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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嫌儿媳妇睡太晚,硬性要求晚上九点前上床,儿媳妇闹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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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我们村那户人家的灯还亮着。

不是堂屋的灯。是西屋的灯。西屋住的是儿媳妇。公公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那扇窗。窗上糊着塑料布,里面透出一点黄。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看表。八点五十七。

他咳嗽了一声。

西屋的灯没灭。

他又咳嗽了一声。

灯还亮着。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走到鸡窝跟前,鸡咕咕叫了两声。他站住,又绕回来。九点零二分。灯还亮着。

他抬手,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睡吧。”

里面没应声。过了几秒钟,灯灭了。院子一下黑下来。他站在黑里,又站了半分钟,才慢慢往堂屋走。脚底下踩着一片干玉米叶子,咔嚓一声。他停下来,把叶子踢到墙根,进了屋。

这件事是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

我妈说,这都第三回了。

第一回是上个月。公公坐在堂屋里,把儿媳妇叫出来。也没绕弯子,直接说,咱家有个规矩,晚上九点前得睡。儿媳妇说,爸,我在厂里上夜班刚调回来,作息还没倒过来。公公说,调回来就按调回来的过。儿媳妇没说话,回屋了。

第二回是十天前。公公把儿子也叫上了。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公公说,我不是针对谁,咱家就是这规矩。儿子低着头玩手机。儿媳妇说,九点我真睡不着。公公说,睡不着就躺着。儿媳妇说,躺着也睡不着。公公说,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儿媳妇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没吃饭,回屋了。

第三回就是昨天晚上。

我妈说,今天早上儿媳妇收拾东西回娘家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公公,儿媳妇说,爸,我回去住几天。公公说,住几天就住几天。儿媳妇说,我可能不回来了。公公没接话,转身去喂鸡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停了停,说,你说这事闹的。

我没接话。

我妈又说,你婶子今天来串门,说那媳妇在娘家哭了一晚上。她妈气得要来找亲家理论。她爸拦着,说先看看。

我说,那她老公呢。

我妈说,她老公昨天在院子里站了半宿。今早开三轮车去镇上拉货了,走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我说,他什么态度。

我妈说,他能有什么态度。那是他爹。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半杯凉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我端起来想倒掉,又放下了。

我们村不大。

一百来户。东西两头各有一个小卖部。中间一条水泥路,前年刚修的。路两边是各家的院墙,墙根堆着柴火、砖头、破轮胎。夏天的时候,老头们坐在墙根下打牌,老太太们搬个小马扎择菜。谁家有点事,半天就传遍了。

那户人家姓赵。

公公叫赵德贵。六十七。年轻时候在公社砖窑上干活,后来砖窑塌了,砸伤过腰。现在走路有点佝偻,但不拄拐。每天早起扫院子,扫完院子喂鸡,喂完鸡蹲在门口抽烟。一根烟抽完,才进屋吃早饭。他老伴前年走的,脑溢血,早上还说中午吃面条,中午人就没了。

儿子叫赵小军。三十四。在镇上开三轮车拉货。谁家盖房拉砖,谁家收粮拉袋子,一趟三十五十的。有时候一天能跑三四趟,有时候一天趴着。媳妇叫李芳。三十一。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前两年厂子效益还行,一个月能拿三千多。去年下半年开始,厂里订单少了,隔三差五放假。李芳就调了夜班,夜班有补贴,一晚多给二十。

夜班是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

李芳干了三个月,人瘦了一圈。后来厂里又调她回白班,她倒不过来了。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有时候刷短视频,有时候看直播卖货。声音开得很小,怕吵着隔壁的公公。

赵德贵觉浅。

有点动静就醒。醒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听墙根。西屋那边传来手机嗡嗡的震动声,或者李芳翻身的吱呀声。他心里就堵。堵到一定程度,就得起来。起来了,就得说话。

我妈说,赵德贵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在砖窑上,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回来倒头就睡。他老伴说他,你这个人,除了干活就是睡觉。他说,不睡觉哪有力气干活。后来砖窑塌了,他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就在家种地。种了几年,地也流转了。他就没事干了。

没事干的人,容易盯着别人。

我妈说,你赵叔就是闲的。闲出毛病来了。

我说,那也不能管人家几点睡。

我妈说,他觉得他是为人家好。

我说,这叫什么好。

我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你赵叔那人,一辈子觉得自个儿是对的。

我想了想赵德贵的样子。

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特别直。说话慢,一句一句往外蹦,每句都像钉钉子。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当年砖窑塌了,包工头跑了,他一个人去县里告了半年。最后也没告出个结果。但他逢人就说,那事我没完。

