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图功名与思想

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在他的《文化与价值》一书中写道：“贪图功名是思想的死亡。”他一生讨厌功名利禄，有意过着不显眼的生活。实际上贪图功名与思想是有关系的，或者说贪图功名容易导致思想的枯竭。

古代社会的书生大多都贪图功名，要通过一定的方式进入官场，做官就算是达到人生的顶峰。隋唐以前没有科举考试制度，民间的书生要到权贵家里做门客，为权贵出谋划策，立功之后才可以接受封赏。以至于很多书生都带有赤裸裸的功利主义思想，都在为权贵谋求晋升之路，同时也谋求退路，而自己只不过是权贵手下的一枚棋子，不具备独立的思想。连同孔子都周游列国，想要通过诸侯的权力推行自己的思想，却偏偏没有任何一个诸侯采用他的思想。孔子主张积极进取，却在贪图功名的道路上屡屡遇挫。正是因为他没有成为官员，才保持了独立的思想和人格。孟子经常和君王论辩，也不喜欢做官。老子是图书管理员，出函谷关之前，受函谷关令尹的邀请，写了《道德经》，出关之后就不知去向。提出兵家哲学思想的孙武要做官，不然无法指挥军队，无法实现自己的哲学思想。不过，兵家的诡诈之术向来被后人诟病。历朝历代的哲学家都想进入权力系统，想获得功名利禄，想通过权力推行自己的思想。如果靠权力推行的思想能够遍布天下，那么这样的思想一定经过权力的改编，不然权力不会平白无故推行某种思想。就像儒家思想受到权力系统改编一样，生出了礼教传统，而礼教根本不算儒家的思想，只是改编儒家思想之后生出的一门学问。思想家贪图功名，本身就想走捷径，而一旦有了功名利禄，他们的思想就会受到束缚。或者说他们要忙于官场的应酬，不会保持独立的人格，更不会在思想方面有所进步。

想在思想方面有所进步的人有的是，即便官场的官员谨言慎行，也仍然抱着济世的理想。因为他们从小就读圣贤书，接受的是圣贤教育，要向圣贤靠拢。屈原想实现自己的美政理想，却被奸臣陷害，被流放在汨罗江畔。韩愈、柳宗元参加王叔文的改革，最终改革失败，被贬。苏轼因“乌台诗案”受到政治打击，最终流放到海南。陆游、辛弃疾想恢复北宋失地，不被皇帝重用，一生郁郁不得志。写“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杨慎是著名的才子，给皇帝提意见，被流放，一生不得重回官场。他们有着明显的济世理想，并不只是贪图功名，而是保持了独立的人格和思想，却偏偏不被当权者重视。被当权者重视的都是一心贪图功名利禄的，要通过银子维系官场关系的，而且形成巩固的利益联盟的，总是顺着皇帝的意图走的一批官员。这样的人总是忙于官场的迎来送往，忙于文山会海，喜欢走各种各样的形式，却不喜欢搞实际内容，或者说不喜欢为老百姓办实事。越是这样，他们越容易高升。因为他们可以通过银子运作，结成巩固的利益联盟，获得高级官员的提携。搞银子运作就不能有独立的人格和思想，应该像其他官员一样，把自己染黑，和其他官员一样同流合污，甚至明知道搜刮民间财富是不对的，也仍然要那样做。他们位居官位，享受着优厚的国家俸禄，比农民要好上千万倍。他们有可能出身农民家庭，受到家族的供养，考中之后就可以跻身官场，整个家族都跟着荣耀。如果他们说实话，甚至死谏，就有可能被贬，有可能死在朝堂，被皇帝视为讪君卖直，不如和其他官员一样，在官场混日子，哪怕无所作为，也一样可以混到退休。

隋唐以后的书生要通过科举考试进入官场，即便他们保持了独立的人格和思想，进入官场之后也会失去。因为官场不容许有独立的人格和思想，只有一个权力系统，唯权力意志是从。官员可以解释法律，也可以执行法律，拥有一定的权力，却并不会给老百姓解释，有时候还卖官鬻爵。他们活成了自己讨厌的人，早就失去了理想，觉得自己为官有一种优越感。其实功名利禄是过眼云烟，并不可能长久存在。尤其对一个官员来说，寿命是有限的，为官的工作时间也是有限的，并不可能一辈子完全掌握权力。官员知道这样的意思，当然会培植死党，会培植后进，形成自己一党，形成自己一派，哪怕退休之后，也仍然能办成很多大事，甚至专门收钱给人办事。官员的聪明才智都用在这些方面，没有用在思想的进步方面，那么他们不再是思想界的斗士，也不再是为民请命的勇士，而是官场的禄蠹。在追求功名利禄的道路上，他们忘记了人生真正的意义，认为人生就应该追求功名利禄，获得功名利禄就是最大的成功，获得不了就是失败。知识分子本应该是社会的精英，却变成了追求功名利禄的功利之徒，思想乏善可陈。即便他们获得了功名利禄，也不一定能促进社会的进步。当然从小方面来说，不可能促进自身的进步，反而日渐堕落。

看看满口谎言的官员，再看看他们的所作所为，就知道贪图功名利禄的结果是什么了。即便大学里的高级知识分子成了教授，也仍然在跑项目，在跑官，而不会专注于教学。他们更是聪明，知道以一己之力不可能改变整个教育体制，不可能改变教育产业化的方向，于是他们变成了学阀，要互相邀请讲课，还要提供一定的论文版面费，压榨研究生和博士生，让研究生和博士生独自研究一些项目，发表论文的时候署上他们的姓名。如此一来，学阀就控制了整个学术界，实现了学术资金的分配。这种分配是学阀分配的，按照权力大小来分配，最终骗取国家的科研资金，却可以逍遥法外。他们把聪明劲儿都用在这方面，都要贪图功名利禄，却没有提出自己的思想，即便让研究生或博士生写了很多论文，发表在所谓的核心期刊上，也没有什么创见，甚至漏洞百出。有的大学教授本身是官员，担任着大学里的职务，还有的竟然担任着政府的一些职务。他们忙于文山会海，没心思搞学术。至于他们的思想，在迎来送往中消灭殆尽。知识分子应该保持独立的人格和思想，尤其要在思想领域有所创建。倘若只是依靠权力系统来推行自己的思想，就很容易被权力系统改写。倘若只是专注于功名利禄，那么他们就会自己改写自己。

功名利禄是思想的大敌，思想家应该远离功名利禄，应该保持纯粹的思想，应该有所创见。如果说某个思想家是个官员，那么人们大可不必相信他。因为他会受到各种各样的限制，会成为权力系统的传声筒，或者是御用文人，而不是一个独立的思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