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年我执意娶了女劳改犯,我睡5年地铺还救她3次,她洗清罪名后官复原职却头也不回离开,3天后军区来电:有位大人物要见你
厂长把那张调令往我面前的桌子上一放,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三下。
“陆志远,你这一辈子,算是走到头了。”
我盯着那张纸,上头清楚印着我的名字,后头跟着锅炉房三个字。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你娶了那么个女人,全厂子都传遍了,技术科那个地方,还能让你待下去?”
我站在办公室当中,两只手心全是汗。
“我娶谁,跟我的活儿有啥关系?”
“小陆啊,不是我说你,组织上也是要考虑影响的。”
我把那张调令拿起来,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好几个人都在看我。
那种眼神我认识,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我今年二十四,在江城机械厂技术科当技术员。
按理说这个年纪干到这个份上,日子应该越过越顺当。
可我偏偏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旁人嘴里的笑话。
这事要从两年前说起。
那是1985年,我刚从技校毕业,分到厂里还不到一年的光景。
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路过城东那片老居民区。
那地方我熟,小时候我们家就住在那一带。
后来我爹分了新房子,一家人才搬走。
我看见有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缩着肩膀,面前摆着个小包袱。
是个女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也脏兮兮的。
她抬起头的时候,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周老师?”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眼睛里先是不确定,后来慢慢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你是……小远?”
“是我,陆志远。周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她低下头,没吭声。
我蹲下身子,这才看清她的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脚上那双鞋也不成样子了。
“周老师,您先跟我走。”
“不用了,你有这个心,我就……”
“走吧。”
我把她领回了我的宿舍。
那是厂里分的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子,就这些。
我让她坐着,出去买了两个馒头,又打了一壶热水回来。
她接过馒头,手一直在抖。
咬第一口的时候,她眼泪就掉下来了。
“周老师,您慢点吃。”
她点点头,可吃得还是很急,像是怕有人来抢似的。
我看着她,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周云秀是我小学时候的老师。
那会儿我们家条件不好,我爹在工地上出力气,我娘给人家缝缝补补。
周老师教我们语文,人温温柔柔的,说话从不大声。
有一回我交不起学费,在教室门口站着不敢进去。
她出来看见我,问我怎么了。
我老老实实说了。
她没说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替我交上了。
那年月老师工资也不高,她自己还没成家。
这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后来我上了初中,她就不教我了。
再后来,听说她出了事。
有人说她写了不该写的东西,有人说她家里头有问题。
具体咋回事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她被带走了。
这一走,就是好几年。
那天晚上,她吃完了馒头,坐在我那张椅子上,整个人缩得小小的。
“小远,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您先歇着,我这儿虽然小,住个人还是能住下的。”
“我明天就走。”
“去哪儿?”
她没回答我。
我给她铺了被子,自个儿拿一件旧大衣,准备在地上凑合一宿。
“你睡床,我睡地下。”她站起来说。
“周老师,您这话说的,哪有让客人睡地下的道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争。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听见她在床上也在翻身,过了好久,才没了动静。
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那张桌子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连铁皮柜上的灰都擦了。
炉子上还坐着一锅粥。
“你醒了,快趁热吃,我熬的粥。”
“您起这么早?”
“习惯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以前一样。
就是那一笑,让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想让她留下来。
后来的日子,她就在我那儿住下了。
白天我上班,她在家洗衣做饭。
我回来的时候,屋子是干净的,饭是热的。
说句实在话,那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觉着有个家的样子。
可这种日子没过多久,外头的闲话就来了。
先是隔壁的老刘问我:“小陆,你屋里那个女的,是你啥人?”
“我老师。”
“老师?我咋听说……她是从那边回来的?”
他压低了声音,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是又怎么样?”
“哎哟,小陆,你可长点心吧,这种事沾上了可不好办。”
我没理他,转身就走了。
后来这样的闲话越来越多。
厂里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我娘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
有一天她跑到我宿舍来,一进门看见周云秀,脸色当时就变了。
“志远,你出来,我跟你说句话。”
我跟我娘走到楼道里。
“那女的是谁?”
“我小学老师,周云秀。”
“就是那个,那个劳改回来的?”
“娘,您别这么说。”
“我怎么不能这么说?你一个好好的小伙子,跟这种人来往,你还想不想在厂里干了?”
“她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关你什么事?她有手有脚的,哪儿不能去?”
“娘——”
“我跟你讲,你赶紧把她打发走,不然我跟你爹没法跟亲戚们交代。”
我娘走的时候,把门甩得震天响。
我回到屋里,周云秀坐在床边,脸色发白。
“小远,我还是走吧。”
“您别听我娘的,她那人就是嘴硬。”
“你娘说得对,我不该赖在这儿。”
“您能去哪儿?”
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合眼。
第三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娶她。
当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的时候,周云秀愣住了。
“你说啥?”
“我说,咱俩结婚。”
“陆志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比你大八岁,我还坐过牢。”
“我知道。”
“你疯了。”
“我没疯。”
“你要是跟我结了婚,你这辈子——”
“我这辈子我自己过,不用别人操心。”
她盯着我看了好久,眼睛红红的。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那天我们俩谁也没再说话。
但是第二天,我还是去打了结婚报告。
厂里管这事的人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小陆,你确定?”
“确定。”
“你这……家里人同意了吗?”
“同意了。”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把章盖了。
就这样,1987年开春,我跟周云秀领了证。
没有酒席,没有鞭炮,连个像样的新衣裳都没添。
就我们俩去街道上照了一张合影,算是把事办了。
领完证那天,我娘让人捎了句话过来:这个家,你以后别回了。
我爹没说话,但我弟来找过我一次。
他站在门口,看都没看周云秀一眼。
“哥,你这是何苦呢?”
“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有数个屁,你知不知道外面人都怎么说你?”
“说我啥?”
“说你脑子有毛病,找了个——”
他没说完,但是意思我明白。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弟,就赶紧把这事了了。”
“了不了。”
“那咱俩以后也没啥好说的了。”
他走了,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重。
周云秀从里屋出来,站在我身后。
“小远,要不……”
“别说了。”
我转过身,握住她的手。
“咱俩的日子,咱俩自己过。”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我手背上。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她哭。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要难。
我的宿舍太小,两个人住着转不开身。
我就跟厂里申请换了个大一点的,费了不少口舌,总算换了一间。
屋里还是就那一张床。
我把被褥铺在地上,跟她说我睡地下。
“你睡床上。”
“咱俩都结婚了,你还睡地下?”
