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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被裁那天,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办公桌上一个纸箱。纸箱里一个马克杯,一盆绿萝,一个相框。配文两个字:毕业。
我给他打电话。他接了。背景很吵。像是在马路边。
“你在哪儿?”
“公司楼下。”
“干嘛呢?”
“站着。”
他没说站着干嘛。我也没问。
后来我才知道,他站在那儿抽了半包烟。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自己干了十二年的地方。
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阳光挺好。
他跟我说,签字的时候手没抖。HR把赔偿方案推过来,他看了一眼数字,五十八万。N加三。十二年工龄。他拿起笔,签了。
签完字,HR说,哥,不好意思。
他说,没事。
然后他站起来,回工位,开始收东西。
旁边的小姑娘眼圈红了。他笑了一下,说,哭啥,我又不是死了。
抱着箱子出来的时候,门禁卡已经刷不开了。保安帮他开的门。保安认识他。说,哥,今天走啊?
他说,嗯。
保安说,以后常回来看看。
他说,好。
走出旋转门,太阳晃了一下眼。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十二年。就一个纸箱。
我堂哥今年三十九。差一岁四十。
在这个城市,四十岁是个坎。招聘软件上,年龄那一栏,三十五岁以下。过了三十五,简历就石沉大海。过了四十,连水花都没有。
他之前在一家外企。做设备维护。干了十二年。从技术员干到高级工程师。带的团队最多的时候七个人。工资从四千涨到两万八。年终奖好的时候能拿六个月。不好的时候也有三个月。
他一直觉得挺稳的。外企嘛。制度健全。福利好。五险一金按全额交。补充医疗保险。孩子看病报销一半。每年体检。团建出国。他跟我说过,这公司能干到退休。
然后就被裁了。
整个部门一锅端。二十三个人。一个不留。业务转到东南亚。那边人工便宜。
赔偿方案出来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
“赔了五十八万。”
“多少?”
“五十八。”
“那还行啊。”
“嗯。够撑一阵子。”
后来他跟我说,其实签完字的那一刻,心里空了一下。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空。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块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说,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说,你先歇歇。
他说,歇不住。
堂哥家的情况我清楚。
嫂子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一个月六千多。不累。但也攒不下钱。
孩子上初二。补习班一个月三千。英语、数学、物理。三门。都是大班。一对一上不起。
房贷还有八年。每个月七千二。房子买的时候一百八十万。现在挂出去,中介说最多一百五十万。还不一定卖得掉。
车是辆老速腾。开了九年。去年开始烧机油。修了一次。花了四千。他说再撑撑。换车的事想都不敢想。
两边老人。大伯父大伯母在老家。七十多了。大伯母有糖尿病。每个月药钱一千多。大伯父膝盖不好。走路一瘸一拐。但还在种地。说不种不行。种一点是一点。
嫂子那边。她爸前年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请了个护工。一个月四千五。她妈退休金三千。贴进去还不够。
堂哥被裁的事,没跟两边老人说。
他说,说了也没用。除了让他们睡不着觉。
我跟堂哥从小一起长大。他大我六岁。小时候我老跟在他屁股后面。他去河里摸鱼,我在岸上看。他去网吧打游戏,我在门口等。他考上大学那年,我上初中。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好好读书。别像我。
我那时候不懂。我说,你考上大学了,多好啊。
他说,好什么好。学费都是借的。
后来他毕业。找工作。留在这个城市。租房子。挤公交。吃盒饭。一步一步。买了房。结了婚。生了孩子。把老家的父母接来过冬。过年回去的时候,给村里的小孩发红包。大家都说他有出息。
现在他坐在我家沙发上。抽烟。不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不喝。嗓子干。
我说,那你少抽点。
他把烟掐了。过了两分钟。又点了一根。
“你知道吗,”他说,“我一开始没觉得是个事儿。五十八万呢。我想着,歇两个月。再找。凭我的经验。还怕找不到工作?”
