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站在地下车库的消防通道口,手里攥着一份他落在书房的合同。
施宁的手指很凉。三月的夜风从车库入口灌进来,我站了多久,它就吹了多久。
那辆黑色卡宴停在B2西侧角落,车头对着墙,驾驶座窗户半开。陆衍之的侧脸我看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可此刻他肩上靠着另一张脸,女人的长发散在他胸口,白衬衫的袖口被她攥着,泪痕在仪表盘微光里发亮。
我没上前。
脚像灌了铅,脑子里却清楚得很。上周他说要加班,前三天说应酬,大前天说航班延误。我把合同折好,放回包里。转身,回家。
天快亮的时候,玄关传来响动。他推门进来,外套上沾着不属于我的香水味。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明显一怔:“怎么起这么早?”
我抬头看他,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要不要我给你俩订个酒店。”
第一章. 咖啡不加糖
陆衍之站在玄关没动。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两扣。他看着我,眉头先皱起来,然后松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跟踪我?”
我把茶几上的离婚协议推过去,三页纸,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
“施宁。”他把外套往鞋柜上一搁,声音压低了,“沈稚初刚回国,她遇到点麻烦,我作为朋友——”
“朋友。”我点头,“凌晨两点,在车里抱着哭,衬衫湿透那种朋友。”
他沉默了几秒。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窗透进来的晨光。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那是我用三年时间反复丈量过的,永远跨不过去的宽度。
“协议你看一下。”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没问题就签,有问题找律师谈。”
“你听我解释——”
“陆衍之。”我打断他,“你衬衫第三颗扣子上有口红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我看懂了,他根本不知道那印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可能是在扶她上车的时候,可能是在她靠过来的时候。
但不管是哪个时候,他都没推开。
我上楼收拾行李。主卧衣柜里,他的西装占五分之四,我的衣服被挤在最右边,像寄人篱下的租客。行李箱是结婚时买的,一次都没用过,吊牌还在。
楼下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我没管。
十分钟后,我把箱子拎下楼。他坐在沙发上,离婚协议还搁在茶几上,一个字没动。看见我手里的箱子,他站起来。
“你非要这样?”
我停下脚步。
结婚三年,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昨晚和沈稚初说的多。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陆衍之,你记得我生日吗?”
他愣住。
“三月十七号。”我说,“上周三,我等到十二点。你回来的时候满身酒味,倒头就睡。”
“那天有应酬——”
“我生日那天,你陪沈稚初去医院看急诊。”我把箱子立稳,“她胃疼。你助理订的号,你陪的诊。全程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查我?”
“你助理把挂号单落在公司打印机里了。”我拉开玄关的门,“查你?我没那个闲工夫。”
外面天已经全亮了。我拖着箱子走出去,没有回头。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追到门口又停住。
“施宁。”
我按了电梯。
“你身上这件外套,”我侧过头,“是我上个月给你买的。口袋里有张便签,写着‘降温了记得穿’。你大概从来没翻过。”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门合上的时候,他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色便签纸。
我搬进了城南的工作室。四十平米,一半是办公区,一半堆着布料和设计稿。我是做女装定制的,陆衍之的公司曾经是我的客户,三年前那场联姻,我爸把他的订单当嫁妆一起打包给了我。
结婚后他让我关掉工作室,说陆太太不需要抛头露面。我没关,只是从台前转到幕后,接单量砍了七成。
现在不用了。
搬出来第三天,我重新注册了公司。名字还是“宁述”,我自己的工作室。下午四点,第一个电话打进来,是我以前的老客户。
“施宁?终于联系上你了!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没蒸发。”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整理着新到的面料,“就是离了个婚。”
那头沉默两秒。
“好消息。晚上喝酒庆祝?”
我笑了一声,报了个地址。
晚上八点,我坐在路边烧烤摊的塑料凳子上,对面是周茉,我大学室友,现在做时尚杂志主编。她举着啤酒瓶跟我碰了一下。
“陆衍之那个狗东西。”
“嗯。”
“沈稚初回来了?”
“嗯。”
“他俩好上了?”
“不知道。”我咬了一口烤茄子,“但我看见她在他车里哭,他衬衫上有口红印。”
周茉把酒瓶往桌上一磕:“你搬出来就对了。”
我没接话。手机亮了一下,陆衍之的消息:“你在哪,我们谈谈。”
我划掉通知,又灌了一口酒。三月晚上的风还是凉的,吹得人脑子清醒。周茉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开工作室,接单,赚钱。”我把签子放下,“三年前我能把宁述做起来,现在照样可以。”
“要帮忙说话。”
“放心。”我冲她举瓶,“脸我暂时还不想丢。”
第四天,陆衍之的助理打来电话。
“施小姐,陆总说您的东西还在家里,要不要我给您送过去?”
