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还没到中秋，高铁站的人就多起来了。
出站口挤满了拎行李的、抱孩子的，广播一遍遍报着车次。站前广场那两排桂花树开了，甜味跟着风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二十分钟后我才坐上车，行李箱磕在减速带上咣当响，窗外街道往后退，熟悉得不用看路牌。
路过城区那家大超市，让师傅停了一下。挑了两瓶梅见青梅酒，想着带回去给爸尝尝。还有一张印着兔纹的艺术酒布，看着有中秋的意思。
毕业五年，中秋一次没回去过。春节倒是回，可那几天走亲戚待客，能跟爸妈好好吃顿饭的工夫没多少。
妈前年查出高血压，去年爸的腰久坐就疼。他们从来不在电话里提，是我过年翻药柜看见药盒才知道的。
在杭州漂了五年，年初辞了职，报家乡事业编，一路过了，单位让月底报到。索性提前一周回来，赶上这个中秋。
到家是下午。院门虚掩着，一推开就闻见灶上的炖肉味。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沾着面粉，“不是说中秋才回？”
我说提前回来收拾，马上报到。她在围裙上擦擦手，嗓门一亮，冲里屋喊：“老张，你儿子回来了，再去买两个卤菜！”
爸从后院进来，手上还带着土：“这回是真回来了？”
我说不走了，把酒放在桌上。爸瞟了一眼说，“这酒正好，省我开一瓶。”转身出了门。
晚饭摆了一桌。红烧肉、蒸鱼，丸子是现炸的。我说做这么多吃不完，妈说：“吃不完明天热，你在家里头吃饭的日子长着呢。”
我拿出那瓶梅见，拆开酒布铺在桌上。国风纹路印得很工整，八只彩兔，守着一轮满月。妈摸着布面说，兔子守着月亮就是守着团圆，这块布她得留着。
瓶盖一拧开，青梅酸甜的气味冒出来。我给爸斟上半杯，自己也添上，给妈也倒了浅浅一杯。三人端杯往中间一碰，我说，毕业五年，头一个中秋在家，这杯算我们家的团圆酒。
酒入喉，先是青梅的酸，随后甜意跟上来，到胃里暖呼呼的。这五年攒着的话，都在这杯酒里。
爸抿了一口，忽然提到：“我五十六了，过了五十六个中秋，记得住的就两回。”妈白他一眼，说他又喝多了开始吹。爸摆手说今天高兴。
“头一回十九岁，不当老师了没活干，跟村里人去了山西矿上。走那天你爷爷给了两块钱让买吃的，我没舍得花，火车上饿了十几个钟头。到矿上第二天中秋，工头发了一瓶酒一包花生米。没喝过酒不知道深浅，就着花生米灌了半瓶。那天下雨，月亮没见着。”
妈接话，“那阵子你爸瘦脱了形，回来你爷爷都没认出来。”
“第二回呢？”
“九二年，你爷爷突然病了一场，我借钱赶回来，在医院陪了三天，查出来不是大事。出院那天带他去镇上吃了碗面，还买了一瓶酒。你爷爷嫌贵，念叨了半个多月。”他自己笑了，“那酒不便宜，他哪里舍得开。”
我说今天这酒专门给你买的，别不舍得喝。爸嘿嘿一笑，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脸上全是高兴。
饭后我收碗去洗。厨房水哗哗响着，客厅那边传来爸妈说话的声音，“儿子回来高兴吧？”
“高兴什么，他自己的事。”
我手里转着碗，忽然想起杭州那五年。以前总觉得外面天大地大哪儿都能去，现在才回过味。离开家容易，再想回来难。可家里这个窝一直在，父母替你守着。回来时被子是晒过的，桌上饭菜是热的，他们一直在等你，只是不说。
碗洗完了，爸在沙发上打起了盹，妈看着电视。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比杭州的亮。
还有两天才到十五，五年了，这杯团圆酒，终于跟父亲喝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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