他老伴活着的时候,家里都是他做主。

吃什么菜,他定。几点吃饭,他定。儿子考不考大学,他定。儿子没考上,他说,那就学个手艺。儿子学了修车,修了半年不干了,他又说,那就跑三轮。儿子跑了三轮,跑到现在。

李芳嫁过来的时候,赵德贵说,这媳妇行,能干活。

李芳确实能干活。早上六点起来,扫院子,做饭,喂鸡,然后去厂里。晚上回来,做饭,洗碗,洗衣服。赵德贵说,这媳妇比小军强。

但后来李芳调了夜班。

赵德贵说,夜班不是正经人干的。

李芳说,夜班多给二十。

赵德贵说,二十块钱就把你买了?

李芳没说话。

赵德贵又说,女人家,晚上就该在家。

李芳说,爸,我是去上班,不是去别处。

赵德贵说,上班也没这么上的。

李芳说,那我不上了?

赵德贵说,你爱不上不上。

李芳摔了门。

赵德贵坐在堂屋里,抽了一根烟。抽完,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摁了好几下。

我后来想,赵德贵为什么对九点这么执着。

我妈说,你赵叔那人,一辈子就信一个理:早睡早起,身体好。他老伴走得早,他就觉得,要是她当年早点睡,可能就不会脑溢血。他跟我爸说过,人这身体,就是靠养。怎么养?吃好,睡好。吃好他管不了,李芳在厂里吃。睡好他能管。

我爸说,你管得着吗。

赵德贵说,在我家,我就管得着。

我爸没再说话。

我爸后来跟我说,你赵叔不是坏,他是怕。他怕这个家散了。他老伴走了,儿子不成器,孙子还没影。他就剩这一个家。他想把这个家攥住。攥得越紧越好。

我说,攥得越紧,散得越快。

我爸看了我一眼,说,你这话,跟你赵叔说去。

我没去。

李芳回娘家的第三天,赵小军去了。

我妈说,赵小军买了两箱奶,一箱火腿肠。到了丈母娘家,丈母娘没给他好脸。老丈人坐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上午,没跟他说一句话。李芳在屋里没出来。

赵小军坐在门槛上,坐到中午。

丈母娘说,你回去吧。

赵小军说,我来接她。

丈母娘说,接她回去干啥?接着受你爹管?

赵小军说,我跟我爹说说。

丈母娘说,你说什么?你爹听你的?

赵小军没说话。

丈母娘说,小军,你媳妇嫁给你,不是嫁给你爹。

赵小军低着头。

丈母娘又说,你爹管天管地,管到儿媳妇床上去了。这话传出去,好听?

赵小军说,我爹不是那个意思。

丈母娘说,那他什么意思?

赵小军说不出来。

老丈人把斧子往地上一插,说,你回去吧。让芳芳在家住几天。你把你家的事捋顺了再来。

赵小军站起来,把奶和火腿肠留在门口。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芳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他。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李芳把窗帘拉上了。

赵小军回到家,赵德贵正在院子里劈柴。

赵小军说,爹。

赵德贵没抬头。

赵小军说,我把她接回来。

赵德贵说,接什么接。她想回来自己回来。

赵小军说,爹,你能不能别管那么多了。

赵德贵停了斧子。直起腰。看着儿子。

“我管什么了?”

“你管她几点睡。”

“九点睡怎么了?九点睡是害她?”

“她不习惯。”

“不习惯就改。什么习惯不是养出来的?”

“她在厂里上夜班。”

“现在不是不上夜班了吗?”

“她倒不过来。”

“倒不过来就慢慢倒。我给她时间。”

赵小军把斧子夺过来,扔在地上。斧子弹了一下,差点砍到他的脚。他往后退了一步,蹲在地上,抱着头。

赵德贵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进屋之前说了一句:“你媳妇要是九点睡,能有这些事?”

赵小军蹲在院子里,蹲到天黑。

我妈说,那天晚上赵小军没吃饭。赵德贵也没吃。两个人一个在堂屋,一个在西屋。中间隔着院子。院子里鸡在叫。狗在叫。后来都不叫了。

我问我妈,李芳在娘家怎么样。

我妈说,还能怎么样。她妈天天给她炖排骨。她爸天天叹气。她嫂子在旁边说风凉话,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老往娘家跑算怎么回事。

我说,她嫂子这么说?

