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秋天,我二十二岁,刚从地区农校毕业,被分配到县农业局工作。上班还不到两个月,局长找我谈话,说响应上级号召,要派一批年轻干部下乡蹲点,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周啊,你年轻,有文化,下去锻炼锻炼,对以后有好处。我嘴上说好,心里却直打鼓。我虽然在农校学了几年,可那都是在教室里看书本,试验田里插插秧,真正到农村去生活,这还是头一遭。回家跟我娘说了,她眼圈就红了,说农村苦啊,你从小在镇上长大,哪里受得了。我爹倒是没说什么,只闷头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清早塞给我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说了句:“到了地方,少说话,多干活,别给领导丢脸。”我娘又追出来,往我网兜里塞了五个煮鸡蛋,用手绢包着,说路上吃。我接过来,觉得那手绢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就这样,我背着铺盖卷,提着一个网兜,里头装着搪瓷缸、牙刷、毛巾和两件换洗衣服,坐了四个钟头长途车,又走了二十里山路,到了梨花公社柳树沟大队。那长途车是烧柴油的,一路上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快翻出来,车厢里挤满了赶集的乡亲,有人抱着鸡,有人背着篓,汗味、烟味、鸡粪味混在一起,熏得我直恶心。可我忍住了,想着我爹的话,少说话,多干活。
到了梨花公社,我下了车,问了路,才知道柳树沟还在山里,得走二十里。我背着铺盖卷,沿着土路往山里走。路两边是连绵的黄土坡,坡上长着稀疏的枣树和槐树,叶子都黄了,风一吹,沙沙响。地里有人收秋,远远看见几个社员弯着腰掰玉米,玉米秆子一排排倒下,露出光秃秃的地皮。走了大概一个钟头,我脚上就磨出了泡,那千层底布鞋虽好,可新鞋磨脚,加上我平时在城里走的是柏油路,这山路的石子硌得我脚底板生疼。我找了块石头坐下,脱了鞋一看,脚后跟磨破了皮,渗出血珠子。我用手绢包了包,又穿上鞋,咬着牙继续走。
走到柳树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照在村口的打谷场上,金灿灿的。几个小孩在场上追着玩,看见我,都停下来,瞪着眼看我。一个扎小辫的丫头跑过来,问:“你是干啥的?”我说我是县里来的,到你们大队蹲点。她哦了一声,转身就跑,边跑边喊:“赵支书,来人了——”
大队支书姓赵,四十来岁,脸膛黑红,嗓门大得像敲锣。他把我领到队部,倒了碗白开水,说:“小周同志,委屈你了,咱们这穷地方,条件差。你就在各家轮流吃派饭,住就住队部这间屋,你看行不行?”我说行,服从组织安排。赵支书又说:“咱这有规矩,派饭一天一家,轮着来。队里给你补贴,每家每天交三毛钱、半斤粮票,你别嫌少,乡亲们都不容易。”我说我懂,客随主便。
赵支书又跟我交代了些事,说村里一共三十来户,大多是贫农,也有两户中农,一户富农,不过富农那家老头前年没了,剩下个寡妇带着俩孩子,日子也紧巴。他说小周同志,你下来蹲点,主要是跟咱们学习,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我说是,我一定好好学。他又说,咱这地方穷,可人实在,你待久了就知道了。我说我待得住。
第一天在赵支书家吃的。他家婆娘手脚麻利,晌午烙了葱花饼,炒了盘鸡蛋,还炖了半锅白菜粉条。赵支书一个劲儿让我多吃,说你们城里娃没吃过这柴火灶做的饭。我确实饿了,吃了三张饼,喝了两碗白菜汤。赵支书笑着说:“小周同志不挑食,好。”他婆娘在旁边说:“人家小周同志是文化人,哪像你,吃饭跟猪拱食似的。”赵支书嘿嘿笑,也不恼。他们家的房子是五间大瓦房,虽然也是土坯墙,可瓦是青瓦,比别家气派。屋里家具齐全,方桌、条凳、碗柜,还有一台缝纫机,用布罩着。赵支书说,那是他婆娘的嫁妆,上海牌儿的,全大队就这一台。我说嫂子手巧,赵支书说,巧啥,就会纳鞋底。他婆娘瞪他一眼,他就不说了。
第二天在会计家,也还行,高粱米饭配咸菜疙瘩,虽然粗粝,但能吃饱。会计姓刘,三十来岁,戴副眼镜,是村里少有的读过完小的人。他跟我聊了几句,问我在农校学的啥,我说学的作物栽培。他说那好,咱这地方缺技术,你来了正好。我说我也是来学习的。他媳妇端上饭,高粱米饭,咸菜疙瘩,还有一碟炒黄豆。刘会计说,小周同志别嫌弃,今年收成不好,将就着吃。我说挺好,我爱吃黄豆。他笑了笑,说你这人实在。吃完饭,他领我在村里转了转,指给我看哪块地是几队的,哪片林子是大队的。我看见地头的玉米长得稀稀拉拉,棒子小得可怜,就问咋回事。他说,种子不行,还是老品种,加上今年旱,浇不上水,能收这些就不错了。我记在心里,想着回头跟县里反映反映,看能不能弄点良种来。
第三天在民兵连长家,炖了只鸡,那鸡瘦得没几两肉,可汤鲜得很,我喝了两碗,连长媳妇还往我碗里夹了个鸡腿,我推辞不过,红着脸吃了。连长姓孙,叫孙大柱,人高马大,说话瓮声瓮气的。他跟我说,他当了五年兵,在东北边防,退伍回来当了民兵连长。他说,小周同志,你在县里工作,见识广,以后有啥好政策,多想着咱柳树沟。我说一定。他媳妇在旁边说,大柱就爱说大话,你一个民兵连长,管得了啥政策。孙大柱说,你懂啥,小周同志是县农业局的,管种子管化肥,那不就是政策?我笑了,说嫂子,我管不了政策,可我能帮着跑跑腿,有啥消息一定告诉你们。
到了第四天,该轮到老韩家了。头天傍晚,赵支书跟我提了一嘴:“明天去韩老三家,他家情况特殊,你有个心理准备。”我问怎么特殊,赵支书叹了口气,没细说,只道:“去了就知道了。”我追问了一句,赵支书蹲在队部门口的石墩上,点了一袋烟,吸了两口,才说:“韩老三这人,命苦。他爹那辈就是贫农,土改时分了几亩薄田,日子刚有点盼头,他媳妇就病了。风湿性心脏病,干不了重活,常年吃药。他老大当兵去了,老二前年得肺炎,没钱去县医院,在公社卫生院拖了半个月,没了。就剩个老三,今年十四了,还没上学,在家帮着干活。”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可也没再多问。
那天早上我照例六点起床,在队部门口的水井边洗了把脸,天还蒙蒙亮。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袄,沿着土路往村东头走。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玉米地,秸秆还戳在地里,叶子枯黄,风一吹哗啦啦响。有几只麻雀在地里啄食,见我走近,呼啦一下飞走了。走了一会儿,看见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底下有个石碾子,碾盘上落了一层薄霜。我想,这树怕是有些年头了,村里的老人大概都在底下纳过凉。
韩老三家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掺着麦秸的泥坯。院墙是石头垒的,不到一人高,豁了几个口子,用玉米秸秆堵着。院门半掩着,门板歪斜,一推吱呀一声响。我站在院里喊了声:“韩大叔在家吗?”屋里没人应声,倒是旁边那间破草棚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我走过去一看,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头正蹲在灶前烧火,灶膛里的火苗一明一灭,映得他脸上沟壑纵横。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黑布褂子,腰上系着根草绳,裤子卷到膝盖,露出两条麻秆似的细腿。
“韩大叔?”我又叫了一声。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哦,是小周同志吧?来来来,屋里坐,屋里坐。”他说话时牙掉了好几颗,漏风,声音含含糊糊的。我跟着他进了灶房。灶房不大,一口大锅,锅盖是木头拼的,已经熏得漆黑。灶台旁边有个水缸,水面上漂着个葫芦瓢。老头揭开锅盖,锅里煮的是红薯稀饭,红薯切得大块,稀饭清汤寡水,米粒都能数出来。
“快好了,快好了。”老头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乡下人家,没啥好东西,小周同志别嫌弃。”我说不嫌弃,挺好的。他让我到堂屋坐,我进了堂屋,屋里光线暗,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一张缺了条腿的方桌,用砖头垫着;几条板凳,高低不齐;靠墙一张土炕,炕上铺着张破席子,席子边儿都散了,露出下面的土坯。炕上堆着一床被子,黑乎乎的,看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墙角有个木箱子,漆都掉光了,上面放着把豁了口的菜刀和半块咸菜。墙上贴着几张奖状,是韩老大当兵时得的,纸已经发黄,边角卷着。
正看着,从里屋走出来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布衫子,洗得发白,肩膀处打了两个补丁。裤子也是灰的,裤脚挽着,赤脚穿着一双破布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她头发花白,乱蓬蓬的,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上去五十多岁,可韩大叔后来告诉我,她才四十三。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纹在枯瘦的脸上展开,像干裂的土地上开出的花。“小周同志来了啊。”她声音很轻,带着点怯。“这是你韩婶。”韩大叔说。我赶紧叫了声韩婶。她点点头,转身进了灶房,帮韩大叔端饭。
