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正坐在厂门口的花坛边上。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上面是我刚收到的一条短信,来自二十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宋博:苏雪梅,听说你病了?
我认识一个专家,帮你看看?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冻得发僵。
四月的风灌进领口,体检报告捏在另一只手里,里面写着肺上有个结节。
还没等我消化这个消息,化验单就又被人从后面抽走了。
回头一看,是于我鹏。
他皱着眉扫了一遍化验单上的字,一句话没说,又塞回我手里。
他那张脸一年到头跟欠了谁钱似的。
我正想问他怎么随便翻我东西,他已经迈着那条不太利索的腿走远了。
可当时的我根本不知道,这一天里出现的两个男人,一个像热炭一样贴上来,一个像冷刀子一样对着我。
更不知道。
未来两年里,我拼了命地想抓住那个“贵人”,却差点被他推进深渊。
而我恨得牙痒的那个“小人”,到最后,竟是我家三代人欠着命债的恩人。
等我把一切看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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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发现那块阴影的过程,说起来也平常。
四月初厂里组织体检,做CT的时候医生让我多等了一会儿,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果然,第二天结果出来,右肺下叶有个结节,边界不太清,报告上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坐在放射科外面的长椅上,两条腿像灌了铅。
我们这个年纪的女人,身体有点毛病本来就爱多想。
何况肺部结节这种事,十个里有九个最后没事,可万一呢?
我一个单身多年的女人,儿子才刚工作,老父亲还指着我照料。
我要是倒了,这一个家就散了。
我没跟任何人讲。
回到厂里照常上班,把手头那批质检记录一组一组对完,下班还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晚上在灶台边烧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我挪开锅盖去摸手机,看到一条微信,备注名写着“宋博(技校)”。
宋博?我愣了一下才想起那张脸。技校时坐我后排,个子不高,嘴皮子利索,毕业后听说去搞了建筑。加我的时候也只有一句:老同学,多年不见。
我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把手机撂回灶台边,没当回事。
隔了两天,厂办主任把我和几个组长叫到办公室。
通知说家属区那一片列入了棚户区改造计划,要入户做评估,我们厂宿舍楼也在范围里面。
我家那套老房是我爹厂里分的福利房,不大,七十来平,但位置好,在我名下已经挂了快二十年。
厂办主任把一沓材料推到我面前,说从我家这户开始评估。
那天晚上回到娘家,我爹吕仁德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把拆迁的事大致说了几句,他头都没抬,半天才来一句:“别急着签字。”
“为什么?”
我爹翻了一页报纸,声音不急不慢:“厂里这片地段的评估价,政府文件还没下。你急什么?”
我仔细想想也是。可过了两天,宋博又发微信来了:听说你家那片要拆了?恭喜啊老同学,等着拿补偿吧。
我回了个笑脸。他紧接着又发:对了,我听人说你最近去做了体检?没事吧?
我心头一紧。
我体检的事没跟任何人提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热络得像是昨天才见过面:“苏雪梅,咱们这老同学见外了吧?不舒服要去大医院查,别耽误。我认识胸科一个老专家,三甲医院的,我帮你约上?”
我站在阳台上,电话贴着耳朵,心跳得很乱。
体检报告的事情让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宋博的语气里带着让人很踏实的关切。
我犹豫了几秒,终于开口:“是有点状况,你帮我联系联系?”
他答得爽利:“没问题,包我身上了。”
挂了电话,我捏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盯着下面厂区昏黄的灯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隔壁传来脚步声,我转头一看,又是于鹏。
他住隔壁那栋楼,正拎着一袋子垃圾往垃圾桶边走。
看到我站在阳台上望他,他停下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隔了一整栋楼的距离,他的声音传过来:“老苏,你最近气色不好。”
我扯了扯嘴角:“劳你费心。”
他没再接话,把垃圾扔了,转身进了楼道口。我看着他那条略跛的腿消失在黑暗中,心里不知怎么冒出一股烦躁。
这个于鹏,在厂里跟我搭了十几年伙计。
别人都说我们配合默契,一正一副把这质检工作干得明明白白。
可这两年他像是换了个人,说话阴阳怪气,班组会总跟我唱反调。
我前脚体检报告出来,他后脚就翻我东西,还来我楼下蹲点。
他到底想干什么?