他停了一下。抽了一口。
“投了三个月简历。一共回了三个。”
“第一个。猎头。说有个岗位挺合适。我问哪家。他说了个名字。我没听过。我说做什么的。他说做光伏设备的。我说行。然后他问我,你今年多大?我说三十九。他说,哦。那可能有点问题。对方要求三十五以下。我说我经验丰富。他说,我知道。但这是硬性要求。后来就没信了。”
“第二个。是一家民企。规模不大。老板亲自面的。聊了一个多小时。技术方面他挺满意。最后问我,期望薪资多少。我说两万五。他笑了一下。说,兄弟,你这个数,我可以招三个应届生。我说,应届生干不了这个活。他说,我知道。但我可以慢慢培养。而且他们听话。我说,那您慢慢培养。然后我就走了。”
“第三个。更离谱。一个做售后服务的。要常年驻外。我说驻哪儿。他说,非洲。我说,多久。他说,一年。我说,我家里有孩子。他说,那就算了。”
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
“你说,我干了十二年。到头来,连个面试机会都换不来。”
我说,要不你降低点要求。
他说,降了。一万五我也投。一万二我也投。有个岗位,招技术员。我都投了。人家没理我。
他说,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我说,什么?
他说,我原来的下属。去年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现在他们那边招人。他帮我递了简历。HR直接跟他说,这个人年纪太大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年纪太大了。我三十九。我他妈三十九就年纪太大了。”
堂哥开始接活。
一开始是以前的客户。他做设备维护,认识不少人。有些是工厂的设备主管。有些是经销商。有些是同行。
第一个找他的是老周。浙江人。在郊区开个小厂。做零配件加工。厂里有几台进口设备。以前是堂哥公司卖的。售后也是堂哥负责。一来二去就熟了。
老周给他打电话。说,听说你从公司出来了?
堂哥说,嗯。
老周说,那正好。我这有台设备坏了。原厂报价你猜多少?
堂哥说,多少?
老周说,换主板。加上人工。二十一万。
堂哥说,这么贵?
老周说,可不是嘛。你来看看?
堂哥去了。看了看。不是主板的问题。是一个传感器坏了。换了个传感器。调了调参数。好了。
老周问,多少钱?
堂哥说,你看着给。
老周说,七万。
堂哥愣了一下。七万。
老周说,你别嫌少。原厂二十一万。你给我省了十四万。我赚了。你也别亏。七万块。我转账给你。
堂哥说,太多了。
老周说,不多。你要是还在原厂,这活轮不到我。你得拿工资。你得走流程。你得等排期。现在你出来了。你自己说了算。我也省事。双赢。
堂哥收了钱。回家跟嫂子说。嫂子说,这么多?
堂哥说,嗯。
嫂子说,那这个事能做啊。
堂哥没说话。
后来老周又给他介绍了两个客户。都是同样的情况。原厂报价高得离谱。堂哥去修。几万块。客户省了钱。堂哥赚了钱。
他跟我说,你知道吗,我干了十二年。工资从四千涨到两万八。我以为是涨了七倍。其实不是。
他说,原厂修一台设备,报价二十一万。成本多少?主板可能就几千。传感器几百。剩下的都是人工、流程、利润、品牌溢价。我在里面干了十二年。我拿的是工资。我创造的价值,大部分被公司拿走了。我拿的是零头。
他说,现在我自己干。一台七万。去掉零件成本。去掉路费。剩下的都是我自己的。我干一台。顶原来干三个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说,那你就自己干呗。
他说,没那么简单。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犹豫吗?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客户是原厂的。设备是原厂的。我修的时候,用的是原厂的零件。我熟悉的那套东西,都是原厂教的。我出来单干。等于从原厂嘴里抢食。原厂不会不管。
我说,那你小心点。
他说,嗯。
前公司发律师函那天。堂哥正在老周的厂里。
手机响。他看了一眼。是原来公司法务的微信。
“张工,你好。我是法务部小李。关于你近期为部分客户提供设备维修服务一事,公司认为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及违反竞业限制协议。现正式通知你,请立即停止相关行为。否则公司将采取法律手段。附件是律师函。”
堂哥把手机放下。继续修设备。
老周问,谁啊?
他说,没事。
修完。收了钱。回家。他把律师函看了三遍。
竞业限制协议。他签过。入职的时候签的。厚厚一沓。他根本没看。HR指哪儿他签哪儿。十二年。换了三次合同。每次都签。
他翻出那份协议。找到竞业限制条款。上面写着: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与公司业务有竞争关系的工作。不得为公司的客户提供同类服务。
他算了一下。两年。五十八万。每个月两万四。房贷七千二。孩子补习三千。两边老人两千。生活费四千。剩不到八千。如果找不到工作。两年后。五十八万花完了。他四十一。更难找。
他给法务回了一条:我修的是客户自己买的设备。客户有所有权。我只是提供技术服务。不涉及商业秘密。
法务回:张工,我们理解你的处境。但公司有公司的规定。希望你配合。
他没再回。
过了两天。老周给他打电话。说,原厂的人来找我了。
堂哥说,说什么?
