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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陈永贵去世,全县没人去祭奠,郭凤莲说了句话守住大寨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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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陈永贵去世,全县没人去祭奠,郭凤莲说了句话守住大寨骨气

那年的风,吹过虎头山

1986年3月26日,北京医院。

陈永贵走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补了又补的蓝布褂子。护士拔掉管子,白布盖上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病房里站着他的儿女,还有几个从大寨赶来的老干部。没人哭出声,就听见窗外有风,吹得玻璃嗡嗡响。

他临终前把账目清了一遍。手里攒了八千块,本来打算全交了党费,一分不留。儿女劝他,日子还长,处处得花钱,他才松口给子女留了五千,剩下三千上交组织。

老头儿这辈子,到最后还是那副倔脾气。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也不想欠谁什么。

消息传回大寨的时候,是下午。公社邮电所的电话打到了大队部,接电话的是贾承让,他听完,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没捡。他走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虎头山的方向,站了很久。后来有人问他怎么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大寨村那天没有鸡鸣狗叫。老太太们坐在家门口,颤巍巍地抹眼泪。后生们红着眼蹲在墙角抽旱烟,谁也不说话。炊烟升起来,又散掉,灶膛里的火灭了也没人添柴。

没有人通知。没有人组织。村民们自己动了起来。扛竹竿的扛竹竿,找白布的找白布,大队部院子里不到半天工夫,一个灵棚就搭起来了。门板和草席围成,供桌上摆了一盘馍、三杯土酒,还有一张陈永贵蹲在田埂上看庄稼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着,不知道谁从家里翻出来的。旁边点了一盏长明灯,火苗小小的,在风里晃,可一直没灭。

村里人轮流守着。有人添灯油,有人上香,有人就坐在灵棚旁边的石墩上,一坐一宿。他们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老陈走了,得有人守着。老陈领着他们从吃不饱到吃饱,从住土窑到住砖房,这些事,别人忘了,大寨人忘不了。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灵棚搭起来没两天,县里的电话就打到了公社。昔阳县的领导发了话:灵棚不拆,县里一个人也不去祭奠。

这话传到大寨的时候,村民们懵了。他们不明白,老陈死了,他们搭个棚子送送他,碍着谁了?有人问传话的人为什么,对方支支吾吾,只说“上面有精神”。什么精神?没人说得清。后来大家才慢慢琢磨明白——1980年以后,农村政策变了,包产到户代替了集体耕作,大寨这个“旧典型”渐渐没人提了。有些人怕沾上边,怕被人说“还走老路”。陈永贵活着的时候他们躲着走,死了更不想沾。

可大寨人不吃这一套。

传话的人走了以后,村里炸了锅。有的后生拍桌子骂娘,有的老太太坐在地上哭。贾承让蹲在灵棚前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他说:“老陈活着的时候,没求过人。死了,咱们也不能让他寒碜。”

可话说得硬,心里都没底。县里不来人,公社也不来人,连个花圈都没有,这算怎么回事?老陈好歹当过国务院副总理,走了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

这时候,有人想起了郭凤莲。

郭凤莲那时候不在大寨。1980年她被免了党支部书记的职,调到晋中果树研究所当副所长。人虽然在榆次,可心没离开过虎头山。大寨的事,她一直听着。老陈病重的消息传来,她偷偷哭过好几回。想去看,又怕去了不合适。那些年,她和大寨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雾,看得见,摸不着。

村里的电话打到果树研究所的时候,郭凤莲正在地里干活。接电话的同事喊她:“凤莲,大寨来的电话。”

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跑过去接过话筒。那边是贾承让的声音,哑哑的,像嗓子眼里塞了东西。他把事情说了,说到县里的态度,说到村里人的委屈,说到那个搭在晒谷场上的灵棚。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郭凤莲说了一个字:“回。”

她放下电话,跟所里请了假,当天就往昔阳赶。从榆次到昔阳,坐长途汽车要四个多小时。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黄土坡一坡一坡地往后退。春天的太行山还没绿,满眼都是灰扑扑的石头和干枯的草棵子。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去管,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以前的事。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跟着陈永贵在狼窝掌修梯田。那时候她还是个黄毛丫头,挑一担土,晃晃悠悠走不了几步。陈永贵走过来,把她扁担上的绳子往自己那头挪了挪,说:“丫头,别逞强。慢慢来。”她不服气,咬着牙把那一担土挑到了地方。放下扁担的时候,肩膀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把褂子染红了一块。陈永贵看见了,没说话,晚上让人给她送来了一小瓶紫药水。