02
宋博办事确实利索。
第三天下午,他就开着车到厂门口来接我。
我跟车间主任请了半天假,上了他那辆黑色商务车,车里一股车内香薰和皮革混着的味道,座椅干净得发亮。
他这人变化是真大。
技校那会儿就是个毛头小子,现在虽然矮胖了些,但穿着体面,言行爽利,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
一路上他嘴没停过,问我家里的情况,问我爹身体好不好,问肖高飞工作怎么样了。
我心里暗暗觉得不好意思,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上来就让人忙前忙后的。
到了医院,一位姓方的老专家已经等在诊室里,看片仔细,问了我一堆问题。
最后结论说目前看着不太像恶性的,但建议三个月后再复查一次,注意休养,别累着。
我那颗悬了好几天的心总算落了地。
出了诊室,腿还有点软,宋博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
“没事了,走,中午我请你吃饭,给你压压惊。”
宋博点了四个菜,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我推辞,他说难得老同学见面,别客气。
席间他接了个电话,问了几句工地上的事。
挂了电话他随口说:“有个项目刚收尾,挣点辛苦钱。”
“你这几年发展得挺好吧?”
“能挣几个花几个。咱们这岁数,健康平安就行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挺暖。
正说着,他话锋一转:“对了,我表弟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总监,他们正好招架构师,待遇比咱们厂里强多了。你们家高飞现在一个月拿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七八千吧,刚涨上来。”
他点头:“回头我帮你问问,有机会就见个面聊聊。年轻人嘛,得闯。”
我嘴上说着不用不用,心里是高兴的。
儿子一直是我的心病,谈了个对象因为买不起婚房一直拖着。
要是能换份工资高的工作,也算为他铺了一条路。
那天晚饭后我刚到家门,楼道里站着个人,把我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是于鹏,靠在楼梯扶手上,指间夹着根烟。
烟头的红光明灭不定,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我皱眉:“你怎么在这?”
他把烟掐了:“你今天去哪了?”
“去医院查身体,不行?”
于鹏顿了一下:“自己去的?”
我想到宋博请我吃饭的事,也懒得跟他多说,“朋友陪着去的,怎么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了几分:“老苏,厂里最近有人跟你套近乎,你得留心。”我冷笑了一声:“你大晚上蹲在我家门口,就为了跟我说这个?”于鹏不答话,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过来。
我借着楼道的灯光一看,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辆车前说话,一个背影是宋博,另一个我不认识。
照片右下角印着时间,是两天前。
我抬起头:“你跟踪他?”
于鹏肩膀抵着楼梯扶手,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線下显出几分疲态:“你别管我怎么来的,你只要知道他跟这个人有往来,就没好事。”
我盯了他半晌,把他手里的照片抽了过来:“行,我知道了。回了吧,大晚上的。”
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转身下了楼。
我关上门,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那个人是谁我不认得,但照片上的宋博穿的那件夹克,分明就是今天白天他去医院接我时穿的一件。
我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说不清什么滋味。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宋博:“你的工地,最近怎么样?效益还好吗?”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挺好,刚结了个大项目,钱不多,还算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追着问了这么一句。
挂了电话后我坐了很久,把照片又拿出来看了看。
最终我对自己说:“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也许他认识的人本来就多。”
我随手把照片塞进了抽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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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肖高飞跳槽的事,宋博当真办了。
他表哥那边正好缺人,一个电话过去,面试走个流程,肖高飞第三天就辞了原职,新公司工资翻了一倍还不止。
入职当晚,肖高飞兴冲冲地回来跟我说:“妈,咱们请宋叔叔吃个饭吧。”
酒桌上,宋博喝得红光满面,拍着肖高飞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以后项目上我还有熟人,亏待不了你。”肖高飞点头如捣蒜。
我看在眼里,心里涌上一股踏实。说到底,宋博是看在老同学的分上帮这么大忙,这份人情得记着。
酒过三巡,宋博不经意地提起:“对了,你们厂那片拆迁的事有信儿了没有?”
