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鸟读自然 跟着书本望旷野

◎秦颖（媒体人资深鸟人）

本期分享两本自然佳作：任宁的《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肖辉跃的《海岸线呼吸》。二者都源自真实野外观鸟体验，风格却各不相同。前者于观鸟的孤独之中思考生态保育，融观察、文学与现实反思；后者以灵动文字描摹滩涂海畔的飞鸟百态，细节鲜活，满是生趣。让我们跟着荐书人翻开这两本书，随飞鸟回望大地，感受自然观察带来的触动和愉悦。

孤独是一个看不见的脉络

《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

任宁著

文汇出版社

2026年5月

在书店瞄到这不起眼的小开本（窄32开）的书，名字似曾相识，拿起来翻看，记忆清晰了起来：2020年春节，我回长沙陪父亲过年，在岳麓山观得宝兴歌鸫、燕雀、怀氏虎鸫、斑姬啄木鸟、棕脸鹟莺……录狄金森的诗发了朋友圈，诗的名字是《“希望”长着羽毛》。有了这样的缘分，马上将其买下，它果然给我带来了全新的阅读体验。

如果说理查德·米林顿的《鸟痴日记》胜在插图，比尔·奥迪的《观鸟去》重在“传道”，任宁的则妙在感受。他那发散性的思维在广泛阅读、研究和观察的基础上尽情发挥。食而能化，观而有感，涉笔成趣，无论是鸟类知识、观察细节、鸟类学研究、鸟文化故事、文学作品的牵连随想，还是生活小事、人性弱点等等，都倾泻而下。

比如关于观鸟的状态：“孤独”，书中有大量记录和描写。“我总觉得观鸟应该是孤独的，甚至是排他的——是鸟和你，在特定的时间和空间交错，达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孤独成了一个看不见的脉络，贯穿全书。通常，自然随笔记录的多是与快乐的相遇，毕竟现代观鸟的起点就是乐趣。然而作者在记录快乐、收获的同时，也精细描绘了观鸟的全过程，而“寂寞”当然是题中应有之义。

这本书给我的独特感受还在于，有些贯穿其中的脉络，比如自然保育，虽有相似的闻见经历，却仍打动我、震惊我。“在台湾云林县……每年11月到翌年3月初，大量凤头麦鸡会到云岭越冬……翻耕作业时，从泥土深处带起的蚯蚓和昆虫是凤头麦鸡最喜欢的食物……然而，它们对农药有着异常敏锐的感知，每当周围田地喷洒农药时，它们便会迅速离开，第二天也不再回来……为了留住这些前来避寒的翩翩娇客，云林当地社区推动了‘友善种植’和‘永续农法’，减少化肥和农药的施用……越来越多凤头麦鸡的到来，是对这一切努力的肯定，被视作一件田间喜事……通过这样的方式，生态保育与经济利益找到了平衡，农田不再是单纯的耕耘与收获之地，它变成了一个见证森林复苏，自然与人类共生的场域。”这让我想起香港塱原湿地，2011年第一次去就听闻香港九广铁路早年计划用高架桥直接穿过塱原湿地，考虑到施工会永久性破坏水田水文、湿地地貌，噪音、灯光、列车会干扰候鸟栖息繁殖，最终方案改为地底隧道，塱原地表农地保留了下来，这成为香港生态保育的标志性案例。任宁的议论画龙点睛，这也“带来了一种珍贵的契机，提醒人们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应如何思考和理解自己的位置”。

观鸟这项活动，不仅是对体力、观察力的挑战，也是对智力的挑战。你看到多少，感受到多少，跟你的很多种能力相关，包括你的阅读、见识。任宁自然笔记的妙，还在他自由穿梭于文学、绘画、电影、音乐中，借此表达他的感受、共情。在我看来，他的写作是“为己”，对于读者来说，看热闹固然无妨，但领略其文之妙，还需要静下心来。

我当然同意他说的：“观鸟并非纯粹观察，而是参与，是与自然、与历史、与他人共鸣的行为。”然而，对我来说，观鸟，还是“最紧要好玩!”

从“人鸟争地”到“人鸟共生”

《海岸线呼吸》

肖辉跃著

湖南教育出版社

2026年3月

2021年江西资溪首届观鸟比赛，我被邀请做比赛的附加项自然笔记的评委。评审工作在网上进行，跟组织方朱雀会的橘树老师聊得比较多。翻看当时的聊天记录，有这么一段讨论：橘树老师，关于自然笔记，我觉得主角当然是自然，关键在于你从中看到、观察、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什么，此其一；二是观察之精髓在静下心来看事物，发现它的特别之处；三是这种观察的深度和广度跟你平常的训练、经验、思考、阅读、见闻有关，因此引起一系列联想，经验的归纳总结、思考的推进深化，以及得到答案。最后地方风物也跟自然观察联系在一起，因为自然是一个整体，包括人类的活动，因此若能融入人文历史，这样的笔记更具特色。此次比赛有一篇《觉者天堂》，大致符合。这篇笔记最后获得了一等奖，作者就是我们今天要介绍的这本书的作者肖辉跃。

因为那次评审的印象很深，我对肖辉跃的文字表达和悟性刮目相看，她的努力、执着和进取心使她之后的写作出现了爆发性增长，很快便由一位业余文学爱好者成为知名的自然文学作家。她的《飞跃高原》《醒来的河流》陆续出版，《醒来的河流》获得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最新的这本《海岸线呼吸》里许多关于鸟类的文章，在《中国作家》《北京文学》《草原》《湖南文学》等刊出。

我们来看看本书第一章寻找海滩的“勺子”里的一段描写：“吃完蛾子，环颈鸻又继续往前小跑，这次是一跑三回头，他在等他的同伴吗？随着他的视线往后看，后方果然还有好几只环颈鸻在小跑。海水漫到我脚下，环颈鸻也跟着海水朝我脚边跑。我连大气都不敢出，希望他把我当成海里的一根树桩：你绕过树桩继续前行就是。可是，他又猛地一个急刹车，一动不动盯着我的镜头。我看着它的眼睛，圆溜溜，亮闪闪，宛若一颗黑宝石。我甚至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我自己清晰的身影，然而他只是毫无表情地瞅我一眼，便一溜小跑，转向了海滩的另一角。那里的泥地里又钻出一波招潮蟹。在环颈鸻的眼睛里，我永远也不如一只招潮蟹有味道，有价值。”

可见其状物写景之一斑。肖辉跃是以生灵为笔，写出了滩涂湿地里从“人鸟争地”到“人鸟共生”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