早饭端上来了。一盆红薯稀饭,一碟腌萝卜条,还有两个黑乎乎的窝头,窝头是用红薯面和玉米面混着蒸的,硬邦邦的。韩大叔把窝头推到我面前:“小周同志,你吃这个,你年轻,吃这个顶饱。”他自己端起碗喝稀饭,筷子夹了根萝卜条,慢慢嚼。我拿起窝头咬了一口,又粗又涩,咽下去时刮嗓子。红薯稀饭倒是甜丝丝的,可实在太稀了,喝了两碗,肚子里还是空的。我看了看韩大叔和韩婶,两人都只喝稀饭,窝头放在我面前,一个都没动。
“韩大叔,你们也吃窝头啊。”我说。韩大叔摆摆手:“我们上年纪了,吃不了多少,你吃你吃。”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半大小子跑了进来,十四五岁的样子,瘦得跟猴儿似的,光着脚,裤腿一高一低,脚上全是泥。他看见我,猛地停住,瞪着眼看了我好幾秒,然后转头对他娘说:“娘,我饿了。”韩婶摸了摸他的头,从锅里舀了碗稀饭,又从自己碗里拨了半个窝头给他。小子接过碗,呼噜呼噜几口就喝完了稀饭,窝头两口就没了,吃完了还舔了舔手指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手里那半个窝头。
我心里堵得慌,把剩下那半个窝头递给他:“来,你吃。”小子看了看他爹,韩大叔忙摆手:“不用不用,小周同志你自己吃,他吃过了。”可那小子已经一把抓过窝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青蛙。韩婶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韩大叔叹了口气:“这是我家老三,叫韩拴柱。老大当兵去了,老二前年得病没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低头喝稀饭。
那顿早饭,我吃得味同嚼蜡。吃完我要交饭钱和粮票,韩大叔死活不肯收,说一顿早饭不值当。我硬塞给他,他推回来,我又塞回去,最后他红着眼圈收下了,嘴里念叨:“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从韩家出来,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冰凉。我沿着土路往回走,脑子里全是韩家那口锅、那盆稀饭、那个瘦得猴儿似的孩子。我想起我爹常说的话:“咱家虽不富裕,可顿顿能吃饱。”就这一句话,在中国多少农村家庭里,是奢望。
接下来的日子,我又轮了几家,情况都比韩家强些。有的能吃饱,有的虽然粗淡,但也不至于饿肚子。可我心里总是想着韩家那顿早饭,想韩婶那枯瘦的脸,想拴柱那双直勾勾的眼睛。有一回去赵支书家吃饭,我忍不住问:“赵支书,像韩家这样的,队里有没有啥照顾?”赵支书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咋没有?队里照顾他,让他养两头猪,可猪崽子要本钱,他连猪崽子都买不起。去年收成不好,交完公粮,口粮都不够。队里给他补了五十斤红薯,可那顶啥用?他家四口人,老大当兵走了,剩下三口,两个病人一个娃,挣工分的就他一个,一年到头能挣几个工分?分的那点粮食,够吃半年就不错了。”
赵支书又说:“小周同志,你是不知道,咱这穷山沟,像韩家这样的,不止一家。可他家是最难的。你别看他家那顿饭差,那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那窝头,是他婆娘前一天晚上特意给你蒸的,平时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都是喝稀饭。”我听了,心里更堵了。赵支书给我倒了碗水,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农村就这样,穷是穷,可人穷志不短。韩老三这人,你处久了就知道,话不多,可实诚,从不占人便宜。”
大概过了七八天,又轮到韩家了。这回是午饭。我提前跟赵支书说,让他帮我跟韩家说一声,别特意给我做啥,家里吃啥我吃啥。赵支书答应了,可我去的时候,韩婶还是煮了一锅面条。白面面条,卧了个荷包蛋。我一看就急了:“韩婶,你这是干啥?我上回说了,家常便饭就行。”韩婶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小周同志来咱家,总不能让你吃稀饭。白面是借的,鸡蛋是跟邻居换的,你别嫌弃。”我哪里吃得下。我把荷包蛋拨给拴柱,拴柱看着碗里的蛋,眼睛亮得像灯泡,可他娘不让他吃,推回来给我。我坚持,韩婶坚持,最后韩大叔说:“小周同志,你就吃了吧,你要是不吃,我们心里过意不去。”我只好把蛋吃了,面条我吃了半碗,剩下的拨给拴柱。拴柱这回没客气,端过碗就吃,吃得呼噜呼噜响。韩大叔和韩婶坐在旁边,一人端着碗红薯面糊糊,就着咸菜。我注意到韩婶碗里连咸菜都没几根,她光喝糊糊。
饭后交饭钱,韩婶说啥不要,我扔下钱和粮票就跑。跑到院门口,听见韩婶在后面喊:“小周同志,你等等——”我没回头,大步流星走了。那天下午在地里干活,我心神不宁,锄头差点锄到脚上。赵支书看出我有心事,凑过来问:“怎么了小周?是不是在韩家吃得不顺心?”我摇摇头,犹豫了一下,问:“赵支书,韩大叔家为啥这么困难?”赵支书蹲在地头,掏出旱烟袋点上,吸了两口,说:“韩老三这人,命苦。他媳妇那病,是月子里落下的。生老二那年,大冬天,屋里没柴烧,她下河洗尿布,冻着了,落下了风湿性心脏病。刚开始没啥,后来慢慢就重了,干不了重活,一走快就喘。公社卫生院看过,县医院也去过,可那病治不好,只能养着。药吃了不少,钱花了不少,可病根儿去不掉。”
“他家老大韩建国,前年当兵走了,在河北。老二韩建军,前年得肺炎,发烧四十度,在公社卫生院住了半个月,没救过来。那会儿韩老三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他媳妇的嫁妆——一个铜盆——都卖了,可还是没凑够去县医院的钱。公社卫生院的医生说,要是有青霉素,兴许能救过来,可那会儿青霉素紧缺,卫生院也没有。等托人从县里买到,孩子已经不行了。”
赵支书说到这里,眼圈红了:“韩老三那阵子,一夜白了头。他媳妇哭得死去活来,病更重了。后来队里看他实在困难,给他补了五十斤红薯,又让他养两头猪。可猪崽子要五块钱一只,他拿不出来。我帮他垫了五块,说啥时候有了啥时候还。到现在还没还上,我也不要了,可他见了我还念叨,说赵支书那五块钱,我记着呢。”
我听了,心里沉甸甸的。赵支书又说:“小周,你到咱这蹲点,别光看穷。你看看韩老三,日子过成这样,可他从没跟队里伸过手,没跟人借过粮。他媳妇病成那样,还给人纳鞋底,一双鞋底五毛钱,攒着给拴柱买本子。咱这地方穷,可人穷志不短。你待久了就知道,像韩老三这样的人,才是咱农村的脊梁。”
那天晚上我躺在队部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清冷,照在糊着报纸的窗户上,风一吹,报纸哗哗响。我想起我娘临走时给我缝的那双布鞋,想起我爹塞给我的那五块钱,想起家里虽然不富裕但顿顿能吃饱的日子。我又想起韩家那口锅,想起那盆稀饭,想起拴柱舔手指头的样子。我想起我娘常说的一句话:“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可韩家不是不会算计,是命太苦,算计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赵支书,说我想到韩家搭伙,就在他家吃,不用轮了。赵支书愣了一下,说:“那怎么行,规矩是规矩。”我说:“赵支书,你看韩家那情况,我去了还能带点粮票和钱,多少能补贴点。我去别家吃,人家虽然不差我这一口,可也是负担。韩家就不一样了,我去了,至少能让他家多买几斤盐。”赵支书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行,我跟其他几家说一声。不过小周同志,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我说我心里有数。
从那以后,我就在韩家吃派饭了。一天三顿,早上红薯稀饭,中午杂面面条或者窝头,晚上还是稀饭。我每个月给韩婶十五块钱、二十斤粮票,按说用不了这么多,但我说这是队里的标准,韩婶信了。刚开始韩婶不肯收,说太多了。我说婶子,你收着,我在你家吃,你总不能让我白吃。韩婶拗不过我,收了,可每次做饭都想着法子给我做点好的。有时候炒个鸡蛋,有时候烙张白面饼,我不吃,她就急,说小周同志你干活累,不吃好点哪有力气。我说婶子,你让我吃好的,你自己吃啥?你吃稀饭,我吃白面饼,我咽不下去。你要是这样,我就回队部吃去。韩婶没办法,只好听我的,家里吃啥我吃啥。可她还是偷偷给我碗里多捞点稠的,稀饭盛到我碗里,红薯总是多的那几块。我发现了,就把红薯拨给拴柱,拴柱不敢要,看我,我点头,他才吃。
日子久了,我跟韩家熟了。韩大叔话不多,但人实在。有回下雨,我帮他把院墙缺口堵上,他硬是拉着我喝了二两红薯烧。那酒辣得呛嗓子,可韩大叔喝得高兴,说:“小周同志,你是好人。”我说大叔,我就是个普通人,做不了啥大事。他说,啥大事小事,能想着别人,就是好人。
韩婶身体不好,可手巧。我那件灰布夹袄刮了个口子,她连夜给我缝上,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说婶子你眼睛不好,别熬夜。她说没事,反正也睡不着。我问她,婶子你想啥呢睡不着。她说,想老大呢。老大在部队,也不知道吃饱吃不饱,穿暖穿不暖。我说部队管吃管穿,饿不着。她说,那倒是,可还是想。她又说,也想老二。说完就不说了,低头纳鞋底。我也不敢再问,怕她伤心。