我摇摇头:“政策还不太清楚。我家老头子说不让急着签。”
他点头:“你爹是老会计,懂得比咱们多,不听他的听谁的?”
他话锋一转,又叹了口气:“不过我跟你们说,拆迁这种事,大家都不签,政策一直不下来,到时候上面急了,反而把补偿标准压低,吃亏的还是住户。”
我听了心里一动:“你是说早点签反而好?”
他没正面回答,只端起酒杯给我倒满:“我是在建筑工地上混了二十多年,这种事儿见得多了。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哪天我帮你找人算算,看能拿多少。”
那顿饭吃完,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我爹说的别急着签字和宋博说的早晚要签,两股声音在心里拉扯着。
我又想起于鹏那张照片,翻了个身。
那些年我一个人拉扯肖高飞,从来没求过人,如今人到中年,突然遇到一个既帮你看病又帮你儿子的贵人,按理说该觉得运气好才是。
可那份不踏实是从哪来的?
周四下午的事让我彻底炸了。
厂里开班组会,临时通知调整质检岗位分工。
于鹏当着全组十几号人的面提出,要调我去做文档整理,把一线质检的活让给年轻人。
我当时手里攥着一支笔,指节都发白了:“于鹏你什么意思?我干了二十年质检,你嫌我老了?”
他没看我,盯着桌子上的报表:“你最近身体不好,一线太累,为了你好。”
“我身体好不好轮不着你操心!”我啪地摔了本子,“你凭什么替我安排?”
会议不欢而散。我回了工位,眼眶气得发涨。组里一个小年轻悄悄凑过来:“苏姐,你消消气。于主任也是为你好,说什么来着……”
他压低声音说:“苏姐,前两天有人来办公室里翻你质检记录,被于主任撞见了。他发了很大的火,说谁再动你留的那套底档,就交保卫科。”
这话让我愣了。我的质检记录本一直在工位抽屉里,平时也没人在意。谁会来翻?又翻走什么?
我下意识拉开抽屉翻了翻,那套记录本还在,但排列的位序似乎被人动过。我抽出来仔细一看,有几页的折角被动过。我心一沉。
下班后我没急着走,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开着台灯,把记录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上面多了几行不属于我的字。
那字迹很轻,像是铅笔写上去的:“有人打听过你的质检记录。这里面有你要的东西。”
04
我把那本记录本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那行字没有落款,字迹刻意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是防着被人认出来。
我又想起于鹏在班组会上的反常。
他让我调岗,表面上是在排挤我,可他动过我抽屉的记录本吗?
他没动。
那本子的页数顺序没乱,只是那个折角的回位和原先不太一样,说明有人动过它,又想把它放回原样。
那个人是谁,答案似乎在我心里呼之欲出。
那几天厂里关于拆迁的消息越来越多,说上面已经把评估单位定了,近期要入户测量。
晚上我去了趟娘家,我爹趴在桌子上写东西,我走近一看,是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小楷密密麻麻的,是本他当年在厂里当会计时自己记的老账目。
“爹,你看这个干什么?”
他头也不抬:“翻翻以前厂里的事。人老了,老想过去的事。”
我没多问,坐到沙发上剥了个橘子。沉默了一阵,我爹突然开口:“你那个老同学,最近帮了你不少忙吧?”
“嗯,人挺好的。”
他放下笔,背对着我坐了很久:“帮我约顿饭吧,我当面谢谢他。”我有些意外,我爹这几年腿脚不便,很少出门应酬。
他肯主动提出来,说明他心里记着宋博这份情,我心里暗暗高兴。
隔天中午我约了宋博在老家附近餐馆见面。
我爹提前十分钟到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宋博进来时满脸堆笑,伸手去搀我爸:“叔叔您好您好。一直想上门看您,怕太打扰了。”
我爹点了点头,跟他握了一下手。
那顿饭吃得还算和气,我爹话不多,多数时间听宋博讲工地上的事,偶尔点一下头。
快结束的时候,我爹问了一句:“你父亲身体还好吧?”
