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岳母把我面前那副碗筷挪走的时候,栖湖酒店大厅的空调正对着我后脖颈吹。她声音不高,像怕被隔壁桌听见,又像不怕我听见。
“承啊,主桌坐的都是本家男客,女婿不能上主桌。”
我手里还捏着那张席卡。红纸有点掉色,指腹上沾了一小道红印。她朝靠舞台那边指了指:“三号桌,晚晚在那边。”
我顺着看过去。主桌上摆着八个高脚杯,二叔公坐在最里面,领口别着一朵红花,正拿筷子敲碗沿。三号桌在柱子旁边,几个小孩围着转盘抢糖。我没看林晚坐哪。我把席卡放回岳母手里,说,行,我去个洗手间。
我没去洗手间。我拿了外套,从侧门出去。
门口摆着两排绿萝,叶子擦得很亮。风一吹,叶子抖了两下。酒店走廊的地毯上有一块口香糖印,被鞋底蹭得发黑。电梯口有个小孩把可乐洒了,他妈蹲在地上用纸巾按,按一下,又抬头骂一句。我站在旁边等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有人放了个屁。大家都装没闻到。我也装没闻到。
我到青槐路的时候,老赵刚把炉子生起来。他店里那张塑料凳缺一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红砖。我坐下,凳子歪了一下,又正了。
老赵擦着手问,你不是去喝喜酒了?
我说,主桌没我位置。
他哦了一声,也没多问。他给我倒了一杯,泡沫漫出来,流到桌上。电视里在放一个装修节目,声音开得很小,主持人正教人怎么贴墙纸。我手机在桌上开始震。
林晚。
第一遍我没接。第二遍也没接。后来它就一直亮,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数到第十遍就不数了。老赵看了一眼,说,你媳妇。
我说,嗯。
他说,不接?
我说,等会儿。
屏幕又亮了。第四十次。我把它扣在桌上,油渍印在屏幕边上。
02
老赵的烧烤店在青槐路尽头,门口那盏灯有点接触不良,亮一会儿,暗一会儿。他儿子趴在收银台旁边写作业,橡皮掉到地上,滚到桌脚,他懒得捡。
老赵问,你岳母又给你上课了?
我说,她说女婿不能上主桌。
老赵笑了一声,又没笑完。他拿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花生米,说,主桌就那么大。我结婚那年,我丈母娘也没让我坐主桌。她说主桌要留给舅爷。后来我媳妇跟我闹了三天。第四天她妈送来一锅排骨,说那天人多,没顾上我。
我说,你原谅她了?
老赵说,原谅什么,一锅排骨不够,两锅就够了。
他说话的时候,电视里那个主持人还在贴墙纸。墙纸是浅灰色的,贴歪了一点。老赵说,你媳妇电话。
我说,知道。
他说,接吧,她可能以为你出事了。
我说,她能出什么事,我坐哪儿不是坐。
老赵把花生米推过来。他说,你气的不是桌子。你是气你每年给他们办这个办那个,到最后连个名字都没地方放。
我没接。花生米有点咸。我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泡沫已经没了。
老赵又说,你岳母上个月来过我店里。
我看他。
他说,她问我,你吃烧烤放不放辣。我说你放。她说她记不住,怕买错。我说你记这个干嘛。她说家里那几个都不吃辣,就你吃。
我说,她记不住我放不放辣,倒记得二叔公不坐风口。
老赵说,老人嘛,记仇记得清,记好也记得清,就是不说。
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声音我听不见,但我知道是谁。老赵看了我一眼,说,在我这儿。没喝多。手机在桌上。嗯,好。
他挂了,说,她说你手机没丢就行。
我说,嗯。
我拿起手机。四十个未接还在那里,最后一个隔了七分钟。屏幕背面有一道划痕,像谁用指甲抠的。我把它翻过去,又扣在桌上。
03
从老赵店里出来,我沿着南塘河走了一段。路边有人遛一只穿黄色毛衣的柯基,狗不肯走,主人拽了两下,狗坐下了。手机收到一条推销净水器的短信,我删了。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萝卜煮得发白,我没买。电梯里又有人放了个屁,这次我第一个屏住呼吸。
林晚第一次带我回家,是三月底。她妈用一只蓝边搪瓷缸给我盛绿豆汤,缸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她说不小心磕的。后来每次去,那只缸都在我面前。今天在酒店,我好像在她布包旁边看到那只缸的耳朵。就一眼。当时我没细想。
我也没看三号桌。我只看主桌。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先看见没自己的地方,再看别处,都像临时加的。
04
我到家的时候,客厅灯只开了餐桌上方那盏。林晚在擦桌子。桌子已经擦得很干净,她还是一圈一圈擦。抹布拧得很干,擦过去没有水痕。
她没回头,说,你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老赵那儿?
