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戏盛典，江苏给中式审美办了一件大事

来源：扬子晚报

9月的昆山，暑气未消，戏台先热闹起来。大幕一拉，锣鼓一响，秦腔的苍凉、越剧的婉转、川剧的奇绝、晋剧的慷慨，次第登场。全国348个剧种，像百川归海，在江南这座小城汇成一曲浩浩荡荡的合唱。夜色里的昆山，弦歌不绝，灯火不眠。

假如你把这满台的声腔想象成一条时光长河，逆流而上，回到六百多年前，就会来到昆山巴城的一座庭院。那里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一管笛，一壶茶，三五文人相聚，创作“水磨腔”。这一夜满台的百戏喧腾，溯到源头，竟是这样一室清幽。

一

那时，被后世尊为昆曲鼻祖的顾坚和他的朋友们不会想到，他们打磨的这种声腔，会从昆山走向苏州，从苏州走向全国，成为此后两百年间中国舞台上的正声雅乐。

昆曲的出身，决定了这个戏种的与众不同。元末明初，一批文人参与创作，把诗词的文学传统、曲律的音韵讲究、文人的审美趣味，融合进了这个年轻的剧种。梁辰鱼一部《浣纱记》，把昆曲送上了戏台的中央。此后汤显祖写《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字字珠玑，句句锥心。洪昇写《长生殿》，孔尚任写《桃花扇》，这些名篇放在整个中国文学史里，都是第一等的存在。

白先勇先生评昆曲，只说一个字：美。唱腔美、身段美、词藻美，集音乐、舞蹈与文学于一身，千锤百炼，炉火纯青。曲词化用诗词而不露痕迹，唱腔讲究启口轻圆、收音纯细，身段的一抬手一转身皆有来历，程式严格，风流却无限。

网友常说，老祖宗的审美永远在线。若是追问一句“为啥”？昆曲就是最好的样本。将文学、音乐、表演融于一体的能力，让昆曲成为中国传统舞台艺术的一把标尺。标尺的意义，在于确立方向。数百年来，历代文人以审美雅趣注入其魂，无数艺人在舞台上打磨细节。看懂昆曲，就看懂了中国传统文化之美。

二

时间来到现在。今年7月，江苏省人大常委会审议《江苏省昆曲保护传承条例（草案）》。经济大省为昆曲启动立法程序，消息传开，有人拍手称赞，也有人心里好奇：为一个剧种立法，有什么意义？

有这样的疑问并不奇怪。保护传承，培养人才，这些道理我们都懂，可它和我们普通人，有啥关系？其实，关系可大了。今天，我们处在一个注意力被切割的时代，人们习惯了快速浏览，却渐渐失去了完整地、专注地感受一件事的能力。昆曲要求观众坐下来，静下心，花两个小时进入一个故事、感受一段情感，这跟今天不少人的观赏习惯是相反的。

但正因为反着来，才更显稀缺的价值。

我自己就有过这样的经历。上个月，朋友拉我去南京的兰苑小剧场听《牡丹亭》。开场前我还惦记着手机里的消息，可随着水磨腔悠悠荡荡地飘过来，我的心渐渐平静。两个钟头，我一次手机也没看。散场后，我第一次觉得，慢下来，原来这么美好。

昆曲的美，像江南的园林，需要慢慢走，细细看，转过一道回廊，才见一方天地。杜丽娘游园，从“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的惊喜，到“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感伤，情绪的流转细腻至极。中式审美的意蕴，须用耐心去欣赏。而耐心，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品质之一。

立法的意义正在于此。借由昆曲保护，涵养中式审美，培养欣赏这种审美的耐心。送昆曲进校园，设立昆曲宣传周，推动昆曲与文旅融合……久而久之，昆曲之美就会内化到我们生活里，在“日用而不觉”中，提升我们的审美水平。

三

江苏与昆曲的缘分，是命中注定的。

全国八个昆曲院团，江苏独占三席。省昆五代演员同台，南昆风范代代相传；苏州昆剧院的青春版《牡丹亭》，吸引多少年轻观众第一次看完整出昆曲；昆山当代昆剧院作为最年轻的院团，短短几年已经崭露头角。罗周用昆曲写瞿秋白、写梅兰芳、写抗疫，证明这门古老艺术完全可以承载最鲜活的当代故事。施夏明、单雯这批青年演员，在年轻观众中拥有实实在在的号召力。这些，是江苏几十年持续投入的结果。

百戏盛典放在昆山，同样不是偶然。昆山是昆曲的故乡，在“百戏之祖”的发源地展现全国剧种，是格局更是担当。348个剧种中，不少是濒危剧种，有些戏班几十年来第一次走出本县，有些剧种能登台的艺人凑不满十个。昆山的文化传统与现代活力，使之成为激活剧种多样性，守护戏曲“绿水青山”的理想之地。

作为经济大省，江苏有实力支撑这样一场持续数年、覆盖全国的文化盛事。但光有钱远远不够。江苏从明清以来就是文化重镇，金陵文脉、苏州园林、扬州书画、无锡民乐、淮扬美食，文化版图繁花满树。昆曲生长在这里，是整片文化生态结出的果。

经济大省挑大梁，挑的不只是经济增长的大梁。江苏办百戏盛典，为昆曲启动立法，这是一个经济大省在传承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上的成功实践。江苏干的这件大事，已然超越了省域的范畴，为文化强国建设作出了贡献。

六百年前，昆曲从昆山出发，走向全国。六百年后，百戏盛典把全国的好腔好调请回昆山，让昆曲的故乡成为中国戏曲的客厅。这一来一回之间，中国戏曲完成了一次壮阔的文化巡游，江苏，就是巡游的起点和归处。而这一次，我们不为才子佳人而唱，是为了中式审美的今天和明天而唱。

文案/出镜：袁媛

拍摄/剪辑：赵宇

统筹：王晓映 蔡炜 朱威

总策划：顾雷鸣 杭春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