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小姑子周雨萌把我花八万块买的产后修复名额,转手送给了她闺蜜孙婉清。
我是从孙婉清的朋友圈看到的——“闺蜜送的产后大礼,八万块说送就送,这才是真姐妹。”配图是那家产后修复中心的前台,还有一张手写的名额转让确认单,上面赫然签着我丈夫周景行的名字。
我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周雨萌正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脚翘在茶几上,嗑着瓜子。
“周雨萌,我的产后修复名额,你送人了?”
她眼皮都没抬:“嫂子,你生完都快一年了,肚子还跟揣着个球似的,那名额放着也是浪费。婉清刚生完,正需要。”
“那是我的东西。”
“我哥都签字同意了,你矫情什么?”她终于抬起头,嘴角挂着那种让我无数次咽下委屈的笑,“再说了,你一个全职妈妈,花八万做修复,不觉得太奢侈了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当天下午,我去了那家产后修复中心,办了全额退款。
三天后,孙婉清高高兴兴地去了,前台小姑娘查完系统,礼貌地冲她笑了笑:“孙女士您好,这个名额转让后需要重新缴纳四万押金,请问您是刷卡还是转账?”
孙婉清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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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砚宁,今年二十九岁,结婚三年,女儿刚满十个月。
周景行是我丈夫,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区域经理,常年出差,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五天。周雨萌是他亲妹妹,二十五岁,毕业后换了七八份工作,目前“待业在家,思考人生”——这是我婆婆的原话。
我们和婆婆一起住。房子是周景行婚前买的,三室一厅,婆婆一间,我们一间,周雨萌一间。我嫁过来之前,周雨萌就住在那个朝南的次卧里,我来了之后,她也没搬走的意思。婆婆说:“雨萌还小,一个人出去住我不放心。”
我没吭声。
产后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日子。剖腹产伤口恢复得不好,反复发炎,腰疼得直不起来,整个人像散了架。周景行出差在外,婆婆每天给我煮一锅小米粥,说“我们那时候坐月子,能喝上小米粥就不错了”。周雨萌嫌孩子晚上哭闹吵她睡觉,摔了两次门。
我咬着牙挺过来,但身体垮了。腹直肌分离三指半,盆底肌功能差,打个喷嚏就漏尿。我去医院复查,医生建议做系统产后修复,给我推荐了一家专业的产后康复中心。
八万块。我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加上我妈偷偷塞给我的两万,凑齐了。
报名那天,周景行难得在家。我把收据放在茶几上,跟他说了一声。他看了一眼,说:“你觉得有用就行。”
周雨萌当时也在,凑过来看了一眼收据,撇了撇嘴:“八万?嫂子你可真舍得。”
我没接话。
名额是预约制的,我排到了三个月后。那段时间我每天在家做基础训练,等着日子到了就去做系统修复。结果还没等到日子,孙婉清的朋友圈先来了。
孙婉清是周雨萌的大学同学,两人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她比我晚两个月生,经常来家里找周雨萌,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她老公是做工程的,家里条件不错,但她过日子仔细,平时买个包都要等打折。
我拿着手机质问周雨萌的时候,她正嗑着瓜子看综艺。我说完,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蹦出来的话像刀子:“嫂子,你生完都快一年了,肚子还跟揣着个球似的,那名额放着也是浪费。婉清刚生完,正需要。”
“那是我的东西。”
“我哥都签字同意了,你矫情什么?”她终于抬起头,嘴角挂着那种让我无数次咽下委屈的笑,“再说了,你一个全职妈妈,花八万做修复,不觉得太奢侈了吗?”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她嘴里的“我哥都签字同意了”,让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
周景行签的字。转让确认单上,他的名字签得龙飞凤舞,日期是三天前。我翻出手机给周景行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酒桌上。
“名额的事?雨萌跟我说了,她说你最近身体好多了,不用做了。婉清那边急,我就签了。”
“你问过我吗?”
“这有什么好问的?你不是总说一家人要互相帮忙吗?再说了,雨萌都答应你了,回头让她请咱吃顿饭。”
我挂了电话。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砚宁啊,雨萌也是好心,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你身体不是恢复得差不多了吗?那钱留着给孩子用多好。”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妈,您说得对。”
我转身回了房间,打开电脑,查了那家产后康复中心的退款政策。条款写得很清楚:未开始服务前,可申请全额退款,原路退回。转让名额需重新审核资格并缴纳押金四万,此押金不抵扣服务费用。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康复中心的客服电话。
“您好,我要办理退款。”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康复中心。
前台小姑娘姓林,叫林薇,二十四五岁,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之前来咨询过三次,她认得我。
“沈姐,您来啦。是预约提前了吗?”
