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售把车钥匙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正站在4S店展厅的空调出风口底下,后脊梁的汗还没干透。
陈薇挽着我胳膊,指甲盖上的碎钻在灯光下晃眼,她说晚上必须请她吃顿好的,这车她跟着参谋了小半年,脚都跑细了。
我掏出手机准备给媳妇李芳发个消息,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她打的,时间显示两个小时前。
我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李芳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说孩子在我妈那儿,让我赶紧过去接。
陈薇在旁边催我,说试驾专员还等着讲解功能。
我摆摆手让她先去,自己走到展厅外面打电话。
七月的太阳毒得跟烙铁似的,柏油路面泛着油光,空气里一股沥青晒化的味儿。
电话那头李芳已经挂了。
我开车往我妈那儿赶,新车里的皮子味混着陈薇留下的香水味,有点闷。
路过小区门口超市,想起家里酱油没了,又拐进去拎了一瓶。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我两眼,问我是不是住三号楼,说刚才有个女的带着个小孩在门口坐了很久,小孩衣服湿得透透的。
我拎着酱油往我妈家走,心里才觉出不对劲。
推开门,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孩子躺在凉席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头发还打着绺。
我妈抬头看我一眼,手里豆角往盆里一扔,响得脆。
“你还知道来? 李芳把孩子往这一放就走了,我问她去哪也不说,脸白得跟纸似的。 ”
我摸了摸孩子额头,有点烫。
沙发上扔着孩子换下来的T恤,拧得出水。
我妈说李芳带孩子来的时候,孩子在楼下小广场上跑了得有两个钟头,大太阳底下,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李芳就坐在花坛边上看着,手里攥着手机,也不喊孩子避暑。
我抱着孩子往家走,路上给李芳打电话,通了,没人接。
到家推开门,客厅灯没开,李芳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摊着几张纸。
她没抬头,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桌面上落。![]()
我把孩子放沙发上盖好毯子,走过去看那几张纸。
离婚协议四个字印得比别的字都大。
李芳把笔帽拧开,搁在纸旁边,动作很轻。
“孩子中暑了,你知道吗? ”她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没有起伏,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说我知道,这不刚接回来。
“你带陈薇去提车,从上午十点到的,下午两点半才走。 销售给我打电话核实贷款信息,说你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我问了一句你们几点到的,销售说十点。 ”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早就凉了,她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孩子幼儿园今天放假,我临时要替班,让你带一天。 你答应得挺好,转头就把孩子送到妈那儿。 妈腿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追不上孩子。 孩子在楼下广场晒了三个钟头,我两点下班赶过去,他衣服已经能拧出水了。 ”
我说陈薇就是帮着参谋参谋,车这事她跑前跑后的。
“她跑前跑后,我跑什么? 我跑医院给孩子开藿香正气水,跑药房买退热贴。 你提车那会儿给我打过电话吗? 你摸着良心说。 ”
我掏出手机翻通话记录。
上午十点零三分,李芳打来的,我没接到。
十点四十七,又打来一个。
下午一点二十,还有一个。
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那会儿我在干什么?
陈薇拉着我在休息区算保险,算完又去看了脚垫,说原厂的不耐脏,要换全包围的。
我手机放在裤兜里,震了三次,我一次都没感觉到。
李芳把离婚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
“房子首付我出了一半,贷款这三年是我在还,你工资卡还完车贷剩多少你自己清楚。 孩子归我,抚养费你按法院判的给。 车你刚提的,归你,反正我也用不着。 ”
她站起来去卧室收拾东西,行李箱拉链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刺啦刺啦的。
我站在客厅里,孩子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
我弯腰去掖被角,手碰到孩子后脖颈,还是热的。
茶几上放着半瓶藿香正气水,吸管插在里面,瓶身上李芳用记号笔写了每次喝半支。
我进卧室,李芳正往箱子里叠衣服,叠一件往里按一件,压得实实的。
衣柜最上面那层放着我们结婚时候的相册,她没拿,连看都没看一眼。
“李芳,这事是我疏忽了。 ”
“疏忽? ”她把一件衬衫摔进箱子,“你疏忽的事多了。 去年孩子发烧三十九度,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在陪客户吃饭走不开。 前年我阑尾炎手术,你签完字就去公司开会了,我妈在医院守了我三天。 这些我都忍了,我想着你这人就这样,心粗,不记事儿。 ”
她蹲下去拉箱子拉链,背对着我。
“今天销售给我打电话,问提车的事,我才知道你买车了。 你换车这事跟我商量过吗? 家里存款有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孩子下半年上小学,择校费你打听过吗? ”
她站起来,箱子立在地上。
“你心里只有你自己,还有你那个‘女闺蜜’。 陈薇离婚分的那点钱你借出去八万,借条打了吗? 三年了,她还过一分吗? ”
我说陈薇那会儿困难,都是朋友。
“朋友。 ”李芳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动了动,“你跟她过吧。 ”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孩子。
孩子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
李芳的手在箱子拉杆上攥了攥,指节发白,到底没走过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
