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旧窗,一封迟了二十年的婚书。
谢昭登门那日,林绣芄正窝在屋里拿木刀比画女将军的招式。王氏冲进来拽她:“快,躲书房外头瞧瞧去,这回提亲的是个正经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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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绣芄嘴一撇:“媒婆一张嘴,骗死人不偿命,撑破天是个举人。”可她还是去了。趴在窗台外头,透过大开的窗户往里瞧,这一瞧,她整个人都愣住了。里头端坐的那位“恩公”,不就是芦苇荡里救她性命的谢显彰吗?
可王氏当场炸了:“呸!我宁愿养你一辈子,也绝不能你嫁给这种势利小人!”林绣芄懵了。恩公?势利小人?赵六娘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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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胜日林府设宴那天,林绣芄躲在花园亭子里偷看“谢二爷”。她看见一个穿苍青色外衣的男子在射箭,身姿挺拔,箭无虚发,心里小鹿乱撞。可她哪里知道,这人是杜正。
杜翠雀这盘棋下得阴。她先买通林绣芄的乳母周妈妈和丫鬟银线,让人胜日那天故意弄湿谢昭的衣服,逼他换下那件苍青色外衣。谢昭前脚刚换完衣裳,杜正后脚就穿着同款苍青色,出现在林绣芄的视线里。
林绣芄以为那就是谢昭,芳心暗许,私下往来。事情败露后,全家把她禁了足。可这姑娘当时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杜翠雀手里那枚棋子。杜翠雀要的就是让林绣芄出丑,让谢家嫌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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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谢家退婚了。王氏告诉女儿:“谢家已经为谢昭定下亲事,是赵家三房的六姑娘。”林绣芄哭得哀伤,可她哭的,是那个“射箭很准的谢二爷”,还是自己错付的真心?我觉得她自己都分不清。
这里面有三层算计,杜翠雀玩得明明白白:
第一,换衣服是障眼法,让林绣芄认错人;
第二,私情败露是导火索,毁掉林绣芄的名声;
第三,退婚后谢昭另娶赵六娘,坐实了谢家“嫌贫爱富”的嘴脸。
可杜翠雀漏算了一件事,谢昭本人,也是这场骗局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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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绣芄被杜翠雀绑架那次,被匪徒追到芦苇荡。彭嫂子护着她跑,眼看就要被追上,一个路过的男子用计骗走了匪徒。这人是谁?谢昭。
林绣芄问他姓名,他说:“在下姓谢名昭,字显彰,雨花台梅子冈谢氏。”可林绣芄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个“谢昭”就是当年和自己议过亲、又退了婚的谢家二爷。她只知道,这是救命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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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两人在城外医铺后院又碰上了。林绣芄想偷骑马,被谢昭撞见。谢昭见她喜欢,鼓励她:“骑马不难学,日后有了机会多练练就能骑好。”林绣芄眼睛发亮:“将来我定要学会骑马,游览四方,看尽天下山河。”谢昭脱口而出:“独乐乐不若与人乐。”
这句话,林绣芄记了很久。但她没把这两次相遇串起来,恩公是谢昭,谢昭是恩公,她心里那本账,一直分成两页写。
直到多年后,谢昭登门提亲。王氏骂他“势利小人”,林绣芄急了:“不嫁就不嫁,可太太不能这么骂我的救命恩公!人品高洁、光风霁月,绝不是沽名钓誉的势利小人!”
王氏冷笑:“就他还不是势利小人?当初不就是贪图赵家势大吗?”林绣芄愣了:“赵六娘?恩公?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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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从后面走出来,站到母女俩身后:“在下姓谢名昭,字显彰。”
王氏气得挽袖子要动手,林昭祥拦住她:“老二媳妇,休过来,让他们自己说!”
谢昭上前作揖:“在下诚心求娶,独乐乐不若与人乐、一人游历山河,不若两人同行。”
林绣芄问:“你都知道我是谁了,怎么还敢上门提亲?”
谢昭回答:“当年我年少没主见,听凭父母囿于门第,与赵氏结亲;如今我已明白自己所想所要,自不能重蹈覆辙,再囿于门第,错失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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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绣芄坦然承认:“当年也不全算你的错,我也有错,错信了一个人品不端的男子,差点无媒苟合。”
王氏听了又急又羞要冲过来,谢昭却微微笑了:“那时的我还配不上你!老天才让我们各自多走了些路,待我们都变得更好了,才能真正相遇。如今我已能配得上你了,你可愿和我游历四方,看尽天下山河?”
“那时的我还配不上你”,这句话里藏着三层意思:
第一层,他在替当年的自己认错。他没有说“你误会了”“都是杜翠雀的错”,他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当年他确实听了父母的话,娶了赵六娘。这是他的错过,他不推。
第二层,他在告诉林绣芄:这些年我没有白过。游历中原,见识山川人心,他活明白了。回来找她,不是一时冲动,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发现终点还是她。
第三层,他把姿态放得很低。他没有说“我不嫌弃你”,他说的是“我配不上你”。这个话,把林绣芄这些年受的委屈、遭的闲话、被退婚的伤疤,全给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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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绣芄笑了,点了点头。王氏“震惊地瞪着谢昭和林绣芄,脸上是又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茫然、又莫名觉得高兴的复杂扭曲,泪还在往外飙、却是喜极而泣”。
这不就是当妈的心吗?嘴上骂得再凶,女儿点头的那一刻,她比谁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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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绣芄三十五岁,始终未嫁。王氏急得跳脚:“老太爷一日比一日老,总有走的一天……你三嫂程氏当家,她那性子,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又贪财吝啬,你要靠着她过活,那日子能好过?”
林绣芄却说:“我会想办法赚钱养活自个。”整日在屋里拿木刀比画戏剧里的女将军。王氏气得飙泪。
可你看看,就是这么一个“疯疯癫癫”的姑娘,在谢昭面前没有自卑,没有遮掩。她说“我也有错”,她说“错信了一个人品不端的男子”。她敢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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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呢?他说“我年少没主见”,他说“听凭父母囿于门第”。他也敢认。
两个人,一个被设计了二十年,一个被蒙在鼓里二十年。重逢的时候,谁也没怪谁。 林绣芄怪的是“人品不端的男子”,那是杜正,不是谢昭。谢昭怪的是“年少没主见的自己”,那是当年的谢二爷,不是现在的谢显彰。
它没有让两个人在误会里撕扯,没有“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的狗血争吵。它让两个人在各自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平静地站在对方面前,说一句“那时的我还配不上你”。
这比任何“我一直在等你”都动人。因为等待是被动的,成长是主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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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看,好的感情不是一个人等另一个人,是两个人各自走了很远的路,然后在同一个路口碰上了。你认得我,我认得你,咱们谁也不欠谁,谁也不用低头。
谢昭低头了,但他低的是姿态,不是人格。林绣芄抬头了,但她抬的是底气,不是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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