“小林,我要办退款。”
林薇愣了一下,低头查系统:“您那个名额……昨天有人来办过转让登记,说是您丈夫签了字,转给一位孙女士。”
“我知道。我不同意转让。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钱是我交的,我有权退款。”
林薇犹豫了一下,说:“沈姐,转让登记已经提交了,按流程需要您丈夫那边也签字确认……”
“合同上只有我的名字。付款凭证上也是我的账户。我丈夫没有权利处置我的个人消费合同。”
林薇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找主管。十分钟后,主管出来,核实了我的身份证和付款凭证,当场办了退款手续。八万块,三个工作日到账。
临走时,林薇小声跟我说:“沈姐,那个孙女士昨天来了一趟,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做。我跟她说转让手续还没完全通过,让她等通知。”
我点了点头:“按规矩来。”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周雨萌的电话。她语气难得地软:“嫂子,婉清说康复中心那边说转让有点问题,是不是你去说什么了?”
“我办了退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你退钱了?那我怎么跟婉清交代?”
“你怎么跟她交代,是你的事。那个名额是我的,我不做了,退钱天经地义。”
“沈砚宁你——”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都答应了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你……我哥都签字了!”
“让你哥来跟我说。”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周景行没回来,周雨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摔了两次东西。婆婆坐在客厅里唉声叹气,说我“太较真了,一家人闹成这样多不好看”。
我抱着女儿在房间里喂奶,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较真?
我嫁进这个家三年,周雨萌借我的衣服穿,穿完不洗塞回我衣柜;用我的护肤品,一挖一大坨,挖完盖子都不拧;我怀孕时她嫌我开空调费电,趁我出门把遥控器藏起来。这些我都忍了。
但八万块,是我攒了半年的钱。是我妈从退休金里抠出来塞给我的。是我为了自己身体能好起来,咬着牙做的决定。
凭什么?
三天后,退款到账了。同一天,孙婉清去了康复中心。
林薇后来跟我说,孙婉清穿了一身新衣服,拎着新包,脸上化着精致的妆,进门就笑盈盈地说:“我来做修复,之前转过名额的。”
林薇查了系统,礼貌地笑了笑:“孙女士您好,这个名额转让后需要重新缴纳四万押金,请问您是刷卡还是转账?”
孙婉清脸上的笑,僵住了。
“什么押金?之前没说啊。”
“转让名额需要重新审核资格并缴纳押金,这是规定。押金不抵扣服务费用,服务结束后视情况退还。”
“视情况退还?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服务期间没有违约或损坏设备等情况,押金全额退。但中途终止服务的话,押金不退。”
孙婉清站在前台,手里的包带子被她攥得变了形。
“我……我给雨萌打个电话。”
她走到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后来从林薇那里知道了大概——周雨萌在电话里说:“我不知道啊,那个名额是我嫂子的,她退了钱,我也没办法。”
孙婉清又打给我。
“嫂子,你看这事闹的……”她的声音带着笑,但笑得发紧,“雨萌说名额是您让出来的,我这才过来的。现在要交四万押金,我手头有点紧……”
“婉清,名额的事我从头到尾不知情。周雨萌擅自转的,周景行擅自签的字。我退了款,合同已经终止了。你要做修复,重新报名就行。”
“可是……”
“你刚生完,身体重要。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周雨萌没回家吃饭。婆婆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她都没接。周景行破天荒地在八点前回来了,进门就沉着脸问我:“你把钱退了?”
“退了。”
“你知不知道雨萌在婉清面前多没面子?”
“她拿我的东西送人情的时候,问过我面子吗?”
周景行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他摔门进了卧室。
婆婆在客厅里抹眼泪,说这个家要散了。我抱着女儿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才刚刚开始。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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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款到账后的第四天,我妈给我打电话。
“砚宁,你婆婆今天来家里了。”
我手里的奶瓶差点掉地上:“她去咱家了?”
