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冬,苏联梁赞州的报表送到莫斯科时,数字漂亮得近乎不真实:肉类产量比上年增长数倍,远远超过原先制定的指标。面对这份“成绩单”,赫鲁晓夫没有立即追问牲畜从何而来,反而公开表扬梁赞州,称赞州委书记亚历山大·拉里奥诺夫敢于承担责任。
真正的问题,恰恰藏在这个惊人的数字里。
苏联式“大跃进”的源头,和一场宏大的工业竞争有关。1957年11月,十月革命四十周年庆典在莫斯科举行。赫鲁晓夫当众提出,苏联将在十五年内赶上并超过美国。这不是普通的经济计划,而是带有强烈政治意味的国家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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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11月18日,毛泽东在莫斯科的一次讲话中谈到,中国也可以争取在十五年左右赶上或超过英国。后来,这一目标在1958年5月召开的中共八大二次会议上进一步明确,成为“大跃进”时期的重要口号。
两国当时都面临相似压力:工业基础薄弱,农业效率不高,西方国家又在经济和军事上形成明显优势。问题在于,赶超目标一旦从战略愿望变成层层加码的硬指标,地方干部就很难再讲条件、讲成本,只能想办法把报表做得更漂亮。
肉类生产,成了苏联这场竞赛中的一个典型切口。
1957年5月,赫鲁晓夫提出,苏联要在肉类、牛奶和黄油等人均产量方面达到美国当时的水平。按照当时苏联方面引用的统计,美国人均年肉类消费量约为九十多公斤,而苏联只有三十多公斤。差距很大,任务也不可能靠一年两年填平。
然而,政治口号不接受“慢慢来”。1958年苏联肉类总产量增长并不理想,距离上级期待相去甚远。压力传到地方后,梁赞州书记拉里奥诺夫作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承诺:1959年大幅提高肉类交售量,达到原计划数倍。
会场上的对话,据当时报道颇为热烈。赫鲁晓夫问:“你们有把握吗?”拉里奥诺夫回答:“请中央放心,梁赞州一定完成。”赫鲁晓夫随即称赞:“这才是社会主义建设者的气魄。”
承诺既然说出口,就必须交账。梁赞州采取的办法,并不是扩大牧场、改良饲料和增加繁殖,而是迅速处置牲畜。肉用牲畜被宰杀,奶牛、种畜以及承担运输和耕作的役畜,也有相当数量被纳入了交售范围。
这等于把未来的生产能力,提前变成了眼前的统计数字。
仅靠本州牲畜当然不够,梁赞州又派人到其他地区高价购买牲畜。价格不再是主要问题,能不能把数字填上,才是最紧迫的事。与此同时,一些税费和经济结算被折算成肉类,基层单位不得不自行寻找牲畜完成任务。
到了年底,梁赞州的报表显示,肉类交售量大幅跃升,甚至超过了原定目标。这个结果在当时被视作奇迹,拉里奥诺夫也因此获得高度表彰。值得一提的是,他后来被授予社会主义劳动英雄称号,成为全国地方干部学习的样板。
榜样一旦树起来,其他地区便有了压力。谁也不愿承认自己落后,争购牲畜的现象随之蔓延。由于统计口径和行政边界混乱,同一批牲畜在不同地区之间转手,可能被重复计算;有些地方为了完成任务,甚至不惜拆掉本地畜牧业的基础。
这种做法表面上提高了肉类数字,实际却造成三个后果。牲畜数量下降,繁殖能力被破坏;役畜减少,农业生产受到牵连;地方财政和运输资源被大量消耗,正常工作反而被挤到一边。
更严重的是,虚假成绩会反过来影响中央判断。上级以为目标正在实现,于是继续提高要求;地方明知无法完成,又只能继续造出更大的数字。数字越高,真实情况被遮蔽得越深。
苏联农业本来就存在集体农庄效率低、机械化不足、饲料供应不稳定等问题。把牲畜简单折算成肉类,短期内或许能制造增长,长期却是在削弱农业的“家底”。牲畜不是仓库里的物资,用掉一批之后,还可以原样补回来;母畜、种畜和役畜一旦大量减少,恢复往往需要多年。
遗憾的是,梁赞州的真实情况后来逐渐暴露,拉里奥诺夫的政治声誉迅速坍塌。有关事件成为苏联计划经济中“层层加码、报喜不报忧”的典型案例。它与中国“大跃进”时期某些地方出现的浮夸风,并非简单复制,却都说明了同一个问题:当政治目标压倒经济规律,基层最容易被逼到用表格替代事实。
赫鲁晓夫最终在1964年10月被解除党和国家最高职务。梁赞州的肉类奇迹早已破灭,留下的不是丰富的牲畜,而是被透支的农业基础和一串经不起核查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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