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老院做了9年护工,今天把实话说透,守寡老太跟老头搭伙,夜里查房都装没看见,我推门送药,看见两人分屋睡,床头却摆着一双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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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那股味还在。
消毒水压不住,尿骚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混着晚饭的白菜炖粉条味儿。307的门虚掩着,我喊了一声“张姨,药”,没人应。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边,脚泡在塑料盆里,水已经凉了。老头在里屋那张床上躺着,背对着外面,被子拉到下巴。两间屋中间那道门,开着。床头柜上,摆着一双黑布鞋。男式的,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鞋面干干净净,像是刚刷过。
我把药放桌上,说趁热吃。张姨嗯了一声,没抬头。我退出来,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灯管嗡嗡响,有一根在闪,闪得人眼晕。我推着药车往前走,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312的老周又在按铃,铃声响得急。我没停,先去了315。这是规矩,夜里查房,有些门不能推太快。
我在养老院干了九年。九年,够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磨一遍。刚来那会儿我三十出头,现在四十多了。来的时候想着干两年就走,结果一干就是九年。这九年我见过太多事儿,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今天我想把能说的都说了。
先从张姨说起吧。
张姨今年七十八,来的时候是七十三。老伴走得早,肺癌,查出来到走,四个月。她说那四个月把一辈子的钱都花完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女儿在本地,一个月来一次,坐半小时,走的时候把换洗衣服拿走,下次来再带回来。
张姨刚来那半年,不说话。吃饭也吃,睡觉也睡,就是不说。我给她送饭,她接过去,说声谢谢,然后就低头吃。吃完把碗放门口,关上门。有一回我半夜查房,听见她在屋里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嘴。我站在门外,没进去。站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老刘来了。
老刘八十一,退休教师,老伴没了三年。他来的时候是自己拎着包来的,一个帆布包,里面两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本相册。他儿子送他到门口,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走了。老刘自己把包拎进房间,自己铺床,自己把相册摆在床头柜上。
相册第一页是他老伴的照片,黑白的,年轻时候的。
老刘爱说话。见谁都打招呼,早上好,吃了吗,今天天气不错。他在这栋楼里转来转去,像一只找不到窝的老猫。后来他转到张姨门口,站住了。张姨在屋里择菜,门开着。老刘站了一会儿,说,这豆角得把筋撕了。张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老刘就进去了,搬了个凳子坐下,帮她择。
那天下午,他们择了一盆豆角。第二天,老刘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后来张姨的屋里就多了一把椅子,老刘的搪瓷缸子也挪了过去。
这事儿在养老院不算稀奇。老头老太太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事,没人管。什么叫出事?摔了,病了,钱上闹矛盾了,子女找来了,那才叫出事。没出事的时候,大家都装没看见。