“来了,拎了一箱牛奶,坐了半个钟头。”我妈语气平静,“她说你最近脾气大,让我劝劝你。还说周雨萌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你身体好了,名额闲着可惜。”
“妈,那个名额是我——”
“我知道。”我妈打断我,“我跟她说,砚宁从小就有主意,她决定的事,我不插手。你婆婆脸色不太好看,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鼻子有点堵。
我妈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一辈子温和,很少跟人红脸。她能说出“我不插手”这四个字,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大支持。
“妈,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闺女,我不向着你向着谁?”她顿了顿,“不过砚宁,你婆婆那个人我了解,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
周雨萌消停了三天。第四天晚上,她带了一个人回家——她大姑,周景行的大姐,周景虹。
周景虹比周景行大六岁,嫁了个做小生意的,在城西开了家母婴用品店,日子过得不算差。她性格强势,在婆家说一不二,回娘家也爱管闲事。周景行怕她,婆婆也让她三分。
那天我正给女儿喂辅食,周景虹推门进来,换了鞋就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砚宁,我听雨萌说了。不就是个产后修复的名额吗?你至于闹成这样?”
我把勺子放下,擦了擦手。
“大姐,那个名额是我花八万买的。”
“我知道。但雨萌也是好心,婉清那姑娘确实需要。你退了钱,婉清那边下不来台,雨萌也难做。一家人,何必呢?”
“大姐,如果有人没经过你同意,把你店里的货送人了,你怎么办?”
周景虹脸色变了一下。
“那不一样。我那是做生意,你这是……”
“我这是花自己的钱买自己的健康。有什么不一样?”
周景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头对婆婆说:“妈,你看她这态度。”
婆婆在旁边搓着手:“砚宁啊,你大姐专门跑一趟,你就别犟了。要不这样,让雨萌给你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周雨萌坐在餐桌旁,低着头刷手机,嘴角撇着,压根没有道歉的意思。
“不用道歉。”我站起来,“退款已经到账了,合同已经终止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那婉清那边怎么办?”周雨萌终于开口,语气又尖又急,“她都跟她老公说了,说有人送她一个产后修复名额,现在人家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做,她怎么说?”
“你怎么说的,就怎么圆。圆不了,那是你的事。”
“沈砚宁!”周景虹一拍茶几站起来,“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弟娶你进门,不是让你来搅家的。”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大姐,我嫁进周家三年,没花过周家一分钱。房子是周景行婚前买的,贷款他自己还,生活费我出一半。我生孩子,我妈来伺候的月子。我买产后修复的钱,是我自己攒的。您告诉我,我搅什么了?”
客厅里安静了。
周景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婆婆低着头,手里攥着围裙角。周雨萌把手机往桌上一摔,进了房间,门关得震天响。
周景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景行娶了你,真是——”
我没让她说完。
“大姐慢走。下次来之前打个电话,我不一定在家。”
她脸色铁青地摔门走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回了自己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女儿在婴儿椅里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我抱。我把她抱起来,她的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口水蹭了我一肩膀。
我忽然想笑。
三年了,我第一次在这个家里,把想说的话说完了。
但我也知道,这只是开始。周景虹不会善罢甘休,周景行回来还有一场硬仗。而且孙婉清那边——我太了解这种人了,她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只会觉得是我让她难堪。
果然,当天晚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不善。
“是沈砚宁吗?我是孙婉清的老公赵明远。你把我老婆的名额退了,害她在康复中心丢人,你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我握紧了手机。
“赵先生,那个名额是我的,我有权处置。你老婆的名额,你应该问周雨萌要。”
“周雨萌说是你答应给的。”
“她说是就是?你让她拿证据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砚宁,你别太嚣张。我查过了,你老公周景行签了字的转让单,我们有凭据。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去你老公公司找他领导评评理。”
我笑了。
“赵先生,第一,转让单上签的是周景行的名字,不是我的。合同是我的名字,他没有权利处置。第二,你要去他公司,随便。第三——”
我顿了顿。
“第三,你最好先问问孙婉清,那个名额她到底知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女儿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慌乱慢慢沉了下去。
赵明远要去周景行公司闹。周景行最怕的就是这个——他在公司好不容易爬到区域经理的位置,正在争取大区经理,这个节骨眼上最怕出岔子。
但我手里,有一样东西。
报名那天,我留了个心眼,让康复中心在合同背面备注了一行字:本合同仅限沈砚宁本人使用,不得转让。如有转让需求,需本人持身份证到店办理,他人代签无效。
那行字是林薇写的,盖了康复中心的业务章。
周景行签的那张转让单,从一开始就是废纸。
我拿起手机,给周景行发了一条微信:“赵明远说要去找你领导。你自己看着办。”
三分钟后,周景行的电话打了过来。
“沈砚宁你疯了?你把事情闹这么大?”
“我闹的?”
