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姨跟老伴各睡各的10年,天天跳广场舞,赵姨跟老伴同床40年,半夜给他倒水,上月刘姨老伴走了,赵姨老伴端洗脚水,刘姨说同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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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姨老伴走的那天,我正好在楼下取快递。
快递柜在小区西门口,一排铁皮柜子,晚上九点多还亮着屏。我输取件码,输了两遍,第一遍没输对。旁边站着刘姨。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马甲,下面是条黑裤子,脚上一双白底的运动鞋,鞋边沾了点泥。
她没看我。
我也没敢看她。
她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攥得特别紧。钥匙上有个塑料牌,超市会员卡那种,边角磨白了。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他走了。”
我没反应过来。
“谁?”
“我家那口子。”
说完她就不说了。
快递柜“啪”地弹开,我的包裹在里面,一个纸箱,不大。我没马上拿。我觉得那时候去拿包裹,不合适。
刘姨又站了一会儿。
她转身走了。
走得挺直。背不驼。
我看着她进了三号楼单元门,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到四楼停了。然后灭了。
那天晚上风挺大。
我抱着纸箱上楼,进屋,把箱子放在鞋柜上,没拆。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两声,我没看。
我脑子里一直是刘姨那句话。
“他走了。”
轻飘飘的。
就像说“他去楼下买烟了”。
但我知道,那个老头不会再回来了。
刘姨今年六十七。老伴六十九。两个人分房睡,整十年。
这事在小区里不是秘密。刘姨自己说的。跳广场舞的时候说的。她说老头子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她一宿一宿睡不着。后来就搬去小卧室了。小卧室放了个单人床,一米二,靠墙。她说挺好,各睡各的,谁也不碍谁。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拿毛巾擦汗。广场舞七点半开始,八点半结束。她跳得挺欢。动作不标准,但卖力。胳膊甩得开,步子跟得上。领舞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周,大家叫她周老师。周老师站前面,刘姨站第二排靠右。
跳完了,一帮老太太不散。围在花坛边上聊天。
聊什么?聊儿女,聊菜价,聊谁家老头又住院了。
刘姨不太聊老头。
但那天她说了一句。
“我家那个,昨天又没洗脚。”
旁边的赵姨接了一句:“你管他呢。”
刘姨说:“是不管。各睡各的。”
赵姨没再说话。
赵姨跟刘姨不一样。
赵姨跟老伴同床,四十年。没分过。赵姨今年六十四。老伴六十六。两个人住五号楼,一楼,带个小院。院里种了两棵月季,一棵红的,一棵黄的。黄的今年开得不好,赵姨说是肥没跟上。
赵姨每天晚上给老伴倒水。
半夜倒。
老伴夜里要喝水。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一个搪瓷杯,白底蓝边,磕了好几处。赵姨说,他嗓子干,半夜得喝一口。不喝睡不着。她就起来倒。有时候一晚上倒两回。
“你不烦?”有人问过她。
“烦什么。”赵姨说,“他年轻时候也给我倒。”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
但我记住了。
上个月,刘姨老伴走了。
走得挺突然。
说是心梗。晚上十点多,刘姨听见小卧室里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掉了。她过去一看,人在地上。她打120。救护车来了,拉走了。没救回来。
第二天早上,小区里就传开了。
我去楼下扔垃圾,碰见赵姨。赵姨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豆浆,两块钱那种,塑料袋上印着“永和”。她看见我,点了下头。
“刘姨家的事,你知道了吧。”她说。
“知道了。”
“昨天晚上走的。”
“嗯。”
赵姨没再说什么。拎着豆浆进去了。
她走得很慢。上台阶的时候,手扶了一下墙。
那天下午,我去了刘姨家。
