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一个有清誉的人，怎样走进了《奸臣传》？

《明史》给严嵩单独立了一卷，归在《奸臣传》里，跟胡惟庸、周延儒这些人排在一起。

但严嵩不是一出场就是这副样子。

他年轻时读书刻苦，中过进士，当过几十年官， 中年以前，士林一直拿他当清流看。他自己隐居钤山十年 ， 写诗写文章，名声很好。

这样一个人，却被后世钉在奸臣传里。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寒门进士

严嵩 1480 年生在江西分宜。他的父亲严淮考了一辈子科举，没考出什么名堂。

但严嵩读书争气，二十六岁那年，也就是 1505 年，他考中进士，选入翰林院当庶吉士，授编修。这在当时是很体面的起点。

没过几年，他的仕途就撞上了麻烦。

正德初年，太监刘瑾专权，内阁首辅刘健、谢遷被逼辞职，朝堂上人人自危。严嵩 1508 年因祖父去世回乡丁忧，守完孝又赶上生病，一直到正德六年才服阕。这中间他又因病告假，拖到正德十一年才重新回京任职。

这几年断断续续的丁忧、告病、隐居，前后加起来将近十年。这段时间，他在钤山下盖了座院子，取名钤山堂，写诗读书，出了本《钤山堂集》，士林都称他是「清高之士」。

至于他当时想做怎样的官，史书留给我们的材料很少，能确认的是他有过这段安静读书的日子。

「大礼议」

后来，正德皇帝去世后，没有子嗣，内阁首辅杨廷和等人从湖广安陆州迎立了一位藩王继承皇位，这就是嘉靖皇帝。新皇帝一即位，就跟朝臣们吵起了一件事：他该不该管弘治皇帝叫父亲。

这场争论史称「大礼议」，前后打了好几年，最激烈的一次冲突发生在嘉靖三年，两百多名官员跪在左顺门外抗议，皇帝下令锦衣卫抓人廷杖，一批官员被打死。

朝廷上下都知道，皇帝对这件事有多在意。

嘉靖七年，严嵩奉命去祭拜皇帝父亲的陵墓。回来之后，他报告说，祭祀时雨停了，群鸟聚集，河水上涨，都是上天眷顾的好兆头。他还建议把这些事写成文章，刻石纪念。嘉靖听得高兴，批准了他的请求。严嵩把一路上的见闻，写成了皇帝孝敬父亲得到老天认可的证据。

后来，严嵩当上礼部尚书，掌管朝廷的礼仪。

这时候皇帝又提了个新要求：要把生父的牌位请进太庙，配享明堂。

严嵩起初跟着其他大臣一起反对，认为这坏了礼法根基。

皇帝很不高兴，亲自写了一篇文章驳斥他们。

接着，严嵩害怕了。

据《明史·严嵩传》记载，严嵩这时候「惶恐，尽改前说」，把自己之前反对的意见全部推翻，转头写了一篇支持皇帝的奏章。

史书用了六个字形容他从这以后的做事方式：「自是，益务为佞悦」——从此以后更加卖力地讨皇帝欢心。

严嵩的学问足够好，反对能讲出道理，赞成也能写得漂亮。皇帝要办什么，他就帮着把事情办成，顺便写出一篇好文章。

这样做，很快有了回报。此后几年，严嵩接连升迁，先是吏部右侍郎，又转南京礼部尚书，两年后改任吏部尚书。

他还没进内阁，得到的赏赐已经能和内阁大臣相比。跟着嘉靖的意思走，严嵩得到的好处越来越多。

严世蕃会借着父亲的名头，到各部门托关系、插手办事。有人告严嵩贪污，有人告严世蕃仗势欺人，严嵩就赶紧向皇帝表忠心，事情往往被压下。

有时他对政事的回答平平无奇，皇帝还要特意夸奖，好让那些批评他的人闭嘴。告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嘉靖仍然护着严家。