但我是护工,我得查房。
夜里十点,最后一趟。我推着车,从301走到320。走到307,门关着。我敲一下,里面说“睡了”。我说“药吃了吗”,里面说“吃了”。我说“有事按铃”,里面说“好”。我就走了。
其实我知道,老刘不在里屋睡。他睡外屋那张小床。张姨睡里屋大床。两间屋中间那道门,开着。床头柜上摆着那双黑布鞋。老刘的鞋。张姨给他刷的。
有一回我推门送药,推早了。九点半,还没到查房时间。我推开门,看见张姨坐在外屋床边,老刘坐在椅子上,两个人看电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张姨在剥橘子,剥完递给老刘一半。老刘接过去,没吃,放在手里攥着。
我进去,放药,出来。张姨说,小陈,把门带上。我说好。带上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张姨把剩下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那双黑布鞋旁边。
那双鞋,老刘穿了三年。鞋底磨得厉害,走路有点歪。张姨说要给他买双新的,老刘说不用,这鞋合脚。后来老刘走不动了,鞋就脱了,摆在床头。张姨每天擦一遍。擦完放回原位。
老刘是去年冬天走的。肺炎,送医院,没回来。他儿子来收拾东西,把帆布包拿走了,相册拿走了,搪瓷缸子扔了。那双黑布鞋,他看了一眼,没拿。
张姨把鞋收起来了。收在衣柜最底下,用塑料袋包着。过了几天,她又拿出来,摆回床头柜上。
我问她,张姨,这鞋……
她说,放着吧。不碍事。
我说,人都走了。
她说,我知道。
然后就不说话了。她坐在床边,脚泡在塑料盆里,水已经凉了。我把药放桌上,退出来。走廊里灯管还在闪。312的老周还在按铃。
我推着车往前走,轮子咯噔咯噔。我在想,张姨的闺女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个月。坐了二十分钟,拿了一袋衣服走。走的时候说,妈,有事打电话。张姨说好。电话在床头,一个月响不了几回。
老刘的儿子呢?来收拾东西那天,在屋里站了十分钟。把相册翻了一遍,把搪瓷缸子扔进垃圾桶,把帆布包拎走。走的时候跟我说,麻烦你们了。我说没事。他说,我爸在这,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我说没有,老刘人挺好的。他点点头,走了。
那双鞋他看见了。他没拿。
这事儿我能跟谁说呢。我跟我们护工小赵说过一回。小赵二十出头,来干了半年,瘦得跟竹竿似的。我说,307那老太太,老头走了,鞋还摆着。小赵说,啊?我说,你没注意?她说,我每次进去都看见那双鞋,我还以为是她的。我说,男式的。她说,哦。然后就没话了。
她不懂。她二十出头,不懂。
我懂。我四十多了。我懂那种,一个人走了,东西还在。东西还在,人就还没走干净。你把东西收起来,人就真走了。你不收,他就还在那儿。鞋在,他就还在那儿坐着。你推门进去,他还在那儿看电视。你送药,他还在那儿剥橘子。你不收,就还在。
但你不能跟人说这个。你跟谁说?跟张姨说?她比你懂。跟小赵说?她听不懂。跟我老公说?他更听不懂。他只会说,你一个护工,管那么多干嘛。我说,我没管,我就是看见了。
看见了,就忘不掉。
我在这干了九年,忘不掉的事儿太多了。
三年前有个老太太,姓李,八十四。来的时候是坐着轮椅来的,儿子推着。儿子穿西装,打领带,手机一直响。他把老太太推进房间,跟护士长交代了几句,交了半年的钱,走了。老太太在轮椅上坐了一下午,没说话。晚上我给她送饭,她说不吃。我说不吃不行。她说,我儿子呢?我说,走了。她说,哦。然后就开始吃饭。吃得很快,像是怕人抢。
李老太在这住了两年半。儿子来过三次。第一次是送她来,第二次是过年,第三次是接她走。接走那天,她儿子又穿西装,打领带,手机一直响。他把老太太扶上车,跟我说,这两年辛苦了。我说没事。他说,我妈这人不爱说话,麻烦你们了。我说没有,李奶奶挺好的。
车开走了。我回到房间收拾东西。床头柜里有一沓信。用皮筋扎着,写了地址,贴了邮票,没寄出去。收信人都是她儿子。我打开一封看了。上面写:小军,妈挺好的,你不用惦记。护工小陈对我好,天天给我打饭。你忙你的,不用来看我。妈有钱,你别寄了。
那一沓信,少说二十封。地址都是同一个,邮票都是同一张。没寄出去。
我拿着那沓信站了半天。我不知道该不该给她儿子打电话。后来我没打。我把信放回床头柜,锁上了。后来那房间住了别人,床头柜也换了。信不知道去哪了。