“你……你先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景行,你签那张转让单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他没说话。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不得转让。你签的字,没有任何法律效力。赵明远要去闹,你就让他去。看他丢人还是你丢人。”
“砚宁——”
“周景行,我嫁给你三年,你妈偏心你妹,你妹拿我当外人,你大姐对我指手画脚。这些我都忍了。但这件事,我不忍。”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周景行没有回来。
04
周景行消失了三天。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婆婆急得在客厅里转圈,周雨萌躲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我照常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四天,周景行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衬衫皱巴巴的,胡子也没刮。进门之后,他看了我一眼,径直进了卧室。
我跟进去,关上门。
“赵明远去找你了?”
“找了。”他坐在床边,双手搓了搓脸,“他去公司堵我,在楼下闹了一场。保安把他架走了,但动静不小。大区经理的竞聘……黄了。”
我没说话。
“砚宁,你满意了?”
“你觉得我应该满意?”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红血丝:“你就不能……退一步吗?那个名额,你退都退了,钱也拿到了,为什么还要……”
“周景行,你觉得这件事的问题在于那个名额吗?”
他愣了一下。
“问题在于你。你签那张转让单的时候,没问过我。你觉得你妹比我重要,你觉得我的东西你可以随便处置。你签完字,连跟我说一声都没有。我是你老婆,还是你家的保姆?”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三年了,你妈说什么你听什么,你妹要什么你给什么。我呢?我生孩子的时候你在哪?我伤口发炎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哪?我攒钱做修复,你一句话不问就送你妹做人情。周景行,你摸着良心说,你把我当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砚宁,我……”
“你别说了。我现在不想听。”
我打开门走出去。婆婆站在客厅里,欲言又止。周雨萌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又赶紧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在女儿的小床边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把女儿托给我妈,去了城西。
周景虹的母婴店开在城西一个社区底商,两间门面,招牌是红底白字,门口摆着摇摇车和打折的纸尿裤。我进去的时候,周景虹正跟店员对账,看见我,脸色变了变。
“你来干什么?”
“大姐,我想跟你聊聊。”
她把我领到店后面的小办公室。我坐下,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靠在桌边,双手抱胸。
“如果是名额的事,我不想再听了。”
“不是名额的事。”我喝了口水,“大姐,你在婆家过得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你在婆家,有没有人没经过你同意,动你的东西?”
周景虹沉默了。
她嫁进赵家二十年,伺候公婆,帮衬小叔子,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她老公赵建军是跑货运的,常年不在家。赵家的事,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操持。
“我听说,你小叔子去年买房,找你借了二十万,到现在没还?”
周景虹脸色沉了下来:“谁跟你说的?”
“妈说的。她说你小叔子借钱的时候说三个月就还,现在一年多了,提都没提。你老公还不让你催,说兄弟之间别计较。”
周景虹没说话,但她攥着桌角的手指节发白。
“大姐,你是过来人。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较这个真。”
她看着我,半天没吭声。
“那个名额,是我攒了半年的钱,加上我妈给我的两万。我想把身体养好,才能好好带孩子。周雨萌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就送人了,周景行连合同都没看就签了字。你觉得我应该忍?”
周景虹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砚宁,你说得对。这事是雨萌不对。”她顿了顿,“但你搞错了。我来劝你,不是因为我偏心雨萌。”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赵明远。”她压低了声音,“赵明远那个人,不好惹。他跟我老公是酒友,我听说过他不少事。他在外面欠了赌债,手里不干净。你惹了他,他真能干出堵门砸店的事。”
我看着她。
“所以你让我忍?”
“我是让你小心。”周景虹看着我,“雨萌闯的祸,最后可能得你来收拾。你想过吗?”
我没说话。
那天从周景虹店里出来,我沿街走了一段,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说的话。赵明远,赌债,手里不干净。
我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微信:“小林,帮我查一下孙婉清在你们那边有没有其他预约记录。”
二十分钟后,林薇回了:“沈姐,查到了。孙婉清去年十二月份在咱们这儿预约过一次,交了五千定金,后来取消了。定金没退,说是转成她的会员积分了。”
去年十二月。那时候孙婉清刚怀孕五个月。
她在更早之前就盯上了这家康复中心,但没舍得花八万。周雨萌把名额送过去,正好中了她的意。
我站在路边,忽然想通了整件事。
周雨萌不是临时起意。她是跟孙婉清商量好的。周雨萌知道我有这个名额,孙婉清想要,两个人一拍即合。周景行签字,是周雨萌软磨硬泡的结果。而我,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但她们没想到我会去退款。
更没想到,合同上那行备注,让周景行的签字成了废纸。
我打开手机,给赵明远发了一条短信——号码是那天他打过来时留的。
“赵先生,你老婆去年十二月就在康复中心交过定金,后来退了。她想要那个名额,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被蒙在鼓里多久了?”