拴柱跟我混熟了,管我叫“周哥”。我教他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他学得认真,就是记性差,头天教的第二天就忘。我说没事,慢慢来。他问我:“周哥,城里啥样?”我说城里楼高,车多,人多。他说:“那我能去吗?”我说能,等你长大了,好好干,哪儿都能去。他听了,眼睛亮亮的,说:“那我长大了去城里,挣了钱,给我爹我娘买肉吃。”我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有一回,我教拴柱写“娘”字,他写了好几遍都写不好,急得直挠头。韩婶在旁边看见了,说:“拴柱,你写啥呢?”拴柱说:“写娘呢。”韩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写娘干啥,娘又不好看。”拴柱说:“娘好看。”韩婶眼圈就红了,转过身去,假装擦灶台。我看见了,心里发酸。这个家,虽然穷,可感情深。韩婶病成那样,还撑着给拴柱做饭、缝衣。韩大叔累死累活,就为了多挣几个工分。拴柱人小,可啥活都干,挑水、砍柴、喂猪,从不叫苦。他们互相撑着,把这穷日子过得有了点热乎气。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一月底就下了场大雪,把村子盖得严严实实。雪下了三天三夜,山路封了,队里的活也停了。我窝在队部里,守着个炭盆烤火,看书。书是从县里带来的,一本《作物栽培学》,一本《土壤肥料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炭盆里的炭是赵支书给的,说小周同志你一个人别冻着。我烤着火,看着窗外的大雪,心里想着韩家。他们家的房子漏风,墙上的裂缝能伸进手指头,这大雪天,不知道冷不冷。韩婶的病怕冷,这一冻,不知道犯不犯。
第四天雪停了,我踩着没膝的雪往韩家走。路上一脚深一脚浅,走了半个多钟头才到。推开院门,看见韩大叔正在扫雪,从屋门口扫出一条道,通到灶房和院门。他看见我,笑了,说:“小周同志,你咋来了,这大雪天的。”我说来看看你们。进了屋,看见韩婶坐在炕上,围着被子,脸色蜡黄。拴柱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红薯稀饭。韩婶看见我,说:“小周同志来了,快坐炕上暖和暖和。”我坐到炕沿上,摸她的手,冰凉。我说婶子你咋样,她说没事,老毛病,过几天就好了。
我摸了摸炕,不热。我说大叔,炕咋不热?韩大叔说,柴不够,省着烧。我心里一沉,说这哪行,韩婶病着,炕不热咋行。我跑回队部,把我那捆柴扛了过来,又找赵支书要了两捆玉米秸秆。赵支书问干啥,我说韩婶病着,炕不热。赵支书说,你等着,我又给你找了两捆。我扛着柴回到韩家,韩大叔说啥不让,说小周同志你也要烧炕。我说我年轻,抗冻,婶子病着,不能冻。韩大叔眼圈红了,说小周同志,你……你让我说啥好。我说大叔,啥也别说,烧火。
那天晚上我在韩家吃的饭。红薯稀饭,比平时稠了些,韩婶特意给我卧了个荷包蛋,我没推辞,吃了。吃完饭,我帮韩大叔烧炕,把灶膛烧得旺旺的,屋里暖和起来。韩婶坐在炕上,脸色好了些,说:“小周同志,你这人,心善。”我说婶子,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这不就是人心换人心嘛。韩婶笑了,说:“你这话,实在。”
那天晚上我回队部,走在雪地里,脚下咯吱咯吱响。月亮出来了,照得雪地一片银白。我抬头看天,满天的星星,亮晶晶的。我想,韩家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呢?可我又想,日子再难,他们也没放弃。韩婶病成那样,还想着给我卧荷包蛋。韩大叔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硬撑着种地。拴柱才十四,就知道帮家里干活。他们都在撑着,撑着这个家,撑着这份日子。那我呢?我能做啥?我想,我能做的,就是跟他们一起撑。哪怕只是多给几块钱,多扛几捆柴,多教拴柱认几个字,也是好的。
那年冬天,我在韩家吃了两个月的饭。每天三顿,从没断过。韩婶身体时好时坏,可每天都会撑着给我做饭。有时候是红薯稀饭,有时候是杂面面条,有时候是窝头。不管啥,我都吃,吃得干干净净。韩大叔有时候从地里回来,带一把野菜,韩婶就炒了,一家人就着吃。那野菜苦,可我觉得甜。
快过年的时候,我回了趟家,跟我娘说了韩家的事。我娘抹了半天泪,把家里攒的二十斤白面、五斤猪肉让我带上,又翻出一件我爹的旧棉袄,说:“给那个韩大哥穿,我看他比你还瘦。”我爹在旁边抽烟,没说话,可等我出门时,他叫住我,从兜里掏出十块钱,说:“给那个韩婶买点药。”我接过来,觉得那钱沉甸甸的。
我背着大包小包回了柳树沟。韩大叔看见白面和猪肉,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韩婶在灶房里偷偷哭了。拴柱围着猪肉转了好几圈,问:“周哥,这是肉?咱过年能吃肉?”我说能,管够。他乐得蹦了起来,破布鞋底都快蹦掉了。
那个年,韩家过了个肥年。大年三十,韩婶包了白面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煮了一大锅。韩大叔、韩婶、拴柱,加上我,四个人围坐在那张缺腿的方桌前,每人一大碗饺子。拴柱吃得满嘴流油,韩大叔喝了二两,脸红扑扑的,说:“小周同志,今年这个年,是俺家这几年过得最好的一个年。”我说大叔,往后会更好的。韩大叔叹了口气:“好不好的,也就这样了。我就盼着拴柱快点长大,能顶门立户,我就知足了。”韩婶没说话,只是往我碗里又拨了几个饺子。
吃完饺子,韩大叔从箱子里翻出一瓶红薯烧,说:“小周,咱爷俩喝一杯。”我平时不喝酒,可那天喝了。酒辣,呛得我直咳嗽。韩大叔笑了,说:“小周同志,你这酒量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高兴就行。韩婶在旁边纳鞋底,拴柱在炕上翻我的书,虽然不认识几个字,可翻得认真。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一夜。
开春后,我的蹲点期满,要回县里了。走的那天,韩大叔一家送我到村口。韩婶给我缝了双布鞋,鞋垫上绣着“平安”两个字。我说婶子你眼睛不好还绣这个,多费神。她说没事,你穿着,走路踏实。拴柱拉着我的手不放,说:“周哥,你还来吗?”我说来,一定来。韩大叔站在旁边,嘴里叼着旱烟袋,半天说了句:“小周同志,你是个好人。俺家没啥好东西,这双鞋你收着,别嫌弃。”我接过鞋,鼻子发酸,说:“大叔,婶子,你们回去吧,我走了。”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三个人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韩大叔个子矮,韩婶瘦,拴柱小,三个人的影子被朝阳拉得老长,投在黄土路上,像一棵大树上长出的三根枝杈。
我回到县里后,每个月都给韩家寄钱、寄粮票。不多,五块钱、十斤粮票,可我知道,对他们来说,那是雪中送炭。我还给赵支书写了信,问韩家的情况。赵支书回信说,韩婶的病还是那样,韩大叔身体还行,拴柱长高了,能帮着干活了。又说,队里今年试种了我寄回去的良种,收成比往年好,乡亲们都念着我的好。我看了信,心里暖乎乎的。
第二年秋天,我又申请下乡蹲点,还是去柳树沟。赵支书见到我,笑着说:“小周,你是真跟咱这穷地方有感情了。”我说是啊,这地方有我的亲人。赵支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说得好,咱这地方,就是你的第二个家。”
我去韩家,韩婶气色好了些,说吃了药,胸口不那么疼了。拴柱长高了一截,还是瘦,但精神头好多了。韩大叔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可看见我就笑。那天晚饭,韩婶做了面条,还炒了个鸡蛋。我没推辞,坐下来就吃。拴柱坐在我旁边,一边吃一边说:“周哥,我上学了。”我愣了一下,问:“啥时候的事?”韩大叔说:“开春就去了。赵支书帮忙,让他在村小插班。学费免了,就交点书本费。”我高兴得拍了拍拴柱的肩膀:“好好学,将来考大学。”拴柱咧嘴笑:“考大学是啥?”“就是去城里念书。”“那我考!”他眼睛亮亮的,“考上了,把我爹我娘也接去。”韩大叔和韩婶都笑了。那笑声在昏暗的土屋里回荡,比任何声音都好听。
那次蹲点,我在韩家住了三个月。白天跟社员一起下地干活,晚上回来教拴柱认字,帮韩大叔算工分,给韩婶念报纸。韩婶不识字,可爱听我念,说听你念报纸,就跟听戏似的。我念到县里又办了啥好事,她就说,那好啊,咱老百姓有盼头了。我念到哪儿遭了灾,她就叹气,说老天爷咋不睁眼。我说婶子,你心善。她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谁遭灾了不心疼。
有一回,我念到一篇关于农村医疗的文章,说国家要搞合作医疗,让农民看得起病。韩婶听了,眼睛亮了,说:“小周,这是真的?”我说是真的,报纸上登了。韩婶说:“那敢情好,要是早有这个,我家老二兴许就……”她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我合上报纸,不知道该说啥。韩大叔在旁边说:“过去的事了,别提了。”韩婶擦了擦眼睛,说:“不说了,不说了,现在有这政策,以后的人有福了。”