“我习惯了。”
她拗不过我,只好依了我。
那地铺一睡,就是好几个月。
冬天的时候,地上凉,我铺了两层被子还是觉得有寒气往上冒。
但是我没跟她说过一个苦字。
我觉得,只要日子能这么过下去,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可是更难的还在后头。
厂里把我从技术科调到了锅炉房。
理由是工作需要的调整。
但是谁都知道是咋回事。
到了锅炉房,我一天到晚就是添煤、看表、清炉渣。
那个地方又热又脏,一天下来,鼻孔里全是黑的。
我没有抱怨过,活儿总得有人干。
只是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看着那点钱,心里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我原来是技术员,一个月挣五十六块钱,调到锅炉房之后,只剩下三十八块。
这点钱,两个人过日子,紧巴巴的。
周云秀也在想办法。
她找过好几个地方,想找个活干。
但是一听说她的情况,人家就摇头。
“不好意思,我们这儿不招人。”
“你回去等消息吧。”
这些话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每次回来,她都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做饭、洗衣。
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头憋着一口气。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小远,我想去街口那个缝纫店看看。”
“缝纫店?”
“嗯,我以前的针线活还算过得去,我想去问问人家用不用人。”
“行,你去试试。”
第二天她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咋了?”
“人家说要介绍信。”
“介绍信?”
“嗯,那个老板娘说要看出身证明。”
她说完就不吭声了。
我也没说话。
那会儿办什么事都要介绍信,要看出身,要讲成分。
周云秀这种情况,去哪儿都碰钉子。
那段时间,我能明显感觉到她变了。
以前她还笑一笑,后来连笑都少了。
她白天出门找工作,晚上回来就坐在灯底下缝缝补补。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窗户边上发呆。
“云秀,睡吧,不早了。”
“嗯,就来。”
她嘴上应着,实际上还要坐上半个钟头。
我知道她心里苦,但我不知道怎么劝。
我只能每天下了班就赶紧回家,尽量多陪着她。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她没在家。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买菜了。
但是我等了很久,天都黑了,她还没回来。
我心里开始不安,披上外套就出去找。
我先去了菜市场,人家早收摊了。
我又沿着街找,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
后来在城东那条河堤上,我看见了她的身影。
她一个人坐在河堤的石头上,背对着我。
那背影看着让人心里头发紧。
“云秀。”
她回过头,看见是我,赶紧用手抹了一把脸。
“你怎么来了?”
“天黑了,我来接你。”
“我这就回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有些事,不用问也知道。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她走在我前面,脚步慢慢的。
路边的路灯昏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远。”
“嗯?”
“你有没有后悔?”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路灯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你要是不娶我,你现在还是技术员。”
“技术员有啥好当的?”
“我就是觉得,是我连累了你。”
“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你听不听我的?”
她愣了一下。
“啥?”
“我说,你听不听我的?”
“听。”
“那就别再说这些话了。”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我们接着往前走。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拉住了我的袖子。
“小远,谢谢你。”
她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但是我听得很清楚。
那段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着。
她找不到活干,我就在锅炉房出苦力。
厂里的人虽然嘴上不说,但是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的人是同情,有的人是幸灾乐祸。
更多的人,是躲着我走。
好像跟我走近了,就会沾上什么晦气似的。
我舅也来劝过我一回。
那天他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坐在我家那张桌子前头。
“志远啊,舅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舅,您说。”
“你这个媳妇,该离就离了吧。”
“舅——”
“你先听我说完。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但是这个世道,有些事不是重情义就能解决的。”
“我不管世道咋样。”
“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舅,我认准的事,我不改。”
我舅叹了口气,摇摇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随你吧。”
他走的时候,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没有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心里头闷闷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周云秀不在。
她去买菜了,桌上放着还没纳完的鞋底。
我坐下来,拿起那只鞋底看了看。
针脚密密麻麻的,一针一针都是她的心思。
我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我、怎么说我。
我也知道我的前程算是搁下了。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头。
不为别的,就因为她是我这辈子遇见的头一个对我好的人。
在我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她就愿意伸出手来帮我。
现在轮到我伸出手了。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认了。
日子还得接着过。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遇到什么事。
我只知道,天亮了,我得去锅炉房上班。
天黑了,我得回家。
家里有人在等着我,这就够了。
1987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九月,早晚的风里就带了凉意。
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赶到锅炉房去把火捅开。
那地方冬天最忙,天一冷,全厂子的暖气都靠这几台炉子。
我管的那台是老式的,添煤的口子小,铁锹伸进去得弯着腰。
一锹煤送进去,火苗子呼地窜起来,烤得脸上发烫。
可后背贴着的那面墙又是凉的,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后脖子发紧。
一天下来,前胸烤得发干,后背冻得发木。
我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手。
那双手黑得跟炭似的,指甲缝里全是煤灰,用肥皂搓好几遍才能见着肉色。
周云秀总是在这个时候把热水给我备好。
她坐在桌边,手里纳着鞋底,听见门响就抬起头来。
“回来了?”
“嗯。”
“水在盆里,先洗把脸。”
我洗完了坐下来,她就把饭菜端上来。
那阵子我们吃得省,一个礼拜才能见一回荤腥。
多数时候是白菜、萝卜、土豆这几样轮着来。
她做菜的手艺好,一样的白菜,她能做出不一样的味道。
有时候是醋溜的,有时候是炖粉条的,有时候切得细细的拌上一点酱油。
我吃着她做的饭,心里头是踏实的。
“今天在厂里咋样?”她问我。
“老样子,那台炉子又堵了一回,我通了大半天。”
“累不累?”
“还行。”
她就不问了,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那双手上全是针眼,有的地方还渗着血丝。
我劝过她别纳了,买一双鞋也花不了几个钱。
她说买的鞋底子薄,不经穿,还是自己纳的结实。
我知道她是想省下那点钱。
十月的头一个星期,我们厂里出了一件事。
那天上午我正在锅炉房里添煤,车间主任老赵推门进来了。
“小陆,你先停一下。”
我把铁锹放下,拿袖子擦了把脸。
“赵主任,啥事?”
“厂办那边传下话来,说让你下午去一趟。”
“去厂办?啥事啊?”