老周说,说我用非原厂渠道维修。以后设备出问题他们不负责。还说如果我再找你。他们就不给我供配件了。
堂哥说,那你怎么说?
老周说,我说行啊。你不供配件。我找别人。设备是我花钱买的。我想让谁修让谁修。
堂哥说,老周,谢谢你。
老周说,谢什么。我开厂二十年。什么没见过。你放心。有事我顶着。
但堂哥知道。不是每个客户都像老周。
果然。过了几天。另外两个客户不找他了。
他打电话过去问。一个说,张工,不好意思。公司那边压力大。我们也没办法。
另一个说,张工,要不你换个方式。别以个人名义。注册个公司。走正规渠道。这样我们也好交代。
堂哥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根烟。
嫂子从厨房出来。说,怎么了?
他说,没事。
嫂子说,是不是那边又找你了?
他说,嗯。
嫂子说,要不咱别干了。再找找工作。实在不行。把房子卖了。回老家。
他说,回老家干什么?
嫂子说,开个小店。或者干点别的。总比在这儿撑着强。
他说,孩子上学怎么办?
嫂子说,转回去。
他说,老家教育能跟得上吗?
嫂子不说话了。
堂哥说,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了律师函的事。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我说,要不你咨询一下律师?
他说,咨询了。一个朋友介绍的。说这种案子。关键看竞业限制协议怎么写的。还有原厂有没有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
我说,他们给了吗?
他说,没有。协议里写了。但离职的时候没提。赔偿金里也没包含。
我说,那是不是可以主张协议无效?
他说,律师说可以争。但不一定赢。而且打官司要时间。要钱。要精力。我耗不起。
我说,那你就先停停?
他说,停不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知道我这个月花了多少吗?
他开始算。
房贷七千二。孩子补习三千。两边老人两千。生活费四千。车险两千八。物业费三百。水电燃气五百。手机费两百。加起来。一万九千八。
他说,五十八万。看着多。其实也就是两年的开销。如果找不到工作。两年后。我四十一。房子可能卖了。孩子可能转学。老人可能等不到我翻身。
他说,我停了。就等于认了。认了自己四十岁就没人要了。认了自己干了十二年白干了。认了那五十八万就是买断我后半辈子的钱。
他说,我不认。
我说,那你想怎么办?
他说,我想注册个公司。正规干。不碰原厂的核心技术。只做客户自己的设备。换零件用第三方的。这样原厂管不着。
我说,行得通吗?
他说,不知道。试试。
堂哥注册公司那天。我陪他去的。
市场监管局。排队。填表。核名。提交材料。等通知。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了。胡子刮了。
窗口的小姑娘问,经营范围写什么?
他说,机械设备维修。技术服务。技术咨询。
小姑娘说,好。然后问,注册资本多少?
他说,十万。
小姑娘说,认缴还是实缴?
他说,认缴。
小姑娘说,好。然后递给他一张单子。说,扫码。关注公众号。等审核。
他扫码。关注。截图。保存。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我说,恭喜。
他说,恭喜什么。还没批呢。
我说,快了。
他说,嗯。
抽了一口。他说,你知道吗。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也想过去创业。那时候心气高。觉得上班没意思。想干点自己的事。后来。结婚。买房。生孩子。一步一步。就被框住了。框了十二年。现在被踢出来。反而有机会干点自己的事了。
我说,那你应该高兴啊。
他说,高兴不起来。被踢出来跟自己走出来。感觉不一样。
他说,自己走出来。是你准备好了。被踢出来。是你还没准备好。就被扔出去了。
公司批下来那天。他发了第二条朋友圈。
一张营业执照的照片。配文:重新开始。
我没给他点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去他家吃饭。嫂子炖了排骨。
堂哥坐在餐桌前。看手机。孩子在房间写作业。嫂子端菜。说,吃饭了。
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孩子碗里。
孩子说,谢谢爸。
他说,吃。
嫂子说,你那个公司。怎么样?
他说,还行。接了两个小活。
嫂子说,多少钱?
他说,一个八千。一个一万二。
嫂子说,那还行。
他说,嗯。比以前少。但比以前自由。
嫂子说,自由能当饭吃?
