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我妈哭了。
她攥着红盖头站在酒店走廊拐角,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我穿着大红色秀禾服从化妆间出来看见这一幕,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又跟我爸吵了。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她是被那口樟木箱子压哭的。
三十五斤黄金。装在两尺见方的樟木箱里,箱盖一开,整间宴会厅都亮了。
“这以后可怎么还啊。”我妈抹着眼泪跟我说。
我当时不懂她为什么要说“还”。聘礼是男方给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拍了拍她的手说妈别哭了人家在看着呢,然后转身踩着红鞋进了宴会厅。裙摆很长,后面两个伴娘帮我提着。宴会厅的水晶灯打下来,满屋子都是暖黄色的光。我看见主桌上坐着一个穿白袍的男人,五十多岁,瘦,颧骨很高,指甲修剪得比我还干净。那是穆罕默德的父亲,后来我得叫他“阿布”。
穆罕默德坐在他旁边,比照片上好看。他在伦敦念的大学,中文说得比我还标准,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低下头,好像怕自己的身高吓到别人。整场婚礼他都很得体,敬酒、合照、用筷子夹红烧肉,连我爸那么挑剔的人都在散场后点了头,说“这孩子还行”。
“还行”在赵卫国嘴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婚礼结束当晚我妈拉着我在酒店房间坐了半宿。她把那个樟木箱的钥匙塞进我手心,钥匙上还系着红绳。
“这金子,你到了那边就存进银行。”她说,“别放在家里。”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他妈……那个婆婆,好相处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飞机是凌晨两点的。穆罕默德买了头等舱,说是阿布的意思。我在座位上睡了醒醒了睡,他一直在旁边看文件。阿拉伯语的文件,字是从右往左写的。我偶尔偷瞄一眼,一个字看不懂。
到迪拜的时候是下午。机场外面停着一排白色SUV,司机是个穿制服的印度人,叫拉杰,说了句“欢迎回家,夫人”,然后把我的行李搬进后备箱。我在北京租过八次房子,从合租隔断到一居室到跟穆罕默德结婚前住的那个小两居,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欢迎回家”。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迪拜的街道很干净,干净得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北京的街上到处是落叶和狗屎和外卖袋,这边的马路像刚被人擦过一样。路边有棕榈树和修剪成各种形状的灌木,偶尔闪过几栋玻璃幕墙的大楼,然后是一大片沙漠颜色的空地。
别墅在朱美拉区。车开进大门的时候,我看见院子里停着三辆车,一辆白色宾利,一辆黑色路虎,还有一辆粉色的Mini Cooper。那辆Mini Cooper让我愣了两秒。
“那是谁的?”我问穆罕默德。
“法蒂玛的。”他说。
法蒂玛。小姑子。之前视频的时候见过,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跟我说“嫂子你真漂亮”。我当时还觉得挺亲切。
别墅很大。大到我从门口走到卧室走了快一分钟。穆罕默德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推开窗户能看见海。他放下行李就去公司了,说晚上回来陪我吃饭。
你妈妈呢?妈住三楼
我洗了个澡换了衣服,不知道该干什么。别墅里有四个佣人,一个菲律宾阿姨负责打扫,一个埃塞俄比亚的姑娘负责洗衣熨烫,一个印度厨师,还有一个据说是尼泊尔来的门卫,他们都叫我“Madam”。用英语叫,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
我在二楼的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翻了翻茶几上的杂志。阿拉伯语的,偶尔有几本英文的。然后我听见楼上有脚步声,拖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她从楼梯上走下来
穿黑色长袍,头巾包得很规整,脸露出来。五十多岁,皮肤偏深,颧骨比穆罕默德还高。她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从上到下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恶意。如果非要说像什么,像在菜市场挑鱼。就是那种你打开冰箱看见上周买的青菜蔫了,然后想着还能不能吃的感觉。
你就是她。她开口说的是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尾音往上飘。
阿姨好我叫苏晚。
我知道你叫什么。她走下楼梯,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步子没停,“你穿这个不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穿了一件米色的长袖针织衫和一条灰色阔腿裤。在北京这叫得体。
去见外人的时候必须穿阿巴亚。她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头也没回,明天我带你去买。
那天晚上穆罕默德十一点才回来。我坐在床上等他,手里攥着手机,刷了三十多遍朋友圈。他进门看见我还没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妈妈跟你说了什么?他说我穿的不行。
他坐在床边开始解衬衫扣子。她就是这个性格,你别放心上。在迪拜,本地家庭的女人出门都要穿黑袍的。
那我在家里穿什么?