“我也不清楚,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是我心里头隐隐觉着不安。
下午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把脸和手都洗了好几遍,去了厂办。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我认得其中一个是我们厂的副厂长,姓孙。
旁边两个我没见过,穿着板正的中山装,面孔陌生。
“你就是陆志远?”
“是我。”
“坐吧。”
我坐下来,心里头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孙副厂长咳了一声,开口说话。
“小陆,有这么个事。这两位同志是从上面下来的,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了解啥情况?”
“有关于你爱人周云秀的。”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她怎么了?”
那个穿中山装的人看了我一眼。
“你别紧张,我们就是来问几个问题。”
“您问。”
“你跟她是什么时候结的婚?”
“今年开春,三月里领的证。”
“结婚之前,你了解她的过去吗?”
“了解一些。”
“那你知不知道,她当年是因为什么进去的?”
“我听说过一些,但不详细。”
那人低下头,在纸上记了什么。
“她平时在家都干些什么?”
“做饭、收拾屋子、纳鞋底,有时候出去买菜。”
“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没有,她在这边没啥亲戚朋友。”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以前的事?”
“提过一些,不多。”
问话持续了大概有一个钟头。
他们问我平时周云秀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有没有陌生人来往,有没有收到过信件。
我都如实答了。
末了,那个穿中山装的人合上本子,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谢谢你的配合。”
“同志,我能问一句吗,她到底出啥事了?”
“没啥事,就是例行了解一下情况。”
“她是不是又有什么麻烦了?”
“我说了,只是了解情况。”
他们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
孙副厂长拍了拍我肩膀。
“小陆,别想太多,组织上就是了解了解。”
我点了点头,从厂办走出来。
外面阳光挺好的,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可我心里头冷得很。
我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推开门,周云秀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呢。
“云秀。”
她抬起头来,看见我脸色不对,站起来。
“咋了?你不是在上班吗?”
“今天下午有人找我谈话了。”
“谁找你?”
“上面下来的人,问你的情况。”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问我啥了?”
“问你的过去,问你平时干啥,问有没有人来往。”
她不说话了,手里还攥着抹布。
“云秀,你跟我说实话,你的事是不是还没完?”
她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出声。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已经了结了。”
“那你当年到底是因为啥?”
她把抹布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小远,有些事我没跟你说过。”
“你现在说。”
“当年我在学校里教书,有一回学校里出了点事,上头要查一个人。”
“查谁?”
“查一个老师。那个老师平时跟我关系好,走得近。”
“然后呢?”
“后来没查着那个老师啥问题,就把目光转到我身上了。”
“转你身上?为啥?”
“因为我家里头有点说不清的关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有个舅舅,很早以前去了南边,后来的事就说不清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我听完没说话。
那个年头,家里头要是有说不清的关系,确实容易摊上事。
“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咋还来问?”
“我也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慌。
“小远,我会不会又……”
“不会。”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有我在呢。”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后来的几天,我心里头一直不踏实。
我找了老赵打听,老赵说他也不清楚。
我又去找了孙副厂长,他说他也不好多问。
那段时间周云秀更不爱出门了。
菜都是我下班顺路带回来的。
她整天待在家里,连窗户都不怎么开了。
我能感觉到她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翻身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好几回我半夜醒来,发现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
我也不吭声,就那么躺着看她。
十一月中旬,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我下了班往家走,远远地看见我们宿舍门口围了几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才看清,是隔壁的老刘和另外两个邻居。
“咋了?出啥事了?”
老刘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怪怪的。
“小陆,你可算回来了,你赶紧进屋看看吧。”
我推开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窗户大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周云秀躺在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青。
“云秀!”
我两步跨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云秀,你怎么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伸手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老刘!帮我叫个车!”
老刘在外头应了一声,蹬上自行车就跑了。
我把被子给她裹紧了,又去把窗户关上。
她的身子在被子底下直发抖。
“小远……”
“别说话。”
“我冷……”
“我知道,忍一忍,车马上就来。”
那几分钟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我抱着她,感觉她的身子越来越烫。
总算老刘叫了辆平板车来,我把她裹好,抱到车上。
一路上我蹬着车往卫生院跑,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到了卫生院,大夫一量体温,四十度二。
“咋烧成这样才送来?”
“大夫,您快给看看。”
大夫给打了针,又挂了水。
我守在床边,看着那瓶水一滴一滴往下滴。
她的脸色慢慢缓过来一些了。
等到后半夜,她的烧总算退了些。
大夫把我叫到一边。
“你是她啥人?”
“我是她丈夫。”
“你媳妇这个情况,不光是发烧,她这身子亏得厉害。”
“亏得厉害?”
“长期营养跟不上,再加上劳累过度,底子已经很虚了。你们平时是不是吃得不好?”
我没吭声。
大夫叹了口气。
“回去以后得给她好好补补,再这么下去,人要垮的。”
我点了点头。
“谢谢大夫。”
那天晚上我就坐在病床边上,一宿没合眼。
看着她的脸,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她到底是病倒的,还是被吓倒的?
回去之后,我把家里的伙食改了样。
以前是一个礼拜见一回荤腥,现在改成隔一天买一回肉。
那点工资不够花,我就跟老赵说,想加点夜班。
老赵看了我一眼。
“小陆,你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赵主任,我想多挣点。”
“行吧,锅炉房那边晚上确实缺人。”
从那以后,我白天在锅炉房干,晚上接着值夜班。
一天能多挣几毛钱,不多,但能给她多买几个鸡蛋。
我每天回到家都快半夜了,她给我留着饭,用棉袄捂在锅里。
我让她先睡,她不肯,非等我回来才睡。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别熬夜。”
“我白天睡够了,不困。”
我知道她是嘴硬,也就不说了。
那段日子我累是累,但是看着她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觉得值。
到了腊月里,她的脸总算有了点血色。
我娘托人捎了一包红糖来,没留话。
周云秀看着那包红糖,半天没说话。
“你娘心里还是有你的。”
“她就那样,嘴硬心软。”
“是我连累你跟你娘生分了。”
“又来了。”
我瞪了她一眼。
她低下头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那一年的除夕,是我们俩一起过的。
我买了半斤肉,一条鱼,还有一小把韭菜。
她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我们俩就坐在那张小桌子前,一人一碗饺子。
外头有人放鞭,噼噼啪啪的响。
“小远,过年好。”
“过年好。”
她端起碗来,朝我举了举。
“敬你一杯。”
“这是饺子汤。”
“那也敬你。”
我端起碗来,跟她碰了一下。
那饺子其实不算多好吃,肉少菜多,皮还有点厚。
但是我吃得挺香。
转过年来,三月里,厂里传出一个消息。
说是上面要搞一次清理,把以前一些弄错了的事重新过一遍。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添煤。
铁锹从我手里一下子掉在地上。
我赶紧把它捡起来,去找老赵确认。
“赵主任,是真的吗?”