那三个月,我跟韩家吃了九十顿饭。每一顿,我都记得。红薯稀饭、杂面面条、窝头、咸菜、野菜。有时候有个鸡蛋,有时候有块豆腐,就是改善生活了。韩婶总是把最好的给我,我推不过,就吃,可吃的时候心里不好受。我知道,我吃的那一口,可能是他们省下来的。可我也知道,我要是不吃,他们心里更难受。所以我就吃,吃得干干净净,让他们高兴。
走的时候,韩婶又给我做了双鞋,这回鞋垫上绣的是“前程”两个字。我说婶子你咋知道这两个字,她不好意思地说:“拴柱教我的,说这两个字好。”我收下鞋,说:“婶子,等拴柱考上大学,我回来接你们去县里玩。”韩婶笑了,说:“好,婶子等着。”
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第三年秋天,我接到赵支书的信,说韩婶没了,心脏病,半夜走的,没受啥罪。我请了假,赶回柳树沟。韩大叔蹲在院里,像三年前我第一次见他那样,蹲在灶前烧火。只是这回,锅里煮的不是稀饭,是白水。拴柱长高了,瘦还是瘦,可眼神不一样了,沉稳了。他看见我,叫了声“周哥”,然后低下头,说:“我娘走了。”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出话。韩大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小周,你婶子临走前还念叨你,说小周同志咋还不来,我还想给他做双鞋呢。”我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我从包里掏出那双绣着“前程”的布鞋,说:“大叔,婶子上回给我做的鞋,我还没穿坏呢。”韩大叔接过鞋,摸了摸鞋垫上的字,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
那天晚上,我和韩大叔、拴柱坐在堂屋里,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一明一灭,照着我们三个人的脸。过了好久,韩大叔开口了:“小周,你婶子走了,我这日子还得过。拴柱还得念书,我还得种地。你放心,我撑得住。”我说:“大叔,有啥难处你跟我说。”他摆摆手:“没啥难处。你婶子在的时候,最难的日子都过了。现在拴柱大了,能帮我干活了,日子只会越来越好。”拴柱在旁边点头:“周哥,你放心,我好好念书,考大学,把我爹接城里去。”我看着他瘦削的脸,心里又酸又暖。这个十四岁就没了娘的孩子,比很多大人都懂事。
韩婶的后事办得简单,队里出了口棺材,赵支书领着社员挖了坑,葬在村后的山坡上。坟前立了块木牌,写着“韩门张氏之墓”。韩大叔在坟前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拴柱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娘,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堆黄土,想起韩婶那张枯瘦的脸,想起她给我卧的荷包蛋,想起她连夜给我缝的夹袄,想起她说的“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眼泪止不住地流。赵支书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周,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难过。韩婶这人,一辈子苦,可走的时候没受罪,也算是福报了。”
韩婶走了以后,我还是每个月给韩家寄钱。韩大叔不要,说现在日子好过了,不用了。我说大叔,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拴柱念书用的。他才勉强收下。拴柱念书用功,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韩大叔每次给我写信,都说拴柱又考了第一,字里行间透着骄傲。我回信说,让拴柱好好念,将来考大学,学费我帮着凑。韩大叔回信说,小周,你已经帮得够多了,不能再让你破费。我说大叔,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再后来,拴柱真的考上了大学,省城的农学院。消息传来那天,我专门请了假,买了肉和酒,去了柳树沟。韩大叔在院里摆了个小桌,炒了几个菜,我们三个人围坐着,像当年一样。韩大叔喝了酒,脸红扑扑的,说:“小周,你婶子要是能看到这一天,该多高兴。”拴柱说:“爹,我娘看得到的。”韩大叔点点头,抹了把眼睛,端起酒杯:“来,小周,咱爷俩干一个。”我端起杯,跟他碰了。那酒还是辣得呛嗓子,可我喝出了甜味。
那年秋天,我站在韩家院门口,看着金黄的玉米挂满屋檐,看着院墙上的豁口修好了,看着灶房里的锅冒着热气。韩大叔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拴柱在旁边劈柴。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我想起七年前,我第一次来韩家,那顿让我心情沉重的早饭。想起那盆清汤寡水的稀饭,那碟腌萝卜条,那两个黑乎乎的窝头。想起韩婶那张枯瘦的脸,想起拴柱那双直勾勾的眼睛。
七年了。韩婶走了,拴柱长大了,韩大叔老了。可韩家还在,日子还在过。那些艰难的日子,那些眼泪,那些沉默,那些咬牙撑住的时刻,都过去了。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平凡生活的本质。不是大富大贵,不是轰轰烈烈,就是一家人围坐在一张桌前,不管吃的是稀饭还是饺子,只要人还在,心还齐,日子就能过下去。
我也明白了什么叫爱与包容。韩大叔包容了韩婶的病,包容了老二的早逝,包容了生活的所有不公。韩婶包容了贫穷,包容了病痛,包容了命运给她的一切。拴柱包容了失去,包容了匮乏,包容了本该无忧无虑却不得不早熟的童年。而我,包容了自己的无力,包容了那些我无法改变的,接受了那些我能改变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韩婶坐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白面面条,卧着荷包蛋。她回过头,冲我笑,说:“小周同志,来吃饭了。”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我坐起来,看见床头那双绣着“前程”的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可针脚还在,细密密的,像韩婶那颗细致的心。我穿上鞋,走到窗前。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我推开窗,秋风吹进来,带着玉米的香味。
我想,日子就是这样吧。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人哭了,有人笑了。可不管怎样,天总会亮,日子总要过。而我们能做的,就是穿着那双绣着“平安”或“前程”的布鞋,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可只要走着,就有希望。就像韩大叔说的,最难的日子都过了,往后只会越来越好。我信。
从那以后,每年秋天,我都会回柳树沟。韩大叔越来越老,拴柱大学毕业在县里工作,结了婚,生了娃。韩家的土坯房翻修了,院墙也重新垒了。可灶还是那口灶,锅还是那口锅,韩婶的遗像挂在堂屋正中,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每次吃饭,韩大叔都会先给韩婶盛一碗,放在遗像前。然后我们坐下,喝酒,吃菜,说些家常话。韩大叔说:“你婶子爱吃面条,你给她夹一筷子。”我就站起来,给韩婶碗里夹一筷子面条。那碗面条冒着热气,像是在说,我还在呢。是啊,韩婶还在。在这个家里,在韩大叔的心里,在拴柱的血脉里,在我那双磨薄了的布鞋里。她从未离开。
而我,也从那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变成了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我娶了妻,生了子,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可我总记得韩家那顿早饭,记得那盆稀饭、那碟咸菜、那两个黑窝头。记得韩婶那句“乡下人家,没啥好东西,小周同志别嫌弃”。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差的一顿饭,可也是最好的一顿饭。它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贫穷,什么是真正的坚韧,什么是真正的爱。
如今我儿子也上了大学。有一次他问我:“爸,你年轻时候下乡,苦不苦?”我说苦,可也值。他问值在哪儿。我说,值在你认识了另一种人生,知道了日子可以过得那么难,可人还可以活得那么有劲儿。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没再解释。有些事,得自己经历过,才知道。就像那顿让我心情沉重的早饭,只有坐在那张缺腿的方桌前,端起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稀饭,你才知道,什么叫生活。而我,很庆幸,我坐过那张桌,端过那碗饭。更庆幸的是,那张桌还在,那碗饭还在。只是碗里的稀饭,变成了饺子。桌上坐着的人,多了几个。
韩婶,你看见了吗?咱家,越来越好了。