「青词」换来的位置

1542 年，六十多岁的严嵩进入内阁。

他很肯下功夫，长期守在西苑的值班住处，皇帝找他，随时都能应付。嘉靖信道教，喜欢做法事，需要有人给神仙写祈祷的文章，这就是「青词」。

严嵩写得合他的心意，又把身边的差事办得周到，嘉靖便越来越信任他，还赐给他一枚刻着「忠勤敏达」的银印。

嘉靖后来长期不上朝，住在西苑，大臣很难见到他，朝廷的事情仍由他批示决定。严嵩常在身边，也就有更多机会说话。

有时皇帝一天给他写好几道亲笔指示，同在内阁的其他大臣，连内容都不知道。朝廷收到奏章，要由内阁先拟处理意见，再交皇帝决定。严嵩受宠时，许赞、张璧等同僚连这件事都插不上手。

外面的官员看得明白：有事想办成，得先和严嵩搞好关系。于是，皇帝交给他的差事，渐渐成了严家收钱、安插自己人的方便之门。

严嵩也很会借皇帝的脾气收拾人。

想排挤谁，他会先说几句对方的好话，再把话头转到皇帝最忌讳的地方。嘉靖一发火，对方就可能丢官，甚至丢命。皇帝掌握最后的决定权，严嵩要做的，是让皇帝愿意作出那个决定。

嘉靖有时也会驳回他的意见，故意压一压他。

伴君如伴虎。即使严嵩在外面再有威风，到了皇帝面前，仍要处处小心。

与夏言之间的恩仇

夏言曾经压得严嵩抬不起头。

两人都是江西人，夏言更早进入内阁，严嵩曾经依附他。

夏言也会写青词，也懂得怎样讨嘉靖欢心，受宠后脾气越来越大，他一度被罢官。后来嘉靖觉得严嵩太专横，又把夏言叫了回来。

夏言回来后，办事很少顾及严嵩，还赶走了几个严嵩的人。严嵩想保也保不住，只能忍着。

偏偏严世蕃横行惹事，夏言准备揭发。严嵩带着儿子去求情，父子俩长跪在夏言榻前，哭着认错。

夏言当时握着能治死严家的证据，却只是冷眼看着这对父子，答应暂时压下这件事。

这一跪没有让严嵩记恨太久，倒是让他学到了一件事：只要还受制于人，什么都靠不住。

此后几年，围绕要不要出兵收复河套地区，朝廷内部争论不断。夏言支持用兵，但是，仗打得不顺，国库空虚。这个时机，严嵩看准了皇帝对这件事的犹豫和不满，密奏说夏言跟前线将领内外呼应，拿国事赌自己的功名。

1548 年正月，皇帝罢了夏言的官。

即便如此，法司里还有人想按律例保夏言一命。

据《明史》记载，严嵩借着一件旧事，在皇帝面前提起夏言曾经不肯按规矩戴皇帝御赐的香叶冠，暗示他压根没把皇帝的恩典放在眼里。

这句话戳中了嘉靖最忌讳的东西：轻慢君上。

随后当年十月，夏言被斩首弃市。

他不是明代唯一一个被皇帝逼死的首辅，崇祯朝的周延儒后来也被下令自尽，但夏言，确实是嘉靖一朝独掌朝政的首辅里，唯一一个走到这个下场的人。

- 5 -

杨继盛在诏狱里的三年

夏言死后，严嵩在皇帝面前更加恭顺。

嘉靖想给他加一个叫「上柱国」的尊贵头衔，他推辞，说这个「上」字太尊贵，做臣子的用着不合适。皇帝听了很高兴，答应了他，又给严世蕃升了官。

严嵩低头说几句话，严家照样得到实惠。

五年后，杨继盛站了出来。

这个兵部官员以前反对仇鸾的主张，被关过、被贬过。他被贬到狄道时，当地读书的人少，就选出一百多个孩子，请老师来教。为了给学生筹钱，他卖掉自己的马，还拿出了妻子的衣物。后来仇鸾出了事，嘉靖想起杨继盛当初说过的话，又起用了他。

严嵩和仇鸾也有矛盾，欣赏杨继盛曾经攻击仇鸾，还愿意提拔他。

可杨继盛更厌恶严嵩，回到兵部才一个月，就上书列出他的十大罪、五奸。

奏疏里还有一句，建议皇帝可以问问裕王、景王。这两位都是嘉靖的儿子。 这句话犯了嘉靖一辈子最忌讳的忌讳：外臣跟皇子扯上关系。严嵩不需要辩解，皇帝自己就动了怒，杨继盛被下诏狱，廷杖一百。

