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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分屋睡成常事,王姐跟老伴分屋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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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老人分屋睡成了常事,我楼下王姐跟老伴分屋7年,儿女还夸他们懂养生,谁劝都不听,上个月老头搬去客厅,沙发边放个尿壶,王姐说


楼下王姐又把老头的被子抱出来了。

晒在阳台栏杆上。一条灰蓝色的棉被,角上有一块补丁,是那种老式的缝纫机踩出来的针脚。她拍了两下,灰尘在太阳底下飞。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晒晒,潮了。

我说,又潮了?

她说,他夜里出汗。

说完就进屋了。

这是上个月的事。上个月,老头还在屋里睡。这个月,老头睡客厅了。

沙发。一米八的沙发,他躺下脚悬在外面一截。王姐在沙发边上放了一个塑料桶。夜里当尿壶。白天拎出去倒。

我问他,怎么搬出来了。

他说,打呼噜,吵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电视。电视开着,没声音。他在看字幕。

我说,那你怎么不睡床。

他说,床太软,腰疼。

我说,沙发不软?

他说,沙发硬,好。

他说完,把茶几上的一个橘子拿起来,剥。剥了一半,放下了。他说,牙不行。

王姐在厨房里喊,吃饭。

他站起来,走过去。腰弯着。走得很慢。

我看着那个塑料桶,桶边有一圈黄渍。

我没说话。

我搬来这个小区六年了。

王姐住我楼下。三楼。老两口。一个儿子,在城南,一年回来两三趟。

王姐六十七。老头七十。都退休了。都有退休金。王姐以前在纺织厂,老头以前在机械厂。厂子都倒了,退休金不高,两个人加起来五千多。

五千多,在这个城市,够花。不吃药的话。

老头有高血压。王姐有糖尿病。药一个月六七百。

这账我算过。因为我妈也吃药。

我妈的药一个月八百。

我有时候想,人老了,钱不是花在吃饭上,是花在药上。

吃饭能吃多少。一碗面。一个馒头。一盘青菜。肉都吃不动了。

药不一样。药是硬支出。你不吃,你就难受。你就头晕。你就睡不着。你就脚肿。

所以老两口的日子,过得仔细。

王姐买菜,下午去。下午菜便宜。早上的菜新鲜,贵。下午的菜蔫了,便宜。她买蔫的。

她说,回去泡泡,一样。

我见过她在菜市场蹲着挑豆角。一根一根挑。挑了半天,称了一斤。一块八。

她说,够吃两顿。

我说,王姐你太省了。

她说,不省不行。他那个药,进口的,一盒一百多,吃七天。国产的便宜,他吃了不管用。

她说,撑着吧。

“撑着吧”这三个字,我听过很多次。

跟我妈说过。跟同事说过。跟我自己说过。

撑着吧。日子就是这样。

王姐跟老头分屋睡,是七年前的事。

七年前,老头的呼噜开始厉害。不是一般的打呼噜,是那种憋气式的。打着打着,没声了。过一会儿,猛地一声,像从水里冒出来。

王姐说,她夜里不敢睡。怕他憋过去。

她推他。他翻个身。又打。

她说,她神经衰弱了。白天头疼。眼睛花。走路都晃。

后来儿子回来,说,妈你跟我爸分屋睡吧。这样你能睡好。我爸也能睡好。你们互相不打扰。

王姐说,那像什么话。老夫老妻分屋睡。

儿子说,现在都这样。人家外国人都分屋睡。这叫科学。这叫养生。

王姐说,什么科学。

儿子说,你不懂。睡眠质量很重要。你们这个年纪,睡不好,血压就高。血糖就高。

王姐没说话。

第二天,她把小屋收拾出来了。小屋以前堆杂物。她清了一天。腾出一张单人床。铺了新床单。

老头搬进去了。

儿子走的时候说,你看,这样多好。你们都能睡好。这叫懂养生。人家都羡慕你们。

王姐说,羡慕什么。

儿子说,羡慕你们开明啊。你看人家老张家,老两口天天吵架,就是因为睡不好。你们多好。

王姐说,好。

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儿女还夸我们懂养生。