“除了我房间衣柜最右边那排衣服,别的都不要了。”我翻着手里的设计稿,“帮我扔了吧。”
“这……”
“或者捐了。”我补了一句,“你们看着办。”
挂电话前,我听见那头有人低声说话。然后助理的声音变得有点紧张:“施小姐,陆总问您有没有看到书房左边第二个抽屉里的文件——”
“没看到。”
我确实没看到。那天晚上我进书房拿合同,打开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是空的。后来才知道,那份合同前一天就被他拿走了,说是要签什么重要协议。
但当时抽屉里什么都没有。我只是顺手整理了一下桌面,看见他压在水杯底下的便签。
上面写了三个字:“别迟到了。”
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是我们结婚第一年,他生日那天我写的。我等他到十一点,他没回来。我把便签放在他一定会看到的位置,第二天依然躺在原地。
三年了,那张纸还压在水杯底下。
我把电话挂了。助理再打来,我直接关机。
第五天,陆氏集团的法务部送来一封信。信封里是离婚协议,他签了字。
财产分割那一栏,他加了一行字:“城南工作室产权归施宁所有,另附赠陆氏集团5%股权。”
我把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净身出户的是我,他给我加什么?
电话打过去,他接得很快。
“签了。”他声音很平。
“陆衍之,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股权我不要。”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施宁,沈稚初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停了一下,“但你要离婚,我不拦你。”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股权我不会收。工作室本来就是我的,不用你给。你签了字就行,剩下的走流程。”
“你非要分这么清?”
“陆衍之。”我深吸一口气,“从结婚第一天起,我就没花过你一分钱。现在离婚,我更不需要。”
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气音,像是叹气,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随你。”
电话挂了。
我坐在工作室的桌子前,面前摊着那份协议。窗外是城南老城区的街道,梧桐树刚抽了新芽。阳光落在那行手写的字上,5%的股权旁边,他写了个很小的“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施宁。
笔画很清楚。
离婚的消息传开是两周之后的事。
周茉的杂志发了一篇专访,标题叫《宁述重生:施宁的第二次创业》。文章里没提陆衍之一个字,只写了我从零开始做定制女装的故事。
稿子发出去当晚,阅读量破了十万。
评论区前三条都是:“姐姐好飒”“离婚是女人最好的医美”“陆衍之眼瞎”。
我刷着评论,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陆衍之”。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接起来。
“什么事?”
“……专访我看了。”
“嗯。”
“你以前的设计稿,”他声音有点哑,“书房第三个抽屉里那些,我没扔。”
我顿住。
那些设计稿是我结婚第一年画的,一整本,从婚纱到日常装,每一页都写了批注。后来陆衍之说“陆太太不需要搞这些”,我就把它们收起来了,以为早被扔了。
“你要的话,我让人送过去。”
“不用。”我说,“那些是以前的,现在画的东西不一样了。”
“……好。”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他没挂,我也没挂。最后是他先开口。
“施宁。”
“嗯?”
“你以前,是不是等过我很多次?”
我想了想。
“没数过。”
“我数了。”他说,“专访里写你每天五点去公司,晚上十点走。三年,一千多天。”
“……你算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又是沉默。最后我叹了口气。
“陆衍之,没事我挂了。”
“等等。”
“嗯?”
“沈稚初那晚……她父亲病重,她在国内没有别的亲人。我陪她去医院,她情绪崩溃,靠在我身上哭。我衬衫上的口红,是她哭的时候蹭上的。”
“跟我没关系了。”我说。
“我知道。”他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新的设计稿,画的是一条裙子,腰线收得很利落,裙摆有鱼尾的弧度。
我给这条裙子取了个名字,叫“出走”。
一个月后,“宁述”接到了第一个大单。客户是城中一个新晋的奢侈品买手店,要定制一批限量款女装。对接人是周茉的朋友,见面聊了半小时就签了合同。
签完字那天晚上,我请周茉吃火锅。她涮着毛肚问我:“听说陆衍之最近推了好几个应酬,天天准点下班。”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助理在打听你工作室的地址。”
我把一片牛肉捞出来:“你听他助理说的?”
“我朋友在陆氏法务部。”周茉撇嘴,“他说陆衍之把你那张便签裱起来了。”
我筷子一顿。
“哪张?”
“就你写‘降温了记得穿’那张。说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的,皱得不像样。他让秘书拿去裱,秘书说没法裱,太皱了。”
我没说话。
“还有。”周茉往锅里下虾滑,“沈稚初回美国了。上周的航班。”
“嗯。”
“你就这反应?”
“周茉。”我放下筷子,“我跟他离婚了。他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那你还戴着他送的手链?”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一条很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个小月亮。结婚第一年他生日那天,我在他西装口袋里发现的,以为是他给我准备的惊喜,后来才知道是他助理买错了,本来要退的。
但我戴了三年,一直没摘。
“忘了摘。”我说,把链子解下来塞进口袋。
周茉看着我,没拆穿。
火锅吃到一半,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是:“陆氏集团总裁陆衍之被拍深夜独自现身便利店,买了两盒草莓味冰激凌。”
配图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是他。白衬衫黑西裤,站在冰柜前面,手里拿着个粉色盒子。
草莓味。
我以前最爱吃的。
周茉凑过来看了一眼,咂咂嘴:“孽缘。”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吃你的毛肚。”
但那晚回家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我打开手机,找到那张新闻配图,放大。
他站在便利店冷柜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那盒冰激凌被攥得很紧。
我关掉图片,把手机扔到床脚。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多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只有四个字:“冰激凌化了。”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扔。”
他没再发。
第二章. 断了线的珠子
四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工作室刚接了买手店那批订单,我每天扎在面料堆里,从早忙到晚。城南老城区租金便宜,就是电路老化,一到下雨天就跳闸。晚上九点,我第无数次摸黑去推电闸,听见隔壁咖啡店老板娘在门口骂供电局。
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陆衍之。
我没回。推上电闸,缝纫机重新响起来。
第十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锁边,手指差点卷进去。我关了机器,接起来。
“你有完没完?”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那边下雨了。”
“所以?”