在家里随便你。他停了一下,就是不要穿短裙
法蒂玛看到你照片了。你朋友圈那张,穿吊带裙的。妈妈不太高兴。
那张照片。去年夏天在青岛拍的,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笑得很开心。九宫格。大姑二舅三姨都点了赞。
我删掉了我说不用删以后不发就行了,
他很快睡着了,我听着他的呼吸声,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是周五。周五在迪拜是休息日。穆罕默德带我去了Mall of the Emirates。商场很大,里面有滑雪场,有企鹅,有穿着黑袍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过大理石走廊。
买阿巴亚的店在二楼。店员是菲律宾人,很热情,叫Lucy。
这个黑色是经典款,这个深蓝的也很受欢迎,这个带刺绣的很贵气
我试了七八件。镜子里的自己变得陌生。黑色的布料从头顶垂到脚踝,只剩下脸。脸在里面显得特别白,像个木偶
好看Lucy说你穿黑色很好看。
穆罕默德站在店外面看手机。我穿出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三件阿巴亚,两万多迪拉姆。他刷卡的时候我看了数字,换算成人民币四万多。我在北京一个月的工资。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打电话。阿拉伯语,我听不懂。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硬一些,快一些。挂了电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下周法蒂玛要回来住一段时间。
法蒂玛你妹妹
嗯他顿了一下,她老公出差了,她一个人带孩子住着害怕。
法蒂玛是去年结的婚。嫁的是表哥,本地人,做进出口的。我看过婚礼视频,几百号人,全是白袍和黑袍,音乐震天响。法蒂玛坐在中间,满手的黄金手镯,重得手腕都弯了。
好啊我说她孩子多大了?
一岁半
一岁半正是闹人的时候。
法蒂玛是周二下午到的。拉杰去机场接的,带回来三个行李箱和一个保姆。她进门看见我就笑了,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那种。
嫂子她过来抱我,胖乎乎的身体很有分量,我想死你了。
她身上有股很浓的香水味。玫瑰和乌德木头的味道甜的沉甸甸的,像有人拿毛毯裹住你的脸。
她儿子叫哈利法胖嘟嘟的,眼睛大得离谱看见我就伸手要抱。
他喜欢你,法蒂玛把孩子递给我,嫂子你什么时候生一个
我笑了一下还没计划。
早点生她压低声音趁年轻。我妈当年生穆罕默德的时候二十三岁。头一个孩子嘛,越早生越好。
玛丽亚姆那天晚上在饭桌上又看了我一眼。我穿着新买的阿巴亚,把手机放在一边,吃饭的时候没说话。菜是印度厨师做的,咖喱鸡肉配米饭,还有一盘烤大饼。穆罕默德和他妈妈、妹妹全程说阿拉伯语。我坐在旁边,像一个摆在餐桌上的花瓶。好看但插不上话。
法蒂玛有时候会转头用英语跟我说两句,然后又被她妈叫回去。玛丽亚姆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连多吃点都没有。
饭后我在厨房倒水玛丽亚姆进来了,看了看水槽里的杯子皱了皱眉。
佣人会收!
哦对不起。
你妈妈没教你吗?她用英语说,语速很慢像在跟小孩说话,在别人家里,不要自己进厨房这是规矩。
我站在水槽旁边手里攥着那只杯子。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
知道了我说。
玛丽亚姆转身走了。阿巴亚拖在地板上,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
穆罕默德那天晚上又加班。十一点半才回来。
你妈妈今天又说我了。
她说你什么?
她说我没规矩进厨房。
他把西装挂在衣架上动作很慢。那不是骂你她就是那个说话方式。
那你跟她说一下啊!我就是倒杯水。
苏晚他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漂亮,聪明,不矫情。他坐到床边,开始解鞋带,但这里不是北京。有些事你得适应。
什么事?
比如不要跟我妈顶嘴。
我没有顶嘴!
你刚才那个表情就是,他抬眼看我,你这个表情在中国可能没什么在这里就是顶嘴。
我看着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挺好看的,笑起来会低头,但我突然觉得陌生。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我的护照不见了。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和一个蓝色文件夹一起,文件夹还在护照没了。我翻了床头柜三遍,又翻了行李袋两遍。
穆罕默德在楼下喝咖啡。
我护照你看到了吗?