她说,谁劝都不听。

她说,现在谁劝我,我都不听。分就分吧。清净。

她说,清净是清净了。就是夜里有点动静,听不见。

她说,有一次他夜里起来上厕所,摔了。我第二天早上才知道。他在地上坐了一夜。

她说,我说你怎么不叫我。他说,叫你干什么,你睡你的。

她说,从那以后,我夜里就留个耳朵。

她说,留个耳朵,也睡不好。

分屋睡七年。

七年里,老头从屋里,搬到客厅。

原因是他说腰疼。床太软。沙发硬。

王姐说,你睡沙发,我看电视不方便。

老头说,你看你的。我不看。

王姐说,那客人来了怎么办。

老头说,什么客人。谁还来。

王姐没话了。

老头就搬了。

沙发边放个尿壶。

王姐说,我说你放个尿壶像什么话。

老头说,我夜里起不来。腰疼。走不到厕所。

王姐说,那你白天不能倒。

老头说,我倒了。

王姐说,你倒了还有味。

老头说,你关上门。

王姐说,我关上门,客厅就黑了。我夜里出来喝水,看不见。

老头说,你开灯。

王姐说,开灯费电。

老头说,能费多少。

王姐说,你说能费多少。一度电五毛六。

老头没说话。

王姐说,我给他买了个小夜灯。插在客厅。三瓦。一年也用不了几度电。

她说,我不是心疼电。我是心疼他。

她说,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尿壶,发呆。

她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他以前在厂里,是钳工。手巧。什么东西坏了,他都能修。家里的椅子,桌子,都是他自己做的。

她说,现在他连尿壶都倒不利索。

她说,人老了,就是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楼道里。她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垃圾袋里有药盒。我看了一眼,是降压药。进口的。

我说,王姐,你也要注意身体。

她说,我没事。我就是累。

她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说,图个安稳吧。

她说,安稳什么。年轻的时候,他在厂里,我在厂里。两个人三班倒。孩子没人看,锁在家里。有一次孩子发烧,我们都在上班。回来的时候,孩子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他往医院跑。那时候我就想,熬吧,熬到退休就好了。

她说,退休了,又这样。

她说,你说,这日子,怎么越过越回去。

我没说话。

她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垃圾掉出来。她弯腰捡。捡了半天。腰弯不下去。

我帮她捡。

她说,谢谢。

她说,你说我是不是命不好。

我说,不是。

她说,那就是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上楼了。

我站在垃圾桶边上,抽了一根烟。

我想起我妈。

我妈也分屋睡。

我爸打呼噜。我妈神经衰弱。他们分屋睡十年了。

我妈跟我说,分屋睡好。清净。

她说,你爸那个人,睡觉不老实。翻来覆去。我跟他睡一张床,一夜醒好几回。

她说,现在好了。各睡各的。

她说,你爸还夸我呢。说我想得开。说现在老年人都这样。说这叫科学。

她说,科学什么。就是不想在一块儿了。

她说,也不是不想。就是……她没说下去。

我爸有一次跟我说,你妈不要我了。

我说,什么不要你了。

他说,她把我赶出来了。

我说,不是赶。是分屋睡。

他说,一样。

他说,以前在厂里,住宿舍。结婚了,分了房。一张床。那时候床小,一米五。两个人挤。夏天热,胳膊贴胳膊。冬天冷,挤着暖和。现在床大了。一米八。两个人,各睡各的。你说,这叫什么。

我说,这叫条件好了。

他说,条件好了,人远了。

他说,你不懂。

我说,我懂。

他说,你懂什么。你还没老。

他说,等你老了你就知道了。夜里醒了,旁边没人。你伸手摸一下,凉的。你翻个身,还是凉的。你想跟人说句话,人家在隔壁。你喊她,她听不见。你下床去敲她的门,你走两步,腰疼。你就又躺回去了。你看着天花板。你等天亮。

