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长孙夫人罗氏墓志》考释与赏鉴：代北世胄铭长安，北周楷法见浑朴

赞曰：

天和四年瘗罗媛，洪固乡中野烟笼。

代北世胄承勋贵，长孙良配著柔风。

廿三早逝伤霜露，千秋遗铭见浑朴。

辽博旧拓存周楷，北朝法度此中融。

【墓志基本信息】

· 墓志名称：全称“周大督阳林伯长孙夫人罗氏墓志铭”（简称《长孙夫人罗氏墓志》）。

· 墓主身份：罗氏（547—569），恒州代郡太平县人。

· 制作年代：北周天和四年（569）八月六日葬。

· 出土情况：待考。

· 原石情况：原石藏地待考。

· 形制规格：原石约43.6×63.7厘米。正书（楷书）十二列，满列二十三字。

· 撰文与书丹者：撰者佚名，书丹未署。

· 拓本流传：辽宁省博物馆藏民国拓本，藏品编号总41606/拓2922，尺寸63×36厘米；北京图书馆藏拓本；旅顺博物馆藏拓本；哈佛燕京图书馆藏拓本，资源号hyl-01-247。

· 主要著录：赵超《汉魏南北朝墓志汇编》；《增补校碑随笔》《六朝墓志检要》。

· 书法特征：正书，字体浑朴自然，处北魏楷书向初唐法度之过渡，为北朝碑志常态。

辽宁省博物馆藏民国拓本

【墓主家世与生平】

罗氏，恒州代郡太平县人，出身鲜卑勋贵。父叱罗协，本名叱罗邕，字庆和（499—574），代郡太平人，鲜卑族。历仕西魏、北周，平蜀有功，为宇文护亲信，官至柱国大将军、大将军、封南阳郡公。《周书》卷十一、《北史》卷五十七并有传。“代郡罗氏”即鲜卑叱罗氏所改——罗氏实叱罗协之女。

夫长孙瑕，北朝鲜卑长孙氏，官大都督、封阳林伯。长孙氏为北朝勋姓，与皇室宗室、叱罗氏同属上层婚姻网络；叱罗协子金刚尚谯王宇文俭女，可见二族皆处北周贵戚之列。

罗氏资质孝敬，躬奉训诫，足闻《诗》《礼》；出嫁后肃恭事亲，祭祀维敬，妇职是勤，内位克谐。年二十三而夭，志文以更无延寿之杯、遂阙长生之枕写其早逝之痛。以周天和四年二月八日，薨于长安之洪固乡，其年八月六日，葬于万年县之寿里。

【释文】

周大督阳林伯长孙夫人罗氏墓志铭

夫人恒州代郡太平县人。父协，周大将军、南阳郡公。夫人资于事亲，躬奉训诫，教于宗室，足闻《诗》《礼》。及乎言归，肃恭如事，蘋藻维敬，纮綖是勤，内位克谐，中闺以睦。

年龄不竞，霜露先侵，更无延寿之杯，遂阙长生之枕。以周天和四年二月八日，薨于长安之洪固乡，时年二十有三。即以其年八月六日，葬于万年县之寿里。山非宋国，翻为节女之陵；地异荆台，遂有贤妃之墓。铭曰：

毕狼建国，灵武开都。地接天柱，山临宝符。人资义烈，世袭雄图。《葛覃》维萋，棠棣早盛。既安淑德，爰从配命。四教弘宣，三星克正。霜凋桂苑，风落芝田。三从阙性，五福伤年。归安永绝，言告长捐。凄切郊野，纡回隰原。风惨云愁，松悲露泣。朗空月嗟，伤神何及。

【音义举要】

叱罗协：北周名臣，本名叱罗邕，字庆和，代郡太平人，鲜卑族。官至柱国大将军、大将军、封南阳郡公。

长孙瑕：北朝鲜卑长孙氏，官大都督、封阳林伯。

大督：大都督之简称。

阳林伯：封爵名。伯为三等爵。

纮綖(hóng yán)：纮为冠带，綖为覆冠之布。此喻妇职。

宋国节女之陵：用宋伯姬守节之典。宋伯姬为宋共公夫人，宫室失火，因保傅未至而不肯出，遂被焚死。

荆台贤妃之墓：用楚樊姬之典。樊姬为楚庄王夫人，以贤德著称。

毕狼建国，灵武开都：追溯代北鲜卑建国之始。

《葛覃》：《诗经·周南》篇名，咏后妃之德。

棠棣：《诗经·小雅》篇名，咏兄弟之情。

四教：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三星：出《诗经·唐风·绸缪》“三星在天”，喻婚姻之美。

五福：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

【白话译文】

周大督阳林伯长孙夫人罗氏墓志铭

夫人是恒州代郡太平县人。父亲名协，是北周的大将军、南阳郡公。

夫人天资适于侍奉亲人，亲身奉行训诫，在宗室中接受教育，充分通晓《诗》《礼》。到了出嫁之后，恭敬肃穆如同侍奉父母，以蘋藻祭祀为敬，勤于纺织女红，在内室之位能够和谐，闺门因此和睦。

然而年寿不长，霜露先来侵袭，再也没有延寿的酒杯，于是缺少长生的枕头。于北周天和四年二月八日，在长安洪固乡去世，当时年仅二十三岁。就在同年八月六日，安葬于万年县寿里。