他没抬头妈妈拿了。
她拿我护照干什么?
帮你保管,他把咖啡杯放下,这儿不比国内,证件放在自己手里容易丢。她帮你收着,你要用的时候跟她说。
我什么时候跟她说?
要回国的时候。
回国的时候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了一下。
我就不能自己拿着吗?
苏晚。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你得听我的。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法蒂玛带着哈利法去楼上找她妈了,佣人在院子里晾衣服。我坐在窗台边上看海。迪拜的海跟青岛的海不一样,颜色更深,蓝得发黑。浪不大但一直没有停过。一直在动一直在动。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闺女
吃饭了吗?那边现在几点了?
下午吃了。
吃得惯吗?
还行。
她沉默了一下。婆婆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声音松下来,你爸这几天老念叨你。说家里少了个人。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多摆了一双筷子。
我攥着手机,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
妈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对着窗外站了很久。海还是那个颜色。深蓝的,发黑的,一直在动一直在动。我突然特别想吃我妈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鸡蛋要炒得老一点,西红柿要烂一点,汁水拌在米饭里,能把整碗饭染红。
这里的厨师做不出来。他连西红柿炒鸡蛋是什么都不知道。我试着做过一次,用手机翻译软件跟他比划了半天。最后端出来的东西像咖喱味的番茄糊。我吃了两口就没吃了。法蒂玛看见了,笑得很开心,说嫂子你做的这是什么呀,好奇怪
奇怪,对在这里我是奇怪的。一个不穿黑袍的中国女人是奇怪的。一个进厨房的媳妇是奇怪的。一个想回自己家还要问婆婆要护照的人是奇怪的。
第三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穆罕默德不在家,去阿布扎比出差了。玛丽亚姆约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喝茶。都是本地女人,黑袍,浓香水,手上的金镯子叮叮当当的。她们坐在三楼的客厅里,门关着。佣人端着托盘上上下下。
我在二楼待着。法蒂玛下楼来找我。
嫂子我妈叫你上去。
叫我?
嗯她的朋友想见见你。”
我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袖衫,把头发扎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穿阿巴亚。上了三楼。客厅门开着,六七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全部转过头。那眼神像一排手电筒齐刷刷照过来。
这就是穆罕默德的妻子?一个胖女人用英语问。她手腕上的金镯子叠了七八个,动一下哗啦响。
中国人?另一个问吗?
嗯玛丽亚姆的声音很淡,不会说阿拉伯语。
哎呀,那怎么行。胖女人摇了摇头,“得学啊。在迪拜生活怎么能不会阿拉伯语。
她英语还行。玛丽亚姆说。语气像在评价一件家具的功能。
我站在客厅中间,像被展览的东西。有个女人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
真黑她说,像画上去的一样。
我笑了一下。嘴角很僵。
你们结婚多久了?胖女人又问。
快两个月了。
有孩子了吗?
还没有。
几个女人交换了眼神。那种眼神,像在菜市场挑鱼。
得抓紧。胖女人拍了拍玛丽亚姆的手,你不想早点抱孙子吗?
玛丽亚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她,
看她。两个字的重量比三十五斤黄金还重。
那天晚上穆罕默德从阿布扎比回来。我坐在卧室里等他。他进来的时候我正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但海还在动。看不太清,但能听见浪的声音。
怎么了?他把包放下。
你妈今天叫我上楼给她朋友看。
看什么?
看我我转过头,像看动物园的猴子一样。
他叹了口气。这个叹气我太熟悉了。最近一个月他叹气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们就是好奇。你别想太多。
穆罕默德。
你之前有几个女朋友?”
他愣了一下。什么?
在伦敦的时候。你交过几个女朋友?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三个怎么了?
都是什么国家的?
一个英国的。一个黎巴嫩的。还有一个他停了一下,印度的。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为什么没娶她们?
他没有回答。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手机开始刷。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白的。
穆罕默德。
苏晚,你今天很累早点睡。
我问你话呢。
他把手机放下。因为不合适就这个原因。
哪里不合适?
性格不合适,她们不愿意搬到这里来。不愿意适应这边的家庭。
所以她们比我聪明。
苏晚!