他说,天亮了,就好了。

他说,天亮了,两个人又在一起了。吃饭。看电视。买菜。说话。但是说的都不是心里话。

他说,心里话是夜里说的。夜里不在一块儿,心里话就没地方说。

他说,说着说着,就没了。

他说,没了,就真没了。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在阳台上。

他抽着烟。我妈不让他抽。他偷着抽。

他抽了一口,说,你别跟你妈说。

我说,不说。

他说,你妈也是为我好。我知道。

他说,她睡不好,血压就高。她血压高,就头晕。她头晕,就摔。她摔了,就完了。

他说,我们楼下老刘,就是夜里起来上厕所,摔了。股骨头摔断了。躺了半年。走了。

他说,你妈不能摔。

他说,我睡客厅也行。

他说,我睡客厅,她安全。

他说,我这个人,没什么用。一辈子没什么用。老了,能做的就是别给她添麻烦。

他说,你说是不是。

我说,不是。

他说,你别安慰我。

他说,我知道自己。

他说,我就是个废物。

他说完,把烟掐了。掐在花盆里。花盆里的土,一层烟头。

他进屋了。

我看着那些烟头。

我想,一个男人,七十岁。他觉得自己是废物。

他不是废物。

他是老了。

老了,就是废物吗。

谁说的。

没人说。

但大家都这么觉得。

包括他自己。

我同事的爸妈也分屋睡。

我同事叫李静。三十四岁。孩子四岁。

她说,她爸妈分屋睡五年了。

她说,她妈跟她说,你爸打呼噜,我受不了。

她说,她爸跟她说,你妈嫌我。

她说,她夹在中间。

她说,她给她爸买了一个呼吸机。治打呼噜的。三千多。

她说,她爸戴了一个月,不戴了。

她说,为什么。

她说,她爸说,戴着不舒服。像被人掐着脖子。

她说,她说,那你打呼噜怎么办。

她说,她爸说,我睡客厅。

她说,她妈说,不用。你睡屋里。我睡客厅。

她说,她爸说,你睡屋里。我睡客厅。

她说,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她爸睡了客厅。

她说,她妈哭了。

她说,她问她妈,你哭什么。

她说,她妈说,我不是嫌他。我是嫌我自己。我怎么就睡不着了。我怎么就神经衰弱了。我怎么就这么娇气。

她说,她妈说,你爸一辈子不容易。老了,连个床都睡不上。

她说,她妈说,我不是个好老婆。

她说,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妈。

她说,她只能说,妈,这很正常。现在很多老人都这样。这叫科学。

她说,她妈说,科学个屁。

她说,她妈说完,就笑了。笑完,又哭了。

李静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在食堂。

她扒拉着盘子里的菜。菜是西红柿炒鸡蛋。鸡蛋很少。西红柿很多。

她说,你说,我是不是不孝。

我说,不是。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没办法。

她说,什么没办法。

我说,就是没办法。你没法让他们不打呼噜。你没法让她不神经衰弱。你没法让他们回到一张床上。你没法让他们回到五十岁。

她说,那我能做什么。

我说,你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那我就看着。

我说,对。

她说,我看着他们分屋睡。我看着我爸睡客厅。我看着我妈哭。我看着他们一天一天老。我看着他们最后……她没说下去。

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老了会不会也这样。

她说,我跟我老公说,我们老了不分屋睡。

她说,我老公说,行。

她说,我说,你保证。

她说,我老公说,我保证。

她说,我说,你打呼噜我也不嫌。

她说,我老公说,我不打呼噜。

她说,我说,你打。你打得很响。你以为你打呼噜是呼吸声。

她说,我老公笑了。

她说,我也笑了。

她说,笑完,我就不笑了。

她说,因为我知道,保证没用。

她说,我爸妈年轻的时候,肯定也保证过。

她说,谁年轻的时候没保证过。

她说,保证这东西,就是说出来好听。

她说,日子一过,就变了。

她说,你没法怪谁。

她说,你只能撑着。

“撑着吧”。

又是这三个字。

我算了五笔账。

第一笔,王姐家的账。

王姐退休金两千三。老头退休金两千八。加起来五千一。

药费:老头降压药,进口的,一盒一百二十八。吃七天。一个月四盒。五百一十二。王姐降糖药,一盒八十六。吃十天。一个月三盒。两百五十八。加起来七百七。

吃饭:两个人一个月一千二。省着吃。肉一周两次。每次半斤。菜是下午买的。便宜。

水电煤气:一个月两百。

物业费:一个月八十。

电话费:两个人一个月六十。

人情:一年大概两千。摊到一个月,一百六。

衣服:基本不买。王姐去年买了一件棉袄,一百二。老头没买。

算下来,一个月支出两千五左右。

剩两千六。

这两千六,存着。

王姐说,存着看病。

她说,万一哪天住院。不能跟儿子要钱。

她说,儿子也不容易。房贷。车贷。孩子上学。

她说,他能把自己顾好,就行了。

她说,我们不拖累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二笔,我爸妈的账。

我爸退休金三千二。我妈两千六。加起来五千八。

药费:我妈降压药,国产的,一个月一百六。我爸降糖药,一个月两百二。加起来三百八。

吃饭:一千五。

水电煤气:两百五。

物业费:一百二。

电话费:八十。

人情:一年三千。摊到一个月,两百五。

衣服:一年买两次。一次五百。摊到一个月,八十。

保健品:我妈买。一个月三百。她说吃了有用。我觉得没用。但她买。

算下来,一个月支出两千九左右。

剩两千九。

存着。

我妈说,存着给你。

我说,不用。

她说,你拿着。

我说,我自己能挣。

她说,你挣是你的。这是我给的。

她说,我跟你爸,花不了多少。留着给你。

我说,你们留着看病。

她说,看病有医保。

她说,医保报不了多少。

她说,我去年住院,花了八千。报了四千。自己掏四千。

她说,四千,我得存两个月。

她说,所以我得存。

她说,我存了,你就不用掏。

她说,你掏,你压力大。你还有孩子。

她说,我跟你爸,没事。

她说,我们撑着呢。

第三笔,李静家的账。

李静和她老公,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八。房贷六千。车贷两千。孩子幼儿园三千。吃饭两千。水电物业五百。电话两百。衣服化妆品一千。人情五百。

