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唐雯,我对她的印象其实不太好。
那天下午两点多,棋牌室正缺一个人,老板娘隔着玻璃门冲外面喊:“小唐,三缺一,来不来?”
一个穿米白色卫衣的女人推门进来,头发随便扎着,手里还拎着半袋刚买的青菜。
她把菜放在墙角,洗了手,坐到我对面。
“我四点十分得走。”她先说。
老周笑她:“牌还没摸,你先想着跑?”
“幼儿园四点半放学。”她低头码牌,“不能晚。”
那天她输了二十多块钱。
第二天下午,我又看见她。
第三天还在。
一周七天,除去星期天棋牌室人少,她差不多能来五六回,而且时间特别准,一点半前后到,四点十分闹钟一响,不管那局打没打完,都开始收东西。
我今年46岁,在附近开一家窗帘店。生意淡的时候,下午经常过来坐两圈。
时间久了,我心里免不了犯嘀咕。
29岁,孩子还小,一周打五六回牌,这日子过得是不是太闲了?
有一回我还半开玩笑地问她:“你老公不说你啊?”
唐雯正在数零钱,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说。”
“那你还天天来?”
她把四张十块钱折好塞进手机壳后面,只说了一句:“他说他的,我打我的。”
当时我心想,这姑娘脾气还挺硬。
后来有件事,又让我更看不懂她。
棋牌室里有几个老熟人,嫌平时输赢太小,提议把规矩改大一点。老周刚说完,唐雯马上摇头。
“不打大的。”
“你胆子怎么这么小?”老周笑,“二三十块有什么意思?”
唐雯把牌往桌上一扣:“我一天最多就带五十,输完我就看你们打。”
“年轻人还这么会算?”
她也不恼:“五十块是我出来玩的预算,再多了我心疼。”
我听完反而觉得奇怪。
她不像手头宽裕的人。
她那件米白色卫衣,我见她穿了一个冬天。手机屏幕边角裂了一道缝,也没换。中午偶尔大家点奶茶,她基本不要,自己从保温杯里倒水。
有一次她赢了七十多块,老周让她请客,她笑着买了两袋橘子。
可第二天下午,她照样来。
要说为了赢钱,她既不加码,也不贪局,运气差的时候输三四十块,脸色都不变。
反而到了四点,哪怕刚摸到一手好牌,她也照走。
我真正开始改变对她的看法,是一个下雨天。
那天棋牌室停电,我们几个人站在楼下等老板找电工。
唐雯接了个电话。
她原本还在笑,看到屏幕以后,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往旁边走了两步。
“衣服我早上洗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菜也买了,冰箱第二层。”
声音还是平的。
可对面显然没完。
唐雯沉默了几秒:“孩子四点半才放学,我四点十分就走,不耽误。”
她说完挂了电话。
回来时,老周嘴快,问:“老公查岗啊?”
唐雯笑了一下:“差不多。”
那笑特别短。
没过十分钟,电还没来,她本来完全可以回家,却搬了个塑料凳坐在门口,跟我们继续等。
我忍不住问:“反正打不成了,你怎么不回去?”
她望着马路上的雨,说:“还没到四点十分。”
我愣了一下。
“回去还能歇着?”
她摇头。
“回去就有事。”
她说完,又像怕我误会似的补了一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看到地上有头发就想扫,阳台衣服干了就得收,婆婆看见我坐着,会问晚上的汤炖没炖。老公要是回得早,也会顺手喊一句,让我找个东西。”
“反正只要进了那个门,就总有人觉得我应该顺便干点什么。”
这话说得不重。
我却忽然想起她每天四点十分响的那个闹钟。
以前我觉得那是在提醒她接孩子。
那天才觉得,那也像是在提醒她:属于自己的时间结束了。
唐雯结婚早,22岁就跟丈夫陈凯来到这个城市。
这些都是后来我们熟了以后,她零零碎碎告诉我的。
她原来在一家服装公司做跟单,怀孕后辞了工作。本来说孩子上幼儿园就重新找事做,可真到了孩子上幼儿园,婆婆腰不好,家里接送、买菜、缴费、跑医院这些事,又顺理成章落在她身上。
陈凯做建材配送,早出晚归,收入不算差,但房贷、车贷、孩子的费用摆在那里,他也不敢松劲。
唐雯不是不理解他。
“他一天开车跑来跑去,也累。”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你也累?”
她正剥一个橘子,听见我问,笑了。
“说过。”
“他怎么说?”
“他说,你又不上班。”
这六个字,她说得特别平静。
反而让我不知道接什么。
她掰了一瓣橘子递给我,我没要。她就自己吃了,嚼了几下,又说:“他也不是坏。他是真觉得,在家能有多累。”
后来我见过陈凯一次。
那天下午快三点,他突然推开棋牌室的门。
三十出头,皮肤晒得发黑,工作服袖口还有灰。他手里拿着唐雯忘在车里的钥匙。
一进门,他看见我们四个人坐得热热闹闹,第一句话就是:“你这日子过得比我舒服。”
唐雯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钥匙给我吧。”
陈凯把钥匙放桌上,没走。
“妈下午要去理疗,你记得早点回来。”
“我四点十分走。”
“接完孩子再去超市,家里酱油没了。”
唐雯摸牌的手停了一下:“你下班路过超市,你买不行吗?”