他没说话。低头吃饭。
我看着他。他瘦了。头发白了一些。眼角有皱纹。背有点驼。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笑起来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现在他吃饭很安静。筷子夹菜很慢。嚼东西的时候不看人。
吃完饭。嫂子收拾碗筷。孩子回房间。我和堂哥坐在客厅。
他泡了壶茶。给我倒了一杯。自己点了一根烟。
我说,嫂子是不是不太支持你?
他说,她担心。
我说,担心什么?
他说,担心不稳定。担心钱不够。担心我折腾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落着。
我说,那你怎么想?
他说,我理解她。她是护士。稳定惯了。每个月工资到账。心里踏实。我现在。今天有活今天有钱。明天没活明天没钱。她心里没底。
他说,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他抽了一口烟。看着窗外。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就睡不着了。想着房贷。想着孩子。想着两边老人。想着万一再生个病。想着万一出个事。一想就是一两个小时。然后天就亮了。”
他说,白天的时候。我不想想这些。我告诉自己。别想。先干。干了再说。可是晚上。安静下来。那些东西就都来了。
我说,那你怎么办?
他说,抽烟。看手机。刷短视频。刷到眼睛睁不开。就睡了。
他笑了一下。说,你看。四十岁的人了。活得跟二十岁一样。什么规划。什么长远。都是假的。过一天算一天。
我说,哥。你别这么说。
他说,我说真的。我以前觉得。四十岁应该有房有车有存款。孩子学习好。老婆工作稳。父母身体健康。自己事业有成。现在呢。房有。贷没还完。车有。快报废了。存款。五十八万。花一半了。孩子学习一般。老婆工作稳但不赚钱。父母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自己。没工作。
他说,我有时候觉得。我活成了个笑话。
我说,你不是笑话。
他说,我知道。但感觉像。
他掐了烟。站起来。走到阳台。看了看外面。
“你看这楼。一栋一栋的。每一栋里都住着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难的那个。其实谁不难呢。”
我说,嗯。
他说,我原来公司。有个同事。比我小两岁。三十六。去年被裁的。拿了三十多万。找了半年工作没找到。后来去开网约车了。
我说,开网约车?
他说,嗯。每天开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流水一万二。去掉油钱。去掉平台抽成。去掉车损。到手六千。他老婆跟他离婚了。孩子跟了老婆。他现在一个人租房子住。每个月给我打电话。说,哥,你别走我的路。再找找。总有办法。
他说,还有个同事。比我大五岁。四十四。被裁之后。直接回老家了。把房子租出去。租金抵房贷。自己在老家县城开了个早餐店。卖包子油条。每天早上三点起来。干到中午。下午睡觉。晚上喝酒。他说,累是累。但心里踏实。不用想KPI。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怕被裁。
他说,你说。哪个对?哪个错?
我说,没有对错。
他说,对。没有对错。就是不一样。
我写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我去阳台抽了根烟。外面下雨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楼下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收快递。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听不清说什么。
我想到堂哥。想到他站在公司楼下。抱着纸箱。抽烟。站了半天。
我想到我爸。想到他在老家。种地。喂鸡。看天气预报。担心干旱。担心水涝。担心粮食价格。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村子。
我想到我自己。想到我的房贷。我的工作。我的年龄。我离四十岁还有几年。我离被裁还有多远。我不知道。
我回到电脑前。继续写。
堂哥的公司在家里。一间卧室改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送孩子上学。回来之后。处理邮件。联系客户。报价。签合同。下午出去修设备。晚上回来。写报告。开发票。算账。
他说,比以前累。以前上班。干活就行了。现在。什么都要自己来。财务。税务。法务。商务。都是自己。
他说,但比以前踏实。以前是给公司干。现在是给自己干。干多少。得多少。清清楚楚。
我说,那还好。
他说,有好有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三四万。坏的时候。一个月一分没有。还要往里贴。
我说,那平均呢?
他说,平均下来。跟上班差不多。但操心多了十倍。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干?