她想起1963年发大水,七天七夜,把大寨冲了个稀烂。一百四十孔窑洞就剩十七间能住人,地里的庄稼全没了,锅碗瓢盆都冲走了。县里运来了救济粮,陈永贵站在雨里,说了八个字:“三不要,三不少。”不要救济粮,不要救济款,不要救济物;社员口粮不少,收入不少,上交国家的统购粮不少。那时候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陈永贵湿透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好像一座山,天塌下来也压不垮。

她又想起1978年,她跟着陈永贵去北京开会。那时候他已经当了副总理,可还是那副农民样。穿一件灰布衣裳,脚上一双黑布鞋。开会的时候坐在主席台上,散了会就蹲在台阶上抽烟。有人给他端茶,他说不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水壶,喝白开水。郭凤莲那时候年轻,觉得他这样有点“丢人”,副总理怎么能蹲地上抽烟呢?她劝他注意点形象。他嘿嘿一笑,说:“凤莲,我就是个农民。农民蹲着抽烟,天经地义。”

后来她自己也当了党支部书记,当了中央候补委员,坐在人民大会堂里开会的时候,她想起老陈那句话,才品出里面的味道来。一个人不管坐到多高的位置,只要没忘了自己是谁,就倒不了。

车到昔阳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没有直接回大寨,先去了趟县城。她想找县里的领导说说,哪怕让县里派个人来,给老陈上个香,也算是个交代。可她吃了闭门羹。办公室的人说领导不在,问去哪儿了,说不知道。她站在县委大院门口,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心里凉了半截。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到大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村口黑漆漆的,只有晒谷场上亮着一盏灯。灵棚搭在灯底下,白布在夜风里轻轻地飘。几个老人坐在棚子旁边的石头上守灵,看见她来了,都站起来。有人叫了声“凤莲”,声音就哽住了。

郭凤莲走到灵棚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陈永贵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穗谷子,笑得眯缝了眼。她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然后她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地上的时候,泥土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跪在虎头山上,跟着陈永贵一起挖坑栽树。那时候地也是凉的,可心里是热的。

她站起来,转过身。村里人已经围过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了一圈。他们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话,可谁也没先说。

贾承让把县里传话的事又跟她说了一遍。说到“灵棚不拆,县里一个人也不去祭奠”,他的声音又开始抖。

郭凤莲听完,没吭声。她走到灵棚边上,伸手摸了摸那根竹竿。竹竿上缠着白布,白布被风吹得起了毛边。她捏着那块白布,手指用力,指节发白。

“凤莲,”有人小声说,“要不……咱把棚子拆了?省得他们找麻烦。”

郭凤莲回过头来。她的脸在灯光下看不真切,可声音清清楚楚的。

“不拆。”

就两个字。

“可县里说……”

“县里说他们的。”郭凤莲打断他,“老陈为大寨流了一辈子汗,他走了,我们给他搭个棚子,犯哪条王法了?”

没人接话。风从虎头山上下来,吹得灵棚上的白布哗哗响。

“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郭凤莲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老陈书记在的时候,也没天天盼着他们来。他盼的是地里多打粮食,盼的是大寨人吃饱肚子。他这辈子,不靠别人活着。咱们大寨人,也不靠别人活着。”

周围静悄悄的。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棚子不拆。”郭凤莲又说了一遍,“谁要拆,先问问我。”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她在灵棚旁边坐了一夜。春夜的风凉,有人给她披了件棉袄,她没推辞,裹着棉袄靠在竹竿上,半睡半醒。梦里还是虎头山,还是那些修梯田的日子。陈永贵在前面走,背着手,她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山路弯弯绕绕的,走不到头。她想喊他,嗓子发不出声。他回过头来,还是那张蹲在田埂上笑的脸。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尖上抹了一道红,慢慢洇开,染了大半个天。灵棚里的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村里的公鸡叫了,狗也叫了,炊烟又升起来了。有人端着一碗热粥过来,递给她。她接过来,蹲在地上喝了。粥是小米粥,稠稠的,就着咸菜,是她熟悉的味道。

那天上午,县里又来了人。这回是个副主任,带着两个干事,开着吉普车来的。车停在村口,人没进村,把贾承让叫过去说了几句话。意思还是那个意思,灵棚得拆,不拆的话,县里往后跟大寨打交道都得掂量掂量。

贾承让回来,脸色不好看。他跟郭凤莲说了。郭凤莲正在灵棚里给长明灯添油。她把油壶放下,擦了擦手。

“人呢?”