“城南那片老跳闸。”他声音很平,“我之前让物业去修过,他们说线路太老,得整体换。你给房东打个电话,让他找供电局。”
我捏着手机,火气慢慢消下去,又慢慢升上来。
“陆衍之,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
“那你管我这边跳不跳闸?”
“施宁——”他顿了顿,“我没别的意思。你一个人在那儿,电路出问题不安全。”
“我在这儿住了三年,电路出问题也不是一次两次。以前你也没管过。”
这话说出去,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以前。结婚那三年,我住在他陆家的别墅里,宽敞明亮,从没跳过闸。但那个家对我来说,跟酒店没什么区别。
“以前是以前。”他声音低下去,“现在是现在。”
“有区别吗?”
“有。”
我没接话。外面雨声很大,打在工作室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施宁。”他叫我名字,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带着点小心,“你工作室的电路,我让人重新走一遍。不用你花钱,算我——”
“不用。”我打断他,“我自己能解决。”
“你非要这样?”
“陆衍之。”我把手机换到左手,“你以前嫌我较真,嫌我什么事都分得太清。现在离婚了,你又嫌我不接受你的好意。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他没说话。
“三年前你跟我结婚,是因为我爸说能给你带来城南那块地的开发权。现在地到手了,婚也离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跟我演深情。”
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过了。但我不想收回去。
结婚第一年,我每天等他到深夜。第二年,我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过生日。第三年,我连他回不回家都不问了。
那些日子他从来没回头看过我一眼。
现在离了,他倒开始关心我跳不跳闸。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然后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缝纫机前面,外面雨越下越大。电灯闪了一下又灭了,工作室陷入黑暗。
我没去推电闸。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第一年的冬天,陆衍之出差,我给他发消息问什么时候回来。他回了一个字:“忙。”第二天新闻上看到他跟沈稚初一起出席行业晚宴的照片。那是他们俩最后一次公开同框,后来沈稚初就出国了。
那张照片里,他笑得很放松。我存了那张图,后来又删了。
删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存跟他有关的任何东西。但后来他生日,我还是买了那条手链,还是写便签塞进他口袋,还是等他到十二点。
人有时候挺贱的。明知道没用,还非要试。
手机又亮了一下。我以为是陆衍之,拿起来看,是周茉的消息。
“沈稚初走之前接受了个采访,你看了吗?”
后面跟了个链接。
我点开。采访是视频,沈稚初坐在咖啡馆里,妆容精致,说话轻声细语。记者问她为什么回国又离开。
“国内没什么牵挂了。”她笑了笑,“我爸病情稳定了,我也该回去工作了。”
“之前有传你和陆氏集团的陆总关系密切——”
沈稚初摇头:“我们是大学同学。他帮了我很多,仅此而已。”
记者追问:“那陆总结婚的事你知道吗?”
她顿了一下。
“知道。他太太很漂亮。他们很般配。”
视频到这里就没了。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沈稚初说“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在车里,她靠在他肩上哭,他衬衫上有她的口红印。如果仅此而已,那陆衍之为什么瞒着我去陪她?
如果不止如此,那沈稚初为什么又要说“仅此而已”?
我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了。
第二天雨停了,我找了个电工来看线路。电工师傅五十多岁,一边查线一边念叨:“你这整栋楼都该换了,光修你这间没用。”
“那我怎么办?”
“找房东啊。”师傅把电闸推上去,“要么搬家。”
搬家。两个字砸进脑子里。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工作室是我离婚后唯一的落脚点。如果连这里都不安全,那我在这个城市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下午我给房东打了电话。房东是个六十多的老太太,说话慢悠悠的:“小施啊,线路的事我儿子在弄了,你忍忍。”
“阿姨,我这边接了大单,不能老停电。”
“那要不……”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我儿子说,有人愿意出一笔钱把整栋楼的电路都改了。但条件是——”
“什么条件?”
“他得把你这间租下来。”
我愣住。
“谁?”
老太太报了个名字,是陆衍之的助理。
我挂了电话,直接打给陆衍之。他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
“施宁。”
“你什么意思?”
“电路的事?”
“你让助理出面租我的工作室,陆衍之,你绕这么大一圈累不累?”
那头传来椅子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他起身走动的脚步声。
“你不让我帮忙,我换个方式帮,也不行?”
“不行。”
“施宁——”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矛盾?”我打断他,“结婚的时候把我当空气,离婚了非要当好人。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想补偿?没必要。我不需要。”
他没说话。
“我以前等你三年,你一次都没回头。现在我不等了,你追上来干什么?感动你自己?”
我声音有点抖。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是气他离婚后突然的关心,还是气自己居然还会因为他的关心而生气。
“施宁。”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没想感动谁。”
“那你图什么?”