算下来,一万五左右。

剩三千。

这三千,要存。要应急。要给孩子报班。

李静说,她爸妈不要她的钱。

她说,她爸妈说,我们自己有。

她说,她爸妈越说不要,她越难受。

她说,她每个月给爸妈转一千。

她说,她妈退回来。

她说,她又转。

她说,她妈又退。

她说,最后她妈说,你转吧。我收着。我不花。我给你存着。

她说,她妈存着。她妈存的钱,最后还是她的。

她说,这叫什么。

她说,这叫左手倒右手。

她说,但还是要倒。

她说,不倒,心里过不去。

她说,倒了,心里也过不去。

她说,你说人为什么这么拧巴。

我说,因为是人。

第四笔,时间的账。

王姐的一天。

早上六点起。给老头做早饭。粥。鸡蛋。咸菜。

七点,老头起。吃饭。吃药。

八点,王姐去买菜。下午的菜便宜,但早上新鲜。她有时候早上买,有时候下午买。看钱。

九点,回来。收拾屋子。洗衣服。

十点,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

十一点,做午饭。

十二点,吃饭。吃药。

一点,午睡。

两点,起。去楼下跟人聊天。聊一个小时。

三点,回来。给老头倒水。吃药。

四点,看电视。

五点,做晚饭。

六点,吃饭。

七点,洗碗。看电视。

八点,给老头烧水。泡脚。

九点,老头睡客厅。她睡屋。

十点,她躺下。睡不着。听客厅的动静。

十一点,老头打呼噜。她放心了。睡了。

这是她的一天。

一天一天,一样。

她说,她最怕的是过年。

过年,儿子回来。待三天。走了。

她说,那三天,家里热闹。老头也高兴。话多。笑。

她说,儿子走了,家里就空了。

她说,空得让人想哭。

她说,她跟老头说,儿子走了。

老头说,嗯。

她说,她又说,儿子走了。

老头说,我知道。

她说,她说,你怎么不说话。

老头说,说什么。

她说,说你舍不得。

老头说,舍不得有什么用。

她说,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

老头说,会说话的人,都走了。剩下我,不会说话。

她说,她说,你什么意思。

老头说,没什么意思。

她说,她没再问。

她说,她知道他什么意思。

她说,他意思是,会说话的人,混得好。混得好的,都走了。剩下他,不会说话,混得不好,留在这儿。

她说,他是在说自己。

她说,他一辈子觉得自己没本事。

她说,其实他有本事。他钳工八级。厂里比赛拿过奖。

她说,但厂子倒了。

她说,厂子倒了,他的本事就没用了。

她说,一个人,本事没用了,就觉得自己没用了。

她说,你说这怪谁。

她说,不怪谁。

她说,怪命。

第五笔,预期的账。

王姐说,她跟老头,本来打算去旅游。

她说,年轻的时候,老头说,等退休了,带她去北京。看天安门。

她说,她一直记着。

她说,退休了,老头没提。

她说,她也没提。

她说,她知道,钱不够。

她说,去北京,两个人,来回车票,住宿,吃饭,门票。最少三千。

她说,三千,是她一个月的退休金。

她说,她舍不得。

她说,老头也舍不得。

她说,两个人都不说。但都知道。

她说,有一天,老头看电视,看到天安门。他说,北京。

她说,她说,嗯。

他说,他说,以后去。

她说,她说,嗯。

他说,他说,等天暖和了。

她说,她说,嗯。

她说,天暖和了,没去。

她说,天又冷了。

她说,一年一年。

她说,现在老头睡客厅。别说北京了,楼下的公园都去不了。

她说,他走不动了。

她说,他走两步就喘。

她说,他的膝盖也坏了。

她说,他蹲不下去。剪脚指甲都是我给他剪。

她说,你说,人怎么老得这么快。

她说,我还没准备好,他就老了。

她说,我也老了。

她说,我们都没准备好。

她说,谁准备好了。

我问过王姐,为什么不劝老头回屋睡。

她说,劝了。

她说,她跟老头说,你回屋睡吧。我不嫌你打呼噜。

她说,老头说,我嫌。

她说,她说,你嫌什么。

她说,老头说,我嫌我。

她说,她说,你嫌你什么。

她说,老头说,我嫌我老了。我嫌我没用。我嫌我打呼噜。我嫌我起夜。我嫌我走不动。我嫌我让你睡不好。

她说,她说,我不嫌。

她说,老头说,我嫌。

她说,她说,那你想怎么样。

她说,老头说,我睡客厅。挺好。

她说,她说,客厅冷。

她说,老头说,不冷。有被子。

她说,她说,沙发窄。

她说,老头说,窄好。窄我翻不了身。翻不了身,就不打呼噜了。

她说,她说,你骗我。

她说,老头说,不骗你。

她说,她说,你就是骗我。

她说,老头说,你别说了。

她说,她说,我偏要说。

她说,老头说,你说了也没用。

她说,她说,怎么没用。

她说,老头说,我决定了。

