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趁我出差一礼拜,把家门锁给换了,刚换好就接到短信:您卡号4729的银行卡已支出170万元
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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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差第七天,晚上八点十七分,站在青禾市南岸小区二栋二单元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没开。
我又试了一次。
锁芯是新的,银灰色,边缘还粘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胶。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您卡号4729的银行卡已支出170万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先把短信往上划了一下,确认不是诈骗。
卡是我的工资卡。
钱也是我的钱。
门里面传来拖地的声音,布条擦过地板,一下一下,像有人故意把家收拾得很干净。
我敲门。
周立过了半分钟才开。
他穿着家里的灰色短袖,脚上是我上个月从商场买回来的软底拖鞋。
头发湿着,手里捏着一串新钥匙。
回来了。
门怎么回事。
换锁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往旁边让了让,没有接我的行李。
客厅的沙发换了位置,原来靠墙的矮柜被挪到了窗边。
茶几上摆着两个玻璃杯,其中一个杯底有水渍,杯沿粘着一根很短的白头发。
我把行李箱推进去。
钱呢。
周立看了一眼我的手机,脸色没有变。
买房。
用我的卡买房?
我们的房。
房产证写谁的。
他没说话。
我把手机放在玄关柜上,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
周立,我问你房产证写谁的。
还没办完。
谁收的钱。
中介。
哪套房。
先坐。
他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
瓶盖拧开了,却没有递给我,只放在水槽旁边。
你吃饭了吗。
没吃。
面条行不行。
我问你哪套房。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指不停抠瓶身上的标签。
这动作他以前谈工资时也有。
家里缺钱,他不说,先把纸巾盒里的纸一张张抽出来,抽到最后一张,才开口问我能不能从工资卡里拿一点。
我没有坐。
钥匙给我。
旧钥匙已经不能用了。
新钥匙给我。
他把钥匙攥进掌心。
林岚,你先别闹。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家里突然比门外还窄。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面沾了机场卫生间门口的一点灰,刚才在电梯里我还用纸巾擦过。
我闹什么。
你刚下飞机,先吃口东西。
你换了家里的锁,刷了我一百七十万,然后让我先吃面。
钱我会还。
什么时候。
他沉默。
我走到客厅,看见电视柜上放着一只纸袋。
纸袋没有商标,里面露出半截红色文件夹。
文件夹旁边压着一张小票,抬头是安禾家政门店。
我伸手去拿。
周立快了一步,把纸袋收走。
什么东西。
家里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开始把家里的东西藏起来了。
他把纸袋塞进卧室。
卧室门没有关严,床头柜上放着我的药盒,外面多了一张便签,字是周立的。
钥匙先放门口,明天有人来。
我没有进去。
谁来。
装修的人。
哪套房装修。
林岚。
他喊了我的名字,声音不高,像是在公司里提醒下属不要越过会议流程。
我看着他。
一个人把钱花在你身上,不代表他把你当家人;他只是知道你不会立刻报警。
周立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把行李箱拖进客房,关门前,他站在客厅里,没有追过来。
那串新钥匙在他手里轻轻碰了一下。
像一小块没吞下去的骨头。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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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洗完澡出来,周立已经把面端上桌。
番茄鸡蛋面,鸡蛋切得很碎,西红柿也没炒透,汤里飘着几片葱。
以前我加班晚回家,他总做这个。
做得不好,偏要问我是不是比外面的好吃。
我坐下,只吃了一口。
卡是你拿的?
