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门外,忽然想起过去十六年。
我怕冷,父亲便命人在听雪院里铺设地龙。
我爱吃江南的糖蒸酥酪,大哥每次外出办差,都会绕路替我带回来。
二哥教我骑马,摔下来时,他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找大夫。
三哥最爱同我拌嘴,却会在我受罚时偷偷替我抄书。
他们曾经也这样将我捧在掌心。
可一个月前,真正的沈家千金沈明珠被寻回。
她在外流落十六年,吃尽苦头。
父亲母亲愧疚得彻夜难眠。
哥哥们更是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我也想补偿她。
我将住了十六年的听雪院让给她,把母亲给我的首饰、父亲送我的田庄、兄长们从各地寻来的珍玩,全都摆在她面前,任她挑选。
可她一样都没有拿。
她只红着眼问我:
“你已经占了我的父母兄长十六年,如今还要占着我的未婚夫吗?”
那一刻,我才知道,她也喜欢萧承璟。
她在回京路上遇过山匪,是萧承璟带人救了她。
他不过随手递了她一方帕子,她便记在了心里。
可婚期已定。
萧承璟牵着我的手,当着沈家所有人的面告诉她:
“本王救你,只因你是清禾的妹妹。”
“本王这一生,只会娶清禾。”
沈明珠当场昏了过去。
醒来后,她不吃不喝,还割破了手腕。
母亲守在床边哭了一夜。
父亲与兄长轮番劝她,她却只重复一句:
“若姐姐仍在,我永远只是多余的那一个。”
于是后来,所有人都开始劝我让一让。
父亲叹着气说:
“不过是哄一哄她。”
“等她情绪安稳下来,一切自然会恢复如常。”
兄长们也说:
“你最懂事,明珠却性子偏激。我们若不顺着她,她当真会死的。”
就连萧承璟也沉默下来。
他们说这只是暂时的。
等沈明珠明白没人会抛弃她,一切便会好起来。
如今,他们依然这样说。
沈明珠抱着小狗,低声问:
“若姐姐不肯签呢?”
萧承璟捏着酒盏,指节微微泛白。
“她会签。”
“清禾最在意家人。她以为沈家因她受罪,不会拿满门女眷的清白冒险。”
沈明珠眼中迅速涌出泪水。
“殿下是在怪我吗?”
“姐姐在您心里是不是永远比我重要?”
萧承璟沉默了很久。
“本王没有这样说。”
“可您明明舍不得她!”
沈明珠哭着站起身。
“你们都舍不得她,又何必来哄我?”
“等她明日出来,你们还是会围着她转。父亲会心疼她坐了一夜牢,母亲会抱着她哭,哥哥们会怪我,您也迟早会重新娶她!”
父亲立刻放下筷子。
“不会。”
“明珠,我们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大哥也温声安慰:
“清禾签了退婚书后,我们会送她去江南别院住些日子。”
“等你何时不怕了,再让她回来。”
二哥皱了皱眉。
“其实清禾一直很疼你。”
“你喜欢的东西,她都让给了你。”
沈明珠猛地摔了茶盏。
“那是因为她瞧不起我!”
“她以为自己施舍几件东西,我就会感激她吗?”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三哥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不提她。”
“今晚是为你设宴,别再哭了。”
萧承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沈明珠面前。
那是先帝赐给他的贴身之物。
他从不离身。
“本王答应你,退婚之后,一年内不会迎娶清禾。”
“一年后,若你仍旧不能接受……”
他顿了顿。
“本王便放她自由,为她另择良人。”
父亲似乎也觉得气氛太沉重,主动换了话题。
“诏狱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吗?”
大哥点头。
“我让人送了三千两银子。”
“牢房提前打扫过,褥子、炭盆和热水也都备好了。今晚守值的狱卒是我的旧识,不会让祖母她们受苦。”
二哥道:
“母亲身子弱,我还让大夫在外候着。”
“明日一早我们便去接人。”
父亲放下心来。
“那就好。”
“母亲一向宽宏,知道真相后,最多斥责我们几句。”
“你们母亲也仁厚,她明白我们亏欠明珠,想必能够理解。”
三哥笑道:
“嫂嫂们更不会计较。”
“只是潇儿胆子小,怕是要哭鼻子。明日我多给她买几匣糖,哄哄便好了。”
他们甚至已经安排好明日由谁去接人。
父亲接祖母。
几位兄长各自去哄妻女。
萧承璟亲自带我离开。
他在城南备了一座宅院,院中种满我最喜欢的海棠。
他说等我消气后,会在那里陪我住上一阵。
所有人都笃定,明日太阳升起,一切便会恢复原样。
我的灵魂定在原地,心底只觉悲凉。
没有人知道,那三千两银子从未送到诏狱。
负责传话的管事早已被沈明珠收买。
褥子、炭盆、热水和大夫,统统没有。
她甚至拿走银子,买通三个无赖,吩咐他们毁了我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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