“走了。说给三天时间。”

郭凤莲没说话。她走到晒谷场边上,往虎头山的方向看。山上的梯田一层一层的,从山脚盘到山腰,像一道道刻在黄土上的掌纹。那是陈永贵带着大寨人,一锄头一铁锹凿出来的。六十年代的事,那时候她还在铁姑娘队,跟一帮姐妹在工地上扛石头。石头把肩膀磨出血,血把衣服粘住,晚上脱衣服的时候撕下来,疼得直龇牙。可没人叫苦。因为陈永贵比她们还苦,他白天跟大家一起干,晚上还要开会,有时候开着开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

她想,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靠的就是一句话:不靠天,不靠地,靠自己。

“三天就三天。”她说,“三天以后,棚子还在。”

第二天,郭凤莲做了件事。她让人把家里能搬的旧农具都搬到灵棚旁边。锄头、铁锹、扁担、箩筐、锤子、钢钎,一样一样摆在棚子四周。那些农具都旧了,锄头的刃磨得发亮,扁担上缠着麻绳,箩筐的底补了又补。她让村里人把家里老人用过的农具也搬来,越多越好。

有人不明白,问她摆这些干什么。

她说:“让老陈看看。让他知道,他领着大家用的这些东西,还在。”

贾承让听懂了。他蹲在地上,摸着一把锄头的木柄,那上面有陈永贵握过的痕迹,磨得光滑发亮。他眼圈红了,说:“这把锄头,是老陈的。他走的时候留给大队了。”

郭凤莲看着那把锄头,没说话。

第二天,农具越堆越多。灵棚四周堆满了锄头铁锹扁担箩筐,有的已经锈了,有的木柄断了,可都摆得整整齐齐的。村里人来了,看见那些农具,有人开始哭。一个老太太摸着扁担上的麻绳,说她男人就是用这根扁担,在狼窝掌挑了五年土。后来她男人累病了,是陈永贵背着他走了十里山路去医院。

那天晚上,来守灵的人比前几天都多。灵棚里的长明灯亮了一整夜,照在那些旧农具上,照在那些饱经风霜的木柄和铁刃上。铁刃反射着昏黄的光,像是那些年的汗水和血,都凝在了上面。

第三天,县里没来人。

第四天,也没来。

郭凤莲没有拆棚子。大寨人也没有拆。那个灵棚在晒谷场上搭了七天七夜,每天有人守着,每天有人上香,每天有人往供桌上添馍添酒。长明灯没有灭过。

后来陈永贵的骨灰从北京运回来了。3月31日凌晨四点,家属捧着骨灰盒出发。灵车过了娘子关,进入昔阳地界的时候,路中间站着一排人。是昔阳县的领导,在那里等着迎灵。郭凤莲后来听说,她只冷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灵车到大寨的时候,村外已经人山人海。附近的老百姓来了,昔阳县城的干部职工也来了,把大寨围得水泄不通。陈永贵的长子陈明珠捧着骨灰盒从车上下来,人群里爆出一片哭声。鞭炮响了,昔阳艺术学校的乐队奏起了山西民间曲子,黑压压的人把巷子挤得走不动道。

郭凤莲站在人群里。她穿着一双旧胶鞋,是当年抗洪的时候从村里领的,结实耐磨,能下地能爬山。她穿着那双鞋,走在送葬队伍里。脚底下的路是水泥路,硬邦邦的,可她觉得像是踩在虎头山的土上,软软的,还带着雨后的泥泞。

出殡的队伍从大寨村一直延伸到虎头山脚。四千多人自发跟着,大寨的男女老少披麻戴孝,排成一条长龙,从村前一直跪到山坡上。送葬的人里,有从昔阳县各乡镇赶来的,有从太原、阳泉专程来的,还有当年在大寨参观学习过、几十年后专程来送最后一程的。

郭凤莲跟着队伍往上走。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台阶是石头砌的,一级一级的,从山脚到半山腰,整整七十二级。那是陈永贵的寿数。七十二级台阶,每一步都踩在他当年带着村民手工凿出的石头上。

到了半山腰的墓地,人群停下来。墓选在半山腰,不是山顶,也不是山脚,正好能往下俯瞰大寨的梯田和村庄。陈永贵的骨灰盒放进去的时候,山坡上起了一阵风。风从虎头山下来,吹过那些层层叠叠的梯田,吹过那些刚冒出头的春草,吹在每个人脸上。