你给我的副卡。
副卡最后四位也是4729。
那张卡一直放在抽屉里。
我回来前,你拿走的。
我说了,钱会还你。
我没问你会不会还。
他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那你问什么。
你凭什么动。
周立把筷子放下,碗里的面已经坨了。
你出差之前不是说过,家里该换个地方吗。
我说的是换个小一点的地方。不是把一百七十万给别人。
新房子小一点。
哪里。
白榆商圈后面。
那地方我知道,离公司近,房价比南岸小区高一截。
你买不起。
所以用了你的钱。
我没有同意。
你以前不是总说,钱放在卡里也没用。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从我的话里挑了一句出来,擦干净,摆到桌面上。
我把碗推开。
房产证写谁。
还在办。
合同给我。
他没有回答。
我起身去拿手机,给银行打电话。
周立站起来,拉住了我的手腕。
不重,手指却很紧。
别闹到外面去。
我低头看他的手。
松开。
他松了。
电话接通后,我报了身份证号和卡号。
客服说这笔钱不是普通消费,是购房定金及尾款转账,收款方是一家房地产经纪服务公司。
我问能不能冻结。
客服说交易已经完成,需要联系收款方和银行柜台处理。
周立站在旁边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够了吗。
我挂了电话。
还不够。
林岚,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进我自己的家。
你不是进来了吗。
你换了锁。
旧锁坏了。
我看着他。
旧锁坏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头把桌上的纸巾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
你在出差。
七天,一条短信都没有。
你不是很忙吗。
你也可以发短信。
发什么,告诉你家里锁坏了,回来再说。
你发的是新房子的转账短信。
他手里的纸巾被折出了一个硬角。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
周立起身,过去拧了两次,还是有水漏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拿抹布垫在下面。
我妈那边的房子要到期了。他说。
这和我的钱有什么关系。
她不想搬。
那是她的事。
她住了二十多年。
周立,你是不是准备把新房子买给你妈。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我笑了一下。
你换锁,是怕我把你妈赶出去。
房子不是给她。
那给谁。
先住着。
谁先住着。
他抬起头。
我们。
我们需要搬家前,先把旧家门锁换掉?
我只是想让你回来以后别马上把东西砸了。
我砸过什么。
你没砸过。
他把那句话说完,低头又去擦水池。
我回客房拿外套,经过卧室门口,看见床头柜下面露出一个蓝色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我去年离职时留下的两份劳动合同,还有一只旧门禁卡。
门禁卡背面有我的字。
备用。
我拿起来。
周立在客厅喊我:那个别动。
为什么。
没什么。
我把门禁卡放回去。
你不是怕我拿走钱,你是怕我发现,这个家早就有一把只对你开门的锁。
周立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抹布。
他没有反驳。
晚上十一点多,我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
钱已经到了,别再催。
停了一会儿。
她回来了,知道了。
又停了一会儿。
你把那几样东西看好,先别送过去。
我坐在客房床边,盯着门缝下面那道光。
他挂了电话,走过来,停在门外。
林岚。
我没有应。
明天我带你去看房。
我还是没有说话。
他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门我没锁。
03. 转
第二天早上,周立六点半起床。
他在厨房煮咖啡,咖啡机响了三次,第一次水不够,第二次豆子卡住,第三次他干脆倒了两勺速溶咖啡进去。
我坐在餐桌边查转账记录。
收款方叫盛远置业。
地址在白榆商圈后面的松柏街。
转账备注只有四个字。
尾款,不退。
我问:谁写的备注。
中介。
中介会替我写。
是我写的。
你倒是承认得快。
这件事我没想瞒你太久。
你想瞒多久。
房子办下来。
办下来以后呢。
带你过去。
像带客户验房?
他把咖啡端过来,杯子放得离我很远。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是把我锁在门外。
那是因为你总把钥匙放在包的夹层里,找半天。
你换锁和我找钥匙没有关系。
我怕你先去找银行。
你现在知道我会找银行了。
他不说话。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还有一笔六万八。
什么。
同一天,从另一张卡转出的。你以为我没看见?