那头安静了几秒。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就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以前你每天在家等我,我总觉得烦。后来你走了,家里没人开灯,我回去对着黑房子,才发现不对劲。”
我攥紧手机。
“你以前总在冰箱上贴便签,提醒我吃早饭。现在冰箱上什么都没有,我每天打开冰箱都在想这件事。”
“陆衍之——”
“你让我说完。”他声音紧了一下,“我以前觉得婚姻就是那样,两个人各过各的。但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你在我身边那三年,我其实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你煮的咖啡不加糖,习惯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习惯你在我衬衫口袋里塞便签。习惯你等我到深夜。”
我闭上眼睛。
“那些都过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没加班。早早关了灯,躺在床上刷手机。周茉又发来消息,问我怎么样。我说没事。
她又问:“陆衍之是不是在追你?”
“不知道。”
“那就是了。”
“施宁。”周茉发来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笑,“你俩这婚离得挺有意思。以前他追你结婚,婚后不珍惜。现在你走了,他倒开始追了。”
“他没追。”
“不追他折腾电路干什么?不追他半夜买草莓冰激凌?不追他把你那张破便签裱起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周茉。”
“嗯?”
“我戴那条手链的事,别跟别人说。”
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还没摘?”
我从枕头里抬起头,借着手机的光看了一眼手腕。那条银链子还在,月亮坠子贴着皮肤,冰冰凉凉的。
“……忘了。”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撒谎撒得像一点?”
我没说话。周茉叹了口气,发来最后一条消息:“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咖啡,在工作室门口看见一个纸袋。没有署名,里面是一盒草莓冰激凌,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两个字:“化了。”
我蹲在门口,捧着那盒冰激凌。天已经热了,盒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
我打开盖子,里面的冰激凌已经化了大半,草莓味的,粉红色液体晃荡着。
我拿着那盒冰激凌站起来,走到街对面的垃圾桶前,想扔。
举了半天,最后又拿回来了。
放进工作室的小冰箱,冻上。然后给周茉发消息:“他买了冰激凌放门口。”
周茉秒回:“你吃了?”
“冻起来了。”
“施宁。”
“嗯。”
“你完了。”
我没回她。坐在缝纫机前面,看着窗外梧桐树发新芽。四月的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暖融融的。
我拿起剪刀,继续裁布。
第三章. 咖啡杯上的名字
买手店的订单出了第一批样衣,对方很满意,又追加了三个款。工作室忙不过来,我招了个助理,叫陈鹿,刚毕业的小姑娘,手脚麻利话不多。
五月第一周,周茉给我打电话:“周六有个行业酒会,你来不来?”
“不去。”
“陆衍之也去。”
“跟我没关系。”
“听说沈稚初那个采访播了之后,圈里有人传你俩离婚是因为他出轨。你不去澄清一下?”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画着新设计稿的袖口:“澄清什么?事实就是他半夜跟沈稚初在车里。”
“可沈稚初说——”
“她说什么不重要。”我画错了一笔,拿橡皮擦掉,“我亲眼看见的,我自己的判断。”
周茉叹了口气:“那你去不去?”
“不去。”
但周六晚上我还是去了。
因为买手店的老板临时约我,说有个大客户想见我。地点定在城西的酒店宴会厅,就是周茉说的那个酒会。
我穿了条黑色长裙,自己做的,腰线收得利落,裙摆侧开叉,走路的时候露出一截小腿。头发盘起来,耳钉是简单的银色小圆点。
到的时候酒会已经开始了。我在人群里找买手店老板,没找到,倒是先看见陆衍之。
他站在吧台旁边,手里捏着一杯香槟,跟人说话。黑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规规矩矩。瘦了点,下颌线比离婚前更明显。
我收回视线,往反方向走。
“施宁。”
他追上来。脚步很快,但停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太近。
我转身:“陆总。”
他听见这个称呼,眉头动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陆总。”我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在商言商,叫陆总没错。”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我注意到他手里的香槟杯没怎么动,按照他以前的酒量,这种场合至少三杯起步。
“你一个人来的?”
“买手店的陈总约我来的。”
“陈总在那边。”他抬了抬下巴,指了个方向,“我带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找。”
“施宁。”他又叫我名字,声音放轻了,“我没别的意思。”
我看着他。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眼下的青黑。看起来没睡好的样子。
“陆衍之,你是不是失眠?”
他愣了一下。
“你眼袋快掉到下巴了。”我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没传来脚步声。我走到陈总那桌,跟买手店老板寒暄了几句。那个所谓的大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做高端商场招商的,聊了十几分钟,约了下周去她办公室谈。
谈完正事,我端着杯果汁站在角落。周茉凑过来:“看见陆衍之了?”
“嗯。”
“他今天状态不太对。听人说最近在吃安眠药。”
我喝果汁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以前不吃药。”
“是啊。”周茉看了我一眼,“所以你俩离婚的事,对他影响挺大。”
“少来。”我把果汁放下,“他失眠是因为工作,跟我没关系。”
周茉没接话,只是笑。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洗手,旁边站了个女人,三十岁左右,妆容精致,看着眼熟。她也在洗手,抬头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施宁?”