此山并非宋国之地，却反而成了节女的陵墓；此地不同于荆台，于是有了贤妃的坟墓。

铭文说：

毕狼建国，灵武开都。土地连接天柱，山峦面临宝符。人凭借义烈，世代承袭雄图。《葛覃》茂盛，棠棣早盛。既安于淑德，于是顺从匹配之命。四教广泛宣扬，三星得以正位。严霜凋谢桂苑，疾风吹落芝田。三从之道未能尽性，五福之中年寿受损。归于安息而永绝，告別之后长辞。郊野凄切，低湿原野曲折回环。风惨云愁，松悲露泣。明朗天空明月叹息，伤神也无济于事。

【史料价值】

其一，与史传互证。 罗氏父叱罗协史传详载而嫁女之史阙，此志（569年，早于叱罗协卒年574）恰补其家世与婚娅之空白；并印证“代郡罗氏＝叱罗氏”之改姓，足资北朝姓氏学研究。

其二，北周女性与门阀联姻。 勋贵女眷墓志，折射北周上层婚姻网络与鲜卑姓氏之汉化（叱罗→罗）。罗氏年二十三而夭，志文以“更无延寿之杯，遂阙长生之枕”极写丧亲之恸，亦见当时贵族妇女早逝之常。

其三，历史地理。 葬地“长安洪固乡”“万年县寿里”为北周长安近郊葬区，可补《长安志》里坊乡里之详。

其四，六朝文研究。 此铭入《文苑英华》卷九六三，与庾信等所撰北周墓志同风，骈散相兼、用典雅切足资六朝碑志文研究。

【文词探微】

此志文辞简质而含深情，以骈散相间之体述一位勋贵命妇的生平与安葬，是北周墓志中的规整之作。

开篇以“夫人讳某，恒州代郡太平县人”起笔，简洁如公牍。继以“祖某。父协，周大将军、南阳郡公”数语，将三代仕宦一一交代，语简而源清。

写罗氏德行，以“资于事亲，躬奉训诫，教于宗室，足闻《诗》《礼》”写其天资学养，以“肃恭如事，蘋藻维敬，纮綖是勤，内位克谐，中闺以睦”写其妇职德行。数语之间，将一位北周勋贵命妇的形象写得饱满而真切。

写其卒，以“年龄不竞，霜露先侵，更无延寿之杯，遂阙长生之枕”数语，以“霜露”“延寿之杯”“长生之枕”诸喻写生命之短暂，语简而哀情自现。

铭辞以四言为主，以“毕狼建国，灵武开都”追溯代北鲜卑建国之始，以“地接天柱，山临宝符”写其地理之胜，以“人资义烈，世袭雄图”写其家世之盛，以“《葛覃》维萋，棠棣早盛”写其德行之美，以“霜凋桂苑，风落芝田”写其早逝之痛，以“风惨云愁，松悲露泣”写墓地之悲。全篇铭辞以四言古诗的简练笔法，将家世、德行、生死、墓地熔于一炉，气象浑成而意蕴深远。

【书艺探微】

此志书体为正书（楷书），是北周民间楷书的可靠标本。书者未署名，当为当时无名书手所书。

其楷书结体浑朴自然，用笔以中锋为主，横画起收含蓄，竖画挺劲，撇捺舒展，结体方整而不失疏朗，通篇匀净。与北魏楷书的雄强方峻相比，此志更趋浑朴；与隋唐楷书的规整相比，则尚存北周的质朴之气。它正处于北魏楷书向初唐法度过渡的阶段，是研究北周书风一斑的重要实物。

与同代叱罗协志（隶书）异体，可见北周碑志楷、隶并用之趣。

【摹习津逮】

临习此志，可把握三点。用笔上，以中锋为主，注意浑朴自然的笔意，起收含蓄，行笔平稳，体会北周楷书的法度与气韵。结体上，方整匀称，字字安稳而不失疏朗，宜在平正中见浑朴。取法上，可与北魏楷书对照，观察北朝向隋唐过渡的轨迹；更可下观隋唐楷书，把握唐代楷书演进的完整脉络。此志“浑朴自然”，是学习北周楷书的适宜范本。

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藏拓本

【综述总结】

综观《长孙夫人罗氏墓志》，其价值可括为“代北世胄铭长安，北周楷法见浑朴”。

史料价值：与史传互证、北周女性与门阀联姻、历史地理、六朝文研究——四者皆为北周政治史、家族史与文学史研究的珍贵材料。

书法价值：北周民间楷书的可靠标本，结体浑朴自然，处北魏楷书向初唐法度之过渡，是研究北周书风一斑的重要实物。

更深一层，此志的文化意蕴在于：

其一，鲜卑勋贵的家族记忆。 罗氏出自代北鲜卑叱罗氏，父叱罗协为北周名臣，官至柱国大将军、南阳郡公。一方墓志，记录了一个鲜卑勋贵家族在北周的家族记忆。

其二，门阀联姻的实物见证。 罗氏嫁于长孙瑕，长孙氏为北朝勋姓，与皇室宗室、叱罗氏同属上层婚姻网络。一方墓志，记录了一个时代门阀联姻的网络。

其三，二十三龄的早逝之痛。 罗氏年二十三而夭，志文以霜凋桂苑、风落芝田写其早逝，以风惨云愁、松悲露泣写其哀思。一方墓志，记录了一位北周勋贵女性的短暂一生。

石虽不语，其文长存；人虽已古，其名犹新。长安洪固，万年寿里，代北世胄，北周楷法。一方墓志，记录了一位二十三岁命妇的一生，也记录了一个时代的门阀联姻与书法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