这事儿我谁也没说。说了也没用。你说了,人家儿子可能还觉得你多事。你说了,人家可能说,我妈写给我的,你凭啥看。你说了,人家可能说,哦,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所以我不说。我看见了,我记住了。就这样。
我们这行有句话,叫“看见的不能说,听见的不能传”。你在这干久了,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张姨的鞋,我不能说。李老太的信,我不能说。307夜里那道门开着,我不能说。312老周为什么半夜按铃,我不能说。
老周八十了,半身不遂,左边身子动不了。他老伴也在我们这住,在二楼,阿尔茨海默。老周每天按铃,让我们推他下去看他老伴。他老伴不认识他。他坐在轮椅上,拉着她的手,说,是我,老周。他老伴看着他,说,你是谁?老周说,我是你老头。他老伴说,我老头死了。
老周就哭了。哭完了,让我们推他上来。第二天,又按铃,又要下去。
他老伴在二楼住了三年。老周在一楼住了三年。每天下去,每天哭,每天上来。后来他老伴走了。走的那天,老周没下去。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窗户。我给他送饭,他说,不吃了。我说,吃点儿吧。他说,她走了。我说,我知道。他说,她不认识我。我说,她病了。他说,她病了,她不认识我。然后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老周没按铃。
老周的儿子在本地,开出租。一个月来一次,交钱,坐十分钟,走。老周的钱是老周自己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交给我们三千八,剩四百。四百块钱,买烟,买牙膏,买点水果。老周不抽烟了,医生说肺不好。水果也吃不动了,牙不行了。四百块钱就搁在抽屉里,攒着。
攒着干嘛?不知道。
老周跟我说过一回。他说,小陈,我攒钱干嘛?我说,养老。他说,我这不是在养老吗?我说,那不一样。他说,哪儿不一样?我说,你攒着,万一有个急用。他说,什么急用?我说,看病。他说,我看什么病?我半身不遂,还看什么?我说,那你就攒着。他说,攒着干嘛?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就笑了。笑得跟哭似的。
老周攒了两年,攒了九千多。后来他老伴走了,他把钱取出来,交了半年的房费。他说,我得住下去。我说,你儿子交。他说,我儿子的钱是我儿子的。我的钱是我的。我说,那你攒着干嘛?他说,现在不攒了。攒够了。够了就行了。
够了就行了。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什么叫够了?多少钱叫够了?九千叫够了?九万叫够了?九十万叫够了?你攒一辈子,最后就为了交半年的房费?交完了呢?
交完了再说。
我们这有个老头,姓赵,八十六,退休工人。他在这住了六年。他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刚来的时候,三个儿子轮流来看他,一人一天。后来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一次。现在半年一次。闺女来得勤,一个月一次。每次来带点水果,坐一会儿,走的时候把水果拿走,下次再带。
赵老头有钱。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还有积蓄。他跟我们说,谁来看他,他就给谁钱。来一次给一百。儿子们一开始来得勤,后来不来了。闺女还来。闺女来一次,他给两百。闺女不要。他说,你拿着。闺女说,我不要你的钱。他说,你拿着。闺女就拿着了。
有一回我问他,赵大爷,你给闺女钱干嘛?他说,她来得勤。我说,她是你闺女。他说,闺女也得过日子。我说,那你儿子呢?他说,儿子忙。我说,忙什么?他说,忙挣钱。我说,挣钱干嘛?他说,养家。我说,养谁的家?他说,养他们的家。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树,叶子掉光了。他说,小陈,你说我攒这些钱干嘛?我说,养老。他说,我这不是在养老吗?我说,那不一样。他说,哪儿不一样?我说,你攒着,万一有个急用。他说,什么急用?我说,看病。他说,我看什么病?我都八十六了。我说,那你就攒着。他说,攒着干嘛?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笑了。笑得跟老周一样。