他说,因为没别的路。
他说,我去面试过。人家不要我。我投过简历。没人回我。我去找过猎头。猎头说。你这个年龄。这个薪资。很难。我说。我可以降薪。他说。降薪也没用。人家嫌你年龄大。嫌你资历高。嫌你不好管。嫌你家里事多。嫌你不能加班。嫌你不能出差。嫌你不能喝酒。嫌你不能跟年轻人一样拼。
他说,我三十九岁。我身体还行。我经验丰富。我能干活。但没人要我。
他说,那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自己干。
他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只要努力。就有回报。只要吃苦。就能出头。现在我明白了。努力和回报之间。不一定有关系。吃苦和出头之间。也不一定有关系。
他说,我爸那一代。吃苦是投资。种地。攒钱。盖房。娶媳妇。养孩子。每一步都有回报。虽然慢。但看得见。我们这一代。吃苦是消费。加班。熬夜。拼业绩。最后。被裁。赔偿金。花完。没了。
他说,我爸到现在还跟我说。年轻人。多吃点苦。怕什么。我跟他说。爸。不是我怕吃苦。是吃苦不值钱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
我大伯父。七十多了。一辈子种地。
他来过城里。住过堂哥家。住不惯。说楼房太高。不接地气。说邻居都不认识。出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菜市场的菜太贵。不如自己种。住了半个月。回去了。
他走的时候。堂哥给他买了张高铁票。他说,太贵了。坐大巴就行。堂哥说,大巴时间长。你腿不好。他说,时间长怕什么。我又不赶时间。堂哥说,就坐高铁。我买好了。他说,那你退了吧。把钱给我。堂哥说,不退。他说,你这孩子。有钱没地方花了。
后来还是坐的高铁。大伯父一路上没说话。看着窗外。到站了。堂哥送他。他说,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走。堂哥说,我送你到家。他说,不用。你忙你的。堂哥说,我不忙。他说,你别骗我。你妈都跟我说了。你没工作了。
堂哥愣住了。
大伯父说,你妈不让我说。怕你难受。我说。难受什么。没工作就没工作。回来种地。饿不死。
堂哥说,爸。我不种地。
大伯父说,那你干什么?
堂哥说,我有手艺。
大伯父说,什么手艺?
堂哥说,修设备。
大伯父说,修设备能修一辈子?
堂哥说,能。
大伯父说,那你就修。修不动了。就回来。
堂哥说,嗯。
大伯父说,你妈给你带了点东西。在包里。你回去看看。
堂哥说,什么?
大伯父说,鸡蛋。自己家的鸡下的。还有咸菜。你爱吃的。
堂哥说,好。
大伯父说,我走了。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站。没回头。
堂哥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后来堂哥跟我说。他爸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他爸抬手擦了一下脸。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眼泪。
他说,我爸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他说,那天他可能是哭了。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想起我爷爷。想起他走的那年。我爸在灵堂前。没哭。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说,走吧。然后一个人走到院子里。蹲在墙角。抽了一根烟。
我透过窗户看见他。肩膀在抖。没出声。
那是他唯一一次让我看见他哭。
我堂哥有个客户。姓李。五十多岁。做外贸的。
李总以前是堂哥公司的客户。设备从原厂买的。售后也是原厂做。后来原厂涨价。李总不高兴。找了堂哥。
堂哥给他修了一次。省了十几万。李总很高兴。说,张工。你出来干吧。我支持你。
堂哥说,李总。我有竞业限制。
李总说,竞业限制怕什么。你注册个公司。走第三方。我跟你签合同。原厂管不着。
堂哥说,原厂说要去告我。
李总说,告就告。你有技术。怕什么。我跟你说。原厂那帮人。就是欺负你们这些技术员老实。你给他们干了十几年。他们说裁就裁。现在你出来自己干。他们又眼红。凭什么?
堂哥说,李总。谢谢你。
李总说,谢什么。我开公司二十年。什么没见过。你放心。我这边有活就找你。原厂那边。我去应付。
后来李总真的给堂哥介绍了好几个客户。都是被原厂的高价售后折磨过的。堂哥去修。价格便宜。服务快。客户满意。
堂哥说,李总是他的贵人。
我说,那你得好好谢谢人家。
他说,嗯。过年的时候。我给他送了条烟。他说。你别给我送烟。你把活干好就行。
我说,李总这人不错。
他说,是。这年头。能遇到一个愿意帮你的人。不容易。
他说,你知道吗。李总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张工。你不是在抢原厂的生意。你是在做原厂不愿意做的事。原厂要的是利润。你要的是生活。你们不一样。
堂哥说,这句话。他一直记着。
堂哥公司开了三个月。接了十几个活。赚了二十多万。
但律师函的事还没完。
原厂又发了一封。这次是正式的。盖了章。寄到他家。嫂子签收的。她拆开看了。然后给堂哥打电话。声音发抖。
“你赶紧回来。”
堂哥到家。嫂子把律师函递给他。他看了。上面写着:张某某。你涉嫌违反竞业限制协议及侵犯商业秘密。公司已委托律师事务所处理。请于收到本函之日起七日内。停止一切与公司业务有竞争关系的经营活动。否则。公司将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你赔偿损失。并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嫂子说,怎么办?