我说,嗯。
她去厨房把抹布洗了,水龙头开得很小。她回来又擦了一遍。我站在门口,袜子滑下来一只,我懒得提。
她说,手机呢。
我说,没电了。
她说,我打了四十个。
我说,看到了。
她点点头。没有生气。她把桌上的一个瓶盖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只有那个瓶盖和一张糖纸。
她说,妈让我把三号桌的菜打包了。你那一桌,没人坐。
我说,不用留。
她说,已经留了。在冰箱。
我打开冰箱。里面一层摆着几个白色餐盒,保鲜膜上蒙着水汽。有一盒上面用橡皮筋绑着,橡皮筋是黄色的,像菜市场捆葱那种。我没有拿。冰箱灯照着我的脸,很冷。我关上门。
她说,糖醋小排。
我说,我不饿。
她说,妈说没放姜。
我没说话。我走到水槽边,把今天下午喝过的一个杯子拿出来洗。杯子本来不脏。我挤了两滴洗洁精,冲掉,又挤了两滴。泡沫从指缝里滑下去。
林晚在我背后说,你生气就生气,别这样。
我说,我没生气。
她说,你就是生气。你生气的时候洗碗,洗得特别慢。
我说,那我应该摔?
她说,你摔一个试试。你摔了,明天还得买。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笑完我们又没话了。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说,其实妈叫你去三号桌了。
我说,我听见了。
她说,你没听见。你听见的是前半句。你转身就走,后头她喊你,你也没回头。
我说,主桌那么多人,我站那儿干什么。
她说,三号桌就我和小越媳妇,还有她两个同学。妈说主桌都是男的,喝酒说话,你坐那儿不合适。
我说,我一年挣六百万,坐哪儿都合适。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难听。像把一件衣服翻过来给人看里子。
林晚没接这句。她看着桌子,说,你今天是不是挺委屈。
我说,有点。
她说,你也知道有点。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矫情。
她说,是有点。
我没说话。
她又说,可你一年也就矫情这一回。
这句把我堵住了。我站在水槽前,手里那只杯子冲得发亮。我把水关了。厨房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她说,妈三点还给我打电话。
我说,说什么。
她说,问你到家没有。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你睡了。
我说,我还没睡。
她说,我知道。
她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说,睡吧。明天还要去小越那边回门。
我说,嗯。
她进了卧室。我在餐桌边坐下,把冰箱又打开了一次。那盒糖醋小排还在。我没动。我拿起手机,四十个未接还在那里。我点开,又退出来。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像一张没洗干净的盘子。
05
第二天回门,岳母家厨房很小,窗台上摆着几头蒜,有一头已经发芽了。她围裙上有几滴油点,没洗掉。她看见我,没提昨天的事,只说,来了。
小越在客厅找充电线,翻得沙发垫都歪了。林晚去帮他找。我站在厨房门口,岳母从布包里拿东西。先是钥匙,再是一包纸巾,最后是一只蓝边搪瓷缸。缸底那朵掉色的牡丹还在。
她把缸放在我面前,说,酒店杯子不干净,我昨天给你带了,忘了拿出来。
我说,没事。
她说,你那个席卡,在晚晚包里。我写的。
我没说话。
她把火关小,说,昨天我不是不让你坐。主桌那桌,二叔公要问这个问那个。你又不爱说。坐那儿,一杯一杯,你受不住。
我说,那你直接跟我说。
她说,说什么。说你别坐主桌,是因为你喝多了会难受?你一个大男人,我不要面子?
她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两下,又说,三号桌是我让酒店加的。原本没有那桌。
我看着那只搪瓷缸。缸口有一小块磕痕,像很多年前就磕掉的。
她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办过多少事,都是按他们的规矩来。我不按,他们说我拿儿子的婚事不当回事。你二叔公那张嘴,我挡不住。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
她说,早说晚说,你昨天不是一样走了。
她把切好的苹果推过来,说,吃。小越媳妇爱吃脆的,我挑了半天,结果她没来。
我拿了一块。苹果有点酸。
06
一个星期后,又去岳母家吃饭。她给小越盛汤,还是先盛。小越说,姐夫人高,先给他。
岳母说,你离锅近。
小越说,我离得也不近。
岳母说,你吃你的。
我坐在靠厨房门那个老位置。桌上有一只鸡腿,小越夹走了。岳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豆腐。豆腐炖得有点碎。
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楼下有小孩在哭,哭了一会儿停了。我的拖鞋底粘着一张糖纸,走到哪响到哪。林晚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给我撕了。
岳母把那只蓝边搪瓷缸放在我面前,里面是温水。她说,你那个缸子我洗了。
我说,嗯。
她说,下回别喝那么多。
我说,没喝多。
她说,老赵都跟我说了。
我没说话。小越在旁边问林晚,婚礼视频什么时候剪出来。林晚说,你管好你自己的。小越说,我这不是急吗。岳母敲了一下桌子,说,吃饭。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有点温。
我把那只搪瓷缸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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