她说,她说,你决定什么。

她说,老头说,我决定睡客厅。睡到死。

她说,她当时就哭了。

她说,她说,你说什么死。

她说,老头说,人都会死。

她说,她说,你别说了。

她说,老头说,好,不说了。

她说,他就不说了。

她说,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没开。他在看黑屏。

她说,她站在旁边。站了半天。

她说,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她回了屋。关上门。哭了。

她说,她哭完,出来。老头还在沙发上。

她说,她说,吃饭。

她说,老头说,嗯。

她说,两个人吃饭。谁也没说话。

她说,吃完饭,她洗碗。老头看电视。电视开了。有声音。

她说,她听着电视的声音,觉得特别远。

她说,她跟老头,隔着一堵墙。

她说,不是客厅和卧室的墙。

她说,是别的墙。

她说,她说不出来。

她说,就是,她在这边。他在那边。

她说,谁也过不去。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点了一根烟。

我看着窗外。楼下王姐家的灯亮着。客厅的灯。老头还在看电视。王姐在卧室。灯也亮着。

两个灯。两个屋。

我想起我爸妈。

我爸睡客厅。我妈睡卧室。

两个人,两个灯。

我上次回家,是三个月前。

我进门,我爸在客厅沙发上躺着。看电视。我妈在厨房做饭。

我说,爸。

他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吃饭。

我说,好。

我妈出来,说,洗手。

我说,好。

我洗手。吃饭。三个人。一张桌子。

我妈说,你爸最近腰疼。

我爸说,不疼。

我妈说,怎么不疼。夜里翻身都翻不了。

我爸说,那是你看见的。

我妈说,我听见的。

我爸说,你听错了。

我妈说,我耳朵好着呢。

我爸说,你耳朵好,你怎么听不见我说话。

我妈说,你说什么了。

我爸说,没什么。

我妈说,你看,又没什么。

我爸说,吃饭。

我妈说,你就知道吃饭。

我爸说,吃饭怎么了。

我妈说,没怎么。

两个人不说了。

我夹菜。

菜是排骨。我妈炖的。炖了一下午。

她说,你多吃点。

我说,好。

她说,你瘦了。

我说,没瘦。

她说,瘦了。

我说,真没瘦。

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

我说,吃得好。

她说,好什么。你看你脸都黄了。

我说,那是灯。

她说,灯什么灯。就是黄。

我没说话。

我爸说,你妈就是想你。

我妈说,我不想。

我爸说,你想。

我妈说,我不想。

我爸说,你夜里说梦话,叫他的名字。

我妈说,你胡说什么。

我爸说,我没胡说。

我妈说,你睡客厅,你怎么听见我说梦话。

我爸说,我听见了。

我妈说,你耳朵不是不好吗。

我爸说,有时候好。

我妈说,你这个人。

我爸说,我这个人怎么了。

我妈说,没什么。

两个人又不说了。

我吃排骨。

排骨炖得很烂。我妈牙不好。她炖什么都烂。

我爸牙也不好。他也吃烂的。

两个人,一锅烂排骨。

吃完,我妈收拾。我爸回沙发。我站在阳台上。

我妈出来,说,你爸最近不爱说话。

我说,他一直不爱说话。

她说,不一样。以前是不爱说。现在是……她没说下去。

我说,是什么。

她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我跟他说,儿子回来了。他说,嗯。我说,儿子瘦了。他说,嗯。我说,你倒是说句话。他说,说什么。我说,你想说什么说什么。他说,没什么想说的。

她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他以前在厂里,话多。跟工友喝酒,能说一晚上。

她说,现在,一天说不了十句。

她说,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把他关在客厅里,关出毛病了。

我说,不是。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老了。

她说,老了就这样?

我说,可能吧。

她说,那我也老了。我怎么话这么多。

我说,你不一样。

她说,我哪不一样。

我说,你话多。

她笑了。

她说,你随我。

我说,嗯。

她说,你爸话少。你随我。你话多。

她说,你小时候,话多。老师说你在课堂上说话。我打你。你哭。哭完还说。

她说,现在你不说了。

我说,我长大了。

她说,长大了就不说了?

我说,嗯。