后来赵老头摔了一跤。在厕所摔的,髋骨骨折。送医院,做手术,花了六万多。三个儿子来了,在病房里吵了一架。老大说,我出两万。老二说,我出一万。老三说,我没钱。闺女说,我出一万。剩下两万,赵老头自己出的。
出院以后,赵老头把三个儿子叫来,把存折给他们看。上面还剩八万。他说,我死了,你们分。儿子们不说话。闺女说,爸,你留着花。赵老头说,我花不了多少了。你们分了吧。儿子们还是不说话。赵老头说,你们不要?儿子们说,要。赵老头说,那你们谁来看我?儿子们说,来。
后来他们来得勤了。一周一次。赵老头又给他们钱。来一次一百。闺女来,给两百。闺女不要。他说,你拿着。闺女说,我不要。他说,你拿着。闺女就拿着了。
这事儿我看着。我不知道说什么。你说是儿子不孝?也不是。他们也有他们的日子。你说是赵老头傻?也不是。他有钱,他愿意给。你说是闺女亏了?也不是。她来,她不要钱,她爸非要给。
谁都没错。但看着就是不得劲。
我在这干了九年,见过太多这种事儿。你说是悲剧?也不是。你说是喜剧?也不是。就是日子。日子过到最后,就变成这样了。你攒钱,你给钱,你等人来,你来等人。你算来算去,最后算不清楚。
我有时候想,我老了会怎么样。我今年四十三,老公在工地,儿子上初中。我们俩一个月挣一万出头,房贷三千,儿子上学一千五,吃饭两千,剩三千多。攒着。攒着干嘛?不知道。给儿子?儿子长大了不一定在跟前。自己养老?老了再说。
我跟老公说过一回。我说,咱老了怎么办?他说,什么怎么办?我说,养老。他说,咱有儿子。我说,儿子不一定在身边。他说,那就在老家。我说,老家没人了。他说,那就在这。我说,这儿的养老院你住得起?他说,住不起就回老家。我说,老家房子都塌了。他说,那就修。我说,修房子谁住?他说,咱住。我说,咱住得了吗?他说,住得了。
然后就不说了。他翻个身,睡了。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像条蛇。我看着那条蛇,想,我老了,会不会也像张姨一样,把一双鞋摆在床头。会不会也像赵老头一样,给来看我的人发钱。会不会也像老周一样,每天按铃,每天哭。
我不知道。
我在这干了九年,我伺候过几百个老人。有的走了,有的还在。有的走得体面,有的走得难看。有的儿女守在跟前,有的儿女连电话都不接。有的有钱,有的没钱。有的有伴,有的没伴。
张姨有伴。老刘。虽然没领证,虽然没住一间屋,虽然就是搭个伙。但老刘在的时候,张姨会笑。老刘走了以后,张姨不笑了。她坐在床边,脚泡在塑料盆里,水凉了也不倒。她看着那双黑布鞋,一看就是半天。
我跟她说,张姨,水凉了,我再给你倒点热的。她说,不用。我说,凉水泡脚不好。她说,没事。我说,那我给你擦擦。她说,不用。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她坐在那儿,也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我走了。我推着车往前走。轮子咯噔咯噔。我在想,老刘那双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路有点歪。张姨说,这鞋合脚。合脚的鞋,穿三年。穿三年,鞋底磨歪了。磨歪了,人走了。人走了,鞋还在。鞋还在,人就没走干净。
我推着车走到315。315住的是个老太太,姓孙,七十六,脑梗后遗症,右边身子动不了。她闺女在这陪床。闺女四十多,离婚了,没工作,靠老太太的退休金过日子。老太太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交给我们两千八,剩四百。闺女用那四百,买点吃的用的。有时候不够,闺女就跟我借。借一百,下个月还。下个月不够,再借。借了还,还了借。
有一回闺女跟我说,陈姐,你说我妈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说,你妈恢复得还行。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你什么意思?她说,我是说,我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说,你妈在,你就有个家。她说,我妈在,我连个家都没有。我说,你妈在,你就有个窝。她说,我四十多了,没工作,没老公,没房子,就守着个妈。我妈走了,我怎么办?