“你消息倒是灵通。”
“真的?”
“听说是真的,但是这种事也说不准,得看具体怎么落实。”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这事跟周云秀说了。
她正补一件我穿破了的工作服,针刚扎下去,停住了。
“你说啥?”
“上面要重新过一遍以前弄错的事,你的案子兴许有指望。”
她放下衣服,看着我。
“真的?”
“我骗你干啥。”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可是越擦越多。
“别哭啊。”
“我没哭。”
她嘴上说着没哭,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那天晚上她话特别多,说了好多以前在学校的事。
她说她最喜欢教孩子们认字,哪个孩子写得好,她就给他画一朵小红花。
她说她那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一直站在讲台上。
我听着她讲,心里头觉着,也许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可是好日子还没来,麻烦先到了。
四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值夜班回来,发现家里的灯是黑的。
按理说她会等我。
我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四个字:我出去一趟。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
我一看那字,心里头就慌了。
我转身就往外跑,先去了老刘家问,老刘说没看见。
我又跑到胡同口,问看门的赵大爷。
赵大爷说,好像看见一个人影往东边去了,当时天太黑,看不真切。
东边,东边是那条河。
我撒腿就往河边跑。
三月的河水还凉着呢,河面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沿着河堤一边跑一边喊她的名字。
“周云秀!周云秀!”
风把我的声音吹散了,河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跑到河堤的拐弯处,那里有一片芦苇,还没长起来,只有去年的枯秆子在水边上晃。
我看见了河堤上有一行脚印,顺着斜坡下去了。
那脚印一直到水边就断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到了脚后跟。
“云秀!你在这儿对不对!你应我一声!”
没有回答。
我把鞋一甩就下了水,冰凉的河水一下就没过了我的膝盖。
“云秀!”
我在水里摸索着,脚下全是烂泥和碎石,扎得脚底生疼。
水到腰深的时候,我摸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冰得没有一丝热气。
我把那只手攥住,拼了命往回拽。
她的身子被河水泡得沉甸甸的,我把她整个人从水里拖上来,自己也摔在了河堤上。
她躺在我怀里,脸色青白,眼睛闭着,嘴唇乌紫。
“云秀!你醒醒!”
我拼命按她的胸口,按了好几下,她嘴里吐出一口水来,跟着咳了一声。
“小远……”
那一声细得跟猫叫似的。
“我在,我在。”
我把她搂在怀里,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你咋这么傻啊……”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把她背回了家,一路走一路掉眼泪。
那是我头一回在她面前掉眼泪。
到了家,我把她湿衣裳扒下来,用被子裹了,又生了一盆炭火。
她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着我忙前忙后。
“小远。”
“你别说话。”
“我就是觉着……”
“我让你别说话。”
她不说了,但是眼睛一直跟着我转。
我给她熬了姜汤,一勺一勺喂她喝下去。
喝完了,她的脸上总算有了点人气。
“你听我说。”我坐在床边,盯着她的眼睛。
“你要是再干这种糊涂事,我就跟你一块儿跳下去。”
她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了。
“你别说这种话。”
“我说得到做得到。”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我不干了,我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你说话算不算数?”
“算数。”
“那你给我好好活着。”
她点了点头,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小远,你说那件事,真的有指望吗?”
“有的。”
“要是又没指望呢?”
“那咱就接着过咱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她没有再说话,就那么靠着我坐了很久。
炭火盆里红彤彤的,映得墙上忽明忽暗。
两个月后。
那天上午我在锅炉房里正忙着,老赵推门进来了。
“小陆,你赶紧回去一趟。”
“咋了?”
“你家来人了,穿军装的,说找你有事。”
我手一松,铁锹咣当掉在地上。
我一路小跑回了家。
院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纪大些,头发灰白,身板挺得笔直。
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我走过去,那个年长的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陆志远?”
“是我。”
“周云秀是你爱人?”
“对。”
他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半天没有转过弯来。
“她当年的案子,有大人物过问了。让我来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
“你去了就知道。”
我刚要迈步,屋里忽然传来一阵碗碟摔碎的声音。
我回头看,周云秀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还攥着一封信。
付费卡点
周云秀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门槛上。
我看看她,又回头看看那个穿军装的人,脚底下不知道往哪边迈。
“云秀,你把信给我看看。”
她没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穿军装的人。
年长的那位开了口。
“周云秀同志,你不要紧张,我们是来接你家先生去谈一件事情的。”
“啥事情,你们跟我说就行。”
“这件事,还是当面跟他讲比较合适。”
我从她手里把那封信抽出来,信纸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上面就写了一行字:案子要翻,人也要提,你等着。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这信是谁送来的?”
“没看见人,塞在门缝底下的。”
周云秀的声音发干。
“小远,你别去。”
“为啥不去?”
“这信来得蹊跷。”
年长的军人笑了一下。
“同志,你要是信不过我们,可以看看这个。”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封皮的本子,在我面前展开。
上面有照片,有钢印,我认得那是正经的证件。
“我叫赵德厚,在军区工作。这位是方参谋。”
“你们找我家先生干啥?”
“周云秀同志,你当年的案子,有一位老首长过问了。”
“老首长?”
“对,当年跟你舅舅一起共过事的老首长。”
周云秀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
“云秀,你坐下。”
她坐在门槛上,手撑着门框,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舅……他真的?”
“真的。”
赵德厚点了点头。
“老首长这些年一直在找当年那批人的下落,你舅舅临走之前托付过他,让他照应你。”
“我舅走了?”
“走了有几年了。”
周云秀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一把抹掉。
“那你们找我先生做啥?”
“老首长想见见他,了解一下你这些年的情况。”
“为啥不直接见?”
