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和文字均不涉及真实人物和事件。
01
病房的门是下午两点四十被推开的。
我侄女正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刀停了一下。
我女儿拖着行李箱进来,头发全塌在额头上,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走到床边,一把抓住我的手背。
「妈。」
就这一个字,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把胳膊往回抽了抽,手背上针眼那块贴着胶布。
「哭啥,我又没死。」
她哭得更凶,肩膀一抖一抖,行李箱的拉杆还立着,谁也没去按下来。
我侄女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她没接。
「表姐,我妈前天早上摔的,你怎么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侄女把水果刀放在床头柜上。
「前天早上七点四十第一个,到中午一共九个。」
我女儿低头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一句话也没再说。
我今年八十二。
九六年从县纺织厂退下来,到今年整三十年,退休金三千二。
老伴走了十一年。
我住老楼三层,没电梯,楼道窄,转弯的地方堆着邻居的自行车。
我女儿五十五,在南边那座大城市一家医药公司管质量,手底下三十几号人。
她名片上那串头衔,我念了三年才念顺。
护士这时候进来换药,翻了一下床头的单子。
「家属哪位签的字?后面还得再签一次。」
我侄女抬了手。
我女儿站在床脚,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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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摔的那天早上六点半,我下楼买豆腐。
楼道第三级台阶头一天晚上有人洒了水,我右脚一沾就出去了,人直接坐在了台阶上。
我没喊。
我当时就惦记一件事,豆腐摊七点收摊。
等我想撑起来,右腿从大腿根到膝盖,一点劲也使不上。
是对门先听见响的。
她穿着睡衣跑下来,扶不动,又上去叫她男人,两口子用一把椅子把我抬到楼道口,打了车。
拍完片子,医生说右腿股骨颈骨折,八十二岁的腿,要么做,要么躺着。
住院押金八千。
对门拿手机先垫了五千,我要记账,她冲我摆手。
「姑,别算这个,你先进去。」
我侄女十一点半赶到,超市的围裙还没解干净。
医生说手术同意书得直系亲属签,侄女不行。
她就站在护士站门口打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第九个才通。
视频里我女儿在会议室,头顶那盏灯特别白,她身后一墙的字我看不清。
「做,我同意,钱我现在就转,妈你别怕。」
医生让我侄女把手机举高,录了一段。
同意书最后签的是我侄女的名字,后面括号里写了两个字,侄女。
推进手术室之前我问护士几点了。
护士说下午三点十分。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从我坐在台阶上那会儿算起,八个半小时。
醒过来天已经黑了。
床头柜上摆着保温桶,我侄女煮的小米粥,还热着。
同病房那个老太太的儿子在给她擦脚,一边擦一边埋怨她非要自己上楼顶晒被子。
我把头转过去,跟那老太太搭了一句。
「我这女儿书念得好,考出去了,养得越优秀越白养。」
她笑了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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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她十七那年考出去的。
那时候我在细纱车间,一个月工资四十七块。
分数报回来,我们院六户人家,就她一个上了线。
学费加住宿一年二百六,路费另算,第一个学期我凑了三回才凑齐。
家里那台缝纫机我卖了,得一百八。
又找我弟借了三百。
我弟媳在院里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够我听见。
「闺女念那么多书干啥,念飞了就不回来了。」
我端着盆从她门口过。
「飞就飞,总比在这院里张嘴管人家闲事强。」
那三年我没添过一件新衣服。
厂里发的劳保鞋穿到开胶,我用线缝了两回,还能对付一个冬天。
她每月回来一封信,信里从不提钱,只说食堂馒头两毛一个,说她跟人换饭票。
我每回都在信纸背面写好回话,第二天早上塞进邮筒
她走那天在火车站,站台上人挤人,她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
「妈,等我出去了,我让你住带电梯的楼。」
后来她真出去了。
从车间到写字楼,从集体宿舍到高层,一步一步。
她那边的楼是有电梯的,进出得刷卡,我去过一次。
我这边的楼,三十年了,还是三层,还是没电梯,台阶上还是有人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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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她来的第二天上午八点,护工到了。
一天二百二,她一次交了二十天,四千四。
护工四十来岁,手脚利索,翻身擦身接尿盆,一样不含糊。
我女儿把手机塞过去加了微信,交代人家每天给她发两条消息。
九点多她出去了。
走廊尽头有个窗台,她在那儿开视频会,讲的词我一个也接不上,中间提了两回月底。
我数着墙上的钟,一个半小时。
中午她回来,手里拎着摇床用的小桌板、两包纸尿裤、一盒进口钙片。
晚上她坐在床边,手机递到我眼皮底下,一张一张划。
「妈,这家条件最好,二十四小时有护士站,一个月五千八,押金我出,你看这房间还是朝南的。」
「我不去。」
「你不去谁照顾你,我表姐还得上班,对门也有自己的一家子。」
「那你回来。」