“嗯。”
她笑了一下,关了水龙头,抽纸巾擦手:“我是沈稚初的朋友,林薇。”
我手里的纸巾捏紧了。
“我知道你。”我语气平淡。
“稚初走之前跟我说过,如果碰到你,让我替她道个歉。”林薇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那天晚上她父亲病危,她在医院走廊哭到崩溃。陆衍之是去帮忙的,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误会了。”林薇看着我,“那天在车里,稚初靠在他肩上哭,陆衍之两只手都放在方向盘上,没碰过她。”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当时也在。”林薇说,“我坐在后座。你看到他们的时候,我刚下车去拿停车票。”
我站在洗手台前面,水龙头还在流水。
“你当时看到了我?”
“没有。”林薇摇头,“稚初跟我说的。她说看到你站在消防通道那边,想下车跟你解释,但陆衍之不让。他说你不会信。”
我把水龙头关了。手有点凉。
“他为什么不让?”
“不知道。”林薇耸了耸肩,“可能觉得解释也没用吧。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清楚。”
她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年了。我一直以为那晚的事,就是陆衍之跟沈稚初有什么。因为在那之前,我就看过他们一起出席晚宴的照片,看过他存着沈稚初的号码,看过他接到她电话时走到阳台去接。
但林薇说,那晚什么都没有。
那陆衍之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信。”
这话是他说的。他凭什么觉得我不会信?
我回到宴会厅的时候,陆衍之已经不在原来位置了。我扫了一圈,看见他站在露台门口,背对着大厅,外面在下小雨。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刚才有人跟我说了沈稚初的事。”
他手里的香槟杯终于动了,拿到嘴边喝了一口。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他看着外面的雨,“说我陪沈稚初去医院是因为她爸快不行了?说她靠在我肩上哭是因为她撑不住了?说了你会信吗?”
“你没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他转过头来看我。雨水的反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有点刺人。
“施宁,结婚三年,你从来没问过我。”
我噎住。
“你看到我跟沈稚初的照片,不问。看到我阳台接电话,不问。那晚看到我在车里,你也不问。”他把香槟杯放在栏杆上,“你直接判了刑。”
“我——”
“你觉得我不在乎你,所以什么都不问。你觉得反正问了也没用,所以干脆不问。”他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就是在等你去问?”
我站在他旁边,雨丝飘进来,落在手臂上。
“陆衍之,你讲点道理。结婚三年你对我什么态度你自己清楚。我过生日你陪别人去医院,我发烧你出差,我在家等你到十二点你连个电话都没有。你让我怎么问?问你为什么不在乎我?”
他没说话。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露台的灯光照着他的脸,我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别的。
“是挺晚的。”
他伸手,我以为他要碰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插进西装口袋。
“雨大了,进去吧。”
他转身进了大厅。我站在露台上,看着外面的雨。五月的雨比四月的温和,落在梧桐叶上沙沙响。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鹿发来的消息:“施姐,那个电路的事,陆氏那边说不改了。”
“知道了。”
我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回了大厅。
酒会散场的时候,我在门口等车。陆衍之的车先到,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要不要送你?”
“不用。”
他点了点头,上车走了。车尾灯消失在雨幕里,我站在酒店门口的雨棚下面,忽然觉得有点冷。
回家路上,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很久以前的一张照片。结婚第一年他生日那天,我偷拍的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我做的蛋糕和菜,他低头看手机,没看镜头。
那张照片我存了三年。离婚的时候想删,又没舍得。
今天再看,忽然觉得照片里的男人很陌生。他坐在那里,明明是我丈夫,却像隔了一整个宇宙。
我把照片删了。
然后打开跟陆衍之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冰激凌化了。”
我打了一行字:“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发出去又撤回了。
重新打:“你为什么不解释?”
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句:“安眠药少吃,有依赖。”
发完我就关了手机,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眼。
到家之后打开手机,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第四章. 旧衬衫
五月中旬,买手店的第二批订单进入打样阶段。我连着熬了三个大夜,陈鹿也跟着加班,小姑娘眼圈黑得像熊猫。
第四天早上,我让她回去休息。自己留在工作室盯样衣,中午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西装外套。
灰色的,面料很软,袖口有淡淡的古龙水味。我认得这件衣服,陆衍之的。他以前出席活动经常穿,我给他熨过很多次。
我坐起来,工作室里没人。陈鹿不在,缝纫机旁边放着一杯咖啡,杯壁上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热的。”
我拿起咖啡,杯套上贴了张便签,是他的字:“别喝冰的。”
我把便签撕下来,攥在手里。咖啡是美式,没加糖,我喜欢的喝法。
手机响了,陈鹿发来消息:“施姐,陆总早上来了,我说你在睡觉,他说让你多睡会儿。咖啡是他买的,我放你桌上了。”
“他来干什么?”
“说是送样衣面料。我看了,确实是咱们之前订的那批进口料子,供货商那边说被人加价截了,我正愁呢,陆总就给送来了。”
我捏着咖啡杯。那批面料是我半个月前订的,供货商突然说没货了,我找了好几家都没调到。陆衍之怎么知道的?