我妈说,她嫂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她嫁过来的时候,李芳她妈要了八万八彩礼。她嫂子记到现在。逢人就说,小姑子金贵。

我说,这都哪跟哪。

我妈说,村里的事,就是哪跟哪都连着。

我算了一笔账。

李芳在服装厂,白班一个月两千八。夜班多二十,一个月多六百。三千四。

赵小军跑三轮,好的时候一个月四千。不好的时候两千。平均三千。

赵德贵每个月有养老金,一百多。地里流转费一年两千。他养了二十只鸡,鸡蛋自己吃,偶尔卖点。一年到头,手里能剩个千把块。

一家三口,一个月收入六千左右。

支出呢。电费一个月八十。水费不要钱,井水。米面油一个月三百。菜自己种,买肉一个月两百。赵德贵的药,一个月一百五。人情往来,一个月平均三百。李芳买衣服化妆品,一个月两百。赵小军抽烟,一个月三百。摩托车油钱,一个月两百。

算下来,一个月能剩两千。

一年剩两万四。

李芳在娘家住着,这钱就断了。赵小军一个人跑三轮,一个月三千。赵德贵吃药一百五。电费八十。米面油三百。肉两百。人情三百。烟三百。油钱两百。

一个月剩一千五。

赵小军跟我爸说,他算过,李芳要是不回来,他一年少攒一万多。

我爸说,你算这个有什么用。

赵小军说,我就算算。

我爸说,你算完了呢。

赵小军说,算完了更烦。

我爸说,那你别算。

赵小军说,不算也烦。

我爸没再说话。

我想起李芳。

我见过她几回。个子不高,脸圆,手上都是茧。说话快,走路也快。在厂里踩缝纫机,一天踩十个小时。回来还得做饭。她做的饭不好吃。赵德贵说过她几回。她说,爸,我尽力了。赵德贵说,尽力就行。但下次还是说。

李芳跟我妈说过一回话。

她说,婶子,我不是不想好好过。我就是觉得,我在这个家,像个外人。

我妈说,怎么是外人呢。

李芳说,我干什么都得听他的。几点起,几点睡,吃什么菜,买什么东西。我花我自己的钱,他都问。

我妈说,他是长辈。

李芳说,长辈也不能这样。

我妈说,那你跟小军说。

李芳说,小军不敢跟他说。

我妈说,那你忍着点。

李芳说,我忍了三年了。

我妈说,那怎么办。

李芳说,我不知道。

我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叹了口气。

她说,李芳这媳妇,不孬。就是命不好,摊上这么个公公。

我说,赵小军呢。

我妈说,小军那人,你说他坏吧,他不坏。你说他好吧,他又立不起来。

我说,怎么叫立不起来。

我妈说,他爹说一,他不敢说二。他媳妇说一,他也说一。他就在中间和稀泥。和到最后,两头都不落好。

我说,那他能怎么办。

我妈说,他要是知道怎么办,就不叫赵小军了。

赵小军其实找过我。

那天晚上,他在我家门口转悠。我出去倒水,看见他。他说,哥,你还没睡。我说,快了。他说,我坐会儿。我说,坐吧。

他坐在门槛上。我坐在台阶上。

他掏出一根烟,递给我。我说我不抽。他自己点上了。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他说,这烟不好。我说,不好你还抽。他说,便宜。

抽了半根,他说,哥,你说这事怎么办。

我说,什么事。

他说,李芳。

我说,你想让她回来吗。

他说,想。

我说,那你去接。

他说,接了。她不回来。

我说,那你就多去几趟。

他说,去了三趟了。她妈不让进门。

我说,那你就跟她说,你搬出来住。

他看了我一眼。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搬出来?搬哪去?”

“镇上租个房。”

“租房子不要钱?”

“一个月几百。”

“几百也是钱。”

“那你媳妇重要还是几百重要。”

他没说话。抽了几口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

“哥,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

“我爹把我养大。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我要是搬出去,他一个人怎么过。”

“那你媳妇呢。”

“她……她忍忍不行吗。”

“她忍了三年了。”

“再忍忍。”

“忍到什么时候。”

他不说话了。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在地上。站起来。

“哥,我回去了。”

“嗯。”

他走了几步,回头说:“哥,你别跟别人说。”

“不说。”

他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夜里有风。村口的路灯一闪一闪的。远处有狗叫。

我想起赵德贵。

有一回,我在小卖部门口碰见他。他在买盐。买了一袋盐,站在门口不走。我说,赵叔,走啊。他说,等会儿。我说,等什么。他说,等风小点。

那天有风。不大。但他说,风大,沙子迷眼。

我说,赵叔,你眼睛怎么了。

他说,老了。见风就流泪。

我说,去医院看看。

他说,看什么。老了就是这样。

我说,李芳回来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

“没。”

“你不让她回来?”