堂哥说,没事。
嫂子说,还没事?都要起诉你了。
堂哥说,她吓唬人。
嫂子说,万一是真的呢?
堂哥说,真的也不怕。
嫂子说,你怎么不怕?你有钱打官司吗?你有时间打官司吗?你输了怎么办?赔钱怎么办?
堂哥说,我咨询过律师了。律师说。竞业限制协议要有效。原厂得支付补偿金。他们没给。协议可能无效。
嫂子说,可能。可能无效。也可能有效。万一有效呢?
堂哥说,那再说。
嫂子说,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当回事。什么都再说。你看看你现在。工作没了。钱花了一半。孩子补习班都快交不起了。你还再说。
堂哥说,你别急。
嫂子说,我能不急吗?我是护士。我一个月挣六千。房贷七千二。你让我怎么办?
堂哥不说话了。
嫂子坐在沙发上。哭了。
堂哥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递了张纸巾。
嫂子没接。说,你当初要是听我的。不去外企。考个编。现在会这样吗?
堂哥说,当初不是没考上吗。
嫂子说,考不上你就再考。你非得去外企。现在好了。四十岁了。没人要了。
堂哥说,你别说了。
嫂子说,我为什么不说?我憋了三个月了。你被裁的时候。我没说你。你找工作找不到的时候。我没说你。你要开公司的时候。我没拦你。现在人家要告你了。你还跟我说没事。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个家?
堂哥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嫂子在屋里哭。孩子在房间写作业。门关着。不知道听没听见。
堂哥抽完烟。回屋。说,我去找律师。
嫂子说,找律师不要钱吗?
堂哥说,要。
嫂子说,多少钱?
堂哥说,咨询费一千。打官司另算。
嫂子说,你哪儿来的钱?
堂哥说,公司账上还有。
嫂子说,那是公司的钱。
堂哥说,公司是我的。
嫂子说,你疯了。
堂哥说,我没疯。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嫂子说,你不知道。
堂哥说,我知道。
嫂子说,你不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堂哥坐在沙发上。嫂子坐在餐桌旁。孩子在房间。门关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过了很久。嫂子说,吃饭吧。
堂哥说,嗯。
嫂子去厨房。热了饭。端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
谁也没说话。
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咽下去的声音。
吃完。嫂子收碗。堂哥说,我来。
嫂子说,不用。
堂哥说,我来。
他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擦干。放进柜子。
然后他出来。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嫂子进了卧室。关了门。
他坐在客厅。抽了一根烟。然后给我打电话。
“你睡了吗?”
“没有。”
“出来喝点?”
“行。”
我们在楼下烧烤摊。他要了十串羊肉。两瓶啤酒。
我说,嫂子知道了?
他说,嗯。
我说,她怎么说?
他说,她让我别干了。
我说,你怎么想?
他说,我不想停。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停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你知道吗。我干了三个月。接的活。赚的钱。虽然不多。但那是我自己赚的。每一个客户。都是我谈的。每一台设备。都是我修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挣的。没有人给我发工资。没有人给我定KPI。没有人跟我说。你年纪大了。你不行了。
他说,我快四十了。我被人嫌年纪大。被人嫌资历高。被人嫌不好管。但在这三个月里。没有人嫌我。客户叫我张工。说张工你技术好。说张工你来得快。说张工你收费合理。我听着。心里舒服。
他说,我知道我赚的不多。我知道不稳定。我知道有风险。但我觉得。我活着。
他说,我上班那十二年。每天一样。起床。挤地铁。打卡。干活。开会。写报告。下班。挤地铁。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一样。我以为那是稳定。其实那是麻木。
他说,现在。每天不一样。今天不知道明天有没有活。这个月不知道下个月能挣多少。我焦虑。我睡不着。但我感觉我在活着。我在为自己活。
他说,你明白吗?