那是装修款。
装修谁的房。
新房。
那为什么收款方是安禾家政门店。
他端杯子的手停住。
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油烫伤,起了个半透明的泡。
以前他做饭烫到,总说没事,第二天泡破了,又抱怨我没提醒他贴药。
他把手背到身后。
家政门店也接装修保洁。
他们还接什么。
搬家。
你找他们搬谁。
你别一口一个审问。
那你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你信吗。
你说出来我才知道信不信。
周立坐回椅子上,拿起一根烟,又放下。
他戒烟两年了,烟盒一直藏在车里。
手伸到口袋里,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出来。
我妈那边房子要卖。
所以你用我的钱给她买新房。
不是。
那你妈住什么。
她不住新房。
你说话能不能别挤牙膏。
我妈要搬去养老院。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还没决定。
所以一百七十万买了个还没决定的房子。
她不愿意去。
那就不去。
她腿不好,楼梯上下很麻烦。
她腿不好,我知道。去年她住院,是我请的护工。
她不想用你的钱。
她可以不用。
她用我的钱,也不用你的钱。
那是我的卡。
也是你的工资。
是我挣的。
你挣的里面,有一半是我替你接孩子、跑银行、给你妈买药、替你在公司请假换来的。
说完这句,餐桌上安静了。
我们没有孩子。
他妹妹有一个女儿,周立把她当亲生女儿,孩子发烧、家长会、兴趣班,经常是我去。
不是我愿意,是周立说他在开会,说他妈不认路,说小姑娘只跟我熟。
我也没有拒绝过。
我不拒绝的时候,大家都说我懂事。
我拒绝的时候,周立会问:你怎么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他把咖啡一口喝完,苦得皱了一下眉。
你要算账,就全部算。
可以。
我妈的房子不是给她买的。
给谁。
先去看看。
我不去。
林岚。
我现在只想知道谁动了我的钱。
我动的。
那你说。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响了很久,对面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立子,你怎么这个时间打。
周立说:妈,你跟她说。
对面安静了一下。
跟谁说。
跟林岚。
她回来了?
嗯。
你没把东西送过去?
周立看我一眼。
我问: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翻塑料袋。
你们两口子的事,别牵扯我。婆婆说,钱我不要。她的钱,我更不要。你自己惹出来的,你自己说。
妈。
你爸那张照片还在我这儿,别忘了拿。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周立。
你爸的照片在你妈那边,和我的钱有什么关系。
他揉了揉眉心。
你先去公司。
我请假。
你不是最怕耽误工作吗。
我现在不怕。
他抬头看我,像第一次看见我把一句话说完整。
林岚,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像一个被偷了钱的人。
像一个等着别人承认你重要的人。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
我没有接。
我起身去洗杯子,手里的海绵在同一个杯口来回擦了十几遍。
杯子已经没有油了,还是擦。
周立站在旁边。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刚才就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
你先把新钥匙给我。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放在桌上。
银灰色的钥匙落下去,声音很轻。
我把它推回他面前。
我不要这把。
为什么。
你还没告诉我,它到底开哪扇门。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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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禾家政门店在松柏街一楼,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保姆介绍、钟点工报价、老人陪诊。
我和周立到的时候,店里的女老板正在给一个年轻女人登记。
身份证复印件要两张,体检报告不用带,家属签字就行。
她抬头看见周立,脸色变了一下。
周先生,你怎么来了。
她是林岚。
女老板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笔没停。
林女士,东西我都按周先生交代的收好了。
什么东西。
周立说:先回去。
我没动。
女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正是家里那只没有商标的纸袋。