“她自己不回来。”

“你去接接她。”

“我接她?我是公公,她是儿媳妇。我去接她,像什么话。”

“那让小军去。”

“小军去了。她不来。”

“那怎么办。”

“爱来不来。”

他说完,拎着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跟李芳说,九点的事,可以商量。”

我没跟李芳说。

我后来想,赵德贵那句话,可能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九点的事,可以商量。那就是说,九点半也行。或者十点。但他不会说十点。他说九点,就是他的底线。他说可以商量,就是他把底线往后退了一点。但他不会退太多。他这辈子,就没退过多少。

赵德贵年轻时候的事,我爸跟我说过。

砖窑塌的那天,赵德贵在窑里。他命大,没砸死。但腰伤了。包工头跑了。赵德贵带着几个工友去县里告。告了半年。县里说,包工头找不到,没办法。赵德贵说,那我们的工钱呢。县里说,等找到人再说。赵德贵说,等多久。县里说,不知道。

赵德贵就回来了。

他腰伤了,干不了重活。村里给他办了低保。他不要。他说,我有手有脚,吃低保丢人。后来他种地。种了几年,地也流转了。他就养鸡。养了二十只鸡。每天捡鸡蛋。鸡蛋攒着,攒够一筐,拿去镇上卖。一个鸡蛋卖一块。一筐鸡蛋卖三十。他攒了半年,卖了六百块。他把钱揣在怀里,去县里。县里说,包工头还没找到。他说,那我的工钱呢。县里说,等找到人再说。

他回来了。

从那以后,他就认一个理:靠谁不如靠自己。

他信这个理,信了一辈子。他信到,他觉得所有人都该信这个理。李芳不信。李芳觉得,靠谁不如靠手机。手机里有短视频,有直播,有外面的世界。赵德贵觉得手机是害人的。李芳觉得手机是救命的。

两代人,隔着几十年。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各吃各的。谁也没听懂谁。

李芳在娘家住了半个月。

我妈说,她嫂子开始摔摔打打了。早上起来,把盆子摔得咣咣响。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李芳她妈说,你摔什么。她嫂子说,我摔什么?家里多个人吃饭,我摔盆子怎么了。李芳她妈说,她是你小姑子。她嫂子说,小姑子也不能住一辈子。

李芳听见了。

她给她妈留了五百块钱。收拾东西,走了。

她没回赵家。她去了镇上。在服装厂旁边租了个小单间。一个月三百。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电饭锅。没有暖气。晚上冷,她穿着棉袄睡。

赵小军不知道。

他还在跑三轮。跑完三轮,回家吃饭。赵德贵问他,李芳呢。他说,不知道。赵德贵说,你不知道?他说,我打电话她不接。赵德贵说,那你去她娘家找。他说,去了。她妈说她走了。赵德贵说,走哪了。他说,不知道。

赵德贵把碗往桌上一墩。

“你媳妇你都不知道在哪?”

“她不告诉我。”

“你找啊。”

“我找了。镇上我都跑了。没找到。”

赵德贵不说话了。蹲在门口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抽到第三根,他站起来。

“我去找。”

赵小军说,爹,你别去了。

赵德贵说,我去找。

他去了镇上。先去了服装厂。门卫说,李芳辞工了。赵德贵说,什么时候辞的。门卫说,前天。赵德贵说,她去哪了。门卫说,不知道。

赵德贵站在厂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然后他开始在镇上转。一条街一条街地转。见人就问,见着李芳没有。人家说,哪个李芳。他说,我儿媳妇。人家说,你儿媳妇你问我?

他转到天黑。

转到腿发软。腰也疼。他扶着电线杆歇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村口,碰见我爸。

我爸说,你干什么去了。

赵德贵说,找李芳。

我爸说,找到了吗。

赵德贵说,没有。

我爸说,你回去吧。明天我帮你问问。

赵德贵说,不用。

他走了几步,回头。

“我不是不让她睡。我是怕她出事。”

我爸说,她能出什么事。

赵德贵说,夜里外面不安全。

我爸说,她在厂里上班,不是在外面瞎逛。

赵德贵说,厂里就安全了?