之后传出消息，杨继盛在狱中伤得很重，打碎瓷碗，自己割去伤口的腐肉，截断筋膜，据说连守惯了生死的狱卒都看得手抖。

他就这样，从 1553 年被关到 1555 年，跨过了三个年头。

那年秋审的死刑名单上，原本列着因抗倭战事失利被判死罪的张经、李天宠。严嵩把杨继盛的名字，也附在了这份名单末尾，皇帝批红同意。

杨继盛的妻子张氏得知丈夫将被处死，向皇帝上书求救。她把话说得很低，称丈夫误信传言，带着书生之见说了狂话，请皇帝再看一眼这件案子。她还提出，如果一定要有人偿命，愿意拿自己的命，换丈夫活下来。

严嵩把这封上书扣下了。《明史》只用了四个字：「嵩屏不奏。」

1555 年十月初一，杨继盛被处死，年四十。他留下的「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后来被不断传诵。

- 6 -

家破

严家继续过着风光日子。官员来找严嵩办事，他有时直接让人去找儿子。

严世蕃熟悉各地的官职，知道哪些位子能捞多少好处，要钱也有不同的价码。他在京城修大宅，挖池塘，收古玩书画，大臣上门，有时等到天黑也被打发回去。愿意巴结的人，照样带着礼物来。

不过，嘉靖的信任也在变。

严嵩年纪越来越大，皇帝的亲笔指示里，有些话说得隐晦，他需要儿子帮着想怎么回答。但在妻子去世后，严世蕃留在京城守丧，不能照旧进入父亲的值班住处。严嵩派人回家问，儿子却常常忙着玩乐，迟迟不给答复。宫里催得急，他只好自己回，又屡次不合皇帝心意。

徐阶这时候越来越受信任。

皇帝住的永寿宫失火，下旨询问该搬去哪里。

严嵩这时候年纪大了，反应也跟不上，建议皇帝搬去南城——那正是当年明英宗被软禁的地方。而徐阶建议利用旧材料重建，工程办得让嘉靖满意。

皇帝有事，越来越多地找徐阶商量。徐阶拟的票签皇帝笔笔同意，严嵩渐渐被晾在一边。

嘉靖四十一年，严嵩被勒令致仕，严世蕃被发配雷州，结果中途偷偷跑回江西老家，大兴土木，还扬言报复弹劾他的御史。

徐阶抓住这个把柄，借御史林润之手罗织了勾结倭寇、图谋不轨的罪名。

嘉靖四十四年，严世蕃在京城被处斩，严家被彻底抄没。家产折合白银、黄金相当于当时朝廷一年的财政收入。

严嵩被削籍为民，寄居在分宜城外一处简陋的住处。据记载，他晚年生活困窘，隆庆元年病故，身后凄凉，少有人问津。

严嵩这一生杀了不少人，也确实害了不少人。回头看这段路，最能说明问题的，是那两次下跪。

第一次，严嵩父子跪在夏言面前求活命，得到的是冷眼和暂时的宽限。三年后, 严嵩借着一句旧怨，把夏言送上了断头台。

第二次，轮到别人跪求严嵩了。杨继盛的妻子张氏，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丈夫一条生路，写了一封血泪奏疏。严嵩没有替她递上去。

这两件事隔着不到十年，严嵩从跪着求人的一方，变成了决定别人生死却连一句转呈都不愿给的一方。

中间发生的事，不是哪一次雷电交加的深夜里，也不是哪一句灵光乍现的谗言，是十几年里一次又一次的「选择」——改口一次，得到一次升迁；整倒一个对手，巩固一次权力；放过一次替人说话的机会，换来一份皇帝的信任。

每一步单独看都不算太大，合在一起，就是一个人走完了从「清誉之士」到《奸臣传》的全部路程。

严嵩不是天生冷酷的人。他中年之前守着清誉过了十年隐居生活，晚年丧妻时按记载也有过真实的悲痛。一个人能同时爱自己的家人，也能亲手毁掉别人的家人。

他记得钤山堂的竹林，记得漏雨的旧屋，记得妻子端来的那碗糙米汤，妻子死的时候他哭得撕心裂肺。

但这些眼泪，终究没能拦住他往更深的深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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