有人往墓里撒了一把土。是大寨的土,黑色的,湿润的,从狼窝掌沟底挖来的。土落在骨灰盒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郭凤莲站在墓前,看着那捧土落下去。她想起很多年前,陈永贵站在狼窝掌的工地上,抓起一把土,对大家说:“这土肥。好好伺候,能长出好庄稼。”

他这辈子就信一件事:人勤地不懒。你流多少汗,地就还你多少粮。天不下雨,你就挑水浇;地不平整,你就用锄头刨。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翻不过的山。后来他当了副总理,坐在人民大会堂里,想的还是这些。他不信那些虚的,什么主义什么路线,最后都得落在土地上,落在粮食上,落在大寨人能不能吃饱肚子上。

她后来在陈永贵逝世二十周年的纪念会上,讲过一段话。她说:“老陈书记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实实在在’四个字。他领着我们把七沟八梁一面坡变成了梯田,那是实实在在的。他当副总理不拿工资,那是实实在在的。他临终前把八千块钱交了党费,那也是实实在在的。他这辈子,没说过一句虚话,没做过一件虚事。”

山坡上的柿子树,那年秋天结了满树的果子,红彤彤地挂在枝头,没人去摘。

大寨人有个习惯,老陈书记活着的时候,每年秋天摘柿子,第一筐总是送到大队部,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他走了以后,这个习惯改了。柿子熟了,没人摘,就让它挂在树上,从秋天挂到冬天,从冬天挂到来年开春。红彤彤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从树下经过的人抬头看看,谁都不去动它。

后来有人问郭凤莲,为什么不让人把柿子摘了。

她说:“留着。老陈爱看。”

1986年那件事之后,县里和大寨的关系冷了很长一段时间。可郭凤莲不在乎。她那时候在果树研究所,日子过得平淡,每天上班下班,伺候果树,跟大寨没太多来往。可虎头山上的事,她一直听着。梯田有没有人种,果树有没有人管,村里的老人身体怎么样,她都知道。

1991年,她四十五岁。在领导的关心和群众的呼吁下,她回到大寨,被任命为村党支部书记。那时候的大寨,已经从“政治典型”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山村,集体经济散了,年轻人往外跑,地里长满了杂草。她站在虎头山上,看着那些荒了的梯田,想起了陈永贵。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走上虎头山。月亮很大,照得山路明晃晃的。她走到半山腰,在陈永贵的墓前坐了很久。她哭了一场,哭完了,站起来,对着墓碑说:“老陈,你放心。大寨不能倒。”

后来她带着大寨人搞二次创业。办羊毛衫厂、饮料厂、杂粮加工厂,从农业转工业,从集体转市场。她去河北、去山东,到处学经验。有人笑话她:“铁姑娘也学人家做生意?”她不恼,说:“老陈当年种地,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学呗。”

慢慢地,大寨的日子好起来了。工厂建起来了,游客来了,农家乐开起来了。村里通了自来水,修了水泥路,人均收入从几百块涨到了上万块。她在村里建了陈永贵的纪念馆,把那些旧农具摆了进去——锄头、铁锹、扁担、箩筐,还有那盏在灵棚里点过七天七夜的长明灯。灯早就不能点了,可灯罩上的烟熏痕迹还在,黑黑的,像岁月留下的掌纹。

纪念馆里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上,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穗谷子,笑得眯缝了眼。照片下面是郭凤莲写的一行字:“老书记,大寨人永远记得您。”

她有时候会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站很久。看着照片上那张脸,想起1986年春天那个夜晚,想起灵棚上的白布在风里飘,想起那些堆在棚子周围的旧农具,想起长明灯的火苗在黑暗里晃。

想起她说“不拆”的时候,心里那种硬邦邦的东西。

那东西,陈永贵身上有,大寨人身上也有。说不上来叫什么,也许就是骨气。一个人活着,得有点骨气。一个村子活着,也得有点骨气。别人看得起你看不起你,那是别人的事。你自己得看得起自己。

郭凤莲今年七十七了。她还在大寨,每天早起,去虎头山上转一圈,看看梯田,看看果树,看看陈永贵的墓。墓前的七十二级台阶,她一级一级地走上去,走得慢了,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虎头山上的柿子树还在。秋天的时候,果子红了,挂满枝头,在风里轻轻摇晃。从树下经过的人抬头看看,谁都不去摘。

那是留给老陈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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