发完,我收起手机,去我妈家接女儿。
路上,周景虹给我发了条微信:“砚宁,赵明远刚才给我老公打电话了,问你的事。我老公说,赵明远在电话里骂了孙婉清。”
我回了一个“知道了”。
周景虹又发了一条:“你小心点。赵明远那个人,急了眼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没再回。
05
赵明远没有来找我。
他去找了孙婉清。
据周景虹后来跟我说的,赵明远那天晚上回家跟孙婉清大吵了一架。他翻出了孙婉清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发现她跟周雨萌从半年前就开始谋划这个名额。周雨萌说“我嫂子那个名额放着也是浪费,我让我哥签字转给你”,孙婉清说“你嫂子知道了怎么办”,周雨萌说“她一个全职妈妈,能怎么办”。
赵明远把手机摔了。
他倒不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他是觉得丢人。他在酒桌上跟人吹牛,说老婆的产后修复名额是朋友送的,结果人家一查,是偷来的。
孙婉清第二天给我打了电话,哭着说:“嫂子,对不起,我不该听雨萌的。那个名额我不要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婉清,名额的事已经过去了。钱退了,合同终止了。你要做修复,重新报名就行。”
“那……那赵明远那边……”
“那是你们夫妻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挂了电话。
但事情没有结束。周雨萌知道孙婉清反水之后,在家里发了一通疯。她摔了客厅的果盘,指着我的鼻子骂:“沈砚宁你满意了?婉清跟我绝交了,赵明远到处说我坑他老婆,你高兴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拉她:“雨萌,别说了……”
“我偏要说!她就是个搅家精!自从她嫁进来,这个家就没安生过!”
我放下手里的奶瓶,站起来。
“周雨萌,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搅家精!怎么了?”
“你住着我的房子——这房子是你哥的,但房贷是我们共同还的。你吃着我做的饭,用着我的东西,三年了,我没跟你算过一分钱。你把我的名额送人,反过来骂我搅家?周雨萌,你要不要脸?”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给我听好了。”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个名额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从今天起,我的东西你别碰。我的房间你别进。我的孩子你别抱。你哥愿意养你,那是他的事。但我不欠你的。”
周雨萌脸涨得通红,转头看婆婆:“妈,你看她——”
婆婆低着头,没吭声。
周雨萌摔门进了房间,哭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婆婆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砚宁,吃饭吧。”
那天晚上,周景行回来了。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进卧室,坐在床边,看着我给女儿换尿布。
“砚宁。”
“嗯。”
“赵明远的事,我来处理。你别管了。”
“你怎么处理?”
“我找他谈。他要多少钱,我给。”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周景行,你要是敢给他一分钱,咱俩就离婚。”
他愣住了。
“赵明远赌债缠身,你给他钱,就是填无底洞。再说了,这件事你没错吗?你签那张转让单的时候,但凡看一眼合同,就不会有今天。你不反思自己,还想花钱了事?”
“那你说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敢闹,就让他闹。他闹大了,丢人的是他自己。赵明远在外面欠赌债的事,他敢让人知道吗?”
周景行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砚宁,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以前我忍着,现在我不忍了。”
我抱起女儿,走出卧室。
客厅里,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眼睛没看屏幕。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砚宁。”
我停下来。
“那个名额的事……是雨萌不对。”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我没说话。
“你嫁过来三年,我没给过你什么。月子也没伺候好。我心里有数。”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但雨萌是我闺女,我不能不管她。”
“妈,我理解。”我看着她,“但您不能管她一辈子。她二十五了,该自己担事了。”
婆婆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我抱着女儿回了房间。
那天夜里,我收到了一条微信,是周景虹发来的。
“砚宁,赵明远跑了。他欠了外面三十多万赌债,今天有人上门讨债,他连夜跑了。孙婉清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周景虹又发了一条:“雨萌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她说她不知道赵明远是这种人。”
我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的夜色很沉。女儿在我怀里睡得安稳,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在做梦吃奶。
我靠在床头,脑子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赵明远跑了,孙婉清回了娘家,周雨萌崩溃了。看上去事情结束了——但我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赵明远欠了三十多万赌债。他跑了,债主找不到他,会找谁?