不是特意去的。是我妈让我去送点东西。我妈跟刘姨认识,以前在一个厂。我妈让我送一箱牛奶过去,说人走了,得去看看。
我去了。
刘姨开门。
她家里没什么变化。客厅还是那样。沙发是布艺的,米黄色,扶手上搭着一条毛巾。茶几上有半个苹果,切开的,切口已经黄了。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声音不大。
刘姨让我坐。
我坐下。
她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一次性的,塑料的,上面印着“XX保险”。她说是别人来家里留下的。
她坐在对面。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先说了一句:“走得快。”
“嗯。”
“没受罪。”
“嗯。”
她又说:“头天晚上我还跟他吵了一架。”
我没接话。
“他非说阳台那盆花该浇水了。我说我浇过了。他说没浇。我说浇了。他说没浇。就吵了两句。后来我不理他了。他就回屋了。”
她停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他没出来吃早饭。我推门一看。人躺在地上。”
她没哭。
她就是说话。
一句一句往外蹦。
“你说这人。”
“说走就走。”
“我后来想,那盆花,我到底浇没浇。”
“想不起来了。”
她说到这儿,不说了。
拿起茶几上的半个苹果,削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我看着那半个苹果。
切口黄得厉害。
从刘姨家出来,我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楼道里有一股味。炒菜的油烟味,混着一点消毒水。感应灯灭了,我没动。黑了一会儿。灯又亮了。是楼上有人下来。我让了让。
下楼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刘姨说过,她跟老伴各睡各的十年。
十年。
三千六百多天。
每天晚上,一个在小卧室,一个在大卧室。中间隔着一道墙。墙这边是刘姨,墙那边是老伴。各睡各的。
现在墙那边空了。
人没了。
墙还在。
赵姨跟老伴同床四十年。
四十年。
一万四千多天。
每天晚上,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一米五的床。翻个身就能碰到。半夜他渴了,她起来倒水。他打呼噜,她听着。听惯了。有一天听不见了,才睡不着。
赵姨老伴腿不好。
膝盖疼。说是年轻时候干力气活落下的。现在走路一瘸一拐。上下楼费劲。五号楼没有电梯。一楼还行,不用爬。但出门得走台阶。门口有两级台阶,水泥的,边上缺了个角。
赵姨每天扶着老伴出门。
早上一次,下午一次。出去遛弯。不走远,就在小区里转一圈。从五号楼走到三号楼,再走回来。大概二十分钟。老伴走得慢,赵姨就跟着慢。两个人不说话。就走着。
有时候老伴停下来,看别人下棋。看一会儿。赵姨就在旁边站着。
站累了,她说:“走吧。”
老伴说:“再看一会儿。”
赵姨就再站一会儿。
然后说:“走吧,水开了。”
其实水没开。但老伴知道她什么意思。就跟着走了。
上个月,刘姨老伴走了之后,赵姨老伴忽然变了。
他开始给赵姨端洗脚水。
这事是赵姨自己说的。在楼下说的。那天她拎着一袋橘子,十块钱三斤,说是早市买的。碰见我妈,两个人站着聊。我在旁边。
赵姨说:“我家那个,最近不知道怎么了。”
我妈问:“怎么了?”
赵姨说:“给我端洗脚水。”
我妈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前天晚上,我正看电视呢。他端了一盆水过来。放我跟前。说,烫烫脚。”
“你烫了?”
“烫了。”
“他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就坐旁边看着我烫。”
我妈笑了。
赵姨没笑。
赵姨说:“我跟他说,你腿不好,别端了。他说,没事。”
她停了一下。
“他说,刘姨家那个,说走就走了。他说,趁我还能端,给你端几回。”
我妈不笑了。
赵姨也不说了。
手里的橘子换了个手拎。
过了一会儿,赵姨说:“我烫脚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着。我看了他一眼。他头发全白了。”
就这一句。
然后她走了。
拎着橘子,慢慢往五号楼走。
背影挺小。
刘姨那句话,是后来在广场舞上说的。
那天晚上人挺多。周老师放了新曲子,叫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是个快歌。刘姨站在第二排,跳了一会儿,不跳了。走到花坛边上坐着。
赵姨也坐过去了。
两个人坐着。
有人问刘姨:“怎么不跳了?”