我爸说,那你让她九点睡,她就安全了?

赵德贵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爸看着他的背影。佝偻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我爸跟我说,你赵叔那天晚上,在门口坐了一宿。

我说,坐一宿?

我爸说,嗯。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我说,你干什么。他说,睡不着。我说,你回去睡。他说,我等等。我说,等什么。他说,等李芳回来。

我说,她没回来。

我爸说,没回来。第二天早上,他还在那坐着。

我没说话。

我爸说,你赵叔这人,你说他错吧,他确实是错了。但他自己不觉得。他觉得他是为这个家好。他把这个家攥了四十年。他老伴在的时候,他攥着老伴。老伴走了,他攥着儿子。儿子娶了媳妇,他攥着媳妇。他攥了一辈子。他不知道,攥得越紧,越攥不住。

我说,那他现在知道了?

我爸说,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就不坐了。

李芳在镇上住了半个月。

我妈说,有人在镇上看见她了。在服装厂旁边的小饭馆吃面。一个人。吃完了,在街上走。走到一个卖烤红薯的跟前,站了一会儿。没买。又走了。

赵小军也听说了。

他骑着三轮车去镇上。找了两天。找到了。

在那个小单间门口。他敲了敲门。李芳开了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来了。”

“嗯。”

“你怎么找到的。”

“我一家一家问的。”

“进来吧。”

他进去了。屋子很小。他站在那,不知道坐哪。李芳说,坐床上吧。他坐了。床板很硬。他往下陷了陷。

“你在这住?”

“嗯。”

“冷不冷?”

“还行。”

“吃饭呢?”

“自己做。”

“你跟我回去吧。”

“不回。”

“我爹说了,九点的事可以商量。”

“不是九点的事。”

“那是什么事。”

李芳看着他。

“赵小军,你知不知道,我在你家,连几点睡都做不了主。”

“我爹他就是那个脾气。”

“那我呢?我是什么?”

“你是……你是我媳妇。”

“你媳妇就该听你爹的?”

“不是听。是……是商量。”

“商量什么?他跟我商量了吗?他说,九点睡。我说,睡不着。他说,躺着。这叫商量?”

赵小军没说话。

李芳说,你回去吧。

赵小军说,你跟我回去。

李芳说,我不回去。

赵小军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李芳没说话。

赵小军走了。

他走到街上,买了两个烤红薯。揣在怀里。又走回去。敲门。没人应。他把红薯放在门口。走了。

第二天早上,红薯还在。凉了。硬了。

赵小军又来了。

这回他没敲门。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第四天。第五天。红薯天天放。天天凉。天天硬。第六天,他再去的时候,门口的红薯不见了。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等了半个钟头。走了。

那天晚上,李芳给他发了条消息。

“红薯我吃了。”

赵小军看着手机。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嗯”。

李芳没再回。

我后来想,赵小军那一个“嗯”,可能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复杂的一个字。里面有愧疚,有无奈,有爱,有怕。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东西。他不会说。他说不出来。

赵德贵不知道这些。

他还在扫院子。喂鸡。蹲在门口抽烟。只是烟抽得更多了。以前一天三根。现在一天一包。他蹲在门口,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我妈路过,说,赵叔,你少抽点。他说,嗯。然后又点了一根。

我妈说,你赵叔瘦了。

我说,他一直瘦。

我妈说,现在更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睛更直了。

我说,他在想什么。

我妈说,谁知道。他那人,从来不跟人说心里话。

我说,他跟小军说吗。

我妈说,不说。爷俩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我说,那李芳呢。

我妈说,李芳在的时候,他还跟李芳说几句。虽然都是管她的话。但好歹说。现在李芳走了,他没人说了。就跟鸡说。

我说,跟鸡说?

我妈说,嗯。我那天路过,听见他在院子里跟鸡说,吃吧,吃吧,吃了好下蛋。声音还挺温柔。我站那听了一会儿。他看见我,就不说了。

我没说话。

我妈说,你赵叔那人,不是坏人。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他就是不会。

我说,不会什么。

我妈说,不会好好跟人说话。他一辈子,都是命令。命令老伴,命令儿子,命令儿媳妇。他以为命令就是关心。他不知道,关心是问一句,你冷不冷。不是命令,你九点必须睡。

我说,那他现在知道了?