周雨萌是中间人。孙婉清是赵明远的老婆。而我,是那个退了钱的人。
债主不会管谁对谁错。他们只会找跟这件事有关的人。
我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条微信:“小林,明天我去店里找你,有点事想咨询。”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备注名是:陈律师。
我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终我没有拨出去。
我关掉手机,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
该来的,总会来。但我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沈砚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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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第二天上午,我把女儿送到我妈那儿,去了康复中心。
林薇在前台等我,见了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沈姐,昨天有个人来店里打听你。”
“什么人?”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个黑夹克,脖子上有纹身。他问前台,认不认识一个叫沈砚宁的,说她老公叫周景行。前台说客户信息保密,他就走了。”
我点点头。
“他还问了什么?”
“问了孙婉清。问孙婉清在这边有没有消费记录,交了多少钱。”林薇顿了顿,“沈姐,那个人看着不像好人。”
“我知道了。谢谢你,小林。”
从康复中心出来,我直接去了周景虹的店里。
周景虹正在理货,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纸箱,把我领到后面。
“赵明远的债主找你了?”
“还没有。但他们去了康复中心。”
周景虹脸色变了:“他们怎么知道你在那儿订过?”
“周雨萌说的。她跟孙婉清说过我的名额在哪家店。孙婉清跟赵明远说过。赵明远跟债主说过。”
周景虹骂了一句。
“砚宁,你打算怎么办?”
“大姐,赵明远欠的钱,跟我没关系。合同是我的,退款是我的,我没有任何违规的地方。债主要是来找我,我就报警。”
“报警有用吗?那些人——”
“有用。”我看着周景虹,“赵明远欠的是赌债,不受法律保护。他们敢上门闹,就是敲诈勒索。我留好证据,报警抓的是他们。”
周景虹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砚宁,我以前觉得你软。现在看来,你是外软内硬。”
“我不是硬。我是被逼到份上了。”
从周景虹店里出来,我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我接起来。
“沈砚宁吗?”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外地口音,“赵明远欠我们钱,他老婆说这事跟你有关。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聊聊?”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赵明远跑了,他老婆说钱是给你了。你把他那部分还了,这事就算了。”
“赵明远欠你们多少钱,跟我没关系。孙婉清说什么,你找孙婉清去对质。我再说一遍,我跟赵明远没有任何经济往来。”
“周雨萌说——”
“周雨萌说什么,你找周雨萌。我还有事,挂了。”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
但我知道,我不能慌。这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越怕,他们越来劲。
我打开手机录音,把刚才的通话录了下来。然后我拨了陈律师的电话。
“陈律师,我是沈砚宁。有件事想咨询你。”
陈律师是我大学同学的哥哥,在市里一家律所执业,主做民事纠纷。我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几秒。
“砚宁,你做得很对。第一,合同是你的名字,你丈夫无权处置,转让无效。第二,退款是你的合法权利,不存在任何问题。第三,赵明远的债务跟你无关,任何人找你追债,你都可以报警。”
“如果他们上门闹呢?”
“装监控,留证据,报警。他们敢动手,就是寻衅滋事。你记住,你是受害者,不是责任人。”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回到家,周雨萌坐在客厅里,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进来,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婆婆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周景行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赵明远的事……上新闻了。”他把手机递给我。
本地新闻推送:一男子因赌债纠纷被债主上门讨债,翻窗逃跑时摔伤,目前仍在医院救治。男子姓赵,具体身份警方正在核实。
我看着屏幕,心里没什么波澜。
周景行看着我:“砚宁,雨萌吓坏了。她说赵明远的老婆给她打电话,说债主要找她。”
“她该吓。”
“你……你不能帮帮她?”
“怎么帮?替她还钱?”
周景行不说话了。
“周景行,你妹二十五了。她自己惹的祸,自己担。你替她担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你担得起吗?”
他低下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周景行,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签那张转让单吗?”
他没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07
赵明远摔伤的事上了新闻,债主那边消停了几天。
周雨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出来。婆婆每天端着饭在门口站着,轻声细语地劝,里面的回应永远是一句“我不饿”。
周景行破天荒地在家待了三天,没去公司。他坐在客厅里打电话,一个接一个,我听出来他是在找关系处理赵明远的事。但赵明远欠的是赌债,这种事谁敢沾?
第三天晚上,周雨萌出来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她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嫂子,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不该动你的名额。我不该跟婉清合起来骗你。我……我没想到赵明远是那种人。”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债主给我打电话了。他们说赵明远跑了,孙婉清回了娘家,钱得我来还。我哪有三十万?我连三千都没有……”
“那是你的事。”
“嫂子——”
“周雨萌,我问你一句话。”我看着她,“如果我没有去退款,名额真的转给了孙婉清,赵明远欠了赌债跑了,债主会不会来找我?”