刘姨说:“累了。”
然后她看了一眼赵姨。
“还是你好。”
赵姨没接话。
刘姨又说:“同床好。”
就三个字。
同床好。
赵姨还是没接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是黑布鞋,老北京那种,十块钱一双。鞋面上沾了点土。
过了一会儿,赵姨说:“各睡各的,也是过。”
刘姨说:“过是过。”
“可人走了。”
“你连他打呼噜都听不着了。”
刘姨说完这句,不说了。
赵姨也不说了。
两个人坐在花坛边上,看着前面的人跳舞。曲子换了一个,慢的。有人过来拉刘姨,说跳一个。刘姨摆摆手。
那天晚上,我站在不远处。
我听清了。
“同床好。”
这三个字,刘姨说得特别轻。
轻得像自言自语。
但赵姨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我后来一直在想这件事。
想刘姨,想赵姨。
想各睡各的十年,想同床四十年。
想那盆不知道浇没浇的花。
想那盆端到跟前的洗脚水。
我想写点什么。
但一直写不出来。
我坐在电脑前,打了几行字,删了。又打了几行,又删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同床好?说各睡各的不好?
不是。
说不上来。
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年轻时候不当回事。到了某个岁数,忽然就变成大事了。
比如打呼噜。
比如半夜倒水。
比如一盆洗脚水。
比如一句“趁我还能端,给你端几回”。
这些事小不小?
小。
小得不能再小。
但就是这些小事,攒了一辈子。
攒到最后,人走了。
你坐在空屋子里,想起来的不是大事。不是买房,不是孩子上学,不是那些吵过的架。你想起来的是那盆花。
到底浇没浇。
你想不起来。
你就一直想。
我认识刘姨老伴。
不太熟。就是在楼下碰见过几回。他是个瘦老头,个子不高,戴个帽子。冬天戴毛线帽,夏天戴草帽。喜欢在楼下抽烟。抽的是那种便宜烟,红塔山,十块钱一包。他抽得慢。一根烟抽半天。
有一次我路过,他跟我搭话。
“上班去?”
“嗯。”
“忙不忙?”
“还行。”
“忙点好。”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不说了。继续抽烟。
我走了。
后来我再碰见他,他还是那句话。
“忙点好。”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说这句话。
也许他觉得忙点好。
也许他年轻时候忙过。
也许他现在不忙了。
也许他有点羡慕。
我不知道。
我没问过。
现在也问不了了。
刘姨老伴的葬礼,我去了。
在殡仪馆。一个小厅。人不多。刘姨站在前面。穿一身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没哭。从头到尾没哭。
来的人鞠躬。
她也鞠躬。
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点头。
有人握她的手,她也握一下。
仪式结束,大家往外走。
刘姨走在最后。
她走得很慢。
出了厅,外面有台阶。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下去了。
一步一步。
没让人扶。
那天晚上,我回家。
我妈在厨房做饭。炖的排骨。萝卜炖排骨。我进屋的时候,她正掀锅盖。热气冒出来。满屋子味。
我妈说:“洗手吃饭。”
我说:“嗯。”
我洗手。坐下。我妈盛了一碗汤给我。我喝了一口。
我妈说:“刘姨今天怎么样?”
“没哭。”
“她那个人,要强。”
“嗯。”
我妈也坐下。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
“你说这人啊。”我妈说。
“嗯。”
“说走就走。”
“嗯。”
我妈没再说话。
我们俩吃了一顿饭。
排骨炖得挺烂。
我吃了两碗饭。
吃完,我妈收拾桌子。我坐着没动。我看着我妈的背影。她弯着腰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转圈。她擦得很慢。
我忽然想,我妈跟我爸,也是同床。
一辈子。
我爸打呼噜。我妈也打。
两个人一起打。
我以前嫌他们吵。现在不嫌了。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多。
但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我在楼下碰见赵姨。
她正弯腰晒被子。
被子搭在小区健身器材上。那种扭腰的圆盘。她把被子铺上去,用手拍。拍了两下,直起腰。看见我,点了下头。
“晒被子?”
“嗯。潮了。”
“这两天是好天。”
“嗯。”
她拍完被子,没走。站在那儿。手搭在被子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刘姨今天去她闺女家了。”
“哦。”
“她闺女来接的。”
“嗯。”
“不知道住几天。”
“嗯。”
赵姨又拍了两下被子。
“她那个小卧室,锁了。”
我没说话。
赵姨说:“她走的时候,把小卧室门锁了。钥匙带走了。”
“为什么?”