拴柱后来当了县农业局的副局长,主抓良种推广。他常跟我说,周哥,咱这地方,不能再靠天吃饭了。他带着技术员跑遍了全县的乡镇,推广杂交玉米、地膜覆盖、配方施肥。有一年大旱,别的地方减产三成,柳树沟因为用了他的法子,反倒增产了一成。赵支书那时候已经退了,可逢人就说,拴柱这孩子,有出息,是咱柳树沟的骄傲。韩大叔更不用说,八十多岁的人了,耳背眼花的,可一听人夸拴柱,就咧嘴笑,露出那几颗剩牙。
有一年清明,我跟拴柱去给他娘上坟。坟头的柏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绿油油的。拴柱蹲在坟前,摆上供品,点了香,说:“娘,我来看你了。我现在管着全县的种子,你放心,咱这地方,再也不缺粮了。”他又说:“娘,我爹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两碗面条。你孙子考上大学了,学的是农业,跟你儿子一样。”他顿了顿,又说:“娘,周哥也来了。他每年都来。”我站在旁边,看着那炷香慢慢烧,青烟袅袅升起,飘向天空。我想起韩婶那张枯瘦的脸,想起她给我卧的荷包蛋,想起她说的“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蹲下来,给韩婶磕了个头,说:“婶子,你放心,韩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从坟上回来,韩大叔坐在院里的枣树下晒太阳。枣树是韩婶活着的时候种的,如今已经碗口粗了,秋天结一树红枣,甜得很。韩大叔看见我,说:“小周来了。”我说来了。他说:“你婶子托梦给我,说那边挺好,让咱别惦记。”我说那就好。他说:“小周,你说这人一辈子,图个啥?”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他点点头,说:“对,心安。你婶子活着的时候,虽然穷,可心里踏实。她常说,咱穷是穷,可没亏过人,没亏过心。”我说是啊,婶子一辈子,没亏过人,没亏过心。
那天中午,拴柱媳妇做了面条,猪肉白菜卤。韩大叔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拴柱说,爹,你少吃点,不好消化。韩大叔说,今天高兴。吃完饭,韩大叔坐在门槛上打盹,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拴柱在旁边跟我说,他打算在村里建个农业合作社,把乡亲们的土地集中起来,统一种、统一收,年底分红。我说好,这法子好。他说,周哥,你说咱这地方,以后能富起来吗?我说能,只要人还在,心还齐,日子就能过下去。他笑了,说:“周哥,你这话,我记着了。”
我走的时候,韩大叔非要送我到村口。他拄着根棍子,走得慢,我扶着他。到了老槐树下,他站住了,说:“小周,下回别来了,路远,你岁数也不小了。”我说大叔,我走得动。他说:“你婶子在的时候,常说小周同志是咱家的贵人。我说啥贵人,就是缘分。”我说对,缘分。他说:“小周,你说这缘分,咋就这么深呢?”我说,可能是那顿早饭吧。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顿早饭,你婶子念叨了一辈子。她说,小周同志不嫌弃咱家,是个实诚人。”我也笑了,说:“婶子做的红薯稀饭,甜。”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我知道,韩大叔还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我。就像当年,韩婶、韩大叔、拴柱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我。那棵老槐树,年年长新叶,年年落旧叶,可它一直在那儿。就像韩家,就像柳树沟,就像那些平凡的日子,一直在那儿。
我回到县里,把那双绣着“前程”的布鞋收在柜子里,舍不得穿。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可针脚还在,细密密的,像韩婶那颗细致的心。有时候我拿出来看看,就想起韩婶坐在灶前烧火的样子,想起她给我卧荷包蛋的样子,想起她连夜给我缝夹袄的样子。那些日子,虽然穷,可暖。暖得让人一辈子忘不了。
去年,我退休了。儿子让我去城里住,我没去。我说我在县里住惯了,哪儿也不想去。其实我是舍不得。舍不得这个县城,舍不得柳树沟,舍不得韩大叔,舍不得那棵老槐树。我常一个人坐车去柳树沟,看看韩大叔,看看拴柱,看看韩婶的坟。韩大叔已经九十多了,耳背得厉害,可看见我还是笑,说:“小周来了。”我说来了。他就拉着我的手,说些陈年旧事。说他年轻的时候,说他跟韩婶结婚的时候,说韩婶生老大老二的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说:“小周,我想你婶子了。”我说大叔,婶子在那边挺好的。他说:“我知道,可我还是想。”
有一次,我带着我孙子去柳树沟。孙子八岁,看见韩大叔家的土坯房,说:“爷爷,这房子好破。”我说是啊,可这房子里住过好人。他问:“啥好人?”我说:“一个叫韩婶的奶奶,她给我做过红薯稀饭,给我卧过荷包蛋,给我缝过鞋。她穷,可她心好。”孙子似懂非懂,说:“那我长大了,也做好人。”我说好,做好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韩婶坐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白面面条,卧着荷包蛋。她回过头,冲我笑,说:“小周同志,来吃饭了。”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我坐起来,看见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我想起一九七三年秋天,我第一次去韩家,那顿让我心情沉重的早饭。想起那盆清汤寡水的稀饭,那碟腌萝卜条,那两个黑乎乎的窝头。想起韩婶那张枯瘦的脸,想起拴柱那双直勾勾的眼睛。想起韩大叔说的“乡下人家,没啥好东西,小周同志别嫌弃”。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差的一顿饭,可也是最好的一顿饭。
它让我明白了,日子可以过得那么难,可人还可以活得那么有劲儿。它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平凡生活的本质。不是大富大贵,不是轰轰烈烈,就是一家人围坐在一张桌前,不管吃的是稀饭还是饺子,只要人还在,心还齐,日子就能过下去。它让我明白了,什么叫爱与包容。韩大叔包容了韩婶的病,包容了老二的早逝,包容了生活的所有不公。韩婶包容了贫穷,包容了病痛,包容了命运给她的一切。拴柱包容了失去,包容了匮乏,包容了本该无忧无虑却不得不早熟的童年。而我,包容了自己的无力,包容了那些我无法改变的,接受了那些我能改变的。
如今我也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我总觉得,我还是那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背着铺盖卷,走在去柳树沟的山路上。路两边是金黄的玉米地,风一吹,沙沙响。前面是那个小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有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院门口,冲我笑,说:“小周同志,来吃饭了。”
那顿饭,我吃了一辈子。还没吃完。
韩婶,你看见了吗?咱家,越来越好了。咱这地方,越来越好了。咱这日子,越来越好了。你放心,我记着呢。记着那顿早饭,记着那盆稀饭,记着那碟咸菜,记着那两个黑窝头。记着你的笑,记着你的话,记着你的心。记着这平凡的日子里,那些不平凡的爱。
我穿着你做的鞋,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可只要走着,就有希望。就像韩大叔说的,最难的日子都过了,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我信。我一直信。
韩婶走后的第三个秋天,我做了个决定。
那天在县农业局的办公室里,我翻着各公社报上来的秋收简报,忽然看到梨花公社的数据,心里咯噔一下。柳树沟大队的粮食产量比去年又降了一成,人均口粮不到三百斤。我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然后去找局长,说我想申请长期驻点梨花公社,不是蹲点三个月,是扎下去,至少三年。
局长姓马,五十多岁,抗美援朝下来的转业干部,腿上还有弹片,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听了我的申请,沉默了半天,从抽屉里摸出烟点上,说:“小周,你在局里干得好好的,下去干啥?蹲点一年两年是锻炼,蹲一辈子就是牺牲了。”
我说局长,我不是牺牲,我是觉得那儿需要人。我在柳树沟蹲了两年,知道那儿的地为啥不打粮,知道那儿的人为啥穷。种子不行,技术不行,路不通,水不够。可那些人都好,都肯干,只要有人帮一把,就能翻身。
马局长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说:“你这个人,我了解。认准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行,我批了。不过有个条件,你下去是驻社干部,编制还在局里,工资照发,但补贴少一半。你愿意吗?”