她愣住了。
“他们会来找我。因为名额是我的。孙婉清会说钱是给我的,赵明远会说合同是我签的。到时候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周雨萌脸色白了。
“你做事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她没说话。
“你没想过。你只想着孙婉清是你闺蜜,你只想着讨好她。你从来没想过我。”
我站起来,抱着女儿往卧室走。
“嫂子!”周雨萌在后面喊,“我怎么办?”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自己想办法。你二十五了,该长大了。”
那天晚上,周景行进了卧室,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砚宁。”
“嗯。”
“雨萌的事……我想让她搬出去住。”
我转过头看他。
“她自己租房子,自己找工作,自己过日子。我妈那边,我来劝。”
“你舍得?”
“她再这么下去,就废了。”周景行低着头,“我以前总觉得她小,让着她。这次的事……是我把她惯坏了。”
我没接话。
“砚宁,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三年。
但现在听到,心里没什么感觉。
“周景行,对不起这三个字,说一次就够了。我要看的,是你以后怎么做。”
他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女儿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地哼唧。我抱着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些天的事。
周雨萌要搬走了。周景行说要改。婆婆不再说什么了。看上去,这个家要回到正轨了。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康复中心的主管打来的。
“沈女士,有位陈女士想跟您见一面。她说她是赵明远的母亲。”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想干什么?”
“她说想跟您谈谈赵明远欠债的事。她说她儿子跑了,她没办法,想请您帮帮忙。”
“我跟赵明远没有债务关系。”
“我知道。但她……她在我办公室坐了一上午了,说见不到您就不走。”
我沉默了几秒。
“让她等着。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回房间换衣服。周景行问我去哪,我说:“去见赵明远的妈。”
他站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我出门的时候,周雨萌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害怕,也有别的什么。
我没理她,直接走了。
08
康复中心的会议室里,赵明远的母亲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我进去的时候,她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你就是沈砚宁?”
“我是。”
“我……我是赵明远的妈。我来……我来替那个畜生给你赔不是。”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我一把扶住她。
“阿姨,您别这样。有事说事。”
她坐下来,眼圈红了。
“明远那个畜生,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他跑了,债主天天上门。婉清抱着孩子回了娘家,我打电话她也不接。我实在没办法了……”
“阿姨,赵明远欠的钱,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她抹了一把眼泪,“我来找你,不是让你还钱。我是想问你,知不知道明远跑哪去了?”
我愣了一下。
“他跑之前给婉清打了个电话,说去找一个叫周雨萌的。说周雨萌欠他钱。我就想问问,周雨萌是谁?她欠明远多少钱?”
我看着她,心里翻了个个儿。
周雨萌欠赵明远钱?
“阿姨,您确定赵明远说的是周雨萌?”
“确定。婉清跟我说的。她说周雨萌跟明远借过钱,一直没还。”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周雨萌借钱?跟赵明远借钱?周雨萌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她借什么钱?除非……
除非是孙婉清转给她的。名额的事,周雨萌帮孙婉清省了八万,孙婉清给周雨萌好处费。
而赵明远,知道了这件事。
我站起来,对赵明远的母亲说:“阿姨,您先回去。赵明远的事,我帮不了您。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您——您儿子跑之前说的那句话,我会帮您问问。”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会议室里,给周景虹打了个电话。
“大姐,周雨萌是不是跟赵明远借过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果然有。”
“砚宁,这事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赵明远跑之前给雨萌打过电话,让她还钱。雨萌没跟我说多少,只说借了五万。”
五万。
孙婉清给了周雨萌五万好处费。周雨萌没跟我说,也没跟周景行说。她把这笔钱花了——买了包,换了手机,请朋友吃了好几顿饭。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笑。
八万的名额,五万的好处费。周雨萌为了五万块,把亲嫂子卖了。赵明远赌债缠身,盯上了这笔钱。孙婉清两头瞒,最后鸡飞蛋打。
“砚宁,你在听吗?”
