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乾隆五十四年（1789），北京紫禁城殿试之后，江西萍乡人刘凤诰被召到乾隆面前。卷子上的文章写得漂亮，字也劲秀，可他本人相貌并不出众，尤其一只眼睛有疾，站在金銮殿上格外醒目。
刘凤诰的名次，本来已经由读卷大臣议定。乾隆召见他，既是例行问话，也带着几分亲自观察的意思。清代殿试并不只看文章，皇帝还要通过对答、仪态和应变，决定三甲名次。
关于这次召见，后世流传着一段颇有戏剧性的故事。传说乾隆看了刘凤诰一眼，心里对他的外貌不太满意，却又舍不得放过这样一篇好文章，于是临时出了个带刺的上联：“独眼不登龙虎榜。”
话说得很重。
刘凤诰听出其中意味，并没有慌张，只略作思索，答道：“半月依旧照乾坤。”
“独眼”对“半月”，既扣住自身形貌，又把眼光引向天下大局。意思很明白：身体有缺，不等于才学和担当有缺。这个回答没有正面顶撞，却把乾隆的挖苦稳稳接住了。
乾隆仍不罢休，又出一联：“东启明，西长庚，南箕北斗，朕乃摘星汉。”
这句话铺陈四方星宿，末句把自己比作摘取星辰之人，气势极大。刘凤诰几乎没有迟疑，对道：“春牡丹，夏芍药，秋菊冬梅，臣是探花郎。”
“探花郎”本是科举三甲第三名，放进下联之中，既合花木，又暗合功名。乾隆听后大笑，传说当即决定将他列为探花。此事未必能从全部宫廷档案中得到印证，但刘凤诰确于乾隆五十四年殿试中得探花，这段对联故事也因此流传甚广。
有意思的是，刘凤诰并非只靠机敏取胜。他早年在乡里便以文章和对联闻名，乾隆四十四年（1779）中举。十年后参加会试、殿试，文章写得迟，险些错过交卷时限，却因卷面文理和书法出色，得到阅卷官注意。
科场上的“迟”，反而衬出了他的“精”。他不是靠急切堆砌辞藻，而是下笔慎重，字句反复推敲。这种性情，也影响了他后来处世：才气锋利，说话不肯轻易绕弯。
乾隆朝的一次宴饮中，皇帝曾以“五行金为首”相赠。刘凤诰的号为金门，这句话含有赞许之意。刘凤诰随即以“八卦乾为天”相对，表面讲五行八卦，实际又将乾字与天子相联。对联的妙处正在这里：既不失臣下分寸，又能让上意得到回应。
嘉庆即位后，刘凤诰仍受任用，曾出任山东学政。任山东期间，他与巡抚铁保有师生交谊。一次在济南大明湖设宴送别，面对荷花、柳影和湖城风色，刘凤诰写下“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这副联后来成为济南风物中极有名的一笔。
但能讨皇帝喜欢的才子，未必能让同僚都舒心。刘凤诰性格耿直，对官场中的逢迎风气颇为不满，也因此得罪了一些人。民间还传有他与宦官斗联的故事：对方指着竹篮问“为何只说盛东西，不说盛南北”，刘凤诰便借五行方位解释，称金木有形，水火无形，竹篮自然只能“盛东西”。
这类故事更像文人轶闻，却很能体现他的应答方式。他不靠粗话取胜，而是把对方的刁难引入经学、方位和五行之中，三言两语便改变了谈话的高低。
刘凤诰后来也曾因科场案获罪。嘉庆年间，他任浙江学政时，涉及乡试阅卷失当一事，又因酒后诗句被人借题发挥，受到嘉庆帝震怒。相关细节在后世记载中多有差异，但他被革职并发往黑龙江戍边，确是其仕途中一次重大转折。
边地生活并不宽裕。风雪、路远、消息闭塞，都与京城相去甚远。传说他途中遇到舅父，便以“充军到辽阳，见舅如见娘”自嘲，几句俏皮话让原本沉重的相逢添了些松弛。这样的机锋，既是习惯，也是在困顿中维持文人自尊的办法。
嘉庆十八年（1813），刘凤诰获召回京，后来入翰林任编修。数年后因眼疾加重，视力受到严重影响，获准告老还乡，居于南昌。晚年居所不大，他曾写下“小屋三间，坐也由我，睡也由我；老婆一个，左看是她，右看是她”的门联，仍是旧日的诙谐笔调。
刘凤诰约卒于道光年间。他的一生有殿试中的锋芒，也有仕途里的失意；有皇帝面前的巧对，也有科场风波后的冷落。相貌曾被人拿来做文章，真正替他留下名字的，却是那支不肯服输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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