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舅舅,一个养生到七十三岁去世,一个烟酒不活了到82岁。
这两个舅舅,一个是他母亲的大哥,一个是他母亲的小弟。从小到大,他听家里人念叨最多的就是这两个人。大舅是那种把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准的人,二舅是那种把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随意的人。两个人站在一起,谁都觉得大舅能活得更久,可结果偏偏不是这样。
大舅年轻时候在粮站上班,后来粮站改制,他出来自己摆了个小摊,卖些杂粮和干货。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不缺吃穿。他从四十多岁开始就特别在意身体,那时候电视上刚流行养生节目,他每天雷打不动要看。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先喝一杯温开水,再出门走四十分钟。回来吃早饭,一个鸡蛋,一碗小米粥,几筷子凉拌菜,油盐都放得很少。中午必须睡半小时,晚上九点半准时上床。烟不抽,酒不喝,连茶都只喝淡的。谁要是当着他面抽烟,他会皱着眉把窗户推开,也不说什么,就是那表情让人不自在。
二舅就不一样了。二舅在建筑队干了一辈子,砌墙、抹灰、搬砖,什么累活都干过。他抽烟抽得凶,一天两包打不住,喝酒也厉害,年轻时候跟工友拼酒,能喝一斤多白的。后来年纪大了,家里人劝他少喝点,他嘴上答应,背地里还是照喝不误。他爱吃肥肉,爱吃咸菜,爱吃隔夜的剩菜,说热一热更入味。谁跟他说养生,他就摆摆手,说人活一辈子,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喝,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大舅劝过二舅很多回。逢年过节家庭聚会,大舅总要坐在二舅旁边,小声说,老弟,你把烟戒了吧,酒也少喝点,你看你那个咳嗽。二舅就笑,说大哥你别管我,我这个人皮实,你把自己管好就行。大舅听了也不生气,就是摇头。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端着茶杯,一个端着酒杯,画面特别有意思。
大舅的养生,不是嘴上说说,是刻在骨子里的。有一年冬天,他感冒了,其实不严重,就是流鼻涕嗓子疼。家里人让他吃药,他不吃,说多喝热水多睡觉就好了。结果拖了十来天,感冒是好了,但咳嗽一直没断。他也没当回事,觉得是天气干。后来咳嗽越来越厉害,晚上睡不着,才去医院查。查出来是肺部有问题,具体什么病,家里人没细说,只说不是小毛病。
那一年大舅六十九岁。查出来之后,他更注意了。饮食更清淡,作息更规律,连走路都放慢了速度。他每天还是五点四十起床,还是喝温开水,还是走四十分钟,只是走得比以前慢,走一会儿要歇一会儿。家里人看着心疼,但也没办法。大舅自己倒是看得开,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好好养着就行。
可是养着养着,身体还是一点点往下走。先是走路喘,后来是坐着也喘,再后来只能躺在床上。他瘦得很快,原来一百四十多斤的人,最后剩不到一百斤。胳膊上的皮松松垮垮挂着,看着让人心里发酸。他走的那天是七十三岁生日刚过完没几天,早上还喝了半碗粥,中午就不行了。走的时候很安静,没受什么大罪。
大舅走了之后,家里人都很难过。尤其是一些亲戚,私下里议论,说大舅一辈子那么讲究,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碰,结果还是没活过七十三。再看看二舅,烟酒不断,肥肉照吃,身体反倒没什么大毛病。这话传到大舅妈耳朵里,她心里不舒服,但也没跟谁计较。她只说了一句,各人有各人的命,你大哥这辈子没糟蹋过自己,走得也安生。
二舅那会儿已经七十六了。大舅走的时候,二舅在灵堂前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他那天没抽烟,也没喝酒,就干坐着。后来有人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了。旁边人看着,都觉得二舅心里不好受。可过了那几天,二舅又恢复了老样子。烟照抽,酒照喝,只是比以前稍微少了一点。他说,大哥走了,我心里有数,但我这个人就这样了,改不了了。
二舅的身体确实一直没什么大问题。他七十岁那年还能扛着煤气罐上五楼,七十五岁还能骑自行车去菜市场。他咳嗽是常年有的,尤其是早上起来,要咳一阵子,咳完了该干嘛干嘛。家里人带他去体检,医生说肺纹理增粗,气管不太好,让他少抽烟。他答应着,回家还是抽。他说,我抽了一辈子,现在戒了,身体反而不适应。
二舅的生活特别简单。早上起来先抽一支烟,然后喝茶,吃早饭。早饭一般是馒头稀饭咸菜,有时候加一个咸鸭蛋。吃完出门溜达一圈,跟街坊邻居聊聊天,聊聊天气,聊聊菜价,聊聊谁家孩子结婚了。中午回来吃饭,必须有一盘肥肉,红烧肉或者回锅肉,他说不吃肉没力气。吃完饭睡一觉,起来接着喝茶,接着抽烟。晚饭简单,一碗面条或者几个饺子,配二两白酒。喝完酒看看电视,九点多就睡了。
他从来不去想什么养生不养生。有人跟他说,二舅你少抽点烟,他就说,毛主席抽了一辈子烟,活到八十三,我比他抽得少,怎么也能活到八十吧。这话听着像抬杠,但他自己真是这么想的。他不怕死,也不怕病,他说人活着就得痛快,这也不让那也不让,活着还有什么劲。