我说愿意。
他看了我一眼,说:“还有一个条件,每年给我写一份调查报告,实实在在的,别光写成绩,问题也要写。我要知道农村到底啥样,好给上面反映。”
我说行。
就这样,一九七六年冬天,我背着铺盖卷,第二次来到了梨花公社。这回不是蹲点,是扎根。公社给我安排了一间宿舍,在公社大院后面,一间土坯房,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比队部那间还小,可我不在乎。我把铺盖卷往床上一放,把从县里带来的几本书往桌上一摆,就算安了家。
第二天我就去了柳树沟。韩大叔在院里劈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扔下斧子,走过来,上下打量我,说:“小周,你咋又来了?”我说大叔,这回我不走了。他问啥意思,我说我调到公社了,以后就在这儿工作。他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你婶子要是知道,该高兴了。”
我去韩婶坟上看了看,烧了刀纸,磕了头。坟头的柏树又长高了,绿油油的。我蹲在坟前,说:“婶子,我回来了,这回不走了。你放心,韩家的事,我管到底。”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得柏树叶子沙沙响,像是韩婶在应我。
拴柱那年十七了,在县里念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他听说我调回来了,专门从县里跑回来,见了我,眼睛红红的,说:“周哥,你真不走了?”我说真不走了。他说那好,我毕业了也回来,跟你一起干。我说你先好好念书,考大学,学本事。他说我学农,跟你一样。我笑了,说好,咱爷俩一起干。
驻社的日子,比蹲点忙多了。全公社八个大队,三十多个生产队,我骑着自行车挨个跑。那辆自行车是公社的,永久牌,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我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带着个军用水壶,揣两个窝头,到地里跟社员一起干活。中午在地头歇晌,就跟队长、老农聊天,问他们今年种了啥,收了多少,有啥难处。晚上回到公社,点上煤油灯,把白天记的东西整理成笔记。那段时间,我写了满满三大本,密密麻麻的,比我在农校学的还扎实。
我发现,梨花公社的问题,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地不少,人均两亩多,可都是山坡地,土层薄,不保水,不保肥。种子是老品种,玉米是黄马牙,小麦是红秃头,产量低,还容易倒伏。化肥几乎没有,全靠农家肥,可猪少牛少,肥也少。水利就更别提了,全公社只有两条水渠,还是土渠,渗漏严重,浇不了几亩地。路也不通,收了粮运不出去,想买的东西运不进来。
可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人。年轻人都想往外跑,当兵的当兵,招工的招工,剩下老的老小的小,地里干活的全是四五十岁往上的。有一回我在杨家沟,看见一个老头扶着犁,后面跟着个十来岁的孙子撒种。老头七十了,腰弯得跟虾米似的,犁一会儿就喘半天。我问队长,年轻人都去哪儿了?队长说,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我说那地咋办?队长说,种呗,种多少算多少,总比荒了强。
我把这些写在调查报告里,寄给马局长。马局长看了,给我回了封信,说小周,你写得实在,我看了心里不好受。可这是全国的问题,不是咱一个县的问题。你先别急,慢慢来,能做一点是一点。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农村到底啥样。
转过年来,开春播种的时候,我干了件大事。我从县种子站弄了三百斤杂交玉米种,是农科院新培育的,叫“中单二号”,据说产量比老品种高一倍。种子站站长是我农校的同学,姓李,叫李志远,跟我关系好。我找他磨了半天,他说种子有是有,可分配完了,就剩这点,本来是留着做试验的。我说你就给我吧,我保证种出个样来。他拗不过我,说行,你拿去,可要是种砸了,你负责。我说我负责。
我把种子拉到柳树沟,找到赵支书。赵支书看了,说小周,这能行吗?老辈子种的都是黄马牙,这新品种,万一不适应咋办?我说赵支书,我在农校学的就是这个,这品种我在试验田里种过,能行。赵支书犹豫了半天,说要不先试种一块?我说对,就试种一块。
我选了韩大叔家那块地。那块地在村东头,两亩多,向阳,土质还算厚。韩大叔听说我要在他家地里试种新品种,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说小周,你说了算,你种啥我种啥。我说大叔,万一减产了,你可别怪我。他说怪啥,你还能害我?
播种那天,我亲自下地,教韩大叔怎么留行距,怎么下种,怎么覆土。韩大叔学得认真,拴柱也从县里赶回来帮忙。爷仨在地里忙了两天,把两亩多地全种上了“中单二号”。种完了,我在地头立了块木牌,写上“杂交玉米试验田”,还写了我的名字和日期。
那几个月,我往韩大叔地里跑得最勤。出苗了,我去看,苗齐苗壮,比旁边的黄马牙高出一截。拔节了,我去看,秆子粗壮,叶子墨绿。抽穗了,我去看,穗大粒饱。韩大叔高兴得合不拢嘴,说小周,这新品种,看着就不一样。我说大叔,等着收吧。
秋收的时候,公社组织各大队来观摩。赵支书领着人来了,杨家沟的杨支书来了,李家坪的李支书也来了。我拿尺子量,拿秤称,现场测产。两亩零三分地,收了玉米一千八百斤,平均亩产七百八十斤。旁边韩大叔家另一块地种的老品种,亩产不到三百斤。
在场的人都傻了眼。杨支书蹲在地头,掰着个玉米棒子看了半天,说:“小周,这玩意儿,明年给我也弄点种。”李支书说:“我也要。”赵支书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小周同志,你这一炮,打响了。”
韩大叔站在旁边,嘿嘿笑,说:“我信小周,没错。”
那年冬天,我把“中单二号”的推广计划报给了公社。公社开会研究,决定在全社推广两千亩。种子不够,我又去找李志远,他说这回真没了,你得找省农科院。我写信给省农科院,人家给我回了信,说种子有,但要提前订。我又跑县农业局,找马局长批了指标,从省里调了五千斤种子。
第二年,梨花公社大面积种上了杂交玉米。我天天泡在地里,教社员怎么种,怎么管,怎么防虫。拴柱那会儿已经考上省农学院了,暑假回来,跟着我一起跑。他学的是农学,理论比我扎实,又肯吃苦,社员们都喜欢他。有人说,韩老三家的娃,出息了,跟小周同志一样,是咱农民的贴心人。
秋收的时候,全公社玉米平均亩产五百二十斤,比往年翻了一番。交完公粮,家家户户的囤子都满了。韩大叔那年收了三千多斤玉米,留足口粮,还卖了一千多斤,换了钱,买了头小猪崽。他站在院里,看着满囤的玉米,说:“小周,你婶子要是能看到这些粮,该多高兴。”我说婶子看得到的。
那几年,我带着公社的技术员,不光推广良种,还推广地膜覆盖、配方施肥、病虫害综合防治。梨花公社的粮食产量年年往上走,从全公社人均口粮不足三百斤,到一九八零年,人均超过五百斤,不仅够吃,还有余粮卖给国家。赵支书每次见到我,都说:“小周,你是咱梨花公社的功臣。”我说赵支书,我不是功臣,我就是个技术员,干了我该干的。
可我知道,光有粮还不够。人不能光吃饱,还得有钱花。梨花公社的社员,除了种粮,没别的来钱路。我想了想,跟公社书记商量,能不能发展点副业。公社书记姓张,是个务实的人,他说小周,你有啥想法?我说咱这地方,山坡地多,种粮不是优势,可以种果树。苹果、梨、枣,都行。张书记说,那玩意儿能行?我说我在农校学过,咱这气候、土壤,适合种苹果。他说那得多少年才能见效益?我说三五年。他说,三五年,社员等得了吗?我说,等不了也得等,总不能光靠种粮,一辈子受穷。
我带着人去了趟省农科院果树研究所,引进了五百棵苹果苗,在柳树沟和杨家沟试种。韩大叔把自家的山坡地拿出来,种了两亩苹果。我说大叔,这苹果三五年才能挂果,这几年没收益。他说没事,我有粮吃,不差这点。我说万一失败了呢?他说失败就失败了,大不了砍了当柴烧。
苹果苗种下去,我天天去看,浇水、施肥、剪枝、防虫。韩大叔比我还上心,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果园转一圈。有一回,一棵苗让羊啃了,他心疼得不行,蹲在地头抽了半宿烟。后来他干脆在地头搭了个草棚,晚上就睡在那儿,看着果园。
第三年,苹果树开花了,满树粉白,好看得很。韩大叔站在树下,笑得合不拢嘴,说:“小周,这花真好看,你婶子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我说婶子看得到的。他说:“对,她看得到,她在天上看着呢。”
第五年,苹果挂果了。头一年挂果,结得不多,可个头大,颜色红,咬一口,脆甜。韩大叔摘了一篮子,先给韩婶坟上供了三个,然后拎着篮子挨家挨户送。送到赵支书家,赵支书咬了一口,说:“韩老三,你这苹果,比县里卖的都好吃。”韩大叔说:“那是小周弄的苗,我哪会种。”赵支书说:“苗是小周弄的,可地是你种的,你俩,都有功。”
后来,梨花公社的苹果出了名,县里的供销社上门收购,一斤三毛钱,比种粮强多了。韩大叔那两亩果园,一年能卖两千多块,加上种粮的钱,一年收入三千多。他盖了三间新瓦房,买了台电视机,成了村里第一个买电视的人。每天晚上,院里坐满了人,看电视,唠嗑,热闹得很。韩大叔坐在人群中间,抽着旱烟,笑眯眯的,说:“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一九八三年,拴柱大学毕业,分到了县农业局,跟我当年一样。他回来那天,穿着白衬衫,蓝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干部了。韩大叔看着儿子,眼圈红了,说:“你娘要是能看到你穿这身衣裳,该多高兴。”拴柱说:“爹,我娘看得到的。”韩大叔点点头,说:“对,看得到。”
拴柱在县里干了两年,主动申请回梨花公社,当农技站站长。他说,周哥,我跟你一样,想扎在基层。我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我说基层苦。他说苦怕啥,我从小吃苦长大的。我说那行,咱爷俩一起干。