我妈说,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就不跟鸡说了。

我算了一笔账。

李芳在镇上住。房租三百。吃饭一个月四百。电费五十。其他一百。一个月八百五。她在服装厂辞工了。又找了一个活。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二。

两千二减八百五。剩一千三百五。

赵小军在村里。跑三轮。一个月三千。给赵德贵买药一百五。电费八十。米面油三百。肉两百。人情三百。烟三百。油钱两百。剩一千四百七。

两个人加起来,两千八。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一个月能剩两千。

现在两个人分开,剩两千八。

多剩了八百。

但两个人分着住。李芳一个人在镇上。赵小军一个人在村里。赵德贵一个人在家。三个人,三个地方。多剩了八百。多花了多少?李芳的房租。赵小军多抽的烟。赵德贵多吃的药。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李芳一个人的晚上。赵小军一个人的三轮车。赵德贵一个人的鸡。

这八百块钱,值吗。

我不知道。

赵小军也不知道。

赵德贵更不知道。

李芳在超市干了半个月。

我妈说,有人在超市看见她了。在收银台。穿着超市的马甲。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妈说,她瘦了。我妈说,她看见我妈,笑了一下。叫了声婶子。我妈说,你还好吧。她说,还行。我妈说,你什么时候回去。她说,再说吧。

我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叹了口气。

“再说吧,就是不想回。”

我说,那赵小军呢。

我妈说,赵小军还在跑三轮。前几天拉货,把脚砸了。没跟李芳说。

我说,严重吗。

我妈说,不严重。肿了。走路一瘸一拐。他爹问他,他说没事。

我说,他怎么不说。

我妈说,说了有什么用。李芳又不回来。

我说,那赵德贵呢。

我妈说,赵德贵不知道。赵小军没告诉他。

我说,那赵德贵还管九点的事吗。

我妈说,不管了。李芳都不在了,管谁去。

我说,那他晚上干什么。

我妈说,坐着。有时候在院子里坐。有时候在门口坐。有时候坐在堂屋里,开着电视,不看。就那么坐着。

我说,他睡得着吗。

我妈说,睡不着。我那天晚上起来,看见他屋里的灯亮着。三点多了。还亮着。

我说,他在干什么。

我妈说,不知道。可能在等。

我说,等什么。

我妈说,等李芳回来。

我说,李芳会回来吗。

我妈说,不知道。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想起赵德贵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赵小军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李芳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赵小军的样子。

三个人。三个地方。都在等。等什么。不知道。可能都在等对方先开口。但谁也不会先开口。赵德贵不会。他一辈子没先开过口。赵小军不会。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李芳也不会。她开过口了。没人听。

三个人,就这么耗着。

耗到最后,可能就散了。

也可能不散。

村里这样的事多。

东头的王婶,跟儿媳妇吵了十年。去年儿媳妇搬走了。王婶现在一个人。天天坐在门口。看见人就拉着说话。说儿媳妇不好。说儿子不孝。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别人听烦了,不听了。她还说。

西头的刘叔,跟儿子分家了。一个住前院,一个住后院。中间砌了一堵墙。刘叔说,这样清净。清净了半年。刘叔病了。儿子翻墙过来,背他去医院。病好了,墙还在。但墙上多了个门。儿子安的。刘叔说,你安这个干什么。儿子说,方便。刘叔没说话。但那个门,一直没锁。

我不知道赵德贵家会不会也砌一堵墙。

或者李芳会不会回来。

或者赵小军会不会搬出去。

或者赵德贵会不会先开口。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昨天晚上,赵德贵又坐在门口了。

我妈说的。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赵德贵坐在门槛上。没抽烟。就那么坐着。月亮很大。照得院子亮堂堂的。鸡在窝里咕咕叫。赵德贵看着路口。路口没人。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进屋了。灯亮了一会儿。灭了。

我妈说,她站在窗户后面看了半天。

她说,你赵叔那个背影,看着让人心里难受。

我说,怎么难受。

我妈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好像知道错了。但他不会说。

我说,那李芳呢。

我妈说,李芳在超市。白天上班。晚上回那个小单间。一个人。做饭。吃饭。洗碗。然后坐着。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灯也不关。

我说,赵小军呢。

我妈说,赵小军还在跑三轮。脚肿着。一瘸一拐。今天早上我看见他。他说,婶子,你见着李芳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你要是见着她,跟她说,我脚砸了。我妈说,你怎么不自己跟她说。赵小军说,她不接我电话。

我妈说,那你发消息。

赵小军说,发了。她不回。

我妈说,那你去镇上找她。

赵小军说,去了。她不见我。

我妈说,那怎么办。

赵小军说,不知道。

我妈说,那你先回去。脚肿成这样,别跑了。

赵小军说,嗯。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妈说,她看着赵小军那个背影,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说,那你去跟李芳说说。

我妈说,我说什么。

我说,你就说赵小军脚砸了。

我妈说,我说了又怎么样。她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她要是不想回来,我说了也没用。

我说,那你就不说?