我说,你找个活儿干。她说,我走了,我妈谁管?我说,你找个近点的。她说,近点的不要我。我四十多了,没文化,没技术,谁要我?我说,那你就先守着。她说,守着干嘛?我说,守着吧。
她说,陈姐,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不信。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四十多了,我也没文化,没技术。我在这干了九年,我除了伺候老人,什么也不会。我出去了,谁要我?我也四十多了。我也没房子。我老公在工地,一年回来两趟。我儿子在老家,跟我婆婆过。我一个月挣五千,寄回去三千,剩两千,交房租,吃饭,坐车。我攒不下钱。我攒了九年,攒了个啥?
我啥也没攒下。我攒了一身病。腰不行了,膝盖不行了,手上全是茧。我伺候了九年老人,我自己的老人谁伺候?我爹在老家,七十多了,一个人。我一年回去一趟,待三天。我给他钱,他说不用。我给他买衣服,他说不用。我说那你缺啥?他说啥也不缺。我说那我走了。他说走吧。
我走了。我坐上火车,看着窗外。我在想,我爹一个人在家,吃饭了没?吃药了没?摔了没?我不知道。我打个电话,他说好着呢。我说你吃药了没,他说吃了。我说你吃饭了没,他说吃了。我说我挂了啊,他说挂吧。
然后我就挂了。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窗外有树,有地,有房子。房子越来越小,地越来越大。我爹在那片地上。我在火车上。我离他越来越远。
我在这干了九年,我伺候了别人的爹妈,我自己的爹妈没人伺候。我有时候想,我这是干啥呢?我挣这五千块钱,寄回去三千,剩下两千,我在这儿租个房子,吃个饭,坐个车。我攒不下钱。我攒了九年,啥也没攒下。我攒了一身病,攒了一肚子话。话跟谁说?跟老公说?他累。跟儿子说?他小。跟我爹说?他老。
跟谁说?跟自己说。说完了,就过去了。
我在养老院干了九年,我啥都见过。我见过老太太跟老头搭伙,夜里门开着,床头摆着鞋。我见过老头给来看他的子女发钱,来一次一百。我见过老太太把信写好了,贴了邮票,不寄。我见过老头每天按铃,每天哭。我见过闺女守着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见过儿子交完钱就走,一年来一回。
我见过太多。我忘不掉。我看见了,我就得记着。我记着,我就得写。我写了,我就得发。我发了,你就看见了。
你看见了,你也忘不掉。
但我说这些,不是让你难受。我是让你知道。知道了就行了。你不用做什么。你做不了什么。你最多给你爹妈打个电话,问一句吃了没。你最多逢年过节回去一趟,待两天。你最多给他们点钱,他们说不用,你硬塞。你最多……你最多记住。记住了,就行了。
张姨的鞋还在床头摆着。老刘走了快一年了。张姨还是每天擦一遍。擦完了,放回原位。她坐在床边,脚泡在塑料盆里。水凉了,她也不倒。她看着那双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路有点歪。
我推门进去送药。她说,放桌上吧。我说,趁热吃。她说,好。我退出来,把门带上,留一条缝。走廊里灯管还在闪。312的老周又在按铃。铃声急。
我没停。我推着车往前走。轮子咯噔咯噔。我走到315,孙老太的闺女在门口站着。她说,陈姐,我妈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她刚才喊你。我说,喊我干嘛?她说,不知道。我进去,孙老太坐在床上,看着我。她说话说不清楚,右边身子动不了。她用左手拉着我,嘴里呜呜的。我说,你慢点说。她说,你……你……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啥?
我说,馒头,白菜。
她说,好。好。
然后松开手,躺下了。我给她盖好被子,退出来。她闺女说,陈姐,她跟你说啥了?我说,问我吃了吗。她闺女说,她天天问你吃了吗。我说,我知道。她说,她连我都不问。我说,她问你啥?她说,她啥也不问。她就问你吃了吗。
我说,她糊涂了。
她说,她没糊涂。她记得你。
我说,她记得我啥?
她说,她记得你给她打饭。你给她打饭,她就记得你。我给她打饭,她记不住。她记得你。你给她打饭,你天天给她打饭。我给她打饭,我有时候打,有时候不打。她记得你。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她站在门口,靠着墙。我看着她的脸。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就是靠着墙,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陈姐,你说我妈走了以后,我怎么办?