“老首长身体不太好,不能随便走动,所以让我们来接人。”
我蹲下来,握住周云秀的手。
“云秀,我去一趟。”
“我跟你一块儿去。”
“赵同志,我媳妇能一块儿去吗?”
赵德厚和方参谋对视了一眼。
“今天先请你一个人去,老首长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先安排,回头再安排你媳妇过去。”
周云秀攥着我的手不肯松。
“小远。”
“没事,我去去就回来,你在家等着。”
“你早点回来。”
“嗯。”
我站起来,跟着赵德厚上了那辆吉普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云秀站在院门口,手还攥着那封信,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小黑点。
车子在城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个不算起眼的院子门口。
院墙很高,门口站着一个哨兵。
赵德厚带我进了院子,穿过一条走廊,到了一间会客室。
屋里摆着几张旧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地图。
我坐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拄着一根木头拐杖。
他走得很慢,但是腰板挺得很直。
赵德厚赶紧过去扶他。
“老首长,您慢点。”
老人在我对面坐下来,打量了我好一阵子。
“你就是陆志远?”
“是我。”
“你娶了周云秀?”
“娶了。”
“你知不知道她当年为啥进去的?”
“知道一些。”
“你说给我听听。”
我就把周云秀跟我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老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说的没错,她舅舅当年确实去了南边,但是不是去干坏事。”
“那是去干啥?”
“是组织上派出去做事的。”
我心里头一惊。
“那为啥……”
“为啥没人给她说清楚?因为这件事当年是机密,知道的人没几个。”
他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后来那批出去的同志,有人被误会了,有人被牵连了。她舅舅就是被牵连的其中一个。”
“那周老师为啥也会被扯进去?”
“当年查她的那个案子,办的人图省事,把有关联的人全给算上了。”
老人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
“这个案子,我追了十年。”
“追了十年?”
“对。当年经手这个案子的人,前两年已经查清楚了,该处理的处理了。现在还差最后一道手续,就能给她彻底平反。”
我心里头那口气总算松了半截。
“那您今天叫我来……”
“两件事。第一件,我听说你们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
“还行。”
“不要跟我说还行,我让人了解过了。你从技术科调到了锅炉房,她到处找不到活儿干,两个人守着那点工资过日子,对不对?”
我没吭声。
“第二件,我要跟你交个底。这个案子虽然是冤的,但是当年办错了事的那几个人,现在还有在位置上的。”
“还有在位置上的?”
“对。有一个姓钱的,当年是这个案子的主办人之一,现在在省城那边管着一摊事。这个人不好对付。”
“他还能拦着不成?”
“他拦不住我这个老头子。但是你得有个准备,平反可以,恢复工作也可以,但是中间的过程,可能还要受些委屈。”
我听到这里,把头一抬。
“老首长,我不怕受委屈。我媳妇受了这么多年委屈,我替她扛。”
老人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好小子,有种。”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吧,让她把心放肚子里。”
我坐吉普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周云秀就站在院门口,跟早上我走的时候一样。
我一下车,她就跑过来。
“咋样?”
“好事。”
“啥好事?”
“你舅是组织上派出去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愣住了。
“你说啥?”
“老首长亲口跟我说的,你舅当年是奉命出去的。你的案子是办错了,要给你平反。”
她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云秀?”
“我听到了。”
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淌,但这次她没有躲,也没有擦。
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
我走过去把她抱住。
“没事了,都没事了。”
“小远,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
“你掐我一下。”
“我掐你干啥。”
她攥着我的衣襟,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她烧了一锅热水,让我好好洗了个澡。
她说从今天起,不让我再睡地铺了。
“地上凉,你睡床。”
“那你呢?”
“我也睡床。”
她的脸在灯底下红了一下。
我看着她,心里头酸酸的,又暖暖的。
结婚两年多,这是她头一回主动说这个话。
可是好事没来得那么顺当。
过了半个月,赵德厚又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陆志远,有个情况要跟你说。”
“您说。”
“平反的文件到了省里,卡住了。”
“卡在谁手里?”
“就是那个姓钱的。”
“他凭啥卡?”
“他说材料不全,要补充证据。”
“还要补充啥证据?老首长都说话了。”
“老首长说话有用,但是程序上他挑得出毛病来。”
周云秀坐在一边,脸色又白了。
“那咋办?”
赵德厚看了她一眼。
“老首长的意思是,让你们有个准备,可能要跟这个人当面见一回。”
“当面见?”
“对。老首长身体不便,这件事需要你们自己去争。”
我攥了攥拳头。
“见就见。”
周云秀拉住我的胳膊。
“小远,那个姓钱的……”
“咋了?”
“当年就是他把我带走的。”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我看着周云秀的脸,她的嘴唇在抖。
“就是他?”
“就是他。”
赵德厚皱了皱眉。
“你认得他?”
“我认得,他烧成灰我都认得。”
赵德厚沉默了一阵,站起来。
“我去跟老首长汇报这个情况。”
他走了之后,周云秀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
“小远,我不想去见他。”
“为啥?”
“我怕。”
“你怕啥?现在是咱们有理的时候了。”
“我一看见他,就想起当年那个晚上。他带人闯进我的宿舍,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她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我蹲在她面前。
“云秀,你听我说。这个人欠你的,欠了十年。你要是不去,他就一直欠着。”
“可是……”
“你要是去了,站在他面前,把当年的事一条一条摆出来,他赖不掉。”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能陪我吗?”
“我肯定陪你。”
三天之后,我们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赵德厚和方参谋陪着我们,一路上周云秀没怎么说话。
她靠着车窗,眼睛看着外面的庄稼地,手一直攥着那个旧包袱。
到了省城,我们被安排在一家招待所住下。
晚上有人来敲门,赵德厚出去了一趟,回来说明天上午见面。
那一夜我跟周云秀都没怎么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翻过身来。
“小远,我想好了。”
“想好啥了?”
“要是他为难你,你就别管我,自己先走。”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我说真的。”
“我不走。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这两年,老了不少。”
“你也没年轻。”
她笑了一下。
“等这件事完了,我给你做身新衣裳。”
“行,我等着。”
上午九点,我们到了省里的一个大楼。
赵德厚带着我们进了一间办公室。
屋里有一张大办公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脸上肉乎乎的,眼睛不大。
他一看见周云秀,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周云秀。”
“钱同志。”
周云秀的声音很平,但是我站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那个人把目光移到我的身上。
“你就是她丈夫?”