他昨天来取过一次,没拿走。说等你回来再给你。
我接过来。
纸袋很沉。
里面有一只铁盒,一串旧钥匙,一本黑色存折,还有几张叠好的纸。
铁盒我认识。
那是我结婚第一年买的,专门放房产证、户口本、银行卡。
后来搬家时找不到了,周立说可能丢在旧房子里。
我打开铁盒。
房产证在。
是南岸小区二栋二单元的那套房,产权人写着我的名字。
我看了周立一眼。
这是什么时候办的。
结婚前。
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看过。
我没看过。
你签过字。
我翻出那几张纸,是买房时的贷款材料。
最后一页的签名处,确实有我的名字。
字很潦草,不像我平常签的。
女老板在旁边说:周先生来店里登记的时候,说这套房不动产权归林女士个人。新房也是一样,材料要补齐以后才办。
我看向周立。
新房产权写谁。
你的名字。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想等手续下来。
所以你先把我的钱转走。
房子要付尾款。
你可以问我。
你不会同意。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没回答。
手机忽然响了,是银行打来的。
对方说收款方已经提出退款申请,但需要我本人确认,退款时间可能要三个工作日。
我问:谁提出的。
付款人。
我看着周立。
他把脸转到门外。
女老板似乎听见了,轻声说:周先生昨天晚上回来过,手一直在抖。他说家里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拖什么。
女老板闭了嘴。
我把存折翻开。
里面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存款,金额不大,三千、五千、七千,断断续续存了三年。
存款人不是周立,是一家名叫安禾家政的门店。
我看着那些数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存。
不是我存的。
那是谁。
女老板说:是我们存的。
我转头看她。
她拿出一份登记表。
你三年前来过我们店,登记过一个陪护服务。后来没用上,订金没退。周先生每个月让我们从他那边的工资里补一点,说以后有需要就用。
我没有印象。
女老板接着说:你当时说,等你妈年纪大了,或者自己哪天不想做了,想请一个人照顾家里,不想再求人。
我看向周立。
他低着头,脚尖蹭着门槛。
你怎么知道我说过这些。
你喝醉那次说的。女老板说,你丈夫在旁边睡着了,你说了三遍,不能把钱花在没有名字的地方。
我把那几张纸重新塞回铁盒。
新房是给谁的。
周立终于开口:给你。
我不需要。
你需要。
我不需要你用我的钱买。
那钱不是你一个人的。
卡是我的。
钱是你工资里存的。
你还知道这是我的工资。
他脸色发白。
林岚,我不是想把你关在门外。
锁都换了。
因为今天有人要来收旧家具,我怕你回来撞见。
谁。
搬家公司。
搬谁的东西。
他没说。
我拿出那串旧钥匙,一把一把看。
最后一把钥匙上拴着一个塑料牌,写着松柏街十三号,二零一室。
我去过那条街。
三年前,公司团建住过附近的酒店。
街角有一家很小的裁缝铺,老板娘喜欢把线团放在玻璃罐里。
我问:新房已经装修好了?
差不多。
谁住。
你先住。
你呢。
我回南岸。
我看着他。
你把我们的家卖了。
还没卖。
你准备把我送到新房里,自己搬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掉的纸巾,慢慢擦手。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地方吗。
我说的是房间。
你可以拥有整套房。
代价呢。
没有代价。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通常就有代价。
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她看见周立,先把纸箱放下,又看见我,抿了抿嘴。
是他母亲。
钥匙给她。婆婆说。
周立没动。
婆婆又说:你把房子给她,自己去租房,别拿我的病来做由头。
周立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妈,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你不是最会替别人安排吗。安排我住哪儿,安排她什么时候知道,安排你自己睡哪儿。
她从纸箱里拿出一只旧相框。
相框里的男人年轻很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一棵树旁边。
你爸临走前说过,房子要写她的名字。婆婆把相框递给我,他说你们家里,谁最容易被赶出去,就给谁留门。
周立猛地转过脸。
妈。
我知道你想体面。你爸也想体面,最后连床都是借来的。
我没接相框。
周立忽然蹲下去,重新把纸箱合上。
透明胶带贴歪了,他撕开,又贴了一遍,贴得很慢。
我把卡交给你。他说,退款我已经申请了。房子你要不要,自己决定。锁我今天换回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不要。