我说,你找个活儿干。
她说,我四十多了。
我说,四十多也能找。
她说,找不着。
我说,找找看。
她说,找不着。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她靠着墙,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走廊里灯管还在闪。312的老周还在按铃。铃声急。我没去。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说,陈姐,你在这干了几年了?
我说,九年。
她说,九年。
我说,九年。
她说,你咋待住的?
我说,待着待着就待住了。
她说,我待不住。
我说,那你走。
她说,我走不了。
我说,那就待着。
她说,待着难受。
我说,难受也得待着。
她说,为啥?
我说,因为你妈还在。
她说,我妈走了呢?
我说,你妈走了,你就走。
她说,我往哪走?
我说,往哪走都行。
她说,我哪也去不了。
我说,那就别走。
她说,那我干啥?
我说,你等着。
她说,等啥?
我说,等你妈走。
她说,我妈走了呢?
我说,你妈走了,你就知道了。
她说,知道啥?
我说,知道往哪走。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她靠着墙,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走廊里灯管还在闪。312的老周还在按铃。铃声急。我没去。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陈姐,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为啥说?
我说,因为你问了。
她说,我问了你就说?
我说,你问了我就说。
她说,说了等于没说。
我说,那也比不说强。
她说,强在哪?
我说,强在你问了,我说了。你问了,就有人知道。有人知道了,就不一样。
她说,谁知道了?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你知道有什么用?
我说,我知道,我就记住了。我记住了,就有人记得。有人记得,你妈就没白活。你也没白守。
她说,我妈没白活?
我说,没白活。
她说,我呢?
我说,你也没白守。
她说,那我守到啥时候?
我说,守到你妈走。
她说,我妈走了呢?
我说,你妈走了,你就知道了。
她说,你又来了。
我说,我知道。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她靠着墙,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走廊里灯管还在闪。312的老周还在按铃。铃声急。我没去。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后来她转身进屋了。我推着车往前走。轮子咯噔咯噔。我走到307,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张姨坐在床边,脚泡在塑料盆里。水凉了。床头柜上摆着那双黑布鞋。老刘的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我说,张姨,水凉了,我给你倒点热的。
她说,不用。
我说,凉水泡脚不好。
她说,没事。
我说,那我给你擦擦。
她说,不用。
我说,那我走了。
她说,走吧。
我退出来,把门带上,留一条缝。走廊里灯管还在闪。312的老周还在按铃。铃声急。我没去。我推着车往前走。轮子咯噔咯噔。
我在想,这九年,我到底干了啥。我伺候了别人的爹妈,我自己的爹妈没人伺候。我挣了五千块钱,寄回去三千,剩下两千,我在这儿租个房子,吃个饭,坐个车。我攒不下钱。我攒了一身病,攒了一肚子话。我看见了,我记住了。我记住了,我就得写。我写了,我就得发。我发了,你就看见了。
你看见了,你也忘不掉。
但我说这些,不是让你难受。我是让你知道。知道了就行了。你不用做什么。你做不了什么。你最多给你爹妈打个电话,问一句吃了没。你最多逢年过节回去一趟,待两天。你最多给他们点钱,他们说不用,你硬塞。你最多……你最多记住。记住了,就行了。
张姨的鞋还在床头摆着。老刘走了快一年了。张姨还是每天擦一遍。擦完了,放回原位。她坐在床边,脚泡在塑料盆里。水凉了,她也不倒。她看着那双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路有点歪。
我推门进去送药。她说,放桌上吧。我说,趁热吃。她说,好。我退出来,把门带上,留一条缝。走廊里灯管还在闪。312的老周又在按铃。铃声急。
我没停。我推着车往前走。轮子咯噔咯噔。
我走到走廊尽头,把车停下。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灯管还在闪。铃声还在响。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车往回走。轮子咯噔咯噔。我走到307,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听见里面张姨在说话。她说,老刘,水凉了。没人应。她又说,老刘,鞋我给你擦好了。还是没人应。她说,老刘,你那边冷不冷?没人应。她说,老刘,我脚凉。没人应。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车走了。轮子咯噔咯噔。我走到312,老周还在按铃。我推门进去,老周坐在轮椅上,看着我。他说,小陈,我老伴呢?我说,老周,你老伴在二楼。他说,我去看看她。我说,太晚了,明天吧。他说,我就看一眼。我说,明天吧。他说,我就看一眼。我说,明天吧。
他说,小陈,我老伴呢?