她把手机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妈,我真走不开,项目在收尾,我手底下三十多个人,我请一天假下面就堵一天。」
「行啊,那咱娘俩就这么算。」
我看着天花板。
「挂历在我家墙上挂着,等我出去了,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问我什么东西,我没说。
那天夜里她订了第三天早上六点五十的高铁票,闹钟调到四点半。
05
她起来洗漱的时候,我醒着。
水声一停,她在包里摸东西,摸出个塑料药盒,掉地上了,盖子开了。
七个格子,按星期分的,每格三样药,颜色都不一样。
我伸手把盒子捡起来。
「你吃这么多?」
她接过去,背对着我扣盖。
「血压药,还有一样是帮着睡觉的,吃了两年半。」
「你才五十五。」
「我们那层楼上,四十多岁的都在吃。」
她坐回床边,开始跟我报数。
这两年公司调整,去年裁了一轮,她那个岗从两个人干变成一个人干。
女婿单位效益不行,工资少了三成。
外孙女出去念书,一年学费加生活三十二万,前后三年。
她三年没休过一个整假,去年过年就回来一天半,年初二下午走的。
说这些的时候她不哭,一句一句,像在念报表。
我听着听着才听出来,她跟我是一路人,我当年也是这么一分一分算着过来的。
我把眼睛闭上。
她当我睡了,把被角给我压了一下,箱子拎起来的时候特意抬高,没让轮子在地上响。
门一关,我又睁开了。
窗外天刚亮,走廊上有人推着餐车过去。
我侄女九点来的,我问她一句。
「你这两年来得太勤了。」
她低头倒水,壶盖磕了一下,水溢出来一点。
「姑,你想多了。」
06
前年秋天我在她那边住过十九天。
小区三道门,每道门刷一次卡。
头一天我下楼扔垃圾,出来了,进不去了,在门口站了四十多分钟。
保安让我打楼上电话,我说不清楼号,只记得是十六层。
电梯我也按不好。
她家在十六楼,我老按到十九楼,下来还得再按一趟。
第三天她给我在卡上贴了块红胶布,说按有红胶布那一层。
我想去买菜,走到摊子前不敢开口。
我这口音,摊主听三遍才听懂,后头排队的人往前挤。
回来我跟女儿说菜不好,以后不去了。
外孙女那阵子准备考试,房门一直关着。
女婿早出晚归,回来直接进书房。
我睡次卧,半夜起夜,脚碰到一个圆东西,它自己叫了一声就往前跑,我扶着墙半天没敢动。
第二天她跟我解释,那是扫地的机器,晚上自己出来干活。
第十九天早上,我说,你给我买张票,我回去。
她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
「没事,我就是在这儿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回来以后,我在挂历上开始画圈。
她打一回视频,我就在那天画一个。
去年一整年,挂历上两个整圈,一个半圈。
正月初二一个,八月我生日一个。
第三回是她出差在机场打的,那边信号不好,人影卡住四十来秒,我这头只听见嗡嗡响,我就画了半个。
我把挂历从墙上摘下来那天,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塞进了抽屉。
07
出院前一天她又回来一趟,说手续她来跑。
我让她先回家,去我卧室抽屉里把挂历拿来。
她拿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灰。
我接过去摊在腿上,一页一页往前递给她。
「你自己数。」
她低头看那些圈,翻得很慢,翻到八月那页停了一会儿。
「妈,我记的是另一本。」
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相册往上划。
我看见我自己了。
我在楼下择豆角。
我在社区量血压。
我穿着那件新棉袄站在楼道口。
我坐小板凳上晒鞋垫。
一个月一张,往前划,划不到头。
「这两年每个月都有,我一张没删。」
我问她谁拍的。
她不出声。
病房门口站着我侄女,端着保温桶没进来。
我把手机推回去,声音没高,可那句话我说得清清楚楚。
「你拿钱雇你表姐来当女儿?」
我侄女进来了,桶放柜子上,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说是两年前的事,我女儿每月给她转一千二,让她多来看看我,拍张照报个信。
她说她推了三回,后来收下了,钱一分没动,全存着,想着哪天还回去。
我女儿坐在那儿,两只手插进头发里。
「妈,我不敢让你知道,我跟你说了,你准骂我拿钱打发人。」
「我是骂你。」
我把挂历合上。
「我供你念书那三年,缝纫机卖了一百八,你舅那儿借了三百,我没跟谁转过一分钱,让人家替我当妈。」
她又哭了,跟前天下午推门进来那回不一样,这回没声。
我让她把那一千二停了。
我侄女要开口,我抬手拦住。
「你姑还没死,这门里的事,我自己定。」
08
回家三个月了。
腿能扶着助行器走,一天下一趟楼。
我办了三件事。
门里门外贴了三个电话,对门的、我侄女的、社区的,字写得老大,一进门就看见。
钥匙配了两把,一把给我侄女,一把放在社区登了记。
楼下社区食堂中午一顿七块,红烧肉加个青菜加碗汤,我扶着走四百来步过去吃,回来歇一趟
我还去学了扫码。
社区来的姑娘教了四回,现在我自己能买药,能挂号,能查退休金到账没有。
我侄女周末还是来。
我每月给她五百,说是替我拎米拎面的辛苦钱。
她不要,我把钱塞进她围裙口袋。
「这回是姑的钱,你拿得住。」
我女儿改成每星期天晚上七点打视频。
有时候她刚下班,脸上一层油,我们说不上三句就挂。
有时候她把手机架起来,一边洗碗一边说单位的事,我听不懂,就在这头应着。
上个月她请了五天假回来。
厨房水龙头给我换了新的,楼道第三级台阶两边装上了扶手,她自己蹲那儿打的膨胀螺丝,手上磨出两个泡。
临走她在门口站着,问我一句。
「妈,我要是明年调回来,你还让我住家里不?」
「你先把你那药停了再说这话。」
「养得越优秀越白养」这句,是我在病房里说的,现在我收回一半。
不白养。
她那点本事,是我一个月四十七块钱一分一分供出来的,这笔账我到今天不后悔。
另一半我也认了。
我把她往那么远的地方供,方向盘是我自己打的,这事怨不着她。
她走得越高,脚底下的路就越难往回走,这是我当年在站台上没算明白的账。
跟我一样年纪的人,要是肯听我一句,别把晚年整个押在孩子身上。
先把自己的饭碗、钥匙、电话号码安顿明白,把日子过稳。
哪天孩子回头看你一眼,看见你还站得住,她心里那根绷了半辈子的绳,才敢松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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