我妈说,我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半杯凉茶还在。茶面上的灰更厚了。我端起来。倒掉了。杯子放在那。空着。

我想起赵德贵。

他那天晚上跟鸡说,吃吧,吃吧,吃了好下蛋。

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鸡吃再多,也下不出他想要的那个蛋。

他不知道,他攥了一辈子的那个理,早就松了。

他不知道,李芳要的不是九点睡,是有人问她一句,你累不累。

他不知道,赵小军要的不是他闭嘴,是有人跟他说一句,你做得对。

他不知道,他自己要的,可能只是有人坐在他对面,跟他说一句,你也不容易。

但他不会说。

他这辈子都不会说。

他只会坐在门槛上。看着路口。等。

路口没人。

月亮很大。

鸡在叫。

狗在叫。

然后都不叫了。

李芳的超市,晚上九点关门。

她下班,走回那个小单间。路上经过一个快递柜。快递柜的灯亮着。她看了一眼。没有她的快递。她继续走。走到楼下。上楼。开门。开灯。屋子很小。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消息。

她打开短视频。刷了两条。关掉。

她躺下。看着天花板。

九点二十。

她没睡。

赵小军在村里。

他跑完最后一趟三轮。天黑了。他回到家。赵德贵在堂屋里坐着。电视开着。不看。赵小军说,爹,吃饭了。赵德贵说,嗯。两个人吃饭。不说话。吃完了。赵小军洗碗。赵德贵蹲在门口。抽了一根烟。抽完了。他说,小军。

赵小军说,嗯。

赵德贵说,你脚怎么样了。

赵小军说,没事。

赵德贵说,明天别跑了。

赵小军说,不跑没钱。

赵德贵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赵小军说,爹,少抽点。

赵德贵说,嗯。然后又抽了一口。

赵小军洗完碗。回到西屋。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李芳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个“在吗”。

李芳没回。

赵小军看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床上。

他看着天花板。

九点四十。

他也没睡。

赵德贵坐在门槛上。

月亮很大。他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看路口。路口没人。他知道没人。但他还是看。

他想起他老伴。

老伴活着的时候,也是九点睡。她睡得着。一挨枕头就着。他嫌她睡得太死。他说,你也不跟我说说话。老伴说,说什么。他说,说什么都行。老伴说,那你说。他说,我不说。老伴说,那你怪谁。然后老伴就笑了。他也笑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老伴走了以后,没人跟他说了。

他跟鸡说。跟院子里的树说。跟门槛说。

门槛不说话。

他站起来。进屋了。

灯灭了。

院子黑了。

鸡不叫了。

狗不叫了。

月亮还在。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很久。

我想,这件事可能没有结局。

赵德贵不会认错。赵小军不会说话。李芳不会回来。或者李芳会回来。但回来了,还是九点。还是睡不着。还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还是刷短视频。还是把声音开得很小。还是听见隔壁的咳嗽声。还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扫院子,做饭,喂鸡,去厂里。

还是。

还是。

还是。

李芳的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说,李芳她妈哭了。说,芳芳在镇上,一个人,吃不好,睡不好。瘦了。她说,她想去看看。但她爸不让。她爸说,去了就是低头。她说,低头怎么了。她爸说,低头了,以后更受气。

我妈说,李芳她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下去。

我妈说,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妈说,她后来跟李芳她妈说,让孩子自己决定吧。

李芳她妈说,她能决定什么。她要是能决定,就不会嫁到赵家。

我妈说,那怎么办。

李芳她妈说,不知道。

两个老太太在电话两头。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李芳她妈说,你说赵德贵那人,怎么就这么犟。

我妈说,他不是犟。他是怕。

李芳她妈说,怕什么。

我妈说,怕没人听他的。

李芳她妈说,谁听他的?

