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说实话，北魏这段历史我翻了很多遍，每次翻到这一页都觉得背后发凉。一个开国皇帝，三十九岁，死在自己寝殿里，杀他的人是他亲儿子，那年才十六。可你要是把这事掰开来看，会发现真正递刀的，是这个皇帝自己。
这个人叫拓跋珪。他这一辈子，开局拿的是一手烂牌。六岁那年，爷爷的代国被前秦苻坚一锅端了，他娘贺氏抱着他东躲西藏，今天在贺兰部讨口饭吃，明天去独孤部借个屋檐。前秦的人来搜了好几回，愣是让他娘给藏住了。寄人篱下的日子，他从小尝到大。
淝水之战一响，前秦自己先崩了盘。拓跋珪十五岁，从独孤部溜回牛川，把老拓跋家的旧部一招呼，自己封了代王。没几个月又改称魏王。北魏这块招牌，就是从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手里挂起来的。
接下来那几年，他一路打过去。打刘显，收独孤部，跟后燕慕容家死磕。参合陂那一仗，后燕四五万主力被他打得只剩几千人逃回去。北方这片天，从此他说了算。
可这么一个能打的人，偏偏在男女之事上犯了大糊涂。
有一年他回贺兰部走亲戚，在舅舅家看见了自己的小姨。史书上写这段就仨字——“美而丽”。拓跋珪当时就走不动道了，回去跟他娘说，妈，我要娶小姨。他娘一听，当场甩给他八个字：“不可，此过美不善，且已有夫。”
这话翻成白话就是：太漂亮的女人是祸水，再说了，人家有男人。
搁一般人家，当娘的说到这份上，儿子也就消停了。可拓跋珪不是一般人，他是一国之君。他干了件什么事呢？派人把小姨的丈夫，也就是他自己的亲姨夫，悄没声地给做掉了。人一死，小姨成了寡妇，他这才把人接进宫，封了贺夫人。公元394年，贺夫人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拓跋绍。
他娘那八个字，后来一笔一划全应验了。
拓跋绍这娃，打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史书给他的评语是“凶狠俭悖，不遵教训”，说白了就是又狠又浑还管不住。十来岁就爱在街上劫杀路人取乐，还干过剖开孕妇肚子看胎儿的缺德事。拓跋珪气得把他倒吊在井里差点淹死，可教训完了一转头，该宠还是宠。
拓跋珪自己呢？三十五岁以后也开始不对劲了。他迷上了寒食散，这东西在当时贵族圈里跟现在的网红饮料似的，人人都在嗑。吃完浑身发热，得喝冷酒吃冷饭来压。短期让人亢奋，长期直接把脑子吃坏。
拓跋珪嗑得比谁都凶。到了晚年，他整夜不睡觉，对着空气骂骂咧咧，看谁不顺眼就当场砍了。大臣上朝跟上刑场似的，有人因为脸色不好被杀，有人因为走路姿势不对被杀，有人因为笑得不合时宜被杀。平城上下，人人自危。
但真正要了他命的，是他自己定的一条规矩——“子贵母死”。
立谁当太子，就先杀掉太子的亲妈。大儿子拓跋嗣被立为太子时，他妈刘氏就被赐死了。拓跋嗣哭得死去活来，被吓得直接跑出平城躲起来了。
拓跋嗣一跑，拓跋珪就想改立拓跋绍为太子。按他自己的规矩，得先把贺夫人杀掉。十月十三日，他把贺夫人关进宫里，准备第二天动手。
贺夫人被关起来之后，没哭天抢地，也没坐以待毙。她在这座宫里活了十六年，哪条路通哪，哪个门能开，哪个宦官能收买，心里门儿清。她趁着天黑，派人给儿子递了一张纸条。史书没记纸条上写了什么，但一个当娘的被关在宫里等死，给十六岁的儿子递出去的消息，大概也就那几个字——救我。
拓跋绍接到消息，没犹豫。他叫上几个亡命之徒和几个要好的宦官，翻墙入宫。那天晚上拓跋珪正被寒食散折磨得迷迷糊糊，听见动静想起来找弓刀，什么都没摸到。少年的刀已经落下来了。史书上就冷冰冰地记了一句——“太祖惊起，求弓刀不获，遂暴崩。”
第二天一早，百官被召到端门前。拓跋绍站在门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话：“我有父亲，也有兄长，你们打算听谁的？”台阶下站了一片人，没人敢接话。
在外躲避的拓跋嗣听说这事，连夜赶回平城。旧臣拥护他进城，他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弟弟拓跋绍和贺夫人。拓跋绍死时十六岁。贺夫人同一天被押上了刑场。
从拓跋珪杀姨夫抢小姨，到他被小姨的儿子一刀捅死，中间隔了整整十六年。
有人说这是报应，有人说这是因果。要我说，这就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用什么手段得到的东西，迟早要用同样的代价还回去。拓跋珪用刀抢来了小姨，最后被小姨的儿子用刀送走。他亲手定下了“子贵母死”的规矩，最后这条规矩逼得自己的女人和儿子联手反杀。
献明皇后那句“过美不善”，谁也不知道拓跋珪在最后那一刀落下来之前，有没有想起来过。但我猜，他大概没来得及想。因为寒食散把他的脑子早就烧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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