“我叫陆志远。”
“坐吧。”
我们坐下来。
他翻了翻桌上的材料。
“周云秀,你这个案子,我重新看过了。材料确实有缺漏的地方。”
“缺啥漏啥了?”
我忍不住开了口。
他看了我一眼。
“当事人当年的口供,有一些不清楚的地方。”
“那些口供是咋来的,您心里应该清楚吧?”
他的脸色变了变。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当年那些口供,是不是有人逼着她写的?”
周云秀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小远。”
我没有停。
“钱同志,当年是您带人去抓的她,对吧?”
“是又怎么样?那是组织上的决定。”
“那组织上后来查清楚了她是冤枉的,您为啥还要卡着?”
他的脸涨红了。
“你这是在跟谁说话?”
“在跟一个欠了我媳妇十年的人说话。”
赵德厚在旁边轻轻碰了我一下。
“小陆,注意态度。”
我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平。
“钱同志,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来就是要问一句,我媳妇这些年受的罪,谁来还?”
(中间空行)
那个姓钱的在会上坐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他站起来,把材料合上。
“你们先回去,材料我看完了再说。”
“钱同志,您看完了是啥时候?”
“我说等就等。”
我跟周云秀从大楼里出来。
外面的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周云秀站在台阶上,脸色很平静。
“小远,你今天不该跟他顶的。”
“我忍不住。”
“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
“他不会这么容易松口的。”
“那咱就跟他耗。”
那几天我们就在招待所住着。
赵德厚每天出去跑,回来的时候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到了第五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有了笑。
“成了。”
“啥?”
“老首长亲自把材料递上去了,省里那边特事特办,今天下午就批下来了。”
周云秀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真的?”
“真的。平反文件明天下来,工作安排也一并恢复。”
周云秀站在屋子当中,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转过来看着我。
“小远,我又有工作了?”
“对,你又有工作了。”
她笑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来了。
那天晚上她在招待所的走廊里来回走,嘴里念叨着要给原来的学校写信,要重新备课,要买几本新教材。
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头比自己得了好事还高兴。
第二天文件下来了。
第三天,上面的调令也到了。
周云秀恢复原来学校的教职,还补发这些年的工资。
我们回到江城那天,街坊四邻都出来看。
老刘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小陆,你媳妇这是……”
“平反了。”
“哎哟,那可是大喜事啊。”
周云秀站在我旁边,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的腰板挺直了,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前面。
从省城回来的第三周,她就开始去学校上班了。
头一天上班,她起得特别早。
我还在睡梦中就听见她在屋里走来走去,翻箱子找衣裳。
“小远,你看我穿这件行不行?”
我睁开眼睛,看见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外套,头发拢得整整齐齐。
“好看。”
“真的?”
“真的。”
她对着那面小镜子照了又照,把领子翻了好几遍。
那天她下班回来,脸上带着笑。
“学生们还记得我。”
“那肯定的。”
“今天有个孩子跑过来问我,周老师你去哪儿了这么久,我们都想你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看着她,觉着这大概就是好日子。
可是好日子过了没两个月,她的回家时间越来越晚了。
一开始说是在学校批作业,后来说是要跟同事开教研会。
再后来,有时候晚上九点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一脸疲惫,话也不说就躺下了。
我问她咋了,她就说学校事多。
我觉着她变了,但是说不上来哪儿变了。
以前她吃饭的时候会跟我说学校里的事,哪个学生进步了,哪个学生调皮了。
后来她不说了。
以前她晚上会坐在灯下纳鞋底,后来她也不纳了。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问她。
“云秀,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没有。”
“你跟我说实话。”
她背对着我,半天才说了一句。
“小远,我累了,睡吧。”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觉着我们中间好像隔了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就在那儿。
又过了一个月,学校那边给她分了一间宿舍。
她说以后就住学校了,方便备课,也省得来回跑。
“那我呢?”
“你还住这儿。”
“咱俩是两口子,哪有分开住的?”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头发凉的话。
“小远,我想一个人过。”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你说啥?”
“我说,我想一个人过一段时间。”
“为啥?”
“没有为啥,就是累了。”
“你累啥?你跟我说,我替你扛。”
她摇了摇头。
“有些事,你扛不了。”
第二天她就搬走了。
走的时候,她只带走了那个旧包袱,还有几件换洗衣裳。
那双手套她没带,摆在桌上。
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那张曾经铺了五年地铺的地面。
地上的褥子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我没有去追她,也没有去学校找她。
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她搬走后的第三天,厂里的广播忽然响了。
“陆志远,陆志远同志,请马上到厂部办公室,有电话找你。”
广播连喊了三遍。
我放下铁锹,洗了把手,往厂部走。
路上碰见老赵,他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小陆,你家里是不是有啥大人物?”
“啥大人物?”
“刚才那电话是从军区打来的,说是找你有急事。”
我加快了脚步。
到了厂部办公室,我拿起电话。
那头传来赵德厚的声音。
“陆志远,你现在马上来一趟。”
“出啥事了?”
“有位大人物要见你。”
“谁?”
“来了就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关于周云秀同志的事,很重要,你必须来。”
我攥着话筒,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赵同志,我媳妇她是不是出啥事了?”
“你先来,来了我当面跟你说。”
电话那头咔嗒一声挂了。
我站在办公室当中,手里还举着那个死沉沉的话筒。
窗外,天阴着,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刮得哗哗响。
我把话筒放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
但是我知道,这一切还没有完。
我拿着那个死沉沉的话筒,站在厂部办公室里。
窗外的风把窗户吹得咯咯响,我愣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该往外走。
下楼的时候,我碰见了孙副厂长,他把我叫住了。
“小陆,你等一下。”
“孙厂长,您有事?”
“刚才那个电话,是从军区打来的?”
“嗯。”
“你跟军区那边还有关系?”
“我不清楚,一个姓赵的同志说让我过去一趟。”
孙副厂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头有点复杂。
“小陆,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那个媳妇,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啥意思?”
“你没听说?”
“听说啥?”
他压低了些声音。
“学校那边传出来的话,说她跟一个上头来的人走得近。”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
“谁传的话?”
