋不叫我。
我说,叫你干啥。
他说,那你睡不着。
我说,习惯了。
他站起来。去上厕所。拖鞋在地上蹭。沓沓的。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
儿媳发的。
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拿起那个黄苹果。咬了一口。
面了。
不脆了。
但甜。
我嚼了嚼。咽下去。
又咬了一口。
老伴回来。看见我在吃苹果。他说,你不是不吃吗。
我说,饿了。
他说,那我去买早饭。
我说,别买了。把橘子吃了吧。
他说,酸。
我说,酸也得吃。
他拿起一个橘子。剥了皮。吃了一瓣。
他说,真酸。
我说,嗯。
他说,那你咋吃得下去。
我说,吃习惯了。
他没再问。把剩下的橘子吃了。一边吃一边皱眉。
我看着他。笑了。
他也笑了。
他说,你笑啥。
我说,没笑啥。
他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说,写着啥。
他说,写着酸。
我说,嗯。
窗外的鸟还在叫。一声一声的。
走廊里有人推车。早餐车。馒头、稀饭、鸡蛋。
老伴说,买两个鸡蛋吧。
我说,好。
他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半个苹果。
门口那兜水果。还剩很多。
我想,等会儿给隔壁老太太分几个。
她儿媳也没来。
她也没吃上水果。
我又咬了一口苹果。
面了。
但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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