我妈说,他老伴听了一辈子。他老伴走了。他儿子听了三十年。他儿子娶了媳妇。他媳妇不听。他就剩一个人了。

李芳她妈说,那也不能管人家九点睡。

我妈说,不能。但他不知道。

李芳她妈说,他不知道,你就告诉他。

我妈说,我说了。他不听。

李芳她妈说,那让李芳跟他说。

我妈说,李芳说了。他不听。

李芳她妈说,那怎么办。

我妈说,不知道。

两个老太太又不说话了。

电话里只有电流的声音。

嘶嘶嘶。

像风吹过玉米叶子。

赵小军又去找李芳了。

这回他没站在门口。他在超市门口等她。李芳下班。看见他。愣了一下。赵小军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李芳看见他的脚。

“你脚怎么了。”

“砸了。”

“怎么砸的。”

“拉货的时候。没注意。”

“去医院了吗。”

“去了。拍了个片。没伤着骨头。”

李芳看着他。

“你站这干什么。”

“等你。”

“等我干什么。”

“跟你说句话。”

“说吧。”

赵小军张了张嘴。

“你……你还好吗。”

“还行。”

“吃的呢。”

“自己做。”

“冷不冷。”

“还行。”

赵小军不说话了。

李芳说,你回去吧。

赵小军说,我明天还来。

李芳说,别来了。

赵小军说,我来。

李芳说,你来了我也不见你。

赵小军说,我就在这等着。

李芳说,你等什么。

赵小军说,等你跟我回去。

李芳看着他。看了很久。

“赵小军,你爹跟你说了吗。”

“说什么。”

“九点的事。”

“说了。他说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商量几点睡。”

李芳笑了一下。

“赵小军,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

“不是几点睡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你爹把我当什么。是你把我当什么。是这个家把我当什么。”

赵小军没说话。

李芳说,你回去吧。我上班了。

她转身走了。

赵小军站在超市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走到街上。买了两个烤红薯。揣在怀里。走到李芳住的地方。把红薯放在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红薯在门口。热的。冒着气。

李芳晚上回来。看见了。她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来。拿进屋。坐在床上。剥开一个。吃了一口。眼泪掉在红薯上。

她擦了擦。又吃了一口。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赵小军发了一条消息。

“红薯我吃了。”

赵小军回了一个“嗯”。

李芳看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一个“睡吧”。

赵小军回了一个“嗯”。

李芳把手机放下。

九点二十。

她没睡。

赵小军也没睡。

赵德贵也没睡。

三个人。三个地方。都没睡。

但他们都说了“睡吧”。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结局。

可能算。可能不算。

但日子还在过。

赵德贵还在扫院子。喂鸡。蹲在门口抽烟。

赵小军还在跑三轮。脚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

李芳还在超市。理货。收银。下班。回小单间。做饭。吃饭。洗碗。坐着。睡着。灯不关。

我妈说,李芳她妈又打电话来了。说李芳她爸松口了。说,让李芳自己决定。

李芳说,我再想想。

我妈说,你赵叔昨天又坐在门口了。坐到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在那。我没叫他。我站了一会儿。他也没看见我。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路口。路口没人。

我妈说,你赵叔的背影,看着真让人难受。

我说,那你就叫他一声。

我妈说,叫了。我说,赵叔,回去睡吧。他说,嗯。然后他站起来。进屋了。灯亮了。又灭了。

我妈说,我站在那,站了半天。

我说,你站那干什么。

我妈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这个事,谁都没错。但谁都不好过。

我说,那怎么办。

我妈说,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个空杯子还在。我拿起来。去厨房洗了。放在架子上。然后我坐下来。打开手机。找到我妈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我发了一个“嗯”。

我妈没回。

我看着手机。

九点二十。

我也没睡。

我写到这儿,该停了。

但我不想停。

我想起赵德贵。想起赵小军。想起李芳。

我想起那个快递柜。想起那个烤红薯。想起那个空杯子。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谁都没错,但谁都不好过。

我不知道这个事会怎么收场。

可能李芳会回来。可能不会。

可能赵德贵会改。可能不会。

可能赵小军会搬出去。可能不会。

可能。

可能。

可能。

但日子还在过。

明天早上,赵德贵还是会扫院子。鸡还是会叫。赵小军还是会跑三轮。李芳还是会去超市。

九点还是会来。

灯还是会亮。

还是会灭。

路口还是没人。

月亮还是很大。

狗还是会叫。

然后不叫了。

我停在这。

回,还是不回。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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