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福克斯都反了！美国媒体为何敢集体“封杀”总统？

9月21日，美国白宫南草坪上演了一幕前所未有的场景。

特朗普总统手持金色剪刀，为新落成的直升机停机坪剪彩，身旁站着头戴安全帽的工程官员。然而，这场精心安排的公开活动，在电视观众面前却近乎一场默剧：白宫官方直播画面中，总统的致辞被空洞的现场杂音淹没，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原因很简单：组成白宫电视联合采访团的五大电视网——ABC（美国广播公司）、CBS（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NN（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Fox News（福克斯新闻）和NBC（美国全国广播公司）——集体撤走了摄像机和收音设备，以声援三天前被特朗普政府禁止进入白宫的CNN、MS NOW（美国微软全国广播公司）和Politico（政治新闻网）。连向来被视为与特朗普关系友好的福克斯新闻也加入了抵制行列，这在白宫报道史上极为罕见。

美国总统特朗普展示的白宫新建的直升机停机坪

这并非孤立事件，而是美国媒体与总统之间长达半个多世纪权力博弈的最新一章。要理解美国媒体为何“敢于”如此强硬地对抗总统，需要回到宪法文本、制度设计和历史实践构成的多重逻辑之中。

第一修正案：不是特权的特权

美国媒体对抗总统的底气，首先来自一份写于1791年的文件：宪法第一修正案。其核心条款仅有寥寥数语：“国会不得制定任何法律……剥夺言论自由或出版自由。”这条修正案在美国新闻界被奉为“第一部新闻法”，它的根本作用在于禁止政府——包括总统——利用权力去惩罚或审查媒体。

在此次事件中，被禁的三家媒体正是依据这一条款提起诉讼的。它们向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区法院指控特朗普政府剥夺记者通行证、禁止进入白宫采访的行为“严重违反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和正当程序条款”。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并非首次有媒体以此为依据在法庭上击败总统。2018年，CNN记者吉姆·阿科斯塔因在白宫新闻发布会上与特朗普发生争执而被吊销通行证，CNN随即起诉。联邦法官蒂莫西·凯利裁定白宫吊销证件的程序不正当，命令立即恢复阿科斯塔的采访资格。

CNN记者吉姆·阿科斯塔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此次审理三家媒体诉讼的法官，正是当年裁定阿科斯塔胜诉的同一位凯利：由特朗普本人任命的法官。

“第四权力”：监督者而非合作者

法律条文之外，美国政治文化中还有一个深入人心的概念：媒体是独立于行政、立法、司法之外的“第四权力”。这一理论最早由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波特·斯图尔特在1974年耶鲁法学院的演讲中系统阐述，其核心主张是：宪法对出版自由的保障，目的在于“在政府之外创造一个第四机构，以便对三个官方分支做另外的制衡”。

在这种制度想象中，媒体与总统之间的关系被定位为“对手关系”而非合作关系。媒体的职责不是报道总统想说的话，而是代表公众监督他做了什么。正如中国社科院一篇研究美国媒体的论文所指出的，美国媒体“负有监督其它三种权利的职责和使命”，而政府“在控制媒体方面也是颇有心得”。

特朗普

这种相互制衡的关系，使得媒体对抗总统在制度设计上被视为常态而非反常。

历史的底气：从水门事件到里根抵制

美国媒体之所以敢于对抗总统，还因为历史上有过太多成功的先例，这些先例构成了媒体的“集体记忆”和信心来源。

最具标志性的无疑是水门事件。《华盛顿邮报》的两名记者鲍勃·伍德沃德和卡尔·伯恩斯坦从1972年6月的一起窃听案入手，持续追踪报道长达28个月，共刊载约400篇文章，最终迫使尼克松总统于1974年8月辞职，成为美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因丑闻中途下台的总统。

尼克松

这一事件确立了媒体作为权力监督者的标杆地位，也让后来的每一代记者都相信：在法律框架内，媒体有能力挑战总统并取得胜利。

与此次五大电视网抵制行动最为相似的历史先例，发生在1982年。当时，白宫出台了新规，限制在总统活动中只能有一名“联合采访团”（pool）记者在场，改变了此前每家电视网均可派记者出席的惯例。ABC、CBS和CNN决定集体抵制里根总统向全国宗教领袖发表的午餐演讲，以抗议这一新规。ABC的白宫记者萨姆·唐纳森本被指定为当日的联合采访记者，但他表示：“我今天可以去，但明天就不行了。我们必须表明立场。”不过，NBC当时选择接受白宫的新规，并未参与抵制。与2026年五大电视网（包括Fox News）的一致行动相比，1982年的抵制在规模和团结程度上仍显有限。