你怕我不要房子,还是怕我不要你。
他低着头。
都怕。
这句话落下来,没有声音。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串旧钥匙。
塑料牌硌着掌心,边角已经磨白。
你以为别人给你一把钥匙,是怕你走;后来才发现,他只是终于承认,这扇门不能只听他的。
05. 合
银行退款在第三天到账。
一百七十万,原数退回。
周立没有催我去看新房。
他把旧锁拆下来,换回原来的锁芯,之后就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单间。
他说:那边离公司近,房租便宜。
我问:你住得惯吗。
床有点短。
多短。
脚伸不直。
那就换一张。
没钱。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没钱。
他的工资卡里剩下多少,我大概知道。
买房的钱退款后,他把这几年存给安禾家政的那笔钱也一并取了出来,补上了装修尾款。
新房在松柏街十三号,二零一室。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厨房的窗户正对着一排旧居民楼。
卫生间门把手有点松,客厅墙角还留着装修时的铅笔线。
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
附件里有一张很薄的纸,是装修清单。
地板、门锁、窗帘、厨房水槽,最后一项是可调高度书桌。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想要书桌。
周立说:你在家办公的时候,总趴在餐桌上。
你记得。
你说过。
我说过很多话。
我记得这一句。
他蹲在门边拧锁芯,手指上沾着黑色的机油。
新锁还没装好,门一直虚掩着。
你为什么一定要换锁。
他没有抬头。
旧锁坏了。
你上次说过。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有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他从工具箱最底层拿出一把很小的铜钥匙。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这是南岸小区储物间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把结婚证放在那里。
他把钥匙放在地上。
我没有动你的东西。
你动过。
什么时候。
你搬我箱子的时候。
我以为里面是旧衣服。
里面是我妈写给我的信。
周立停了手。
我蹲下来,从工具箱旁边拿过螺丝刀。
我妈去世前,给我写过三封信。她说你不是个坏人,就是总想把所有事安排好。她还说,女人年纪大了,别只守着一个人的脸色过日子。
她见过我吗。
见过。
什么时候。
我们结婚前。
她不喜欢我。
她没说。
那就是不喜欢。
我把螺丝刀递给他。
她说你太会道歉。
周立接过去。
什么意思。
每次你做错事,不解释,也不改,先说对不起。别人一听你道歉,就不好继续追问了。
他低头拧螺丝。
我现在不说对不起。
你可以说。
说了也没用。
那你改。
我在改。
换锁不算。
我把钥匙给你。
他从钱包夹层里拿出两把新钥匙,一把放在我手里,一把挂在门边的钩子上。
门锁装好以后,他站起来,反复开了三次,又关上三次。
你试试。
我走过去开门。
第一次,门没关严。
第二次,锁舌卡了一下。
第三次,门开得很顺。
周立说:这个锁有点紧,冬天会更紧。
你可以叫人来修。
我会。
不是你自己。
我自己也能修。
我不想再看你蹲在门口拧东西。
他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喊收废品,声音拖得很长。
楼下一个小孩把塑料瓶踢到墙角,又跑过去捡起来。
我把房产证放回铁盒。
铁盒盖子合不上,边缘有一点变形。
周立看见了,伸手要拿。
别动。
我修一下。
不用。
合不上会落灰。
落点灰没关系。
他把手收回去。
过了很久,他问:你会搬过来吗。
还没决定。
那书桌要不要装。
装。
你不是还没决定。
书桌可以先装。
床呢。
也装。
窗帘颜色……
灰色。
你不是喜欢米白吗。
米白不耐脏。
他点点头,拿出手机记下来。
我看着他低头打字,忽然问:你妈住哪里。
她暂时住我妹妹那边。
她愿意吗。
不愿意。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拖地,吵得我妹妹睡不着。
她自己呢。
她说住哪里都一样,先把相框放好。
她父亲的相框呢。
在她房间。
她为什么把那句话告诉我。
她说我爸留下的东西,不能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我打开窗帘,房间里还是空的。
地板上有一只螺丝帽,滚到墙角,周立过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周立。
嗯。
那一百七十万,你当时有没有想过不还。
想过。
我转过身。
他没有躲。
我想过你知道以后,会直接把我赶出去。那时候房子在你名下,钱也在你卡里。我如果把房子给你,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把我锁在门外。