二舅八十岁那年,摔了一跤。在菜市场门口,地上有水,他没注意,滑倒了。送去医院一查,胯骨裂了。医生说年纪大了,手术风险高,建议保守治疗。二舅躺在床上,疼得直咧嘴,但还是该吃吃该喝喝。他让家里人把烟给他,家里人不同意,他就发脾气,说不给烟我就不吃饭。最后没办法,一天给他抽三根,他嫌少,但也没再闹。躺了三个月,他居然能下地了。拄着拐棍慢慢走,走了一个多月,拐棍也扔了。他又开始骑自行车,虽然骑得慢了,但还是骑。
八十二岁那年冬天,二舅感冒了。这次感冒跟往年不一样,发烧,咳嗽,喘不上气。送去医院,医生说肺部感染,年纪大了,情况不太好。二舅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时好时坏。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跟家里人说,想吃红烧肉。家里人赶紧去买,买回来他吃了两块,说没以前香了。第二天早上,他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
二舅走了之后,家里人在整理他东西的时候,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是大舅和二舅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个人站在老屋门口,大舅穿着白衬衫,二舅穿着背心,都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二舅写的:大哥,我听你的,少抽点。
这事传出去之后,亲戚们又议论开了。有人说,你看,二舅抽烟喝酒一辈子,活到八十二,大舅养生一辈子,七十三就走了,这养生到底有没有用?也有人说,大舅要是不养生,可能还活不到七十三。还有人说,这都是命,跟养生不养生没关系。
其实仔细想想,这里面的事没那么简单。大舅的养生,确实让他少受了很多罪。他一辈子没怎么去过医院,除了最后那几年,平时连感冒都少。他的生活质量是高的,七十岁之前,他能吃能睡能走能跳,精神状态也好。二舅呢,虽然活到了八十二,但咳嗽气喘一直跟着他,最后那几年,他其实也不舒服,只是他这个人皮实,不把这些当回事。
还有一点,大舅的性格跟二舅不一样。大舅心思细,什么事都往心里去。家里孩子不听话,他着急。亲戚之间有矛盾,他操心。粮站改制那会儿,他愁得整宿睡不着。二舅就不一样,二舅心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工地上跟人吵架,吵完就忘。家里孩子学习成绩不好,他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这种性格上的差别,可能比吃什么喝什么影响更大。
再说基因。他们父亲,也就是他外公,活到七十八,母亲活到八十一。那个年代的人,生活条件差,医疗水平低,能活到这个岁数,说明家族里本身就有长寿的底子。大舅和二舅都继承了这个底子,只是两个人的活法不同,表现出来的结果也不同。
还有运气。大舅肺部出问题,到底是因为什么,谁也说不清。他年轻时候在粮站,粮站里灰尘大,那时候也没有什么防护措施,可能那时候就落下了病根。二舅在建筑队,虽然也累,但室外作业多,空气流通好。这些都是说不准的事。
大舅最后那几年,其实挺遭罪的。他那么讲究的一个人,最后瘦得皮包骨头,什么也吃不下,什么也做不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自己一辈子这么注意,怎么还是落到这个地步。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累了,想歇歇了。
二舅最后那几天,倒是挺坦然。他吃了两块红烧肉,说没以前香了,然后就走了。他这辈子,想吃的吃了,想喝的喝了,想抽的抽了,没什么遗憾。他走的时候,脸上很平静,像是睡过去一样。
这两个舅舅,一个活得小心翼翼,一个活得大大咧咧。一个把身体当成宝贝一样供着,一个把身体当成工具一样用着。结果一个七十三,一个八十二。你说这公平吗?好像不公平。你说这不公平吗?好像也没什么不公平。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养生也好,不养生也好,都是个人选择。大舅选择了那种活法,他觉得自己舒服。二舅选择了那种活法,他也觉得自己舒服。两个人都按自己的意愿过了一辈子,这本身就不容易。
现在他有时候会想起两个舅舅。想起大舅坐在院子里,端着茶杯,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想起二舅骑着自行车,叼着烟,从巷子口拐进来的样子。两个人都不在了,但他们的活法,成了家里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其实生活里很多事都是这样,没有标准答案。有人小心翼翼活了一辈子,有人大大咧咧活了一辈子,谁也不能说谁对谁错。重要的是,人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按照那个样子去活。大舅想要一个安稳、规律、干净的生活,他得到了。二舅想要一个痛快、自在、随性的生活,他也得到了。
这么一想,七十三也好,八十二也好,都只是一个数字。真正重要的,是那些活着的日子里,有没有按自己的心意活过。大舅有,二舅也有。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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