拴柱回来那年,我三十五了,在梨花公社已经蹲了七年。七年里,我成了家,媳妇是公社小学的老师,姓林,叫林秀芝,也是县里下来的知青,比我小五岁。我们结婚的时候,韩大叔是证婚人,赵支书是司仪,公社张书记讲了话。婚礼在公社食堂办的,摆了八桌,每桌八个菜,有鱼有肉,还有韩大叔送的苹果。韩大叔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小周,你婶子要是能看到你结婚,该多高兴。”我说婶子看得到的。他说:“对,看得到,她在天上看着呢。”
第二年,我儿子出生了,取名周念韩。秀芝问,为啥叫念韩?我说,念着一个叫韩婶的人。她问,韩婶是谁?我把韩婶的事跟她说了。她听了,抹了半天泪,说:“这名字好,就叫他念韩。”
念韩满月那天,韩大叔提着一篮子鸡蛋来看。他抱着念韩,看了半天,说:“像你,小周,眉眼像你。”我说像秀芝。他说:“像秀芝好,秀芝俊。”他逗念韩,念韩笑了,他也笑了,说:“小周,你这辈子,值了。”我说大叔,你也是。他说:“我?我算啥?”我说,你养了个好儿子,种了满囤的粮,还有满园的苹果,咋不值?他想了想,说:“那倒是。”
可日子不会一直顺。
一九八五年,赵支书得了病,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医生说没办法了,回家养着吧。我听说消息,赶回柳树沟。赵支书躺在炕上,瘦得脱了相,可看见我,还是笑了,说:“小周,你来了。”我说来了。他说:“小周,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我说值,你领着大伙分田到户,领着大伙修水渠,领着大伙种良种,咋不值?他说:“可我总觉得,有些事没干完。水渠还没修完,路还没修通,果园才刚起步……”我说赵支书,你放心,没干完的事,我接着干。他拉着我的手,说:“小周,你是个好人。我走了以后,你帮衬着点村里。”我说你放心,我一定。
赵支书是那年冬天走的。出殡那天,全大队的人都去了,队伍排了半里地。韩大叔走在前面,我扶着他的胳膊。他一边走一边哭,说:“老赵啊,你咋就走了呢?你走了,咱柳树沟谁来管啊?”我攥紧他的胳膊,说:“大叔,有我呢。”
赵支书走了以后,大队改选了支书,选了刘会计。刘会计叫刘志文,四十多岁,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找到我,说:“小周同志,我干支书,心里没底,你得帮我。”我说刘支书,你放心,我帮你。他说:“你说咱下一步干啥?”我说,修路。他说修路?我说对,要想富,先修路。咱这地方,收了粮运不出去,种了果子也运不出去,不修路,啥都白搭。他说,修路得要钱。我说我去县里跑。
那半年,我跑县里跑公社,写报告,打申请,找领导。马局长已经退休了,新局长姓陈,四十来岁,年轻人,有魄力。我找他汇报,说梨花公社想修路,缺资金。他问,缺多少?我说,预算三万。他说,县里给你一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我说行。
我又找公社张书记,张书记说,公社给你五千,再多了没有。我说五千也行。剩下的,我去找各大队凑,去找县里各部门要。跑了三个月,凑了两万五,还差五千。正发愁呢,韩大叔来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一沓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毛票,还有钢镚,凑起来一千多。他说:“小周,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你拿去修路。”我说大叔,这是你的养老钱。他说:“养老?我养啥老?我有吃有喝,要钱干啥?你拿去,修路要紧。”我说不行,这钱我不能要。他急了,说:“小周,你是不是嫌少?”我说不是,大叔,这钱是你的血汗钱。他说:“我的血汗钱,我愿意花在修路上。你婶子要是活着,她也愿意。”
我收下了,鼻子发酸。韩大叔开了头,村里人跟着凑,你五十,我一百,拴柱把一个月工资全捐了。凑到最后,三万还多出两千。路修了三个月,从公社到柳树沟,十里路,铺了石子,压了柏油,平平整整的。通车那天,韩大叔站在路边,看着汽车开过去,说:“小周,这路,真平。”我说大叔,以后你种的苹果,能直接拉到县里卖了。他说:“好,好,你婶子要是能看到这路,该多高兴。”我说婶子看得到的。
路通了以后,梨花公社的苹果、梨、红枣,都能运出去了。县里的贩子开着车上门收,价钱比往年高了两成。韩大叔那两亩果园,一年能卖三千多。他盖了新房,给拴柱娶了媳妇,还在院里打了口井,安了压水机。他说:“小周,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可就在日子好起来的时候,韩大叔病了。
那年冬天,韩大叔感冒了,咳嗽,发烧,在公社卫生院拿了点药,吃了几天不见好。我把他送到县医院,一查,肺炎。医生说,年纪大了,免疫力差,得住院。我给他办了住院手续,垫了医药费。他躺在病床上,说:“小周,我没事,你忙你的去。”我说大叔,我没事,我陪你。他说:“你媳妇孩子还在家呢。”我说秀芝知道,她让我陪你。
住了半个月院,韩大叔出院了。身体不如从前了,走路得拄棍,耳朵也背了,跟他说话得大声喊。可他精神还好,每天还是去果园转一圈,看看树,看看果子。我说大叔,你歇着,果园的事我来。他说:“我不累,我就是看看,看看就踏实。”
那年春节,我把韩大叔接到公社,跟我们一起过年。秀芝做了八个菜,有鸡有鱼有肉,还包了饺子。韩大叔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菜,说:“小周,这日子,真好。”我说大叔,以后年年都这么好。他说:“年年?我还能活几年?”我说大叔,你身体好着呢。他笑了笑,说:“小周,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要是走了,你把我埋在你婶子旁边。”我说大叔,你说啥呢。他说:“你听我说完。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种了点地,养了个娃。可我觉得,值了。你婶子跟着我,没享过福,我对不起她。我死了,去那边陪她,跟她说说话。”我眼圈红了,说:“大叔,你别说了。”他说:“好,不说了,吃饭。”
那年春天,韩大叔又病了。这回是心脏,老毛病。在县医院住了几天,医生说,年纪大了,器官都老化了,没办法。我把他接回柳树沟,拴柱也从县里赶回来。韩大叔躺在炕上,拉着我和拴柱的手,说:“拴柱,你周哥是咱家的恩人,你一辈子不能忘。”拴柱哭着说:“爹,我知道。”他又说:“小周,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认识了你。”我说大叔,是我最对的事,是认识了你和婶子。他笑了,说:“你婶子要是听到你这话,该高兴了。”
那天晚上,韩大叔走了。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拴柱趴在炕前,哭得说不出话。我站在旁边,看着韩大叔那张平静的脸,想起我第一次见他,他蹲在灶前烧火,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说:“哦,是小周同志吧?”想起他给我蒸窝头,想起他拉着我喝红薯烧,想起他在地里种玉米,想起他在果园里搭草棚,想起他凑钱修路,想起他说“你婶子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韩大叔的后事,办得简单,跟他的人一样。葬在韩婶旁边,两座坟挨着,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个烧火,一个做饭。拴柱在坟前立了块石碑,刻着“韩门韩公之墓”,旁边是“韩门张氏之墓”。我蹲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大叔,婶子,你们放心,韩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拴柱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这辈子,管到底。”
韩大叔走了以后,我常去柳树沟。去看看那两座坟,去看看那个院子,去看看那片果园。果园里的苹果树已经长到碗口粗了,春天开一树花,秋天结一树果。我站在树下,想起韩大叔蹲在地头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失败就失败了,大不了砍了当柴烧”。我笑了,眼泪却下来了。
拴柱后来当了县农业局局长,干了十年,把全县的农业搞上去了。他常跟我说,周哥,我爹要是能看到现在这样,该多高兴。我说你爹看得到的,你娘也看得到的。他说,周哥,你说这人死了,真能看见吗?我说,能。他说,你咋知道?我说,因为我每次去你爹娘坟上,都觉得他们在跟我说话。他说,说啥?我说,说“小周,好好干”。
我退休那年,五十八岁。在梨花公社干了二十三年,从二十二岁到四十五岁,又从四十五岁到五十八岁,大半辈子都扔在那片黄土坡上了。退休的时候,县里给我开了个欢送会,陈局长——当年的小陈,现在也快退了——说,老周,你是咱县农业系统的老黄牛,一辈子扎在基层,不容易。我说,没啥不容易的,我就是干了点该干的。
退休后,我搬回了柳树沟。村里给我划了块宅基地,我盖了三间房,一个小院。院里种了棵枣树,是韩婶当年种的那棵枣树的枝子扦插的,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春天开一树碎花,秋天结一树红枣,甜得很。我每天早上起来,扫扫院子,浇浇树,然后去韩大叔和韩婶坟上转一圈。坟头的柏树已经长到三丈高了,郁郁葱葱的。我坐在坟前,跟他们说说话,说村里的事,说县里的事,说拴柱的事,说我孙子的事。说完了,就回去。
秀芝也跟着我搬回来了。她说,你在这儿待了一辈子,我也跟你在这儿待一辈子。她在院里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清闲。儿子念韩在省城工作,逢年过节回来,带着媳妇孩子。孙子叫周忆韩,今年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他问我,爷爷,为啥我叫忆韩?我说,忆着一个叫韩婶的奶奶,一个叫韩大叔的爷爷。他问,他们是谁?我说,他们是好人。他问,啥是好人?我说,好人就是,自己穷,还想着别人;自己苦,还笑着过日子;自己没文化,还供孩子念书。他似懂非懂,说,那我长大了也做好人。我说好,做好人。
