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91年5月26日，美国纽约，吕正操上将走进张学良的住处。两位东北军旧识隔了55年再见，谈话没有铺陈太多客套，很快便转入一个沉重话题：张学良是否愿意回大陆看看。
这次见面，表面上是老部下探望旧长官，实际上还承担着沟通两岸、了解张学良意愿的任务。吕正操并非普通访客，他早年在张学良麾下任职，后来参加革命，成为新中国开国上将。由他出面，既有私人情分，也有特殊的历史分量。
张学良的一生，绕不开1936年12月12日的西安事变。当时，他与杨虎城扣留蒋介石，提出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事变最终促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却也改变了张学良此后半个多世纪的人生。
12月25日，张学良决定亲自护送蒋介石离开西安。杨虎城劝过，赵一荻也劝过，周恩来得知消息后更急忙赶往机场。周恩来此前就提醒过，释放蒋介石是为了民族大局，但张学良没有必要亲自同行。
张学良还是去了。他或许相信，只要以诚相待，蒋介石终究会理解自己的苦心，也可能允许他重新组织力量抗击日军。遗憾的是，这份判断很快被现实击碎。抵达南京后，张学良便失去了自由，此后长期处于被管束状态。
周恩来并没有因此把他视为一个失败者。1944年12月，国共谈判期间，周恩来曾提出释放张学良、杨虎城等人的问题。1946年重庆谈判时，他谈到国共合作，又提及张学良对民族团结所起的作用。
1961年西安事变25周年之际，周恩来还设法向张学良转去书信，信中有“前途有望，后会可期”之语。张学良直到次年才收到。后来很多年里，周恩来仍叮嘱有关方面，不要忘记这位曾推动抗日合作的旧友。
1988年蒋经国去世后，台湾社会对张学良恢复自由的呼声逐渐增多。1990年，张学良结束长期管束。获得自由后，他没有急于返回东北，而是先赴美国与家人团聚。这个选择并不难理解，离开政治中心，才能真正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晚年生活。
张学良曾托老部下王冀与大陆方面沟通。北京方面对此十分重视，既考虑为他的寿辰作准备，也关注“九一八”事变60周年相关纪念活动，并对沈阳张氏帅府等历史遗迹的保护作出安排。更重要的一点，是希望派一位熟悉东北军旧事、又有足够身份的人当面沟通。
这个人最终定为吕正操。1922年，吕正操进入张学良部队，后来担任副官、秘书。西安事变期间，他也支持张学良的抗日主张。此后，吕正操参加八路军和人民军队建设，1955年被授予上将军衔；东北军旧部万毅则被授予中将军衔。
两人重逢时，吕正操讲起东北军将领后来参加抗战和革命的经历。张学良听得很认真，只是谈到自己没有亲赴抗日前线时，仍把这看作一生遗憾。他说：“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能参加抗战。”
几次会面之后，双方谈到两岸关系，也谈到回大陆的可能。张学良表示，自己相信两岸最终会走向统一，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些沟通工作。随后，他向吕正操提出了回大陆的三个条件。
“正操，时机成熟，我愿意回去。”
吕正操问：“您有什么要求？”
张学良答道：“不要举行欢迎会，不要安排记者采访，也不要讲那些恭维话，把我当普通人就好。”
这三个条件看似简单，背后却有很深的意味。张学良不愿让个人成为仪式中心，也不愿让晚年再次卷入政治安排。他更在意的是安静地走一走，看一看东北故土，凭自己的眼睛确认那些记忆中的地方。
然而，愿望没有转化为行程。两岸关系的复杂局面、赵一荻对长途往返的顾虑，以及两人年事渐高、健康恶化，都让计划一次次搁置。张学良后来长期生活在美国，始终没有踏上大陆土地。
2001年10月14日，张学良在美国檀香山去世，享年100岁。临终前，他身边放着一幅东北地图。那个曾经统率东北军、发动西安事变，又被命运困住大半生的人，最终留下的遗憾仍与故土有关：没能再见周恩来，也没能回到东北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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