我给他发消息:“面料多少钱,我转你。”
他回得很快:“不用。”
“陆衍之。”
“那批料子是我朋友公司代理的,拿货价不高。你按原价给供货商就行,剩下的不用管。”
我盯着手机屏幕。他以前从来不管我的事,现在连我订什么面料都清楚。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批料?”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助理发朋友圈了。”
我转头看陈鹿的工位。小姑娘桌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她跟朋友的合照。朋友圈我很少看,点进去翻了翻,前天她确实发了一条:“救命,进口料子被人截了,老板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配图是我的背影,趴在面料堆里。
我叹了口气。
“陆衍之,你公司是不是没事干?”
“挺忙的。”
“那你还盯着我助理朋友圈?”
“顺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喝了一口咖啡。热的,温度刚好。
下午的时候,陆衍之的助理又来了。这次送的是个纸袋,里面是一件衬衫。白底蓝条纹,领口和袖口都磨得有点发毛了。
我认得这件。结婚第一年我给他买的,他穿得最多的一件。后来我说这件旧了换新的吧,他说还能穿。再后来我见他穿过几次,但离婚前那段时间,这件衬衫好像不见了。
助理站在门口,有点局促:“陆总说这件衬衫是您的,让我送回来。”
“我的?”
“他说是您买的。”
我把衬衫接过来。纸袋底下还有一张便签:“洗过好几次了,领口磨了。你要是不想要,扔了也行。”
我摸着那件衬衫的领口。磨毛的地方有点起球,但洗得很干净。我翻到袖口,内侧有一小块补丁。是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那是我的针脚。结婚第二年,他这件衬衫袖口裂了,我晚上趁他睡着,坐在客厅一针一针缝的。缝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他穿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发现他把那件衬衫穿得更勤了。
助理走了以后,我把衬衫叠好,放进柜子里。陈鹿凑过来问:“施姐,陆总这是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
“他是不是想复合?”
“干活。”我把一沓设计稿推过去,“这批样衣下午要寄出去。”
陈鹿吐了吐舌头,抱着稿子跑了。
晚上收工,我给周茉打电话。她那边很吵,像是在酒吧。
“周茉,陆衍之把以前那件衬衫送回来了。”
“哪件?”
“袖口有补丁那件。”
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茉的声音拔高了:“那件你给他缝到凌晨的?”
“嗯。”
“他留到现在?”
“嗯。”
“施宁。”周茉语气认真起来,“你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动摇。”
我靠在工作室的墙上,看着柜子里那件衬衫。灯光下,蓝条纹洗得发白,领口那圈磨毛特别明显。这衣服他穿了三年,我走之后他还在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以前对我不好,这是事实。”我捏着手机,“但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我又看不明白。”
“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就是后悔了呗。”
“后悔什么?”我声音有点涩,“后悔没早点发现我好?还是后悔离了婚没人给他煮咖啡熨衬衫?”
周茉没说话。
“我以前等他三年,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现在我走了,他送面料送咖啡送衬衫。周茉,你说他到底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有人照顾他的感觉?”
“这得问他。”
“问不出口。”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的工作室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缝纫机上。我想起结婚第一年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忙,让我自己叫车去医院。
那天晚上我打完点滴回家,他已经睡了。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黑着。我摸着墙走到卧室门口,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去客房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问我昨晚怎么没回卧室。我说怕传染你。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早饭。
那时候我就应该明白的。
可是没有。我又等了两年。
手机屏幕亮了,是陆衍之的消息:“衬衫收到了?”
“收到了。”
“袖口的补丁还在。”
“嗯。”
“你缝的。”
“嗯。”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我明天能来你工作室坐坐吗?”
我看着那行字。
“不能。”
“好。”
“陆衍之。”
“嗯?”
“你以前发烧的时候,我守了你一夜。”
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我知道。”
“你知道?”
“第二天早上你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退烧贴。我醒的时候看见了。”
“你什么都没说。”
“我当时觉得不用说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眼眶有点热。三年前的事,他原来都记得。他记得,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我拿起手机,最后回了一句:“明天别来。面料的事谢谢你,衬衫收到了。以后不用再送东西了。”
发完我关了机。
但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他。
梦见结婚第一年的冬天,我发烧躺在床上,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水。梦里的他对我说:“怎么不叫我?”
我说:“你在忙。”
他把水放在床头,伸手摸我的额头。手心很暖。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五月的早晨鸟叫得很欢。我擦了把脸,打开手机。陆衍之回了消息,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解释,没有追问。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团雾。以前我拼命想抓住他,抓不住。现在我松手了,他反而飘过来。
但雾就是雾。
你越靠近,越什么都看不清。
第五章. 六月的雨
六月的第一场暴雨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我在外面见客户,回工作室的时候雨势正大。出租车停在巷子口进不去,我拎着包跑了一百多米,推开门的时候浑身湿透。
陈鹿没在,工作室里黑着灯。我摸到电闸推上去,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跳闸了。
我站在黑暗里,头发还在滴水。摸索着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缝纫机旁边的插座有烧焦的痕迹,电线皮都化了。
我给房东打电话,没人接。给物业打,说派人来看,等了半小时没人来。
我蹲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巷子里的水已经积到脚踝了,远处有车灯闪过,又灭了。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
“你那边停电了?”