我想让你先看看房子。
你怕我不进来。
嗯。
你怕我进去以后,不要你。
嗯。
我走到门边,把那把新钥匙挂在钩子上。
你可以进来。
我知道。
但不能拿着我的钱替我决定。
知道。
不能再拿你妈来挡。
知道。
他答得很快,像在公司里回答领导的确认。
我看着他。
慢一点。
他停了一下。
好。
06. 尾声
搬家那天,周立只搬了两个纸箱过来。
一个装书,一个装厨房用品。
我让他把书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他说那边会晒坏书。
我说书又不是人,晒一会儿没关系。
他把箱子挪到另一边,过了十分钟,又偷偷挪回靠窗的位置。
我发现了,没有说。
安禾家政门店派来一个阿姨,姓唐,五十多岁,话很多。
她第一次来就问我:你们两口子是不是闹过一场。
我说:没有。
她看了一眼周立。
那他为什么给我三个月的工资,让我每天来做饭。
周立正在擦灶台,听见这句,抬头说:你别问。
唐阿姨说:不问就不问。中午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随便最难做。
最后她煮了番茄鸡蛋面。
鸡蛋切得很碎,西红柿也没炒透,汤里飘着葱。
周立坐在餐桌对面,没有催我吃。
他把自己的那碗面搅了很久,像在确认里面有没有盐。
我问:你还住那个小单间。
嗯。
床换了吗。
换了。
多少钱。
二百四十。
你一共花了多少。
他想了一下。
床垫一百八,床二百四十,窗帘九十七。
窗帘怎么这么便宜。
打折。
你还会讲价。
我以前也会。
我怎么不知道。
你以前不问。
这句话不重,落下来以后,谁都没再接。
吃完面,唐阿姨在厨房洗碗,水声一直响。
她洗完一个,又拿起来看一眼,再放回去。
可能是洗洁精没冲干净。
周立起身要帮忙。
唐阿姨说:你别洗,你洗不干净。
我洗过。
你洗过不等于洗干净。
他站在那里,手还湿着。
我把一只碗递给他。
擦。
他接过毛巾,擦得很慢。
新房的门锁比旧房的顺,钥匙转半圈,门就开了。
周立给我配了三把钥匙,一把放我包里,一把挂在门边,一把交给唐阿姨。
我问:为什么给她。
你出差的时候,家里有人照看。
你不照看。
我住得远。
你以前不是每天都能回来。
以前门是我换的。
他把钥匙放下。
现在门是你的。
晚上九点多,周立回自己的小单间。
我站在门口送他,他走出楼道,又回头。
你明天几点上班。
八点半。
我给你买早餐。
不用。
我买都买了。
那就放门口。
你不让我进。
你有钥匙。
那我进不进。
我看了他一会儿。
看你有没有带早餐。
他笑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先问我高不高兴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听见门外有动静。
我没有立刻开门。
外面传来周立压低的声音:唐阿姨,油条别放袋子里,闷了不好吃。
唐阿姨说:你怎么不自己说。
她还没开门。
她睡觉呢。
她六点就醒。
你怎么知道。
她手机闹钟每天六点响。
你没进去,倒是记得清楚。
我坐在床边,听他们在门口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
唐阿姨说楼下的桂花树被物业剪秃了,周立说他今天要去修车,修车师傅总把他的车垫得太高。
我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周立把早餐放在地垫上,正弯腰把油条袋口重新掖好。
他站起来,手在门上停了一下。
没有敲。
我打开门。
他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油条。
看见了。
豆浆是无糖的。
知道。
你以前不是喝甜的吗。
最近不喝了。
为什么。
牙疼。
他说完,把车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
我低头看见他鞋带松了。
鞋带开了。
我知道。
知道还不系。
手上有豆浆。
我把早餐接过来,放到门边的柜子上。
然后蹲下去,替他把鞋带系好。
系到一半,周立忽然说:林岚,我妈说她下周想来看看。
让她来。
她怕你不高兴。
她可以先敲门。
她有钥匙。
让她带着。
我站起来,手上沾了一点鞋带上的灰。
周立看着我,像有话要说,又没有说。
门还开着。
楼道里有人提着垃圾袋经过,停了一下,和我们点头。
我把门往里推了推,给他让出位置。
他没有马上进来,先低头换鞋,把鞋尖对齐墙角,动作慢得有些过分。
我去厨房拿了一个杯子,倒了半杯温水,放在门边。
他看见了,伸手接过去。
家不是谁把你留在里面,而是你随时可以出去,回来时还有人把门开着。
我没说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周立也没有问。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原处,顺手把门边那把备用钥匙往里推了一点。
像怕它掉下去。
晚上十一点,我关灯前又去看了一眼门,锁着,钥匙还在原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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