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原 寻找可持续发展的中国样本

绵延铺展的光伏板如深蓝色海洋戴上电子耳标的贵南黑藏羊，每只都建立了个体档案共和县第一小学，孩子们有序放学贵德国家地质公园的丹霞地貌

——海南州国家可持续发展议程创新示范区采访手记

海拔两千八百米之上，黄河自巴颜喀拉山奔涌而下，漫过泛共和盆地辽阔的土地。

风沙曾经吞噬草场，高寒桎梏着生产。脆弱的生态与群众求发展的渴望，在这里长久形成一道难解的命题。

2022年7月，海南藏族自治州获批全国唯一民族自治州国家可持续发展议程创新示范区。江河源区生态保护与高质量发展，从此不再是纸上的宏大概念，而变成散落在五县土地上一个个具体的工程、产业与人的命运。

为期六天的媒体行，我们穿行共和、兴海、同德、贵南、贵德。不同于惯常的见闻报道，这里的每一处现场都在叩问同一个命题：在生态极度敏感的高原，发展如何不伤害土地？保护如何不困住民生？资源禀赋如何转化为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地域品牌？

海南州给出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一套多元、混杂、还在持续生长的高原试验。

把高原阳光翻译成数字语言

塔拉滩的风依旧浩荡，只是早已不复往昔漫天黄沙的模样。

绵延铺展的光伏板如深蓝色海洋，铺满曾经的戈壁荒滩。板上发电，板下牧羊。水光互补技术破解了光伏发电间歇性的世界性难题，荒芜沙化土地完成生态修复，草重新长回地表，牛羊再度归来。

这不是简单的资源开采，而是一场对土地的和解。

距离光伏园区不远，海南州大数据产业园安静矗立。冷凉干燥的高原气候，取之不竭的风光绿电，让这片高原成为“东数西算”的重要落子地。算力不再只是机房里闪烁的指示灯，它是把高原清洁能源就地消化的载体。过去，高原的电要跨越千里输往内地，损耗巨大；如今，电力直接转化为算力资源，服务全国的数据存储与运算需求。

有意思的是，同在共和县城，还有另一重数字图景“云藏”搜索引擎。一群高原科研人，用十余年时间搭建起全球首个藏文搜索引擎，数百万次访问来自全国乃至全球九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数字在这里呈现双重面向：一边是面向全国市场的绿色算力新产业，另一边是守护民族语言文化的数字公共基础设施。

很多地方谈数字经济，只谈产值与项目落地。海南州的启示在于，数字的价值有两层：一层是新质生产力的产业价值，另一层是文化普惠、公共服务的社会价值。二者并行，才让高原数字产业拥有区别于其他算力基地的独有底色。

地下数千米的干热岩试采现场更让人印象深刻。人们向着大地深处探寻地热能源，风光水热储“五位一体”的能源构想正在这片土地被试探、被实践。当然，难题同样清晰：高应力地质环境、装备短板，意味着这是一场需要足够耐心的长跑。

有些资源埋在地下，需要向深处掘进；有些价值藏在时间里，需要向远处眺望。

从资源到品牌中间隔着“可持续”

离开共和，一路向南。从贵南黑藏羊，到龙羊峡三文鱼；从贵德冷凉蔬菜、高原种业，到兴海藏医药、同德林麝繁育，这片高原从不缺少得天独厚的物产。

但长久以来，“好产品卖不远、卖不出价值”，是高原物产共同的困境。

过去的逻辑很简单，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过度放牧耗竭草场，无序采挖消耗野生药材，捕捞扰动水域生态。资源即是全部本钱。

而在海南州示范区的逻辑里，资源不等于财富，只有建立可持续的生产关系，资源才能沉淀为长久的地域品牌。

贵南黑藏羊，戴上电子耳标，建立个体档案，推行科学养殖，用人工饲草减轻草场压力，拿到国内与欧盟双重有机认证。不再一味追求饲养数量，转而追求品种保护、草畜平衡、产品溢价。牧民的收益，不再单纯依赖放牧规模。

龙羊峡库区的三文鱼，同样遵循这套逻辑。在严格水域生态管控前提下发展养殖，企业主动开展土著鱼类增殖放流，把利益分给库区农户。一条鱼，串联起水域保护、企业发展、群众增收。

我们还看见，贵德的种业基地，一粒粒良种夯实高原农业根基；德成合作社的菌草，闽青协作把草种带上高原，用高产饲草缓解草畜矛盾；巴卡台农牧业试验基地，把实验室搬到草原之上，用科研教会牧民如何与草原共生。

这一组组产业样本，共同完成一次观念更新：高原特色品牌，核心卖点不只是“无污染的产地”，更是一套完整的可持续生产范式。 消费者买到的，不只是黑藏羊肉、三文鱼、高原蔬菜，背后是草畜平衡、物种保护、生态修复整套体系。