“不知道。”
赵姨摇了摇头。
“她说,空着。”
就这两个字。
空着。
我不知道说什么。
赵姨也没再说。
她弯腰把被子的角掖了掖。动作很慢。掖完,她直起身。看了看天。
“今天太阳好。”
“嗯。”
“晒晒。”
“嗯。”
她走了。
回五号楼。
我站在那儿,看着被子。被子是蓝格子的。旧了。有些地方褪色了。
风一吹,被子角翘起来。
我按了一下。
然后我走了。
我后来去了刘姨家一趟。
她闺女家我没去。是她回来了。住了三天,回来了。
我碰见她是在快递柜前。
她又来取快递。还是那个快递柜。晚上。她穿着那件暗红色马甲。
我走过去。
“刘姨。”
她看了我一眼。
“哦,是你。”
“取快递?”
“嗯。闺女买的。”
她输取件码。输了一遍,没对。又输了一遍。柜子弹开了。她拿出一个纸箱。
不大。
她抱着。
我说:“我帮你拿上去?”
“不用。”
“挺沉的。”
“不沉。”
她抱着箱子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我去闺女家住了三天。”
“嗯。”
“她家有个小卧室。让我住。我没住。我跟她挤一张床。”
“嗯。”
“她那床也小。一米五的。”
“嗯。”
“我们俩挤着。”
她停了一下。
“像小时候。”
就这三个字。
然后她抱着箱子走了。
我站在快递柜前。
柜门还开着。
“啪”地一声,自动关上了。
那声音挺响。
我吓了一跳。
上个月,赵姨老伴也病了一场。
不重。就是感冒。发烧。三十八度。赵姨吓坏了。给儿子打电话。儿子在外地。说回来。赵姨说不用。说就是感冒。
但她还是吓坏了。
她后来跟我妈说,那天晚上,她没敢睡。坐在床边。看着老伴。老伴发烧,脸通红。她拿毛巾给他擦。擦了一晚上。
“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跟刘姨家那个一样。”
我妈没说话。
赵姨说:“他一发烧,我就想起刘姨那句话。同床好。”
“同床好。”
“你半夜能摸着他。热不热,凉不凉。你知道。”
“你要是各睡各的,半夜他怎么了,你不知道。”
我妈说:“你们不是同床吗。”
赵姨说:“是啊。所以我一晚上没睡。我就看着他。”
她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
“你说我是不是傻。”
我妈说:“不傻。”
赵姨说:“后来烧退了。第二天早上,他醒了。看见我坐那儿。他说,你一晚上没睡?”
“我说没有。”
“他说,你骗人。你眼睛红的。”
“我说,真没睡。”
“他说,你上来睡会儿。”
“我说,不困。”
赵姨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往里面挪了挪。给我腾地方。”
“我就躺下了。”
“躺在他旁边。”
“他拉着我的手。”
“没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我妈没说话。
赵姨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姨说:“我醒来的时候,他还拉着我的手。”
“他睡着了。打呼噜。”
“我听着。没嫌吵。”
“我就听着。”
她说到这儿,不说了。
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他该吃药了。”
她走了。
我妈看着她的背影。
“这老两口。”我妈说。
我坐在旁边。
我没说话。
我想起刘姨。
想起她说“同床好”那三个字。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屋里挺静。我听见隔壁有声音。是邻居家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就是有声音。嗡嗡的。
我坐了一会儿。
拿起手机。
翻到刘姨的微信。她微信头像是朵花。粉色的。我不知道什么花。她朋友圈没发过东西。一条横线。
我打了几个字。
“刘姨,最近好吗。”
看了看。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刘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看了看。也删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把手机放下了。
屋里还是那么静。
隔壁的声音也没了。
我坐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我看见窗台上有一盆花。是我妈放的。不知道什么花。叶子有点蔫。我想起来,我好像好几天没浇水了。
我拿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倒进花盆里。
水渗下去。
土是干的。渗得挺快。
我又接了一杯。倒进去。
还是渗得快。
我接了三杯。
土才湿。
我站在窗台前。
看着那盆花。
我想,它到底渴了多久。
我不知道。
我没注意过。
现在我知道了。
但它已经蔫了。
叶子耷拉着。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我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着。
黄的。
楼下没人。
快递柜的屏幕还亮着。
远远的,能看见那个蓝光。
我忽然想。
明天,我去看看刘姨。
但我知道,我可能不会去。
我说不好。
我站在窗台前。
那盆花还在滴水。
一滴一滴。
滴在窗台上。
声音很小。