“在听。大姐,谢谢你告诉我。”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周雨萌的事,让她自己解决。”
挂了电话,我走出康复中心。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
我站在雨里,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憋了三年的气,散了。
周雨萌要搬走了。周景行说要改。婆婆不再说什么了。看上去,这个家要回到正轨了。
但有些事,回不去了。
我拿出手机,给周景行发了一条微信:“周雨萌跟赵明远借了五万。那五万是孙婉清给她的好处费。你妹为了五万块,把你的签字卖了。”
发完,我关了手机。
09
周景行收到微信后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我去了我妈家,把女儿接回来,给她洗了澡,喂了奶,哄睡着。然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心里出奇地平静。
晚上八点,周景行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砚宁。”
“嗯。”
“雨萌承认了。孙婉清给了她五万,她收了。”
“我知道。”
“那五万她花完了。赵明远知道了,找她要钱。她拿不出来,赵明远就——”
“就跑了。债主找不到赵明远,就来找周雨萌。”
周景行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砚宁,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周雨萌的事,让她自己处理。你替她还了这五万,还有下一次。赵明远跑了,债主还在。三十万,你替她还?”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疲惫。
“那你说怎么办?”
“让周雨萌自己面对。债主找她,让她报警。赵明远的事,让她去跟警察说。她二十五了,该学会自己收拾烂摊子了。”
周景行沉默了很久。
“砚宁,我以前觉得你变了。现在我知道了,你没变。是我一直没看清你。”
我没接话。
那天夜里,周雨萌的房间里传来了哭声。婆婆在门口劝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周雨萌出来了。她穿了件旧外套,头发扎了起来,脸上没化妆,整个人看上去小了一圈。
“嫂子,我去派出所。”
我看着她。
“赵明远的事,我去跟警察说。那五万块,我认。但我不会替赵明远还赌债。”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醒,“嫂子,我以前觉得你小气。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小气,你是有底线。我没有底线,所以赵明远找上我的时候,我拿了那五万。”
她低下头。
“我不配当你妹妹。”
她走了以后,婆婆站在客厅里,抹着眼泪。周景行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抱着女儿,站在阳台上。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亮晶晶的。
周雨萌去了派出所,把赵明远的事交代了。孙婉清也被叫去做了笔录。赵明远摔伤住院,等出院之后还要面对债务纠纷。那五万块,周雨萌说要还,但她拿不出钱,只能打欠条。
后来周雨萌搬出去了。她在城东找了个出租屋,一间十几平的小单间,月租一千二。她找了份工作,在商场做导购,一个月四千五,除去房租和吃饭,剩不下多少。但她每个月给我转五百,说是还那五万。
我没要。我说:“你留着用。那五万不是我的。”
她没说话,但每个月还是转。
周景行把大区经理的竞聘重新申请了。赵明远的事闹得不大,公司领导找他谈了一次话,最后给了他一个试用期,干好了就转正。
他比以前回家早了。周末会在家做饭,带孩子去公园,晚上给女儿洗澡。他话还是不多,但会主动问我:“今天怎么样?累不累?”
婆婆也变了。她不再整天念叨周雨萌,也不再对我指手画脚。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砚宁,你那个产后修复,重新报名吧。钱不够,妈这儿有。”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酸。
“妈,不用。我自己攒。”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她每天早上会给我煮两个鸡蛋,放在我房间门口。
10
三个月后,我重新报了产后修复的名。这次是我自己去交的钱,合同上只写了我的名字,备注栏里干干净净,没有转让条款。
林薇看见我,笑了:“沈姐,你终于来了。”
“嗯,来了。”
康复中心给我安排了新的预约时间,每周两次,每次一个半小时。我第一次做完出来,浑身酸疼,但心里松快。
回到家,周景行在客厅陪女儿玩积木。看见我进来,他抬头问:“怎么样?”
“还行。”
“明天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
他点点头,没再坚持。
女儿在积木堆里抬起头,看见我,张着手要抱。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口水蹭了我一脸。
我抱着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的一切。茶几上摆着周景行切好的水果,厨房里婆婆在炖汤,阳台上晾着刚洗好的衣服。
这个家,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
周雨萌周末回来吃饭,瘦了不少,但精神比以前好。她吃完饭会主动洗碗,走的时候会在门口站一会儿,跟我说一声“嫂子我走了”。
孙婉清跟赵明远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老家。走之前给我发了条微信:“嫂子,对不起。我不该贪那个便宜。”
我回了一个“嗯”。
赵明远的母亲后来又来找过我一次,拎了一兜橘子,说赵明远出院了,在工地上找了份活,慢慢还债。她走的时候跟我说:“砚宁,你是个好姑娘。是明远和婉清对不住你。”
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佝着背走远。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周景行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想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三个月像过了三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砚宁,以后不会了。”
“什么不会了?”
“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女儿在房间里睡得安稳,小夜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暖暖的。
我喝了一口水,靠进椅背里。
日子还在继续。周雨萌的五百块还在转,周景行的试用期还有两个月,婆婆的鸡蛋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门口。
而我,终于把那个八万块的名额,重新攥在了自己手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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