这是高原品牌区别于普通农产品最珍贵的无形资产，也是很多地区尚未意识到的品牌密码。

好东西走出高原，靠的不是把资源搬空，而是把关系理顺。

可持续终究要落脚于人的生存

可持续发展很容易被简化为宏大的生态口号、亮眼的产业数字。行走海南州，却能清晰感知，这套宏大理念的落脚点始终是人。

在海南州省级区域医疗中心，曾经，牧民身患重病要长途奔赴西宁，路途遥远，代价沉重。如今省级专家驻点帮扶，不少复杂手术在家门口完成。“小病不出县，大病不出州”的背后，不止是大楼与设备，更是人才“造血”，藏医药与现代医学协同发展，守护高原群众的生命健康。

共和县江苏中学，江苏援青资金筑起崭新教学楼。援青不是简单送来一栋校舍，苏青两地学校结对共建，云端教研、教师跟岗，把东部教育理念移植到高原课堂。学校把本地光伏、生态治理写进校本课程，让孩子们读懂脚下这片土地的价值。

共和县第一小学，把生态教育融入日常，研学走进产业园，少年成为生态理念的继承者。

还有共和县城北清洁供暖，告别燃煤取暖，用本地绿电温暖千家万户；贵德耗资数亿升级城乡供水工程，破解“守着黄河缺水喝”的现实困境；芦花湾湿地把污水处理厂尾水净化，变成湿地活水，人居环境与黄河生态同步改善。

生态保护最终为什么？产业发展为了什么？答案最终指向普通人的生活质量。

生态、产业、民生，三者不是选择题，而是必须同时作答的问答题。示范区建设的价值，就是试图在高寒高原把三者拧成一股绳。民生不是发展的附属品，而是可持续发展的核心标尺。

可持续不是报告里的词，是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是家门口能看好的病，是孩子走进新校园的脚步。

文化遗产如何走出“封存式保护”

从同德宗日遗址五千年前的舞蹈纹盆，到兴海传承不息的藏医药；从贵德国家地质公园的丹霞地貌，到龙羊峡休闲康养小镇的工业遗产，江河源大地堆积着丰厚的自然与人文遗存。

长久以来，对待遗产容易陷入两种极端：要么封存隔绝，只保护不利用，文化沉睡在展馆地下；要么过度商业化开发，透支资源换取短期流量。

在同德班多村，宗日文化没有被锁在博物馆。古老文明转化为高原越野跑赛事IP，黄河河谷、古柽柳林与体育文旅结合，村民经营民宿、售卖土特产，古老文脉反哺乡村生计。

贵德国家地质公园，严守丹霞遗迹保护红线，把更多精力放在地质科普研学，让公众读懂青藏高原隆起的地质故事，把地质资源转化为教育资源，而非单纯的门票经济。

兴海藏医药，一边保护野生藏药材，一边推动人工驯化种植，师带徒传承技艺，同时面向青少年开展研学课堂。古老医学在诊疗、康养、科普多重场景活过来。

这是另一种可持续：文化与自然遗产，不是静态古董。保护不等于封藏，活化不等于透支。找到低扰动、可持续的转化路径，文化才能活在当下，造福当代人，也传递给下一代。

五千年前的舞蹈纹盆，今天还在滋养乡村。这才是文化真正的生命力。

高原试验没有可照搬的模板

六日行程结束，回望这片4.45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我们清醒的感知到，海南州的探索远非完美答卷，它依旧是一场正在进行的试验。

干热岩还处在试验性发电阶段，距离大规模商业化还有漫长距离；部分特色产业链条仍然偏短，品牌对外影响力尚有拓展空间；草畜平衡、人才引育、产业运维，每一件事在高寒高原都要承受更高成本，面临更多现实约束。

但它最珍贵之处，恰恰在于拒绝复制平原地区的发展模板。

很多地方谈高质量发展，习惯照搬沿海模式，追求大工业、大规模扩张。而江河源的逻辑起点是生态承载力优先，所有产业、项目、民生建设，都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这片土地承受得住吗？

于是我们看见：新能源不只追求发电规模，同步推进板下生态修复；发展畜牧业不以无限扩大存栏为目标，而以草畜平衡为前提；发展文旅拒绝大拆大建，优先低扰动的研学、体育、康养；数字产业兼顾商业算力与民族文化公共服务；援青帮扶不只送硬件，更注重本土人才的“造血式培育”。

放到品牌传播视角观察，海南州真正值得向外输出的，不是一串工程投资数字，而是一套高原生存哲学，在脆弱的土地之上，追求生态—生产—生活三者良性循环。

结语

中华水塔之上，这场属于高原的试验还在继续。

它未必可以原封不动照搬到别处，但它提供了一种珍贵的中国思路，当发展被置于生态约束之下，人类依旧可以找到产业兴旺、民生富足、文化传承的出路。

这条路还很长，但方向是对的。

编辑：高万鹏

一审：田丹丹

二审：宛枫

三审：张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