去年秋天,忆韩放暑假,来村里住。我带他去韩大叔的果园,摘苹果。苹果树已经老了些,可还是结满了果,红彤彤的,压弯了枝头。忆韩摘了一个,咬了一口,说,爷爷,这苹果真甜。我说,这是你韩爷爷种的树。他问,韩爷爷呢?我说,韩爷爷不在了。他问,去哪儿了?我说,去天上了。他抬头看天,说,天上?我说,对,天上。他问,那他能看见咱们吗?我说,能。他问,那他能看见我吃苹果吗?我说,能。他笑了,说,那我多吃几个。我说,好,多吃几个。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里的枣树下,看着满天的星星。忆韩坐在我旁边,问,爷爷,你年轻的时候,是啥样?我说,爷爷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啥也不懂。他说,那你咋懂的?我说,是韩爷爷和韩奶奶教的。他问,他们教你啥了?我说,他们教爷爷,日子再难,也得过。人再穷,也得有骨气。他们教爷爷,人心换人心,你对别人好,别人就对你好。他们教爷爷,平凡的日子,就是最大的福气。他问,啥是平凡?我说,平凡就是,一家人围在一张桌上吃饭,不管吃的是稀饭还是饺子,只要人还在,心还齐,日子就能过下去。
他想了想,说,爷爷,我懂了。我说,你懂啥了?他说,平凡就是,你跟我,跟奶奶,跟爸爸,跟妈妈,在一起。我说,对,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九七三年秋天,我第一次去韩家,那顿让我心情沉重的早饭。梦见那盆清汤寡水的稀饭,那碟腌萝卜条,那两个黑乎乎的窝头。梦见韩婶那张枯瘦的脸,梦见拴柱那双直勾勾的眼睛。梦见韩大叔蹲在灶前烧火,抬起头,说:“哦,是小周同志吧?”梦见韩婶回过头,冲我笑,说:“小周同志,来吃饭了。”梦见韩大叔站在老槐树下,说:“小周,你是个好人。”梦见韩婶坐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白面面条,卧着荷包蛋。梦见他们俩站在果园里,看着满树的苹果,说:“小周,这日子,真好。”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我坐起来,看见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我穿上鞋,走到窗前。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我推开窗,秋风吹进来,带着苹果的香味。我回头看了看床头那双绣着“前程”的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可针脚还在,细密密的,像韩婶那颗细致的心。
我想,日子就是这样吧。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人哭了,有人笑了。可不管怎样,天总会亮,日子总要过。而我们能做的,就是穿着那双绣着“平安”或“前程”的布鞋,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可只要走着,就有希望。就像韩大叔说的,最难的日子都过了,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我信。我一直信。
韩婶,你看见了吗?咱家,越来越好了。咱这地方,越来越好了。咱这日子,越来越好了。你放心,我记着呢。记着那顿早饭,记着那盆稀饭,记着那碟咸菜,记着那两个黑窝头。记着你的笑,记着你的话,记着你的心。记着这平凡的日子里,那些不平凡的爱。
我穿着你做的鞋,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可只要走着,就有希望。
那年秋天,忆韩开学前,我带他去了趟韩大叔和韩婶的坟上。坟头的柏树又高了些,叶子绿得发亮。我让忆韩在坟前鞠了三个躬,说:“忆韩,这是韩爷爷和韩奶奶。你记住,咱家的日子,是从这顿早饭开始的。”忆韩问:“啥早饭?”我说:“一顿红薯稀饭,一碟腌萝卜,两个黑窝头。”他问:“好吃吗?”我说:“不好吃。可那是韩奶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他想了想,说:“爷爷,我懂了。他们穷,可他们心好。”我说:“对,他们穷,可他们心好。”
那天从坟上回来,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忆韩问:“爷爷,这树多少年了?”我说:“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它就这么粗了。”他摸了摸树干,说:“它比韩爷爷还老吗?”我说:“比韩爷爷老。”他说:“那它记得韩爷爷吗?”我说:“记得。它记得韩爷爷在这儿送过我,记得韩奶奶在这儿等过我,记得你爸爸在这儿长大,记得你爷爷我,从年轻走到老。”他说:“那它也记得我吗?”我说:“记得。你以后常来,它就记得你了。”
忆韩笑了,说:“那我以后常来。”我说:“好,常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里的枣树下,看着忆韩在院里追鸡玩。秀芝在旁边择菜,说:“念韩打电话来,说下个月回来。”我说:“好。”她说:“他说要带你去省城住几天。”我说:“不去了,我这儿挺好。”她说:“你就去转转,看看孙子。”我说:“我天天看孙子。”她笑了,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守着这个村。”
我说:“不是守着这个村,是守着这些人。”
她问:“哪些人?”
我说:“韩大叔,韩婶,拴柱,赵支书,还有你,念韩,忆韩。”
她说:“那我呢?”
我说:“你也在。”
她笑了,说:“你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啥都明白。”
我说:“明白。都明白。”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个梦。梦见韩婶坐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白面面条,卧着荷包蛋。她回过头,冲我笑,说:“小周同志,来吃饭了。”我走过去,坐在那张缺腿的方桌前。韩大叔递给我一双筷子,说:“小周,吃面。”我接过筷子,挑起面条,热气扑在脸上。韩婶坐在对面,笑着说:“小周,多吃点,锅里还有。”拴柱从门外跑进来,说:“周哥,我也要吃。”韩大叔说:“给你哥留点。”拴柱说:“我就吃一口。”韩婶说:“别抢,都有。”
我吃着面,看着他们,觉得心里暖乎乎的。我想,这就是日子吧。这就是平凡的日子。一碗面,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不管外面风多大,雨多大,只要这张桌还在,这碗面还在,这些人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我醒了,天已经亮了。我坐起来,穿上那双绣着“前程”的布鞋,走到院里。枣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秀芝在灶房里做饭,锅碗瓢盆响。忆韩在院里追鸡,咯咯笑。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坡,看着那片果园,看着村口的老槐树,看着韩大叔和韩婶坟头的柏树。
我想,这就是平凡生活的本质吧。不是大富大贵,不是轰轰烈烈,就是一家人围坐在一张桌前,不管吃的是稀饭还是饺子,只要人还在,心还齐,日子就能过下去。
我也明白了什么叫爱与包容。韩大叔包容了韩婶的病,包容了老二的早逝,包容了生活的所有不公。韩婶包容了贫穷,包容了病痛,包容了命运给她的一切。拴柱包容了失去,包容了匮乏,包容了本该无忧无虑却不得不早熟的童年。赵支书包容了误解,包容了劳累,包容了那些他没能做完的事。而我,包容了自己的无力,包容了那些我无法改变的,接受了那些我能改变的。
这就是平凡众生。这就是治愈成长。这就是爱与包容。这就是成年人的自我和解。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太阳升起来,照在黄土坡上,照在果园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韩大叔和韩婶的坟上。我笑了,说:“韩婶,你看见了吗?咱家,越来越好了。”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得枣树叶子沙沙响,像是韩婶在应我。
我转身回院,秀芝端着一碗面条出来,说:“吃饭了。”
我说:“好,吃饭。”
忆韩跑过来,说:“爷爷,我也要吃。”
我说:“来,一起吃。”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院里的石桌前,一人一碗面条,热气腾腾的。忆韩吃得呼噜呼噜响,秀芝一边吃一边说:“慢点,别烫着。”我吃着面,看着他们,觉得心里满满的。
我想,这就是日子。这就是平凡的日子。一碗面,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不管外面风多大,雨多大,只要这张桌还在,这碗面还在,这些人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这就是我从那顿早饭里学到的。一顿让我心情沉重的早饭,教会了我一生最珍贵的东西。
韩婶,谢谢你。韩大叔,谢谢你。你们教会了我,什么叫生活,什么叫爱,什么叫平凡。
我记着呢。一辈子记着呢。
那顿早饭,我吃了一辈子。还没吃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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