她说,那你跟我说说。

我说,说什么。

她说,你想说什么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想说的。

她说,你看,你随你爸。

我说,我随你。

她说,你不随我。你随你爸。

她说,你爸那个人,什么事都憋着。憋着憋着,就没了。

她说,你别学他。

我说,我没学。

她说,你学了。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有。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跟我爸,为什么分屋睡。

她说,你爸打呼噜。

我说,还有呢。

她说,还有什么。

我说,还有别的吗。

她说,没了。

我说,真的?

她说,真的。

我说,你骗我。

她说,我骗你干什么。

我说,你骗我。

她说,你这孩子。

我说,你说实话。

她说,实话就是,我睡不着。

我说,为什么睡不着。

她说,不知道。就是睡不着。心里有事。有事就睡不着。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

我说,我怎么了。

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没结婚。没孩子。工作也不稳定。我能睡着吗。

我说,我挺好的。

她说,你好什么。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够花。

她说,够花是多少。

我说,八千。

她说,八千。房租多少。

我说,两千五。

她说,吃饭呢。

我说,两千。

她说,剩多少。

我说,三千五。

她说,三千五。你要存。要应急。要……她没说下去。

她说,你什么时候结婚。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谁知道。

我说,真不知道。

她说,你三十四了。

我说,三十三。

她说,三十三跟三十四有什么区别。

我说,有。

她说,什么区别。

我说,三十三比三十四年轻一岁。

她说,你贫。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别操心我了。

她说,我不操心你操心谁。

我说,操心你自己。

她说,我有什么好操心的。

我说,你跟我爸。

她说,我跟你爸挺好。

我说,分屋睡叫挺好。

她说,你懂什么。分屋睡是科学。

我说,科学什么。

她说,你不懂。

我说,我懂。

她说,你懂什么。你还没老。

我说,我老了。

她说,你才三十三。

我说,我心理年龄老。

她说,你别跟我扯。

我说,妈,我说真的。

她说,什么真的。

我说,你跟我爸,是不是不说话了。

她说,说什么。

我说,说话。

她说,说啊。

我说,说什么。

她说,说吃饭。说吃药。说天气。说菜价。说楼下老刘又摔了。说隔壁小王又离婚了。说这些。

我说,那心里话呢。

她说,什么心里话。

我说,就是,你想跟他说的话。

她说,我想跟他说的话,他不听。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不听。

她说,他就是不听。我说什么他都嗯。我说十句,他嗯十句。你说,这叫听吗。

我说,叫。

她说,不叫。

我说,叫。

她说,不叫。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跟我爸,还有爱吗。

她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我问真的。

她说,什么爱不爱的。都这么大岁数了。

我说,岁数大就不能有爱了。

她说,你电视剧看多了。

我说,不是电视剧。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生活。

她说,生活就是过日子。过日子就是吃饭睡觉。别的都是虚的。

我说,那你们为什么分屋睡。

她说,你爸打呼噜。

我说,你又说这个。

她说,本来就是。

我说,不是。

她说,是。

我说,不是。

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说,我随你。

她说,你不随我。你随你爸。

我说,我随你。

她说,你随你爸。

我说,我随你。

她说,你别说了。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夜里一个人,怕不怕。

她说,不怕。

我说,真的?