“这个你就别问了,反正你要有个数。”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一路上我的脑子乱得很。
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到了军区大院门口,赵德厚已经在等着了。
“来了,跟我走。”
“赵同志,你先跟我说,到底啥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把我领进一间办公室,屋里坐着一个老人。
跟上次见的那位不一样,这位年纪更大些,头发白透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穿着一身旧军装,肩上没有牌牌,但是坐在那里的气势,让人觉着不是一般人。
“你就是陆志远?”
“是我。”
“坐吧。”
我坐下来,他打量了我一阵子。
“我姓陈,是周云秀舅舅的老上级。”
“陈老。”
“你媳妇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嗯。”
“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一下。
“你媳妇搬走了,对吧?”
“对。”
“你知道她为啥搬走吗?”
“她说她累了。”
陈老摇了摇头。
“她不是累了。”
“那是为啥?”
“因为有人找过她。”
我坐直了身子。
“谁找过她?”
“省城那个姓钱的。”
我攥紧了拳头。
“他找她干啥?”
“他跟她说,如果她不跟你离婚,你那个锅炉房的工作也保不住。”
“保不住就保不住。”
“你听我说完。他不光是说工作的事。”
“还说啥了?”
“还说要把你调到更偏的地方去,让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这个姓钱的,他到底想干啥?”
“他想让这件事悄没声地过去。周云秀平反可以,但是不能把事情闹大。”
“闹大?”
“对。当年办错案的不光他一个人,后头还有别人。那些人不想被人翻旧账。”
我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
周云秀搬走,不是因为她变心了。
她是怕连累我。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老看着我,也不催。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开口。
“陈老,您今天叫我来,是不是有啥打算?”
“有。”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递给我。
“这是当年那个案子的全部记录。”
“全部记录?”
“对。我让人从档案里调出来的。上面写得很清楚,周云秀的舅舅是奉命出去的,走之前还留了一封信。”
“信?”
“对,那封信一直放在一个老同志的家里,前些日子刚找到。”
我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信上写的啥?”
“信上写明了他出去的任务,并且说明了他要是回不来,家里人不能因为这个受牵连。”
“那这封信……”
“这封信已经交上去了。有它在,姓钱的再怎么卡也卡不住了。”
我坐在那儿,觉着心里头憋了这么多年的那口气,终于要出来了。
“陈老,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你说。”
“我想跟姓钱的当面把话说清楚。”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陈老看了我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来安排。”
我从军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先去了学校。
看门的老大爷认得我,放我进去了。
我找到教师宿舍那排平房,在最里头那间门口站住了。
灯亮着。
我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没动静。
我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周云秀站在门口,看见是我,整个人愣住了。
“小远?你咋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我……我不是说了……”
“你是怕连累我,对不对?”
她张了张嘴,没有否认。
“云秀,我今天去见了一个人。姓陈,军区那边的。”
她的眼睛睁大了。
“你去见陈老了?”
“你认识?”
“我舅以前的上级,他来找过我。”
“他都跟我说了。姓钱的找过你,威胁你。”
她低下头。
“小远,我……”
“你别说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把她的手攥住了。
“你听我说。当年你替我交学费的时候,你怕过吗?”
她愣了一下。
“那会儿你还是个孩子。”
“现在我也不是孩子了。我是你丈夫。”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他跟我说,要是不离婚,就把你调到山里去。”
“调就调。我又不是没在锅炉房干过。”
“小远……”
“你记住一句话。我陆志远娶你,就没想过要退。”
她站在那儿,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把她拉进怀里。
“回家吧。”
她没有说话,但是她把额头抵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天晚上我把她接回了家。
路上她走在我旁边,手一直攥着我的袖子。
到家之后,她看着屋里的一切,站在门口没有动。
“咋了?”
“没啥,就是觉得……又回来了。”
“本来就是你的家。”
她走到桌子前,看见了那双手套。
她把手套拿起来,攥在手里。
“你还留着。”
“你纳的,我舍不得扔。”
她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赵德厚就来了。
“陆志远,陈老安排好了,后天去省城。”
“见姓钱的?”
“对。”
周云秀从屋里出来,听见了这句话。
“我也去。”
赵德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陈老说了,你们俩一起去。”
到了省城那天,天阴沉沉的。
我们被领进一间会议室,比上次那间办公室大不少。
长条桌子旁边坐了好几个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姓钱的坐在中间,看见我们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们坐下来。
陈老坐在另一边,虽然没穿军装,但是气场压得住。
“钱同志,今天这个会,是为了把周云秀同志的案子做个了结。”
陈老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案子已经了结了。”姓钱的说。
“了结了?平反文件为啥卡在你手里?”
“材料不全,我在等补充。”
“补充什么?”
陈老把那份材料往桌上一放。
“这是当年周云秀舅舅临走前留下的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姓钱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封信……从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这封信是原件,有签字有印章。”
姓钱的低头看了那封信,好一会儿没说话。
旁边一个人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姓钱的。
“老钱,这信是真的。”
“我没说是假的。”
“那你还有啥理由卡着?”
姓钱的把材料合上。
“我没有卡着,只是在走程序。”
陈老冷笑了一声。
“走程序?你走了半年,程序还没走完?”
“陈老,您这话说得……”
“我问你,当年是你带队抓的周云秀,对吧?”
“是组织上的决定。”
“那后来查清楚了她是冤枉的,你为什么不上报?”
姓钱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
“你怕什么?怕牵连你自己?”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我坐在那里,看着姓钱的脸色一点一点发白。
周云秀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动。
忽然她开口了。
“钱同志,我问您一句话。”
所有人都看向她。
“当年我那个案子,您是凭啥定的?”
姓钱的没有说话。
“我那些口供,您还记得是怎么来的吗?”
“那是你自己写的。”
“是我自己写的吗?”
周云秀站了起来。
“那天晚上你带人闯进我的宿舍,把屋里的东西全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然后你拿出一张纸,让我照着抄。”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您还记得那张纸上的字吗?第一个字是认,认罪的那个认。”
姓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我……我不记得了。”
“您不记得,我记得。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她站在那儿,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很稳。
“我当年抄了那张纸,签了名。我以为只要我认了,事情就了了。可是没想到,那一认就是十年。”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老看着姓钱的,目光像针一样。
“钱同志,这件事已经不是你能捂住的了。我劝你一句,主动把材料交上去。”
姓钱的坐在那儿,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过了好一阵子,他把材料拿起来,放在桌子中间。
“我……交。”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放晴了。
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周云秀站在台阶上,看着天。
“小远。”
“嗯?”