陆衍之。
我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把门口的面料往里面搬。雨太大,门口堆的纸箱已经湿了一半。
一辆车停在巷口。车灯很亮,照得雨丝像银线。
陆衍之下车的时候没打伞,跑过来也就十几秒,白衬衫已经贴在身上了。他站在门口,喘着气,看了我一眼。
“人没事吧?”
“没事。”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烧焦的插座,眉头皱起来。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就挂了。
“半小时内有人来修。”
“你怎么知道这边停电了?”
“你朋友圈。”
我打开手机。陈鹿下午发了一张照片,是我工作室的窗户,里面黑漆漆的。配文是:“今天暴雨,希望电路争气。”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陆衍之站在工作室中间,浑身湿透,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白衬衫贴着身体,能看见里面的轮廓。
我别过脸。
“你要不要擦一下?”
他接过我递的毛巾,擦了把脸。然后走到窗边,把被风吹开的窗户关上。那扇窗户的插销早坏了,他用毛巾角塞住缝隙,雨水不再往里灌。
我站在缝纫机旁边,看着他的背影。结婚三年,他从来没来过我的工作室。离婚之后反而来了两次。
“陆衍之。”
“嗯。”
“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来这儿?”
他转过身。灯光还没恢复,只有手机手电筒的亮光,照着他半张脸。
“你不让我来。”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来了?”
“结婚第一年你让我来过一次。”他说,“我到了楼下,你又说不用上来了。后来我就没再来过。”
我愣了一下。
那次我确实说过“不用上来”。因为那天工作室乱成一团,我熬了两个通宵赶一批货,眼睛红得像兔子,不想让他看见我那副样子。
但他一次都没再提过要来。
“我说不用你就不来?”我声音有点紧,“我说不用你就不做,那我说让你多陪陪我你怎么不听?”
他看着我,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你什么都能自己搞定。”
“所以我什么都自己搞定了。”
他没说话。外面的雨小了一点,巷子里的积水慢慢退下去。远处传来车声,大概是修电路的人到了。
电工在楼下喊了一声。陆衍之转身下楼去开门。我站在工作室里,听着他踩着水走远的脚步声。
电路修好是四十分钟之后的事。电工换了烧坏的插座和线,又检查了一遍其他接口。陆衍之站在门口跟电工说话,浑身湿透也没去换衣服。
电工走了之后,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电路没事了。以后不会跳。”
“嗯。”
“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巷口走。雨已经停了,地上到处是水洼。他走了两步,我叫住他。
“陆衍之。”
他停下来。
“……你衣服湿了,要不……等干了再走。”
他回过头。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湿头发贴在额前,看起来跟平时那个陆衍之不太一样。
“好。”
他重新走进工作室。我把那件灰色西装外套递给他,就是之前他留在这儿的那件。他没接,在沙发上坐下来。那沙发很小,他一米八几的个子缩在上面,膝盖几乎顶到胸口。
我去后面烧了壶热水,倒了两杯。一杯给他,一杯自己拿着。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蛙鸣,雨后的空气从门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
“施宁。”
“嗯。”
“你以前一个人加班到深夜,也是这样吗?”
“哪样?”
“跳闸了蹲在门口,等雨停。”
我捧着杯子,热水暖着手心。
“差不多。”
他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水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在地上,站起来。
“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在车里,我确实没碰她。”
“我知道了。”
“但那天我衬衫上的口红印,是真的。”他侧过头,我只能看见他半边脸,“她哭的时候蹭上去的。我后来没换衣服就去公司了,助理问我,我说不用管。”
“你为什么不换?”
“不知道。”他顿了一下,“可能因为那件衬衫是你买的。”
我没接话。他推开门走了。
我坐在工作室里,听着他的车发动、开走。巷子重新安静下来。我把杯子收起来,看见他刚才坐的沙发上有一小片水渍。
我伸手摸了一下,已经凉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陆衍之说的那句话。
“可能因为那件衬衫是你买的。”
一件衬衫,他能留三年。袖口磨了补,补了穿,穿了洗,洗了还留着。
但人呢?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外面天快亮了,六月的早晨来得早,鸟叫得让人心烦。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衍之的消息:“电路要是再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我没回。
翻了个身,又睡不着。打开手机翻到刚才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你以前那件衬衫,后来为什么不穿了?”
他回得很快:“你走之后就不穿了。”
“为什么?”
“穿坏了没人补。”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六月的雨说停就停,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放着那条银手链。
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月亮坠子还在,链子有点发黑了。我拿起来擦了擦,犹豫了一下,没戴。
放回去,关上抽屉。
第六章. 前夜
六月十五,陈鹿跟我说,买手店要追加第三批订单,但要我先去一趟他们总部,跟品牌总监当面聊一下设计方向。
约的时间是下周一。地点在上海。
“施姐,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你盯着工作室。”
周五晚上我在家收拾行李。工作室现在租了两间,一间做样衣一间做成品,我搬到了工作室楼上的小公寓。一室一厅,家具是旧的,但窗户朝南,白天阳光很好。
我打开衣柜,准备拿两件换洗衣服。手碰到那件白底蓝条纹衬衫,停了一下。
陆衍之送回来的那件。我洗过之后挂在衣柜里,一直没扔。
我把衬衫拿出来看了看。领口的磨毛还在,袖口的补丁也还在。针脚还是我缝的那个样子,歪歪扭扭。
我正拿着衬衫发呆,门铃响了。
放下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陆衍之。他穿得很随便,灰色T恤黑裤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陈鹿说的。”
我看了他一眼。小姑娘嘴越来越不严了。
“什么事?”