宋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片刻才答:“挺好的,退休了在家养花呢。”
我爹嗯了一声,没再往下接。饭后我送我爹回去,走在路上,他忽然说了句:“那小子他爹叫宋建国,以前在咱们厂当过副厂长。”
我一愣:“你认识他爸?”
我爹脚步放慢了些:“认识,怎么不认识。”
他又走了几步,把那句话的后半截吞了回去。我心里起了疑,但看他不愿多说,也就没有再问。
那段时间宋博来厂里找过我两回,每回都拎着水果或者营养品。
厂里有些姐妹看到了,私下跟我打听:“那谁啊?对你这么好,你俩是不是……”我笑着解释是老同学,人家说我运势好,阳贵人和阴贵人都赶上了。
我嘴上谦虚,但心里反倒越来越觉得这人可靠。
于鹏呢,他再也没单独找我谈过,路过我身边也绷着脸装不认识。
我一度想找他问问记录本上那行字的事,他那样反而让我张不开嘴。
两人就陷在一种很僵的闷气里。
五月十号,拆迁办正式贴出通告,要求住户在两周内完成评估确认。
当天下午我下班,发现门口的小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宋博靠在车门上抽烟。
见我出来他快步迎上,压低了声音说:“老同学,跟你说个要紧事。你已经找人估过你那套房子了没有?”
我说还没有。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我帮你找人看了一下,你家那块地段的基准价,至少是这个数。”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我看了一眼心里一跳,那比我预想中的高了近三成。
宋博神色认真:“我有个老熟人就在评估公司,他说你这个月下旬前签字,能按这个标准走。要是拖到后面,政策调整起来,这个数就没保障了。”
“可是……”我犹豫,“我爹那边还没松口。”
宋博叹了口气:“你想想,政策这种东西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坐在自家客厅里,把那页合同翻来覆去看。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我家的基本信息,后面附了一页补偿测算,和宋博说的数字大体一致。
他提供的方案都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丝毫挑不出毛病。
我思来想去,拿起手机,给于鹏发了一条消息:“你觉得拆迁这个事,该怎么处理?”
我等到晚上十点,他才回了一条:“你信你自己就行。”
又过了几秒,第二条弹进来:“想好再签。”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发呆。
他说了等于没说。
星期天我回了趟娘家,把那页补偿测算给我爹看。
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放下来,问了我一句:“你自己觉得呢?”
我犹豫着说,看来政策条件还可以,要不就签了吧。我爹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你觉得行就行吧。就是记得,签之前把每一页都看清楚。”
周一上午,我在拆迁办签了字。笔尖落下的那一刻,窗外哗啦啦飞起一群麻雀。我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
一周后,宋博请我吃饭。
饭桌上他接了一个电话,笑着说了几句,挂断后朝我举杯:“老同学,恭喜你。你是这片家属区第一个签的,上面说会给个带头奖励。”
我端起酒杯,勉强笑了笑。
那个下午我路过厂区车棚时,看见于鹏蹲在墙根边抽烟。
脚边一地烟头,青灰色的烟气袅袅上升。
他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分明。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走过他身边时,他哑着嗓子丢过来了一句:“后悔的时候,记得留好每一张纸。”
我攥了攥手里的包带,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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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六月初,拆迁补偿的正式文件下来了。
我看到那个数字时,眼前一阵发黑,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白纸黑字的补偿标准,比宋博当初口口声声保证的那个数额低了四成,甚至比厂里老住户们心里预估的最低价还低了一截。
我站在公告栏前,全身的血液都往脑门上冲,手指冰凉。
我抖着手掏出手机,一遍遍地拨宋博的电话。
第一通没人接,第二通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热络:“老同学,怎么了?”