我说,在二楼。
他说,我去看看她。
我说,明天。
他说,我就看一眼。
我说,明天。
他说,小陈,我老伴呢?
我说,在二楼。
他说,我去看看她。
我说,明天。
他说,我就看一眼。
我说,明天。
他不说话了。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走廊里灯管还在闪。铃声不响了。他坐在那儿,看着我。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陈,你走吧。
我说,你睡吧。
他说,我睡不着。
我说,那你就坐着。
他说,我坐着。
我说,那我走了。
他说,走吧。
我退出来,把门带上。走廊里灯管还在闪。我推着车往前走。轮子咯噔咯噔。我走到307,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里面没声音了。张姨睡了。鞋还在床头摆着。老刘的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车走了。轮子咯噔咯噔。我走到楼梯口,把车停下。我坐在楼梯上,掏出手机。我打开通讯录,找到我爹的号码。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我按了一下,又挂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坐在楼梯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爹的号码在屏幕上。我盯着那个号码。我想打,又没打。我想发消息,又删了。我坐在那儿,坐了半天。
后来我把手机装兜里,站起来,推着车往前走。轮子咯噔咯噔。走廊里灯管还在闪。我走到315,孙老太的闺女在门口站着。她说,陈姐,我妈睡了。我说,睡了就好。她说,你也歇会儿吧。我说,嗯。她说,陈姐,你刚才坐楼梯上干嘛?我说,没干嘛。她说,我看见你坐那儿看手机。我说,嗯。她说,给谁打?我说,没给谁。她说,那你坐那儿干嘛?我说,没干嘛。她说,你坐那儿坐了半天。我说,嗯。她说,陈姐,你是不是想家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坐那儿干嘛?我说,没干嘛。她说,你坐那儿坐了半天。我说,嗯。
她说,陈姐,你想家了就回去看看。
我说,嗯。
她说,你回去看看,你爹肯定高兴。
我说,嗯。
她说,你回去看看,你爹肯定想你。
我说,嗯。
她说,你回去看看。
我说,嗯。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走廊里灯管还在闪。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陈姐,你回去吧。
我说,我走了。
她说,你回去吧。
我说,我走了。
我推着车往前走。轮子咯噔咯噔。我走到走廊尽头,把车停下。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灯管还在闪。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车往回走。轮子咯噔咯噔。
我走到307,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听见里面张姨在翻身。床板吱呀一声。然后没声音了。鞋还在床头摆着。老刘的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车走了。轮子咯噔咯噔。我走到楼梯口,把车停下。我坐在楼梯上,掏出手机。我打开通讯录,找到我爹的号码。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我按了一下,又挂了。
我坐在楼梯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爹的号码在屏幕上。我盯着那个号码。
回,还是不回。
我坐在那儿,坐了半天。
后来我把手机装兜里,站起来,推着车往前走。轮子咯噔咯噔。走廊里灯管还在闪。我走到315,孙老太的闺女在门口站着。她说,陈姐,我妈睡了。我说,睡了就好。她说,你也歇会儿吧。我说,嗯。
我推着车往前走。轮子咯噔咯噔。我走到307,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里面没声音了。张姨睡了。鞋还在床头摆着。老刘的鞋。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车走了。
轮子咯噔咯噔。
走廊里灯管还在闪。
我走到走廊尽头,把车停下。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灯管还在闪。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车往回走。
轮子咯噔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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