这是他第一次提高嗓门。声音在房间里弹了一下,然后被地毯吞掉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压低声音,我是说,你比其他人都好。你愿意来。你愿意试。
愿意试。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天晚上我们又没说话。他背对着我睡的。我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长变稳,然后我一个人起来,去卫生间,坐在马桶盖上。瓷砖很凉。凉的脚底板发疼。我把水龙头打开,让水流着。然后才敢哭。
哭到一半手机震了。我妈发来微信。一张照片。家里的阳台,养的那盆绿萝长得老长,藤蔓垂到地上了。配了一行字:你看你走了都没人管它,长疯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盆绿萝是我大三那年从学校门口的花店买的,十块钱。搬了四次家都没扔。结了婚走之前浇了最后一次水,跟我妈说“帮我养着”。
后来穆罕默德不让我打视频电话了。他说我每次打完电话都不高兴,搞得家里气氛不好。
你可以打电话但别打视频。他在吃早饭,刀叉切着煎蛋,动作很慢,你打视频哭,妈妈看到了不好。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她看不出来?
我没说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又拿起来,给我妈发了条文字。最近忙,少打电话了你和爸注意身体。”
她秒回好你忙你的。
又过了三天,法蒂玛来找我。
她抱着哈利法坐在我房间的沙发上,小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她今天没怎么化妆,穿着在家里的宽松袍子,看起来很松弛。跟外面那个精致得体的法蒂玛不太一样。
嫂子,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觉得我妈对你好吗?
我看了她一眼。她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试探。
你觉得呢?我反问?
她低头亲了亲哈利法的额头。我妈那个人吧,她对谁都这样。我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我考了第一名她不夸我,我摔跤了她说我不小心。她不是不喜欢你。她就是不会对别人好。
你是在帮她说话?
不是,法蒂玛抬起头。她的眼睛跟她妈很像,但眼神不一样。她妈的像刀,她的像水。我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别想着回中国了。
我愣住了。
我妈把你的护照收着,就是不想让你走。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佣人听见,穆罕默德之前订婚过一个中国姑娘。上海的。家里做生意的。我妈不同意,她就把人家.....
把人家怎么了?
法蒂玛咬了一下嘴唇。那姑娘的护照被我妈藏起来了。后来她跟穆罕默德吵架,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我妈就把护照还给她了。但那张机票是单程的。回国之后穆罕默德再也没见过她。
我坐在那里,手指冰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我觉得你不一样。法蒂玛看着我,穆罕默德跟我说过你的事。你是他自己选的。不是别人介绍的。我妈不喜欢你,但她不会赶你走。只要你——
只要我不跟她吵?
法蒂玛没说话。哈利法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嫂子好好想想在这里有些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样。
她走了以后我坐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搜了一个词。
阿联酋非穆斯林离婚。
出来的结果很多。我一条一条翻,翻到凌晨两点。原来在这里,非穆斯林有自己的民事法律。原来可以无过错离婚。原来子女抚养以共同抚养为原则。原来......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房间里全黑。但海的声音还在。一直在一直在。
穆罕默德回来那天是周四。他带了一盒甜品。Bateel的椰枣夹坚果,我的最爱。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洗澡了。
我看着那盒椰枣,包装很精致。金色的盒子,丝带系着蝴蝶结。他记得我爱吃这个。他什么都记得。他记得我爱吃椰枣,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睡觉要开一点点窗。他记得所有细节。但他不记得我是一个人。
他洗完澡出来,看到我在发呆。
怎么了?
穆罕默德,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娶我之前,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适应这里?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想过。
那为什么还要娶我?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坐在床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那种无花果的,甜的。
因为我喜欢你。他说声音很轻。“我在北京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星巴克跟店员吵架。那个店员做错了你的咖啡,你说了他两句,然后又跟他说‘算了算了,做杯新的就行,不怪你’。
我记得那天。星巴克的拿铁,糖浆放成了香草的。我跟店员说了两句,看他是个小伙子紧张得要命,就摆摆手说算了。
当时我就觉得,穆罕默德说,这个人好。有脾气但不刻薄。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很轻。
但是穆罕默德,我说:我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人跟我说话。你妈妈不喜欢我。妹妹跟我说你之前有个中国女朋友
法蒂玛跟你说的?
你别怪她是我问的。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从温柔变成了别的什么。不是生气。
苏晚,过去的事不重要。
那现在的事呢?你的护照在你手里,我的护照在你妈手里。这公平吗?