但屋里太静了。
我听得见。
我想起刘姨那句话。
“同床好。”
三个字。
轻飘飘的。
但砸在我心里。
挺重。
我关了灯。
屋里黑了。
我摸黑走到卧室。
躺下。
床挺大。
我一个人。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我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
刺眼。
我又放下。
闭上眼。
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整个楼都静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下。
一下。
后来我睡着了。
做了个梦。
梦见刘姨和她老伴。
在一个屋子里。
各睡各的。
中间隔着一道墙。
墙这边,刘姨翻了个身。
墙那边,老伴翻了个身。
两个人同时翻身。
但谁都听不见谁。
梦里我想喊一声。
但喊不出来。
后来我醒了。
天亮了。
窗外有鸟叫。
我坐起来。
发了会儿呆。
然后起床。
洗脸。
刷牙。
穿鞋。
出门。
下楼的时候,我碰见赵姨。
她正扶着老伴下台阶。
一级。
一级。
老伴走得很慢。
赵姨也跟着慢。
两个人没说话。
就走着。
我从他们身边过去。
赵姨看了我一眼。
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下头。
然后我走了。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赵姨和她老伴还在走。
往三号楼那边走。
太阳照着他们的背。
两个影子。
一长。
一短。
慢慢往前挪。
我转过身。
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快递柜。
取一个件。
输取件码。
一遍。
对了。
柜子弹开。
我拿出箱子。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三号楼四楼的灯亮着。
刘姨家的灯。
亮着。
就一盏。
客厅的。
小卧室的窗是黑的。
我站了一会儿。
风挺大。
吹得快递柜的遮雨棚“哗哗”响。
我抱着箱子。
上楼。
进屋。
拆箱子。
里面是我买的一本书。
我翻开。
看了两页。
看不进去。
合上。
放在茶几上。
我坐在沙发上。
屋里很静。
我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
翻到刘姨。
打了几个字。
“刘姨,明天我去看你。”
看了看。
没删。
但也没发。
就搁在那儿。
屏幕暗了。
我又按亮。
那几个字还在。
我看着那几个字。
看了很久。
后来我锁了屏。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屋里还是静。
窗外有风。
吹得什么东西在响。
一下。
一下。
我靠在沙发上。
闭上眼。
我想。
明天。
明天再说。
但那几个字。
还在手机里。
没发出去。
我也不知道。
明天。
我到底会不会去。
我到底会不会按下那个发送。
我说不好。
真的说不好。
窗外的风还在吹。
快递柜的蓝光还亮着。
三号楼四楼的灯。
还亮着。
就一盏。
客厅的。
我睁开眼。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
有一道细纹。
从灯座那边伸过来。
不长。
但看得见。
我看着那道细纹。
看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
去厨房。
接了杯水。
走到窗台前。
那盆花还在。
叶子还是耷拉着。
我把水倒进去。
水渗下去。
挺快。
我又接了一杯。
倒进去。
还是快。
我接了一杯。
又一杯。
倒了五杯。
土才湿透。
水从盆底渗出来。
滴在窗台上。
一滴。
一滴。
我站在那儿。
听着滴水声。
屋里太静了。
我听得特别清楚。
一滴。
一滴。
后来我不倒了。
放下杯子。
站在窗台前。
看着那盆花。
它还是蔫的。
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活过来。
也许能。
也许不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今天浇了。
明天。
也许还浇。
也许不浇。
我说不好。
真的说不好。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快递柜的屏幕还亮着。
三号楼四楼的灯。
还亮着。
我站在窗台前。
站了很久。
后来我转身。
回了卧室。
躺下。
床挺大。
我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后来我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
那几个字还在。
“刘姨,明天我去看你。”
我看着那几个字。
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按了发送。
发出去之后。
我把手机放下了。
扣在床头柜上。
屋里黑了。
我闭上眼。
风还在吹。
快递柜的蓝光还亮着。
三号楼四楼的灯。
还亮着。
就一盏。
客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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