“补偿标准怎么差那么多?你不是说……”
“什么?你那边信号不好,我听不太清楚……”电话里真的传来一阵嘈杂声。
我加大音量喊了几声,他突然说:“回头再说啊,工地上有点事。”电话被挂断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来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一遍遍回想宋博当时说的话,比出的那个数字,仿佛还浮在眼前,可到头来全是空话。
我咬了咬牙,调出他微信,打了一行字:“补偿款的事,你得给我解释清楚。”
这回他倒是回了,快得不像话:“那只是参考。政策变化谁能控制得了?老同学,我也不想这样。不过你别担心,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肖高飞下班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文件递给他。
他看完也是一脸发白:“妈,当时你签的时候没仔细看条款吗?”
“我看了呀。”我抢过文件,一页页重新翻,“当时他说的那些附加条款,都是口头承诺的,对方让我先签了合同,说后续会补充……”
肖高飞忽然指着一页纸:“妈,这项抵押条款是怎么回事?”
我低头看。
在协议书第二页的下半部分,夹着一行小字,内容是苏雪梅自愿将名下另一处房产(吕仁德名下老房)作为拆迁补偿的阶段性抵押担保。
后面有我的签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页纸,我压根没见过。
可那签名确确实实是我的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在不清醒或被催促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我腿一软,坐在沙发上,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张纸。
“我没有签过这个。”我喃喃道,“我真的没见过这一页。”
高飞急了:“可这上面是你的字啊!”
我的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
当时签字的全过程像过电影一般在脑子里转。
签字那天,宋博坐在旁边跟我聊天分散注意力。
拆迁办的人一份一份地递东西让我签字,我只顾着翻首页的金额,哪里会想到那沓纸里面夹了别的东西?
高飞抓起手机要打宋博电话,被我一把按住:“先别打草惊蛇。”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又想起另一件事。
我名下的另一处房产,那是我父亲的。
我一个人根本无权拿它做抵押。
除非我爹也签了什么。
我跌跌撞撞地赶回娘家,进门时,我爹正坐在桌边。
我把文件递到他面前,嘴唇抖着问:“爹,你签过什么没有?”
我爹看到那页纸,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页纸。
那是一份共有人同意抵押声明,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他签的内容,与我在合同上被夹带的那一条对应得严丝合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什么时候签的?”
我爹把那张声明放下,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一个多月前,你那个同学拿了一份文件来,说你已经签了同意书,这页需要资料存档让我补个手印。我一时大意……”
我心如死灰。
他是老会计,一辈子算别人账目精明,竟然栽在这个地方。
这份抵押声明的存在意味着,如果我这边还不上拆迁补偿的违约差额,我父亲的房子也要跟着赔进去。
我站在父亲家灯光昏黄的客厅里,感觉自己像一只掉进了蛛网的飞虫。
越挣缠得越紧。
电话忽然响了。我爹家老座机,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端沉默了几秒,一个年轻女声传过来:“苏阿姨?我是于小燕。”
我一愣。
于小燕,于鹏的养女,在市医院当实习护士。
“我跟我爸说过了让我打。他有东西在你家楼下的电表箱后面,你今晚去取。别叫别人看见。”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说完就挂了。
我愣了好一阵,才放下电话。
于鹏的东西?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我等到天黑透了,才摸黑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天,黑暗中我摸着墙壁一步步挪到楼头的电表箱前,探头看去。
果然,电表箱和墙面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抽出它,沉甸甸的。
拿回家锁上门,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散落出来的东西让我愣住了。
一沓A4纸复印件,上面印着宋博名下公司的往来账目,收款方和付款方名称被荧光笔标注。
那几十万几十万的对公转账,都指向同一个地产项目公司。
我虽然不懂财务,但我能看懂那些数字和时间。
宋博在过去的半年里,从那个地产公司手里陆续收到了好几笔钱,总金额加起来超过了七位数。
和他口中的“挣点辛苦钱”完全对不上。
卷宗最下面,压着张便条,字迹苍劲有力,只写了一行字:“账目不全,先别动。等我消息。”