她说,真的。

我说,你骗我。

她说,我骗你干什么。

我说,你怕。

她说,我不怕。

我说,你怕。

她说,我不怕。

她说,我怕什么。我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我说,不是亏心事。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我说不出来。

她说,你说不出来就别说。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搬回去睡吧。

她说,搬哪去。

我说,搬回我爸屋里。

她说,他睡客厅。

我说,让他回屋。

她说,他不回。

我说,你劝他。

她说,劝了。

我说,再劝。

她说,没用。

我说,你试了吗。

她说,试了。试了十年了。

我说,十年。

她说,嗯。十年。他打呼噜十年。我睡不着十年。分屋十年。

她说,你以为十年是十天。

她说,十年,我习惯了。

她说,我现在一个人睡,挺好。

她说,真的挺好。

她说,你别管了。

我说,我不管。

她说,你管好你自己。

我说,好。

她说,你什么时候结婚。

我说,妈。

她说,好,不说了。

她进屋了。

我站在阳台上。

阳台的花盆里,有烟头。我爸的。

我数了数。十二个。

我抽了一根。把烟头掐在花盆里。

十三个。

我写了这么多,其实就想说一件事。

这年头,老人分屋睡,成了常事。

常事的意思是,大家都这样。

大家都这样,就没人觉得不对。

儿女觉得对。儿女说,这叫科学。这叫养生。这叫睡眠质量。

老人也觉得对。老人说,分就分吧。清净。撑着吧。

但清净是清净。

撑着是撑着。

清净和撑着,是一个意思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王姐夜里留个耳朵。

我只知道,我爸在客厅看黑屏。

我只知道,我妈说,我一个人睡,挺好。

我只知道,老头的尿壶,放在沙发边。

桶边有一圈黄渍。

王姐每天倒。

倒了七年。

还会倒下去。

倒到什么时候。

倒到倒不动为止。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很久。

我点了一根烟。

楼下王姐家的灯灭了。

客厅的灯灭了。

卧室的灯还亮着。

过了一会儿,卧室的灯也灭了。

两个屋,都黑了。

我站在阳台上。烟快烧到手了。

我没掐。

我看着那点红光。

我想,这就是日子。

日子就是,灯灭了。天亮了。灯又灭了。

一天一天。

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但谁都在过。

我抽完最后一口。掐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妈,我下周回去。

她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

她说,好。我给你炖排骨。

我说,好。

她说,你爸也想你。

我说,嗯。

她说,你爸睡了。

我说,嗯。

她说,客厅的灯还亮着。我给他关。

我说,好。

她说,你也早点睡。

我说,好。

她说,别熬夜。

我说,好。

她说,你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她说,好。挂了。

我说,好。

挂了。

我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我妈的头像。一朵花。她拍的。楼下的月季。

我看了半天。

我又打了一行字。

我说,妈,你跟我爸,好好的。

我看了半天。

我删了。

我又打。

我说,妈,你搬回屋睡吧。

我看了半天。

我删了。

我又打。

我说,妈,我下周回去。

我没删。

我发了。

她回了。

她说,好。

就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揣兜里。

我进屋了。

我躺在床上。

我想起王姐说的那句话。

她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半天。

我没想出来。

我翻了个身。

我想,明天还要上班。

我闭上眼睛。

我睡不着。

我听见楼上有人在走路。

咚咚咚。

不知道是谁。

可能是老头。

可能是老太太。

可能是任何人。

咚。

咚。

咚。

然后没了。

安静了。

我睁开眼睛。

我看着天花板。

我想,王姐家的老头,现在在沙发上。

他睡着了吗。

他的尿壶,在沙发边。

明天早上,王姐会倒。

倒完了,会洗。

洗完了,会放在原地。

老头起来,会看一眼。

然后坐下。

然后吃饭。

然后吃药。

然后看电视。

然后一天。

然后一夜。

然后一天。

然后一夜。

然后一天。

然后一夜。

然后。

然后。

我翻了个身。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

我想,我不想写了。

但我又坐起来了。

因为不够。

字数不够。

我答应了,要写够。

所以我继续写。

我写我自己。

我三十三岁。单身。租房子。一个月八千。

我算过我的账。

房租两千五。水电两百。吃饭两千。交通三百。电话一百。衣服两百。人情五百。给爸妈一千。