陈凯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一天累得要死,就一瓶酱油你也跟我算?”
桌上忽然安静了。
唐雯抬头看着他:“我没跟你算酱油。”
“那你算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算了,你走吧。”
陈凯也觉得在外人面前没意思,转身出去了。
那局牌,唐雯输了。
她连续打错两张,老周都看出来了:“你今天魂丢了?”
她没解释。
四点十分,闹钟照常响。
她把剩下的钱装起来,穿上外套走了。
第二天下午,她没来。
接连三天都没出现。
我竟然有点惦记她。
以前她天天来,我觉得她爱玩;忽然不来了,我才发现那张桌子上少个人,连说话声都不一样。
第四天下午,她来了,却没坐下。
她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简历。
老板娘问:“今天不打?”
“不打,我去面试。”
“找到工作了?”
“还没有,先试试。”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又笑着告诉我们,陈凯前几天跟她吵了一架。
我本来以为,是陈凯不让她再来棋牌室。
结果并不是。
那天晚上,唐雯把自己这些年每天做的事情,从早到晚给陈凯列了一遍。
她自己说着都觉得可笑。
六点四十做早饭,七点二十送孩子,回来买菜、洗衣服,婆婆理疗要接送,中午做饭,下午接孩子,晚上洗澡、收拾书包,周末再加一堆家务。
陈凯看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问她:“所以你打牌就是为了躲家务?”
唐雯没否认。
“有一点。”
“你怎么不直接说?”
“我说我想休息,你们会觉得我明明没上班,休息什么?”
陈凯没说话。
唐雯又告诉他:“我去棋牌室,不是因为多喜欢麻将。我就是坐那儿以后,三个小时没人让我拿衣服、找袜子、洗水果、取快递。”
“我胡一把,别人还会夸我一句。”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笑了。
可我听着一点也笑不出来。
原来她天天来,图的根本不是桌上的几十块钱。
她只是想找个地方,让自己暂时不是谁的媳妇,不是谁的妈妈,也不是谁喊一声就得马上站起来的人。
可事情也没有因为这番话就一下变好。
陈凯接受不了她一周打五六回牌。
他说家里的经济压力是真的,他担心她时间长了玩上瘾,也觉得夫妻俩有话应该在家里说,不能靠躲出去解决。
唐雯也承认,他这话不是一点道理没有。
“我以前也挺拧的。”她跟我说,“我就是故意不说清楚。你越觉得我闲,我越出去给你看。”
我问她:“那现在呢?”
“先找工作。”
她拍了拍装简历的帆布袋。
“不是为了证明给他看。我就是突然发现,我不能一直靠打麻将才能觉得下午那几个小时是自己的。”
后来唐雯在一家做电商的小公司找了份客服工作。
工资不算高,下午五点半下班,有时候遇上活动还要加班。
陈凯把每周二、周四接孩子的事接了过去。他一开始很不习惯,有一回连孩子水杯都忘在幼儿园,被唐雯笑了两天。
婆婆也有意见,说两口子何必算这么清。
唐雯第一次没有解释。
她只是说:“妈,我星期二回来晚,米已经预约好了,菜在冰箱里。”
那天她说完就出门了。
没有再把所有事情安排到别人根本不用动手的程度。
大概两个月后,我又在棋牌室碰见她。
那周她只来了两回。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裂了角的手机。
打到四点十分时,熟悉的闹钟又响了。
我下意识问她:“该走了吧?”
她看了一眼手机,把闹钟按掉。
“不急,今天他爸接。”
老周笑:“那今天打到晚上?”
唐雯马上摇头。
“想得美,再打一局我就回去。我明早还得上班。”
那一局她手气不好,最后输了十八块。
她起身时却挺高兴,把外套往身上一套,还从桌上的橘子袋里拿了一个。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问老板娘:“星期六下午给我留个位置啊。”
老板娘说:“你现在都有工作了,还舍不得这张牌桌?”
唐雯想了一下。
“舍不得。”
她笑着说:“以前来这里是躲一会儿,现在是真的想来玩一会儿。”
她推门走了。
我看见她站在路边给陈凯发语音,问他孩子接到了没有,晚上想吃什么。
说完以后,她没马上往家赶,而是在隔壁水果店挑了半天草莓。
那天我忽然觉得,同样是来打牌,前后的唐雯其实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她坐在这里,是因为只有离开家,才敢把时间留给自己。
后来她还是会来,只是不必再拿牌桌当借口。
那只每天四点十分响的闹钟,也终于不再像一道催她回去继续“上班”的铃声了。
故事为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与场景均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或代入现实人物与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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