“你明天去上海?”
“嗯。”
他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把塑料袋递给我:“给你路上吃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盒三明治,一盒水果,还有一瓶水。三明治是金枪鱼的,我喜欢的那种。
“你特意去买的?”
“路过。”
“大晚上路过三明治店?”
他没接话,靠在门框上。走廊的声控灯暗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
“施宁。”
“嗯?”
“你去上海……见的是谁?”
“买手店的总监。女的。”
他沉默了一下,好像松了口气。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陆衍之,你不会以为我去见沈稚初吧?”
“没有。”
“那你问什么?”
“就问问。”
我把袋子放在鞋柜上,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走廊的地面。灯光又亮了,照着他侧脸。比离婚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比之前明显。
“你最近吃饭了吗?”
他抬头看我。
“你瘦了。”
“忙。”
“你以前也瘦,但没这么瘦。”
“你以前也不管我吃没吃饭。”
我噎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他接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你上次说过的。”
我靠在门框上,跟他面对面。走廊很窄,两个人站得不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身上是古龙水味,现在只有洗衣液。
“陆衍之。”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问你。”
他看着我,没说话。
“等我问你为什么陪沈稚初去医院,问我为什么那天晚上在车里,问我为什么把衬衫留到现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以前觉得,你要是想知道,总会问的。”
“可你从来没给过我问的机会。”
“嗯。”
“现在呢?”
他抬起头。走廊的灯又灭了,只有我身后屋里透出来的光,照着他半边脸。
“现在我想给你机会。”他声音很轻,“但你好像不需要了。”
我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门口,中间隔着一道门槛。他没跨进来,我也没让他进来。
过了很久,我开口。
“陆衍之,我要去上海三天。”
“嗯。”
“这三天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
他愣了一下。
“发什么?”
“随便。天气也行,吃饭也行。”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现在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做到。”
他看了我一会儿。
“好。”
“每晚十点。”
“好。”
“做不到的话,以后就别来工作室了。”
“能做到。”
我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之后,我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他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远。
我走到衣柜前面,把刚才那件衬衫重新拿出来。想了想,叠好放进了行李箱。
第二天早上出发去高铁站。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碰到房东老太太。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拖着箱子。
“小施,出远门啊?”
“去上海,三天。”
“哦。”老太太往我身后看了一眼,“你老公昨天来了?”
“前夫。”
“前夫?”老太太眨眨眼,“我看着不像啊。他在楼下站了半个多钟头,我问他找谁,他说找你。我说你不在,他说知道,就在这儿站会儿。”
我把行李箱的拉杆提起来。
“站到十点多才走。我跟我儿子说,这个人站得跟个电线杆似的。”
我拉着箱子往楼下走。老太太在后面喊:“小施,你箱子拉链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行李箱侧面的拉链确实开了,里面那件蓝条纹衬衫露出来一角。
我把拉链拉好。
出了巷子,手机响了。周茉发的消息:“听说陆衍之昨晚去你那儿了?”
“你听谁说的?”
“陈鹿。”
“这小姑娘……”
“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我站在路边等车。六月的早晨阳光已经有点晒了,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不知道。”
“不知道你让他去你那儿?”
“他来送吃的。”
“送吃的送到晚上十点?”
“周茉。”我把手机换了个手,“我让他每天给我发消息。”
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主动的?”
“嗯。”
“施宁。”周茉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你以前等他三年他无动于衷,现在你让他每天发消息,你觉得他会坚持?”
“不知道。”我看着远处驶来的出租车,“试试看吧。”
挂了电话,上车。出租车开上高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陆衍之的消息,早上八点发的。
“今天上海有雨,带伞了吗?”
我翻了翻包。没带伞。
“没。”
“高铁站有便利店,去买一把。”
“嗯。”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上车了?”
“刚上。”
“到了跟我说。”
我没再回。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位上。窗外的高楼往后退,六月的天空很高,云很白。
我把行李箱放倒,拉开侧面的拉链,摸到那件衬衫。蓝条纹洗得发白,补丁在袖口。
我想起昨晚他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能做到”。想起他离开时慢慢走远的脚步声。
三年了。他第一次愿意跨过那道门槛,站在我的门口。
但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想进来,还是只是习惯了我给他留门。
高铁启动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他。
“一路平安。”
我盯着那四个字。
然后打字:“知道了。”
发完我打开行李箱,把那件衬衫拿出来,叠好放在膝盖上。车窗外的田野飞快往后退,六月的绿色铺天盖地。
我摸到袖口那块补丁,指腹下的针脚歪歪扭扭。
三年前缝这件衬衫的时候,我以为我缝住的是他的袖口。
现在才知道,那个晚上我缝住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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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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