你需要护照的时候跟她说就行。
我需要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现在就需要。我要回国看看我妈。不行吗?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好,我去给妈妈说。
第二天他跟我说:妈妈说了,下个月我陪你去。”
下个月不是现在。是下个月。而且是他陪你去。
我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似乎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但那天晚上我又打开了那个网页。存了三个律所的电话。然后打开微信,给我妈发了条语音。
“妈,我下个月回来。
语音发出去之后我看了三遍。确认没有哭腔。确认听起来是高兴的。
她回了三个字。真的啊?
又补了一条。妈去菜市场买排骨。给你做糖醋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关了手机。窗外海还在动。我已经习惯了它的声音。习惯到像呼吸一样。但我知道,习惯不等于不疼。
三十五斤黄金。锁在樟木箱里,放在别墅的储藏室。钥匙在我这儿。但我能带走的东西,不只是金子。
我起身走到窗边。凌晨的迪拜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对面那栋别墅还亮着一盏灯。橘黄色的,隔着沙漠的热气看过去,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烟头。
我想起婚礼那天我妈哭着说的那句话。这以后可怎么还啊。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还的不是金子。还的是别的。三十五斤黄金[大笑]接下来的一个月,穆罕默德确实开始安排回国的事。他先是跟公司请了假,又在网上订了阿联酋航空的机票。我看着手机上订票成功的页面,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脚能踩到地了。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玛丽亚姆知道这事之后,把穆罕默德叫到三楼谈了一个下午。下来的时候他的脸色不太好。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手机翻来翻去,最后说了一句:妈妈说要跟你一起回去。
什么?
她说她还没去过中国。正好一起去看看。
我盯着他。她是去看着我吧。
苏晚
别跟我说她只是想去旅游。我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拍,你妈连护照都不给我,现在又要跟我回国。她怕什么?怕我不回来了?
穆罕默德揉着眉心。你回去又回来了,不就行了?
那要是我回去了不想回来呢?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东西,说不上来。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想回来?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没想清楚。但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说出来之后就埋进土里了。
后来我们还是出发了。三个人,穆罕默德、我、玛丽亚姆。法蒂玛没去,带着哈利法回了她老公那边。走之前她拉住我的手,往我手心里塞了个东西。小小的,硬硬的。是一张折叠的纸。
上飞机再看她小声说。
我把它塞进口袋里。上了飞机才打开。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中国的,还有一行字:她在上海。姓陈。后面的事你自己决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穆罕默德坐在我旁边,玛丽亚姆坐在过道另一边。她已经戴上了眼罩,躺椅放平了,准备睡觉。我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内衣夹层里。
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我妈我爸都来了。我妈看见我就哭了,抱着我不撒手。我爸站在旁边,接过我的行李箱,对穆罕默德点了点头。然后他们看见了玛丽亚姆。
她穿着黑色阿巴亚,没戴头巾,站在机场出口,环顾四周。表情不太好描述,像是一个人走进了一间很吵的餐厅,恨不得马上离开。
这是穆罕默德的妈妈。我介绍。
我妈愣了一下,马上堆起笑脸伸出手。亲家母,你好你好。
玛丽亚姆看了看我妈的手,没有握,只是点了点头你好。
我妈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了。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我爸在旁边干咳了一声,接过玛丽亚姆手里的包。她犹豫了一下,松了手,说了句“谢谢”
回家的路上坐的是我爸的车。一辆开了八年的黑色丰田,后座上还放着我妈买菜的布袋子。穆罕默德坐在副驾驶,玛丽亚姆和我坐后面。我妈在另一侧。车上了机场高速,玛丽亚姆突然用英语说:这就是北京?