我说,我明白。
他说,嫂子不明白。
我说,她担心你。
他说,我知道。
我说,她也不容易。
他说,我知道。
他喝了一口酒。说,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听她的。考个编。现在是不是就不用这么折腾了。
我说,也许吧。
他说,但考编也不一定考得上。考上了。也不一定好。我有个同学。在事业单位。一个月四千。干了十年。天天喝茶看报纸。他说他快疯了。
我说,那你想干嘛?
他说,我想干点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不知道。先把眼前的事干好。
他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一代人。挺尴尬的。”
我说,怎么尴尬?
他说,我爸那一代。吃苦是投资。种地。攒钱。盖房。每一步都有回报。我们这一代。吃苦是消费。加班。熬夜。拼业绩。最后。被裁。赔偿金。花完。没了。
他说,我爸到现在还跟我说。年轻人。多吃点苦。怕什么。我跟他说。爸。不是我怕吃苦。是吃苦不值钱了。
他说,你说。这怪谁?
我说,不怪谁。
他说,对。不怪谁。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喝了口酒。说,你说。我们到底在拼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说,算了。不说了。喝酒。
我们碰了一下杯。啤酒很凉。泡沫溢出来。流到手上。他甩了甩。说,这酒不行。
我说,换一种?
他说,不用。喝的就是这个味。
堂哥的官司没打起来。
原厂发了第三封律师函之后。就没动静了。
他咨询的律师说。原厂大概率不会真起诉。因为竞业限制协议有瑕疵。补偿金没给。打官司他们不一定赢。而且原厂业务已经转到东南亚。国内的市场他们本来就要放弃。起诉一个前员工。成本高。收益低。不划算。
律师说,他们发律师函。就是吓唬你。让你自己停。你停了。他们就省事了。你不怕。他们也没辙。
堂哥说,那我就不管了?
律师说,管还是要管。你注册了公司。走正规渠道。不碰他们的核心技术。不挖他们的客户。只做客户自己的设备。这样他们告你也告不赢。
堂哥说,好。
他回去跟嫂子说了。嫂子半信半疑。说,真的没事?
他说,真的。
嫂子说,那你还干?
他说,干。
嫂子说,那要是他们真告你呢?
他说,那就打。
嫂子说,打输了怎么办?
他说,输了再说。
嫂子说,你总是这样。
他说,我改不了。
嫂子说,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说,你干吧。我不管你。
他说,谢谢。
嫂子说,谢什么。我是你老婆。
他说,我知道。
嫂子说,你知道就好。
她转身进了厨房。堂哥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我帮你。
嫂子说,不用。
他说,我帮你。
他进去。拿起一个土豆。开始削皮。
嫂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切菜。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削皮。一个切菜。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我写到这里。又停了一会儿。
我走到阳台上。雨停了。地上是湿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楼下快递柜的灯还亮着。有人在取快递。一个女的。抱着一个纸箱。往回走。走到楼道口。灯灭了。
我想到堂哥。想到他抱着纸箱从公司出来。站在楼下。抽烟。
那个纸箱里。一个马克杯。一盆绿萝。一个相框。十二年。就这些。
我又想到他现在的公司。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五十八万。花了一半。官司没打起来。客户慢慢多起来。嫂子还在担心。孩子还在上学。大伯父还在种地。
我想。这就是生活吧。没有大团圆。也没有大悲剧。就是一天一天。往下过。
我回到电脑前。想写点什么。又写不出来。
我拿起手机。想给堂哥发个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哥。最近咋样?
他回:还行。刚修完一台。收了五万。明天还有个活。
我说:好。
他说:你早点睡。
我说:嗯。
他说:回聊。
我说:回聊。
然后我放下手机。看着屏幕。光标在闪。
我想。回。还是不回。这个问题。好像问的不是消息。是别的什么。
但我没再想。我关了电脑。去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打开手机。看到堂哥凌晨两点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一台设备。亮着灯。配文:修好了。
我点了赞。
然后起床。刷牙。洗脸。出门。上班。
地铁上。人很多。我站着。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
我想。堂哥现在应该也醒了。送孩子上学。然后回家。打开电脑。看邮件。等客户。或者出门。去修设备。
他的日子。还在过。
我的日子。也在过。
我们都在过。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清楚是什么。
可能就是。那种感觉。那种。站在楼道里。站了半天。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但还得走。
因为不走。就真的停在那儿了。
我到了公司。打卡。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我写到这里。不写了。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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