“今天这个天,真好。”
我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天。
那天之后,省里重新下了文件。
周云秀的案子正式了结,恢复名誉,恢复工作。
姓钱的被调离了原来的岗位。
赵德厚后来告诉我,他被安排去了一个清闲的地方,再没翻出什么浪来。
周云秀回到了学校,这一次没人再拿她的过去说事。
那件事之后,她整个人变了。
以前她走路老是低着头,后来把头抬起来了。
以前她说话细声细气的,后来声音也亮了。
有一天她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小远,你看。”
“啥东西?”
“学校让我带毕业班。”
“那是好事啊。”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头一回带毕业班。”
“你行。”
她笑了一下。
“我还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咱们搬个家吧。”
“搬家?搬哪儿?”
“学校那边给我分了一间大点的宿舍,两个屋子的。”
“那敢情好。”
她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
“你愿意搬过去吗?”
“你说啥傻话呢,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她抿着嘴笑。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那床地铺的褥子卷起来。
五年的褥子,已经磨得不像样子了,边上还烧了个洞。
冬天里我烤火的时候不小心燎的。
周云秀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这个还留着?”
“留着吧。”
“留着干啥?”
“留着做个念想。”
她伸手摸了摸那褥子上的洞。
“小远,这五年,苦了你了。”
“不苦。”
“你尽说瞎话。”
“真的不苦。有你在边上,苦也不叫苦。”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新布。
“我给你缝床新的。”
“别费那个功夫了,买一床就行。”
“不,我缝。”
她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缝着。
我在旁边看着她。
灯底下,她的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
我伸手把那几根白头发撩开。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咋了?”
“没啥。”
搬家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借了辆三轮车,拉着我们那点家当往学校那边去。
东西不多,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那个旧包袱。
路过城东那片老居民区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是头一回遇见周云秀的地方。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蹬上车继续往前走。
新家在学校的后头,两间平房,一间睡觉,一间做饭。
门口还有一小块空地,周云秀说她想种点菜。
搬进去那天晚上,她做了好几个菜。
有红烧肉,有炒鸡蛋,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这是过年啊?”
“比过年还高兴。”
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
“小远,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啥事?”
“我舅的事。”
我放下筷子。
“你舅的事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
“是查清楚了,但是他的人还没回来。”
“啥意思?”
“陈老说,当年跟你舅一起出去的人,有几个还在。”
“还在?”
“在很远的地方。陈老说,他正在想办法把他们接回来。”
“那感情好。”
“我想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去接。”
“我陪你去。”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小远。”
“嗯。”
“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越过越好了?”
“是。”
“我有时候早上醒过来,还觉着跟做梦似的。”
“不是梦。”
她端起碗来。
“那咱俩碰一个。”
我端起碗,跟她的碗碰了一下。
“碰一个。”
外头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那间屋子不大,窗户上贴着她剪的窗花。
是新剪的,一张双喜字。
我躺在床上,没有再睡地铺。
她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很匀。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我后来调回了技术科,还是干老本行。
周云秀带的那个毕业班,有几个孩子考上了好学校。
她高兴了好几天,走路都是蹦着的。
那年冬天,陈老那边来了消息。
说是接人的事有眉目了,开春就能动身。
周云秀开始准备东西,买了新衣裳,还有几包点心。
“你舅喜欢吃点心吗?”
“喜欢。他以前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两块。”
“那多买点。”
开春的时候,我们坐了三天火车。
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里的天特别蓝,风特别大。
周云秀的舅舅回来了,还有另外两个人。
他们都是老头子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
但是眼睛很亮。
周云秀站在站台上,看着她舅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就是站在那儿,嘴唇抿着。
她舅走到她面前,看了她好半天。
“秀儿。”
“舅。”
“你长大了。”
“我都四十了。”
“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扎小辫的丫头。”
周云秀这才哭出来。
她舅伸手替她擦眼泪。
“不哭,舅回来了,以后啥事都有舅在。”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
心里头热乎乎的。
回来的火车上,周云秀靠在她舅肩膀上睡着了。
她舅看着窗外,眼神很安详。
到家之后,给舅舅他们安排了住处。
周云秀每天下了班就去看他,给他做饭,陪他说话。
她舅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有一天我去接她,她舅把我叫住了。
“志远。”
“舅,您说。”
“秀儿这些年,多亏了你。”
“应该的。”
“我听说你为了她,睡了五年地铺?”
“那点事不算啥。”
“不算啥?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人能做得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支旧钢笔。
“这个跟了我大半辈子,现在给你。你是念过书的人,留着用。”
我接过来,笔杆磨得光溜溜的。
“谢谢舅。”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周云秀问我。
“我舅给你啥了?”
“一支笔。”
“他那支笔可宝贝了,谁都不给。”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他认你这个外甥女婿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后来的事,不用我多说了。
我跟周云秀一直过得挺好。
她教书,我在厂里干活。
院子里的菜地种上了,西红柿、黄瓜、小葱,一样来一点。
夏天的时候,坐在院子里吃饭,还能摘两根黄瓜就着。
有人问过我,说当年为了那么一个女人,把前程都搭进去,值不值。
我说值。
人家又问我为啥。
我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
遇到了,就得攥住了。
不管她是啥身份,不管别人怎么说。
攥住了,就是你的。
周云秀后来跟我说,她那会儿搬走,天天晚上睡不着。
她说她好几次走到咱们家院门口,站了半天又回去了。
我问她为啥不进来。
她说怕进来了就舍不得走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酸酸的。
不过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每天早上醒过来,她就在旁边。
窗户外头有鸟叫,有卖豆腐的吆喝声。
她翻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一句。
“小远,几点了?”
“还早,再睡会儿。”
她就又睡过去了。
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觉着这辈子值了。
其实我不算啥大人物,就是个普通人。
一辈子也没干过啥惊天动地的事。
就认准了一个人。
认准了,就没松手。
这大概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能耐了。
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来。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院子里打了盆水,洗了把脸。
回头看了看屋里,周云秀还在睡着。
我转身去灶上烧了壶水,准备做早饭。
灶膛里的火苗子慢慢蹿起来,映得我的脸上亮堂堂的。
我蹲在那儿,听着屋里她的呼吸声。
安安静静的。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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