是的我说。
树太少了。
我没接话。我妈在旁边小声问我她说什么,我说她说北京挺漂亮的。我妈笑了,说那是。
到家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我妈提前收拾了房间,换了新床单,还在床头放了一束塑料花。玛丽亚姆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一眼,走进去,伸手摸了摸床单的料子,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阿拉伯语,说得很快。
穆罕默德在客厅里跟我爸喝茶。我爸泡的龙井,穆罕默德喝了一口,说“好茶”。我爸乐了,又给他倒了一杯。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荒诞。两个月前我还在迪拜的别墅里想家想到哭,现在穆罕默德坐在我家老旧的皮沙发上,跟我爸聊茶叶。而那个扣押我护照的女人,正站在我妈精心准备的客房里打电话,连行李都没打开。
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鱼、地三鲜、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我妈在灶台前面忙了一个多小时。端菜的时候我看见她额头上全是汗,拿围裙擦了擦。
闺女,给你婆婆盛饭。
我盛了饭放在玛丽亚姆面前。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白米饭,拿起筷子。她不会用。在迪拜家里吃饭,印度厨师给她配的是勺子。筷子她拿得别扭,夹菜的时候排骨掉在了桌上。我妈赶紧说“没事没事”,又给她夹了一块放碗里。玛丽亚姆看着碗里的排骨,用筷子戳了戳,没吃。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我爸和穆罕默德偶尔说两句,我妈给我夹菜,玛丽亚姆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饭后我妈收拾碗筷,我想帮忙,她推了我一把。你陪客人坐着去。
我陪玛丽亚姆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综艺节目,一群明星在玩游戏。玛丽亚姆盯着屏幕,一个字听不懂,但表情很专注。我猜她根本没在看,只是在想什么事。
你妈妈她突然开口,做的菜太油了。
这边的水不能直接喝。
对,要烧开。
她看了我一眼。你以前就住在这里?
是的
这么小的房子。
我没说话。这是我家。八十平米,两室一厅。我从小住到大。大学之前一直跟我爸妈挤一个房间,后来他们换了高低床。那个高低床现在还在,铺着我妈去年买的碎花床单。
穆罕默德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他握住我的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像是安慰,又像是提醒。
明天我带你们出去逛逛。他说“故宫,长城。妈妈想看看。”
玛丽亚姆站起来,说了句阿拉伯语。穆罕默德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我听不懂,但能听出来语气不太友好。玛丽亚姆转身上楼了,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响。
她说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说累了。
穆罕默德。
他松开我的手,往沙发上靠了靠。“她说她后天就想回去。
什么?才刚来。
她说这里她住不惯。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打在他鼻梁上,影子落在嘴角边。他在笑,但那个笑挂在脸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穆罕默德,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想留下来一段时间。”
他转头看我。脸上那个笑慢慢收起来了。
留下来?留多久?
一个月,或者两个月。我想陪陪我妈。
苏晚,我们说好一起回去的。
你跟她说。说我想多待几天。你先回去吧:
他沉默了。客厅里电视还在响,综艺节目里的人在哈哈大笑。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爸在阳台上抽烟,烟味飘进来,和厨房的洗洁精味混在一起。
你留在这里,我妈妈会怎么说?他终于开口。
她会说什么?
她会觉得你不愿意回迪拜了。
我只是想陪我妈。
苏晚。他握住我的手,这次握得紧一些,你答应我的你跟我回去。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跟海一样。迪拜的海。深得看不到底。
好我说,我跟你回去。
他松了口气,手松开了。我站起来去了厨房。我妈正在刷锅,袖子卷得老高,胳膊上沾着泡沫。我从后面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她身上有油烟味和肥皂味,还有一点老式的雪花膏味。
妈:怎么了?闺女松开,妈刷锅呢。
就想抱一下。
她没再说话。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锅。水龙头哗哗响。我抱了她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高低床上,下面的床铺是空的。穆罕默德睡在客房——玛丽亚姆嫌两个人睡一张床太挤,让他搬去另一间了。楼上传来玛丽亚姆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哒哒。在我家住了不到一天,她已经走了三十多趟。
我掏出手机,翻到法蒂玛给我的那个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你好,我姓苏。有人给了我这个号码。关于陈小姐的事,方便聊一下吗?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心跳得很快。窗外是小区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手机震了。我过了五秒才敢看。
你好:我是陈怡。法蒂玛跟我说过你。你什么时候方便打电话?
我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手掌上,温热的。
我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重新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外面小区里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了。楼上传来水管的声音,我妈在洗澡。
我的家。我从小长大的房间。高低床、碎花床单、书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我妈把它照顾得很好。藤蔓从书桌上垂下来,长到地板上了。
明天。明天我去交电话费,办一张新的手机卡。然后打那个电话。
穆罕默德以为我答应了。是的,我答应了。但答应的话可以收回。三十五斤黄金收不回去,但我说过的话可以。
窗外那只狗又叫了一声。远处有汽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很快消失了。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有我小学时候贴的贴纸,一只米老鼠,耳朵已经褪色了。
明天再说吧。今天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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