算下来,六千八。

剩一千二。

这一千二,要存。要应急。要看病。要……我不知道要什么。

我有时候想,我老了怎么办。

我没孩子。

我可能也不会有孩子。

我结不起婚。我养不起孩子。

我爸妈老了,我得管。

我管了他们,我就更没钱。

我没钱,我就更结不了婚。

我结不了婚,我就没孩子。

我没孩子,我老了就没人管。

我老了没人管,我就得自己管自己。

我自己管自己,我就得有钱。

我没钱。

所以这是个死循环。

我想过回老家。

老家工资低。一个月四五千。但消费也低。房子便宜。我爸妈有房子。我回去,可以住家里。

但我回去干什么。

我学的专业,老家用不上。

我做的行业,老家没有。

我回去,只能送外卖。开滴滴。做保安。

我不是看不起这些工作。

我是说,我回去,我这些年就白干了。

我在这儿熬了十年。我熬到了八千。

我回去,我从头开始。

我三十三了。我从头开始。

我还能从头开始吗。

我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我不回去了。

我就在这儿熬着。

熬到熬不动为止。

熬不动了,再说。

撑着呢。

我跟我妈说,我挺好的。

我跟我爸说,我挺好的。

我跟所有人说,我挺好的。

我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我不好。

但我不能说。

说了,我妈睡不着。

她已经睡不着了。

我不能让她更睡不着。

所以我撑着。

撑着撑着,就习惯了。

习惯了,就好了。

真的好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写完这些,天快亮了。

楼下有声音。是王姐。她起来给老头做饭了。

我听见她在厨房。锅碗的声音。

然后是老头的咳嗽。

然后是电视的声音。

电视开了。早间新闻。

然后是王姐的声音。

她说,吃饭。

老头说,嗯。

然后没声了。

他们在吃饭。

安静的。

安静的。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王姐在阳台晒被子。老头的被子。灰蓝色的。角上有补丁。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她说,早。

我说,早。

她说,今天天好。

我说,嗯。天好。

她说,晒晒。

我说,嗯。晒晒。

她把被子搭在栏杆上。拍了两下。

灰尘在太阳底下飞。

她进屋了。

我站在阳台上。

我看着那条被子。

灰蓝色的。补丁的。

我想,这条被子,晚上会盖在老头身上。

老头睡在沙发上。

沙发边有个尿壶。

王姐睡在屋里。

两个人,两个屋。

被子晒着。

太阳照着。

灰尘飞着。

新的一天。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明天一样。

我抽了一根烟。

我把烟头掐在花盆里。

我数了数。十四个。

我进屋了。

我拿起手机。

我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排骨炖好了。你回来吃。

我说,好。

她说,你爸把客厅收拾了。他说你回来,他睡屋。让你睡客厅。

我说,不用。我睡沙发。

她说,你爸说沙发硬。

我说,没事。我年轻。

她说,你爸说,他睡沙发。

我说,别。

她说,你爸已经搬回去了。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今天早上。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说,儿子回来,不能睡沙发。

我说,那你们呢。

她说,我们什么。

我说,你们睡一个屋?

她说,嗯。

她说,先这样。你回来再说。

我说,好。

我放下手机。

我想,我爸搬回去了。

他睡屋了。

他跟我妈一个屋了。

因为我要回去。

因为我要睡客厅。

因为他不让我睡沙发。

所以他搬回去了。

他打呼噜。

我妈睡不着。

但她没说。

她只说,先这样。

先这样。

先这样。

先这样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下周回去。

我回去,他们睡一个屋。

我走了,他们可能又分开。

也可能不分开。

也可能。

也可能。

我说不准。

我写完了。

我写够了。

我看了看,差不多了。

我说差不多了,是因为我写不动了。

不是没话说。

是话说完了。

话说完了,就该停了。

我停在这儿。

我坐在椅子上。

窗外天亮了。

楼下有车声。

有人上班。

有人买菜。

有人遛狗。

有人送孩子。

有人。

有人。

我看着窗外。

我想,我该上班了。

我站起来。

我穿衣服。

我洗脸。

我刷牙。

我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三十三岁。眼睛里都是血丝。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说,撑着吧。

他说,撑着吧。

我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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