我站在卧室门口,箱子轮子碾过楼道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茶几上那杯凉白开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离婚协议上,把李芳签好的名字洇开了一小团。
孩子醒了,揉着眼睛喊妈妈。
我说妈妈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孩子坐起来,T恤前胸后背都是汗渍干了的白印子,他说渴。
我去厨房倒水,水壶是空的,冰箱里剩半瓶矿泉水,我递给他。
他抱着瓶子咕咚咕咚灌,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
我妈打来电话,说李芳刚才去她那儿了,把孩子的医保卡和疫苗本都拿走了。
我妈在电话里叹气,说你们俩到底怎么了,李芳那孩子从来没跟我红过脸,今天说话声音都是抖的。
晚上陈薇发来微信,问我车开着怎么样,说明天想去趟临市,能不能借她开两天。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沙发上孩子蜷着的小身体,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一下,一下,一下。
我回陈薇,车不借。
她秒回一个问号。
我没再理。
翻手机相册,最近一张照片是今天提车时陈薇拍的,我站在新车旁边比了个大拇指,阳光晃眼,我眯着眼笑。
往前翻,是上个月孩子幼儿园运动会,李芳拍的,我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后脑勺的头发被汗打湿贴在头皮上。
再往前,是去年过年,一家三口在我妈家包饺子,李芳擀皮,我包馅,孩子脸上蹭的都是面粉。
我把离婚协议拿起来看。
李芳在财产分割那栏写得很细,连存款里她多出的那部分都算了进去,精确到分。
抚养费那栏她写了个数,是我工资的百分之三十,刚好够孩子每月幼儿园加兴趣班的钱。
协议最后一行她用铅笔加了一句话:车里的儿童座椅是我买的,我拿走了。
我翻了翻手机短信,上个月有一条银行扣款通知,儿童座椅的牌子,一千六百八。
李芳那会儿说孩子原来的座椅小了,要换。
我当时说等等,手头紧。
她自己刷的卡。
沙发缝里掉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退热贴,包装撕开了一个角。
茶几上还有半盒没喝完的藿香正气水,盒子皱巴巴的,应该是在李芳包里压的。
我拿起那盒药,盒子底下李芳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孩子每次喝半支,喝完含块冰糖,不然吐。
我把药盒攥在手里,纸盒棱角硌着掌心。
孩子又喊了一声妈妈,声音含糊,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窗外楼下有辆车打着火,发动机响了一阵又灭了。
卧室衣柜门开着,李芳那边空了一格,衣架还在,歪歪斜斜挂着两个。
她的拖鞋还在门口鞋柜旁边,鞋底朝着墙,摆得规规矩矩。
我坐回餐桌边上,把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李芳的签名很工整,比她平时写字认真。
我拿起笔,笔帽是李芳拧开的,搁在那儿半天了。
笔尖对着签名栏上面那行空白,我停了很久。
孩子突然咳了两声,我扭头去看,他滚到了沙发边缘,差点掉下来。
我过去把他往里推了推,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又睡过去了。
小手掌心潮乎乎的,指缝里还有点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电话响了,是李芳。
我接起来,那头安静了几秒。
“孩子睡了吗? ”
“睡了。 ”
“退热贴给他贴了吗? 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 ”
我拉开电视柜第二个抽屉,一盒退热贴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盒盖上李芳用记号笔写了保质期。
我拿出一片,撕开贴孩子额头上。
电话那头李芳还在等着,能听见她那边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的动静,她应该在楼梯间里。
“李芳,你回来吧。 ”
“你想好了再说。 ”
“我想好了。 ”
“你想好什么了? 你想好以后怎么对我,还是想好怎么对陈薇? ”
她那边有风灌进来的声音,楼道窗户开着。
“我把车退了。 贷款还没批下来,能退。 ”
沉默了好一阵,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很轻,很快就收住了。
“你退了车,陈薇那边你怎么说? ”
“我谁的都不欠。 ”
又沉默了一阵。
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隔着电话能听见那一声响。
“协议先放着吧,孩子明天还要上学,我早上回来送他。 你把退热贴贴上,半个钟头换一片。 藿香正气水别给他喝了,空腹喝伤胃。 ”
她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客厅里没开灯的黑。
孩子额头上退热贴凉丝丝的,他伸手想抓,我把他手按住了。
茶几上那杯凉白开终于滴完了最后一滴水,杯底剩一圈水渍,印在离婚协议上,刚好把李芳的名字圈在里面。
我拿起那支笔,把笔帽拧上,搁回茶几。
退热贴盒子里有张说明书,我抽出来看,用法用量那栏李芳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个半字。
我把说明书折好塞回盒子,盒子放回抽屉,抽屉关严。
孩子的书包在玄关地上扔着,拉链没拉,里面掉出一张画。
我捡起来看,蜡笔画的三个人,高的是我,矮的是李芳,中间小的是他。
我穿着蓝衣服,李芳穿红衣服,他把自己画在中间,一只手牵一个。
画底下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和我。
我把画夹进离婚协议里,纸对折,画压在最上面。
李芳的名字露在折痕外面,签字笔的墨迹干了,黑得发亮。
孩子翻了个身,退热贴翘起一个角,我伸手按平。
窗外有蝉叫起来了,天还没黑透,西边云彩烧得通红,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落在地板上,慢慢往沙发这边移。
移到我脚边的时候,我把脚挪开了。
光打在那盒藿香正气水上,盒子侧面李芳写的字正好对着我:喝完含块冰糖,不然吐。
我把药盒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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