总统的“封杀”：另一种对抗形式

值得注意的是，历史上不仅有媒体联合抵制总统的先例，总统利用行政权力“封杀”特定媒体的案例同样屡见不鲜。其中最为系统性的做法来自尼克松政府。

解密的白宫备忘录显示，尼克松对“不友好”记者的政策是“以远为更多的蔑视来对待他们”。1971年6月，在《纽约时报》开始刊登五角大楼文件后，尼克松下令对其实施“封锁”：“在任何情况下，白宫工作人员都不得就任何话题回应《纽约时报》的询问”，除非他本人批准。他还指示幕僚将《时代》杂志记者休·赛迪和《新共和》杂志记者约翰·奥斯本从白宫每日新闻摘要中删除，并切断他们与白宫的联系。尼克松甚至在一份备忘录中写道，对待记者“最大的错误是像约翰逊那样对他们谄媚，以图赢得他们。这根本行不通”。

奥巴马政府时期也出现过类似倾向。2009年，白宫将福克斯新闻定性为共和党的“研究部门”和“宣传部门”，试图将其排除在关于“高管薪酬沙皇”肯尼斯·范伯格的联合采访之外，并故意不邀请福克斯参加周日的脱口秀节目。然而，这一做法遭到了其他主流电视网的集体反对。各电视网驻白宫记者站站长联合起来，迫使奥巴马政府改变了决定，允许福克斯重新加入联合采访。这一案例表明，当总统试图以政治立场为由“封杀”特定媒体时，媒体之间的团结本身构成了一种有效的反制力量。

奥巴马

2023年，拜登政府修改了白宫记者“硬通行证”的申请规则，要求申请人必须首先获得国会记者席的资格认证。这一政策变化导致约500名记者未能更新通行证，持证记者人数从1417人骤降至975人。不过，与特朗普的直接禁令不同，拜登政府的做法属于制度性的准入规则调整，被限制的记者并未被完全禁止报道白宫，仍可申请每日通行证，只是需要有人陪同。白宫记者协会当时对此并未表现出与2026年事件同等程度的强烈反应，这也从侧面说明：媒体对“封杀”的容忍度，取决于限制的形式和程度。

联合行动：为什么是“一起转身”

回到2026年的事件，最令观察者意外的并非抵制的发生，而是抵制的规模：五大电视网一致行动，其中包括通常亲共和党的Fox News。这种联合本身就构成了力量。

福克斯新闻华盛顿分社社长布莱恩·博顿在发给联合采访团成员的邮件中写道：“从今天起，电视记者联合采访团将不再报道任何被指定为总统报道的活动。这是因为白宫阻止了CNN履行其被分配的联合报道职责。”

联合行动之所以有效，原因在于白宫联合采访团机制本身的特性。长期以来，ABC、CBS、CNN、Fox News和NBC五家电视网轮流承担总统活动的电视报道任务，并将视频素材分发给世界各地的新闻机构。这意味着，一旦五家电视网同时退出，白宫的公开活动将失去向全国乃至全球传播视频画面的主要渠道。

2026年9月21日的事件正是这一机制性依赖的生动体现：白宫官方直播因缺乏专业收音设备而沦为“默剧”，特朗普与外国领导人在联合国大会期间会面的活动也因缺乏电视报道而“失声”。

参考文献

星岛头条：《美媒电视台罕见联手反制白宫封杀 特朗普新停机坪讲话惨沦默剧》，2026年9月22日 澎湃新闻：《美国五大电视网白宫记者团暂停报道特朗普，三大媒体联合起诉》，2026年9月22日 凤凰网：《福克斯新闻台死磕奥巴马新政府 双方隔空开火》，2009年10月20日 中国社科院：《自由与控制——美国媒体研究》，2015年6月 人民网：《从“水门事件”报道看美国权力对新闻媒体的操控》，2016年9月12日 搜狐新闻：《白宫威胁再次取消阿科斯塔新闻采访证，CNN要求举行紧急听证会》，2018年1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